(萧峰慕容复同人)廿五史·俱摩罗天+番外 by 太史婆(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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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峰慕容复同人)廿五史·俱摩罗天+番外 by 太史婆(5)
·包不同道:“你心中一直怨恨主公抛下我等去做了和尚,包老三倒也知道·但老爷他便有何等不是,总也是你生身之父·现下他还在人世,便还是我慕容氏之主。
你投去大理,于君于父,那便是不忠不孝·你日后在大理杀起人来,是为不仁……”·“仁”字声音未落,心口忽然一凉,下面那句话,竟怎也说不出来。
包不同呆了一瞬,慢慢低下头去,只见建兴从自己前心直没后背,半尺锋刃,都在后透了出来·慕容复的声音淡淡地接道:“……我卖友求荣,是为不义。”
 · ·第十回 重行行 且咄咄 4·只听几个人同声大叫,或是“三弟”,或叫“三哥”。
却是邓百川等人拦不住包不同,放心不下,急忙跟了他过来·只晚到这一步,眼中所见,正是一刀穿胸·一时间几不敢相信自己眼睛·却见慕容复迎视着他三人,也不知刀锋反- she -,还是他眼光当真犹如金铁,冷冰冰,硬邦邦,竟无一丝一毫的弯折动摇。
手中缓缓抬臂后撤,将长刀自包不同胸口拔了出来·刀锋多拔出一分,他脸上幽幽摇曳的青光便多一分,突然嗤的一声,刀尖最后一寸离体,血花蓬地自伤口溅出,惨青之色,尽化猩红。
包不同尸身在原地晃了一晃,向下便倒··风波恶急冲过来,伸手接住了尸体,血花迸溅,将他脸上也溅的是斑驳一片·一个死人、一个活人的眼睛都瞪得大大地,直瞪着慕容复。
好一刻方才大声道:“三哥,你死不瞑目,定是还要问一问公子爷:为什么动手杀我”·慕容复并不回答,微微垂下眼来,俯视着他二人。
宋时彩塑之技甲于天下,做得来莫不妙相庄严,栩栩如生·但一尊塑像,也要比他此时更似生人·那张脸确是巧手雕工般的眉目秀丽,然而菩萨神仙,都出自人手,神情也是人世间的喜怒哀乐,此刻慕容复脸上却是七情皆无,当真无欲无爱,无念无心。
几滴鲜血迸上身去,初时还觉温热,转眼之间,却也凉了··邓百川一步一步跨上前来,哑声道:“公子爷,包三弟说话喜欢顶撞别人,你从小时候……便知道的。
今日却为什么……为什么……”·慕容复抬起目光,缓缓移到了他面上,声音比起邓百川之沙哑,风波恶之激烈,直是平静到叫人发颤,回道:“既有当时,必至于今日。
邓先生,你也该当知道的·”·这一声邓先生,三人一齐激灵灵打了个冷战,俱不能言·厅中陡然一片沉寂,只听那边三个人的喘息粗重,起起伏伏·又是好一刻,邓百川方拱手道:“公子爷是……心意已决了”·慕容复不再回言,微一躬身,还了一礼,宛然是他江湖称道的公子模样。
邓百川眼中一片模糊,呆立片刻,忽地仰天长叹,道:“好,好,君子绝交,不出恶声·公子你,你好自为之罢”·风波恶扛起包不同尸身,与邓百川一起一揖到地,道:“拜别公子”转身出门,大步走了。
只有公冶乾还定定地立在门边,自始至终,说不出一句话、一个字来·良久,向慕容复望得一眼,又向那两人已走得远了,更不回头的背影望了一眼,“嗐!”地重重叹了一声,终究也对着慕容复一揖到地,起身随在他义兄弟之后走去。
三道背影两前一后,愈来愈淡,不多时已看不见了··慕容复这才转回身来·人之转身不过一瞬,然而便是这么一瞬,他望着空荡荡的大门时还是漠然一片;转头对着段延庆,却瞬间浮起了一层既似不甘,又似发狠的假笑,若有第三人能看到这般变化,只怕再大的胆子也要心底发毛。
段延庆只见到后面这一半,便他于恶人中天下第一,也看不出其中的真意·只觉自己对慕容复的所料不差,他孤身一人,没了臂助,更加多信几分,又生出了一丝嘲笑之意,道:“孩儿,咱们下一步又当如何”·慕容复便也微微一笑,向段正淳道:“镇南王,我们下一步,又当如何王爷是选尊夫人呢,还是令郎”·段正淳目眦欲裂,却实是睁眼束手,半点法子也再没有。
眼见慕容复愈行愈近,万般之事,只差着这一步了,突然却听到一个女子声音发颤,轻轻地说道:·“天龙寺外,菩提树下·化子邋遢,观音长发·”·==================·北地仲秋一过,草木尽凋。
慕容氏洛阳别院虽依旧珠帘画阁,仆从如云,但在西风落叶声中,却只是一片空荡荡的凄凉寥落·啊啊几声,一只掉队的孤雁匆匆南飞,落日斜照,将它羽翼的影子透过云层,长长地投在了地下。
·慕容复望着那摇曳不休的影子,恍惚之间,还听得到那一天段延庆似哭似笑的叫声:“我有一个儿子我有一个儿子”好似什么天家的尊荣,千秋万载,也比不上这句话来得要紧。
便在这一句中,他所有西南大计,灰飞烟灭·风入窗间,人猛地打了个寒颤,方才知道寒露已过,这天已是凉了··只听有人又唤道:“……公子公子”慕容复蓦然回神,认了一刻,方想起这人是别院的管事,只因往日琐务都有四名庄主料理,虽是家下人,他却不记得姓甚名谁。
只点了点头,应道:“何事”·那管事恭而敬之地捧着厚厚一摞书册,呈了上来道:“回公子话,公冶庄主吩咐,要将这些……当面呈与公子知道。”
慕容复骤听“公冶庄主”,指尖便是一震,抬手取了最上一本册子,翻得两页,又是一震·见那册上果是公冶乾的字迹,一行行写得明白,皆是他四兄弟所掌事务。
自田地、商铺、庄园诸般产业,以至何处囤得兵甲多少,金银若干;又有死士属下各人都是何种- xing -情,是否贪杯,哪个爱财;事无巨细,记得一清二楚·便慕容复有一二不熟之处,只消看了,必也能处分得妥妥当当,更无甚么遗漏。
武侠·慕容复虽万事不形于色,这时看过,脸色也自变了,低声道:“公冶庄主,他话是怎样说来”·那管事忙道:“是,庄主初七那日到此,直忙了两日,将这些交与小的,又道他……他与三位庄主另有别事,今后都……不再回来了。
吩咐了小的们用心在意,要好生伺候公子·”·慕容复静了一瞬,突然笑了起来,越笑越甚,身子发颤,直笑出了声道:“好二哥,好·好·好。”
竟笑到直不起身,要伸手撑着桌案,一只手支着额头,按住了自己双眼才罢·那管事本来便不明白公冶乾言语,见了他这模样,更不敢多说,又不好干巴巴地瞧着,呆了半日,好容易想起了话头道:“公子,这……阿碧姑娘前儿也捎了信来,问公子你安好。
公子若在此住些日子,何不接了碧姑娘过来我等粗手笨脚的,多个贴心人儿伺候,也好……”·慕容复缓缓地直起身来,道:“不必了。”
这三字一说,突地笑容尽敛·只看得那管事疑惑自己方才是发了癔症,看花了眼,公子爷怎会当着面儿地纵声狂笑定是这眼睛耳朵都差了。
却听慕容复道:“我数日内便往辽国,与我打点马匹行装便是·燕子坞……”顿了一顿,又道:“也须得有个人候着·阿碧,她便在彼处也罢了,若是……”·那管事垂手屏气地听着,侯了半日,却没下文。
“若是”如何,慕容复也不再提,只挥一挥手命他退去·那管事满心的疑惑,但见慕容复转眼望着庭中落叶,似又出起神来,不敢再问,忙打了一躬,悄没声地退了出去。
慕容复独坐了一刻,伸手展开公冶乾所留的“囤兵”那一册,又取下一支笔来,便欲注些什么·然而这一握笔,手竟是颤的,笔尖悬在那里只一震,啪嗒一声,一滴墨汁滴上书册,将那页都弄污了。
慕容复猛然掷笔于案,立起身来,明明风过、叶落、长空雁叫,远远地众仆从来回奔走,压低了的说话声都听得清楚,却还是觉这室中静得出奇,静到了不堪,只想要仰天大笑,发疯般狂呼大叫上一场。
目光无意间掠过桌几墙壁,忽然一顿,却见西侧壁上悬着一柄长刀,那刀架做的是双刀式样,现下孤零零的一个儿,便十分的突兀·却是他自辽归来,便将永康丢在了那里。
这时只看得一愣,缓步走近,将腰间建兴解下,也挂了回去·果然双刀在壁,看去便和谐了许多·倒似它两个一直好好地待在一处,哪个也不曾离开一般··慕容复陡然一声长啸,铿地一声,永康脱鞘而出,他已掠到庭中,纵声作歌,握刀舞了起来。
人是这人,刀亦是这刀,前次舞时,万众欢呼,这时斜阳只影之中,却只得他一人·院外众仆从远远听得,都是半字不懂,没一人知晓他唱的是些什么··他们如何知道,慕容复所歌的并非汉语,而是他慕容鲜卑族中,代代相传的一支歌谣。
《晋书》有载,前燕明帝慕容皝之父慕容廆,有庶长兄名吐谷浑·二人部下马斗,慕容廆因怒其兄,兄曰:“当去汝于万里之外·”遂离部西行。
廆悔之,令长史楼冯追还,吐谷浑曰:“今因马而别,殆天启乎诸君试驱马而东,马若还东,我当随去矣·”驱之,马不肯行,东行数百步,辄悲鸣而西。
如是者十余辈,楼冯曰:“此非人事也·”乃止·吐谷浑遂至白兰以西千里之地·慕容廆思念长兄,作了此歌·岁暮穷时,常常歌之。
其歌曰:“阿干西,我心悲,阿干欲归马不归·”·鲜卑谓兄为阿干,这二字,便是汉人唤的“兄长”之意了··“阿干身苦寒,辞我土棘住白兰。
我见落日不见阿干··“嗟嗟人生能有几阿干”·一声歌罢,慕容复横刀不发·其时残阳将尽,余晖如血洒得满身,照见两行泪水,自他脸颊上慢慢地滑落了下来。
五杂俎,侯门戟··往复还,道上檄··不得已,天涯客··五杂俎,非烟云··往复还,胡马尘··不得已,撄龙鳞··——唐·雍裕之《五杂俎诗》· ·第十回终· · ·第十一回 听四面边声 楚歌频作 1·大理国中那镇南王夫妇薨于道路,世子扶灵归国之事,迅即传遍了京城。
镇南王甚得民心,众官百姓迎出十余里外,城内城外,处处悲声不绝··段誉便入宫去拜见段正明,伯侄二人一见,四目通红,各自张臂抱在一处·段誉一面流泪,一面将父母如何自尽,自己身世种种尽都说了,泣道:“孩儿原是孽种,这便遁迹山林,再也……再也不踏进大理城一步了”·段正明突然松手放开了他,厉声道:“住了此话自今以后,再也休提”·段誉吃了一惊,怔怔地呆住在那里。
段正明上下打量着他,神色又是辛酸,又是安慰,叹道:“冤孽,冤孽……唉,孩子,这个皇位,本来便是延庆太子的·我这般坐了二十年,心中实是不能不觉惭愧,现下我与你爹爹都无子嗣,那便是上天的意思叫我物归原主,当真……再好也没有了。”
·段誉急道:“不,不,孩儿怎能……”·段正明取下头上黄缎便帽,只见头发皆无,顶门已烧了十二点香疤,道:“当日我剃度受戒,是你亲眼所见。
只是你爹爹那时前往中原,国不可一日无君,我才暂摄帝位罢了·如今传位于你,正是其时·”见段誉只是摇头,眼中含泪,张口要唤“皇伯父”,想到身世,却又不敢,又道:“誉儿,你爹爹、妈妈在世之时,对你如何”·段誉听到这等称呼,终是哭了出来,呜咽道:“亲恩深重,如海如山。”
段正明正色道:“那便是了·你若要报答亲恩,便当保全他们的令名,好好做一个勤政爱民,保国安邦的皇帝·百年之后大理史书写到你父子,也要说一句:国家幸甚”·武侠·段誉拜倒在地,不敢再辞。
好半晌方低声道:“只是孩儿从前荒唐,日日的嬉戏玩耍,对国事实是一窍不通·若这时接了大位,怕是……怕是……”·段正明想起从前兄弟一逼他学些什么,他便离京出走的事来,甚觉酸楚,又有些好笑,道:“誉儿,我和你爹爹总道还有大把时间可以好好教你,却不想一至于此。
其实你天- xing -仁厚,做这个皇帝并不为难,只是缺些政务历练·也罢,我在这位子上多耽些时日·你那两位义兄是西夏、辽国的贵人,你便去他国中做个使节。
一来新年将至,外使到贺,正有利邦交·二来你也可从中学习,多闻多见,是为正道·”·段誉领命称是,保定帝便以国使之礼遣他出京·众臣除司马范骅留京外,巴天石、华赫艮、朱丹臣、傅思归四人尽数随行。
王语嫣与他正不忍分离,众人知她是段正淳亲女,未来的皇后娘娘,自也不会多言·段誉有良朋佳侣在侧,双亲之痛,也渐渐淡了··这日到了灵州城中,段誉王语嫣想到中秋至今不过数月,再过此门,人事全非,都不由百感交集。
又闻国主病势加剧,不能接见,只递交了国书便罢·段誉等便轻装简从,往灵鹫宫中去见虚竹··这一聚头,兄弟二人又哭又笑,说到各自父母身上,又不由双双神伤。
旁边菊剑忍不住抢着道:“主人,段公子大老远地来一次,怎不说些开心话儿眼下这一桩大喜事,可不该说出来欢喜欢喜么”·段誉奇道:“什么大喜事,二哥你却不说”却见虚竹涨红了脸,摸着头嘿嘿直笑,既不说是,也不说不是,梅剑抿嘴笑道:“好叫段公子欢喜,再过九个月,灵鹫宫中便要多一位小主人啦”·段誉大喜,跳起身来道:“怪道未见到二嫂,原来这样小弟这可恭喜了”便来作揖,虚竹急忙拉住,一头笑,一头脸红。
大理众人个个道贺,喜气洋洋·闹了半日,虚竹吭吭哧哧地又道:“还有一件事须得三弟帮忙·我这学问着实太差,不知孩儿要取个什么名字·三弟你读的书多,快来想想。
我方丈爹爹说他俗家姓刘,那便叫做刘……刘……”·梅兰竹菊都笑个不住,原来虚竹把出妻子喜脉之后,便日日念叨孩儿名字,头发揪断了几千百根。
只因念得太烦,险些叫他梦姑赶出了房去·段誉更加诗兴大发,摇头晃脑地道:“这孩儿生日当在明年八月,时交白露,正是白云映水摇空城,令人长忆谢玄晖……”·□□得高兴,忽听外面一阵乱纷纷喧哗吵嚷,似还夹着砰啪动手之声。
众人都是一惊·要知虚竹虽然和气,但这宫中是童姥定下的规矩,谁又敢在此闹事来了竹剑菊剑出去探看,不一时,又快步冲了回来,两张小嘴都嘟得高高的,一齐恼道:“那瞎眼……不是,那段公子的妹子,又回峰上来啦”·段誉也是一惊。
他听四剑说道阿紫在宫中时百般难缠,人人都吃过她的排头·眼睛一好更是不辞而别,偷溜下峰去了,十分地过意不去·此时也不及多想,连忙凌波微步一晃便到了门外,果见一个少女急急冲来。
灵鹫宫众人知她与主人义兄弟有亲,不敢当真拦阻,阿紫却全不理会,一面急冲,一面伸臂乱推乱打,声声骂道:“走开走开你们这些狗奴才,敢来拦我误了我的事,看有哪个吃罪得起”·段誉干咳一声,端起兄长架子喝道:“紫妹住手你怎地这般任- xing -,又来胡闹,快和二哥陪个……咦,你,你怎么啦”·他虽只在少室山匆匆见过这妹子一次,却也记得她与那位阮阿姨一般,是个俏美爱娇的女子。
然而这时猛地走个对面,赫见阿紫身上脸上污迹纵横,满是风沙泥土,衣衫破烂,都看不出了原来颜色,也不知赶了多久的路,又在路上吃了什么苦头·忽然听到段誉说话,先是一愣,侧过了头,似在极力回忆他声音。
突然哇地一声,哭了出来,扑上来捉住段誉袖子,尖声叫道:·“哥哥虚……竹先生快,快去南京,救我姐夫”· · ·第十一回 听四面边声 楚歌频作 2·那日燕云十八骑返回南京,将少室山之事一一与南院众将说了,只听得众人惊愕难言,有些直- xing -子的几乎便要叫嚷起来。
又见萧峰回京后只字不提,每日除却政务,便再难得说上几句话,独自喝起闷酒来也如借酒浇愁一般·众将皆不敢问,只可换着法子,三日两头地备了酒来请萧峰·道是大伙儿一处热闹,大王这酒,多少也能减他几分闷气才是。
这日众人又在大厅聚饮,南院诸将轮着班儿地上前来敬·萧峰酒到杯干,从不推拒,听到高兴处便也一笑·只是众将看他笑容,都觉不是滋味,烈酒下肚也冷了三分。
正有些无味,忽听外面奔马銮铃中一阵喧哗,又有人高腔大嗓的呼唤之声·两名亲兵奔进厅来,满脸笑容地躬身道:“大王,太和宫耶律大人来拜见你啦”·话犹未了,那高腔大嗓的声音哈哈大笑,已传了过来道:“大什么人,没的叫大伙儿笑话大王,俺回来见你和众家兄弟啦”腾腾几响,那人兴冲冲走进厅来,俯身便拜。
一张黑魆魆的脸膛叫风吹得通红,正是耶律葛··原来北伐论功,南院众将俱有封赏·十余人都升做上京统军官,奉调入京去了·其中这耶律葛功劳尤著,新任太和宫统军,已是宫卫军中顶儿尖儿的人物,脾气却分毫未改。
施过了礼,便跳起身来笑道:“大王这一向可好老兄弟们日日记挂着你,平日喝起酒来,都念着想与大王再好好喝上一场呐”·萧峰不由大笑道:“这又何难今日哪个不醉了回去,兄弟们莫放过他”便唤人与耶律葛上酒。
耶律葛老实不客气,咕嘟嘟地先干了一大杯·与他相熟之人都过来拍肩打臂,各自招呼,有人道:“老兄军中有假么怎地得闲回了南京来”耶律葛撂了杯子,抹抹嘴道:“哪里是得闲倒是公务。
皇上不知怎地心血来潮,忽然要摆驾南京,将皮室军和弘义、太和两军的骑兵都带了来遛遛·俺太和军乃是先导,急着来见大王,马快了些儿·最多几个时辰,其余兄弟们也该到啦。”
·耶律莫哥心中一跳,想道:“先时皇上将这许多兄弟调去京中,便已有些儿不对·历来冬捺钵都在广平淀内,怎会不闻传旨,突然改道南京何况捺钵禁卫不过四千,今番竟带了五万余骑兵出京,莫非……”冷汗隐生,不好再想下去。
转眼见萧峰实是难得的高兴,又想:“先喝过一回,寻个空儿与大王去说也罢·”听众人齐声向萧峰祝酒,便也一齐举杯,喝了起来··武侠·耶律葛自是想不到许多,喝得高兴,忍不住又大声道:“俺在上京听得,大王你前些日往南边走了一趟那中原风光果真好得紧么是了,咱们那撒兰纳便是南边人,大王你见到他不曾怎不邀上了他,和兄弟们一起回来”·众人听他一说中原,便知要糟。
旁边几人急忙拍他手臂示意,离远了的拍打不到,个个皱眉咧嘴,杀鸡抹脖儿般猛使眼色·耶律葛却正在兴头上,哪里留意高高兴兴一口气说了,忽觉厅中一片沉寂,笑闹的碰杯的都一声不闻,这才发觉有些不对,挠头道:“怎地都不言语撒兰……”·猛听萧峰一声厉喝,道:“休要提他”·砰地一声大响,萧峰一掌击在面前长几上,直如利剑,登时将那几齐刷刷劈做了两半。
辽国塞北之地,花梨紫檀等木料皆不易得,这王府中木器多是辽东铁桦木所制,坚硬非常,便真个刀劈斧锯,也要花上许多功夫·此刻却听喀剌剌碎裂声震耳惊心,两半几案连着案上器物稀里哗啦,摔得粉碎,木屑瓷片迸起半天来高,酒水流离,淌得一地都是。
众将刷地一下立起了身来,垂手屏气,谁也不敢再出一声··一片死寂之中,突然一个清脆的声音咯咯笑道:“姐夫,谁敢来惹你生气了做什么发这般大的脾气”一个紫衣少女跳进厅来,奔到萧峰身边挽住了他臂膀,叫道:“这许久不见,姐夫,你想我不想”·萧峰见她一双乌溜溜的眼珠晶莹发亮,又惊又喜,脱口道:“阿紫,你的眼睛好了”阿紫眨了眨眼,笑道:“是那小和尚……是你二弟给我治的,你瞧好不好”萧峰抬手扶着她肩膀细看,突然一凛,只觉她眼光中似有一股难以形容的酸楚伤心之色,心道:“莫非她在路上受了甚么委屈”却不便问。
耶律莫哥忙道:“郡主回来,当真天大的喜事·请与大王去说说话儿,我兄弟也要做些准备,接应宫卫军入城才是·”心道有郡主在此,大王只怕便无甚工夫去想旧事,正好转圜。
萧峰也猜着了这意思,眼见众人欲言又止,一脸的忧色,心中低叹,便由得阿紫欢欢喜喜拉着他手转了进去·帷幕在身后一落,阿紫已扑上来搂住了他颈项,瞧着他眼睛道:“姐夫,你怎地还是一副不开心的样子我回来了,你不欢喜么”·萧峰摇了摇头,轻轻握着她双臂,将她扶到一边虎皮大椅上坐了,道:“我高兴得很。
阿紫,在这世上我挂念的只你一个·现下你好端端地,眼睛又治好了,我就什么也没牵挂了·”·阿紫嘟起了嘴,足尖在虎皮上用力踢了踢,道:“又来敷衍我我在外头时时刻刻想着你,你不来找我也罢了,现下又这们心不在焉……哼,你哪里是真心欢喜了”·萧峰叹道:“你年纪小,便知道顽皮胡闹,不懂大人的事。
我在想皇上突然前来南京,却不知为了甚么”·阿紫恼道:“皇上是你结拜大哥,来瞧瞧你,又是什么大事了说我年纪小,我,我早不是小孩啦你答允姐姐照顾我,就只照顾我有饭吃,有衣穿么我长大起来,你几时正眼瞧过了又几时问过我想些什么我的……我的心事,你从来也不理会的”·萧峰越听越惊,道:“阿紫”·阿紫扭转身子不去瞧他,又道:“那时候我眼睛瞎了,知道你不欢喜,不来瞧我,也没什么。
可现下眼睛好了,你还是这样·我……我是不是要在那日叫你一掌打死了,你才肯念着我一点儿,才会……像对阿朱那样,时时刻刻念着我……”·她越说越是伤心,忽然一回身,扑进萧峰怀里大哭起来。
萧峰叫她惊得呆了,不知如何应对·呆了片刻,低声道:“孩子话……”·阿紫跳了起来,叫道:“又是孩子我早对你说过,阿朱不在了,我一样会陪在你身边。
你要喝酒打架,死也好,活也好,我总是陪着你·你,你便是不把我放在心上”·萧峰听到“喝酒打架”几字,心头剧烈一震,不是酸楚,却如几柄利刃戳了进去,鲜血淋漓,刺得生疼。
长叹一声道:“那又何必你姐夫是个粗鲁汉子,一个人惯了,原也用不到什么人来陪·”·阿紫叫道:“怎会用不到一个人孤零零的,又有什么开心了你便是只想要阿朱伴着你,是不是”·萧峰低声道:“是。”
阿紫却突然一声也不应,双眼瞪得大大地,直盯着他,仿佛看到了什么极古怪、又极可怕的物事·抬起手来指着他脸,一步一步,慢慢向后退去,眼光中黑幽幽地,衬着那张雪白的脸蛋,又是可怜,又是可怕。
喃喃地道:“不是……不是……”猛地一声尖叫,道:“不是的你想阿朱姐姐的时候,脸上神气,不是这个样子的你当我眼睛还瞎么,我看不到么你……你想着别人,是不是说甚么不要我陪,其实心里想的,都是别人,是不是”·轰隆一声,惊雷电掣,萧峰何等英勇,然而此时模模糊糊有了一个答案,竟然不敢去想。
猛然间背脊生凉,出了一身的冷汗·心中只道:“是谁我那时心里想的,究竟是谁”·脚步声响,那两名亲兵急急奔来,突然见了这模样,惊得一窒,竟不敢出声。
萧峰只觉不对,吐了口长气,沉声道:“……何事”·那亲兵忙道:“回大王,皇上御驾将至南京城外,现下内侍官都已来了,宣大王见驾。”
偷瞥了阿紫一眼,干咽了下,又道:“皇上听说郡主回来,十分欢喜,下了旨加封公主殿下,赐号‘平南’·内侍官道,要召平南公主和大王你一起前去呢。”
萧峰猛地一惊,心道:“皇上来的怎如此之快阿紫回来前后不过半个时辰,他竟连旨意都已下好了……平南平南难道他今日之来,是要向南朝兴兵么”·==================·段誉失声叫道:“平南耶律洪基他是……要向南出兵么”·武侠·虚竹学问粗疏,反应远无段誉之快,惊道:“什么那大哥他……”·大理众臣一起变色。
辽军兵威之盛,若御驾亲征,便是六十余年前澶渊重演·宋室武备久废,国本必摇,便大理远在南疆,这一场天下大乱只怕也难逃过了·一个个腾地都立起了身来,巴天石急道:“姑娘可亲耳听到了洪基言语他究竟……待要如何”·阿紫呜咽道:“我不知道。
那日耶律洪基一见了面儿,便叫人送我去他宫帐,试什么公主的仪仗·他自己拉了姐夫,只说要去郊外打猎……”·==================·萧峰与耶律洪基并骑而行,片刻已驰出十余里外,众御营禁卫马力不及,都被远远抛在了后面。
此时已是初冬,城外一带荒野- yin -沉空旷,都是灰黄之色,只枯枝头上几点残霜反着日光,煞是刺眼·耶律洪基停马四顾,忽道:“兄弟从南边回来,那边可是人烟鼎盛,繁华得紧我大辽明明几万里河山,却只有这般的萧条景象。”
萧峰心中一紧,道:“不论何地之人,总有贫有富,那南朝也并非处处富庶·这带土地只是抛荒久了,无人料理·臣已下了令,南院境内禁绝草谷,明年开春有了耕作,便不是这般景象了。
皇上大可安心·”·耶律洪基皱了皱眉道:“兄弟不许去打草谷,天气一冷,却也没什么猎物·今日便为朕破一次例,成不成”·萧峰不便驳他,应道:“是。”
耶律洪基向他看了一眼,忽又笑道:“我知朝令夕改,不是大将的做派,也不叫兄弟你为难,并不要你下令·朕南来之时,这猎物已叫人备下啦”·一言未了,东北方向一声炮响,跟着军号齐鸣,耶律洪基大笑道:“来了来了”纵马飞奔。
萧峰随行在后,心中疑惑,只觉那号声炮声不似围猎,倒似在上京时参与祭礼的动静·两骑马一前一后,上了一片平岗,但见一队皮室军白袍素帽,腰系铜铃,手中持着长弓,已列队守在那里。
萧峰认得这装束乃是春日祭山神时所着,此时立冬都已过了,祭祀何来却见众军弓箭上弦,遥遥指着东北天际,急转头看时,那天边远远的山影重叠,隐约可见,而在群山影前,平岗之下一字儿排开,立了数根木桩。
每根桩上捆着一人,都是宋国平民的模样·离得远了,瞧不清面上神情,只听得阵阵哭号之声,震天动地··萧峰大惊,叫道:“皇上”·耶律洪基扬鞭前指,大笑道:“那边便是我契丹祖宗的木叶圣山。
太.祖皇帝时候行的这祭礼,朕一直未能亲历,今日有幸,却是要效法先祖,亲手来试上一试了”·萧峰自知辽人凶悍,却也从未见过这般杀人的活祭,猛地一愣,有御营军官已近前低声道:“萧大王,你回来辽国不久,想来不知。
这称作‘- she -鬼箭’之礼·太.祖皇帝时候凡有出征,便将细作向着木叶山方向乱箭- she -杀,祛邪辟凶,便可必胜·眼下那边绑的,都是擒来的宋国细作……”·《辽史》本纪述云:阿保机北追剌葛,闻诸弟面木叶山- she -鬼箭厌禳,乃执叛人解里向彼,以其法厌之。
即其事也··这人再说些什么,萧峰已是一字也听不到·胸中只如着了一把烈火,喉头双眼,几乎烧得片片碎裂·猛想起当日皇帝以宫卫叛军试探之事,那边绑的,可当真是宋人的细作“出征……出征这是要我眼看着活人的鲜血,拿来祭旗么”·只见耶律洪基拉开金弓,嗤嗤嗤嗤几声,一箭一个,已- she -中了六人。
有的一箭贯胸,有的却- she -中面门肚腹,被血流呛住,叫不出声,在木桩上不住地抽搐扭动·皮室军同声大呼:“万岁万岁”山呼地摇,跟着开弓- she -去。
箭如雨下,登时将那几人- she -的刺猬一般,都成了一条条的血尸··萧峰近在咫尺,若- she -箭之人不是皇帝,甚或皇帝并不是他结拜义兄,他只一抬手,便能打下那些羽箭。
然而此时眼中看着,人一动也动不得·却见那桩上只剩东首一人未死,耶律洪基一声长笑,将弓递过来道:“兄弟,你来我契丹战神开弓祈胜,才真是得了圣山的庇佑了。”
众军高呼声中,萧峰缓缓将弓接了过来·他用此弓也非是一次,然而此时拉得满了,弓弦的咯吱吱声音刺入耳鼓,竟比声声高呼还响得可怕·北风疾吹,鲜血气息又腥又咸,直扑鼻端。
只一刹那间,双臂猛地一振,喀喇一声刺耳酸心,那张铁胎金鈚的硬弓竟被他硬生生拉做了两半·耶律洪基一愣,才想到他这是故意为之,勃然变色,喝道:“……萧峰”·萧峰掷下金弓,下马跪倒在地,应道:“萧峰死罪”·耶律洪基俯视着他,将手一抬,众军乱箭齐发,将剩下那人也- she -死了。
见萧峰别转了头不忍去看,脸上神色一阵变幻,却不出声·过了片刻,又叹了口气,跃下马来拍了拍萧峰肩头,道:“罢了,你且起来·”·萧峰立起身来,只见耶律洪基挥手命众军退避,道:“兄弟,你随我来。”
自顾向南行去·萧峰不敢开言,默默地随他行了一阵·耶律洪基跨上一座小丘,放眼四顾,自袖中取了一物反手递来,道:“你瞧瞧·”·萧峰接过看时,却是一卷奏章。
辽制臣属上奏皆用汉语,虽然文绉绉地,倒也明白,说的都是南院大王萧峰私纵俘虏,例违祖制,皇上万不可放纵云云·末尾年月,却是自己北征未还之时·登时一惊,道:“皇上,这是……”·耶律洪基道:“这些东西,兄弟你未还朝时不知送上来多少,哼,腐儒的见识,可笑”伸手将那奏章远远丢进了草丛,道:“朕一把火,全都烧了。”
转眼见萧峰惊异地看着自己,摇头道:“兄弟可还挂记着方才之事一把弓罢了,算得什么·你为我先平楚王之乱,又定了北疆,若不是你,朕也到不得今日。
这座江山,原本便是我们兄弟两个的”·萧峰如何敢应,听他语气沉重,确是发自至诚,心中也不知是什么滋味·半晌方低了头道:“大哥待我恩重如山,萧峰……惭愧”·武侠·耶律洪基摆了摆手,举目望着南方道:“兄弟行事谨慎,那是你的好处。
若非如此,朕也不放心将这大军交到你手上·北疆之功一直未论,今日朕到南京,便是专为封我兄弟来的·”·萧峰吃了一惊,道:“臣受恩已深,何况北伐之事,皇上都封赏过我属下弟兄了,不敢再……”·耶律洪基倏然转身,朗声道:“南院大王萧峰听封”·萧峰只得拜倒在地。
听耶律洪基说道:“南院大王萧峰公忠体国,为朕股肱,兹进爵为宋王,以平南大元帅统率三军,钦此”·“平南”二字再入耳中,萧峰全身一震,顿了许久,方才叩首道:“臣萧峰,谢恩。
只是还有一事求恳,但望皇上应允·”·耶律洪基哈哈大笑,伸手来扶他道:“兄弟总是这般客气·你只管说,做哥哥的力之所及,无有不允·”·萧峰俯首于地,哑声说道:“臣统了三军,若有外敌犯境,不问他宋国、西夏或是北境,必定为大辽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但皇上若要大动刀兵,去平那南朝的土地,微臣便求陛下为了万千生灵着想,万万……不可南征”·耶律洪基笑容顿消,伸来的那只手僵在空中,好一刻,才缓缓收了回去。
又静了好长一刻,猛然大喝道:“萧峰你是辽人,还是宋人你口中那万千生灵,又是哪一国的众生”·萧峰拜伏在地,并不抬头。
耶律洪基双目直瞪着他,在原地来来回回踱了几步,又道:“我知你从前在南朝长大,该当知道南朝便不是处处富庶,天气温暖舒服,也远胜过大辽的苦寒之地·你口口声声为国尽忠,难道就不想我大辽子民的日子过得更好些么”·萧峰道:“正因臣两国都曾到过,知道外人的土地如何好法,也比不过自己家乡。
南人住不惯北方,北人却也不爱南方,上天已这般定了,皇上,你又何苦要更改他呢”·耶律洪基森然道:“然则你是要抗命了在你心中,你的父母之邦,朕这个结拜兄长,都比不得那些南蛮子要紧了”·萧峰身子一震,亢声道:“臣只知自来兵无必胜之道,两国交兵,死的伤的生灵涂炭,谁也逃脱不开。
皇上如此恩义,将国家安危、契丹儿郎的- xing -命都交到了萧峰手上,我便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危难在前,却不理睬·皇上,耶律大哥,那南征之意……请你收回了罢”·耶律洪基听到这里,眼中也多了几分震动。
略一沉吟,忽然笑道:“萧兄弟的心意,我都知道了·但若是朕告诉你,今番决意出兵,便是因为朕……已经有了这必胜之道呢”·==================·阿紫道:“那耶律洪基说,宋国的雁门关守将不知用了什么法儿,全关上下都投到了辽国来。
只要辽军南下,那边便开关放行,就是他的……必胜之道了·”·辽据燕云十六州,又以骑兵为盛,举兵之时,总是自燕赵平原奔驰而下·澶渊之盟后虽无交战,宋军主力仍是驻于瓦桥、益津、淤口诸关一带。
而代州雁门背倚山势,据有天险,易守而难攻,驻军之数便大大不如,连着周边府路都没了什么战备·若是此地砉然洞开,辽军直入,那必胜之道便当真不是虚言巴天石惊道:“宋主别个不论,对武将看得极严。
耶律洪基再有手段,也用不到宋将身上·又有什么人,能在宋国眼皮底下将这一座关都算计成了”·阿紫恨恨地道:“我还在他家住过几日,那时知道,就该把我的极乐刺穿心钉统统给他用上哼,哼,就是那个与姐夫齐名,叫什么北乔峰,南慕容的……”·大理众人脸色剧变,异口同声地大喝道:“……慕容复”· · ·第十一回 听四面边声 楚歌频作 3·当日惊变,大理段氏只差一线,便叫慕容复逼到了亡国灭族之境。
这人的名字此刻说来,仍只觉不寒而栗·巴天石朱丹臣等对视一眼,都知凭自己这些人的本事,万难想得出他是如何用计,巴天石急忙问道:“阿紫姑娘,你方才道不曾听得耶律洪基言语。
这些、这些国家大计,你又如何得来的”·阿紫听人有疑她之意,若在平日必不肯干休,但这时一心念着萧峰,眼圈一红,又流下泪来道:“是姐夫手下的人……”一面抽噎,将萧峰被自己骗得饮了毒酒,城上被擒之事尽都说了,道:“那个穆妃,原本做的……是辽国的太巫,我还道她真有本事,原来、原来……休要叫我再见了她,哼”狠狠一咬下唇,抹了抹泪水,又道:“我想着他们不知将姐夫关在哪里,偷偷再回南京城去,全城却都禁严了……幸好撞上了那个耶律莫哥,这人倒有些良心,将我在他府上藏了几日,又和南院的人日日去打听姐夫消息。
这些事都是他与我说的,又带了我出城,叫我寻人来救姐夫……”·原来南院众将的家人皆在南京,战事一起,首当其冲,内心深处实在并不愿去攻宋·耶律莫哥更知上命紧急,出兵便在明年年初。
而契丹旧制,正月例不兴兵,军卒们背地里都生了怨言,皇帝却不理会·心想若叫那些南人救了萧大王去,士气必摇·到了那时候,或许皇帝的心意便能稍改亦未可知。
这些话,却是不便对阿紫说出来了··段誉虚竹都跳起身来,大叫道:“我们现下便去”段誉道:“巴叔叔,朱四哥,那些仪仗侍卫都叫他们回国去罢。
你们几位和我一起,快去南京”虚竹道:“我这便去叫三十六岛、七十二洞那些人马大伙儿一起……”·巴天石一步跨前,大声道:“先生慢着”转头向段誉道:“世子爷慢着莫要忘了,你和虚竹子先生现下身份非同寻常。
南京城中只消有一个认出了你二人,便等如是大理、西夏两国公然对辽宣战我大理路远,西夏却近在眼前,辽兵朝发夕至·何况眼下国主病重,公主殿下又怀了身孕,一步之错,便是千万人的生死若萧大王知道,他也……也是万万不会答允的”·武侠·这一句,竟连阿紫都窒在了那里,脸色煞白,说不出话。
虚竹急道:“这……这……”却是什么也“这”不出来·段誉低了头,拼命回想近日学到的政事,无奈现学现卖,便和他那六脉神剑一般的不灵光,只得急道:“巴叔叔,你说,该当如何”·巴天石说话之时,脑中已在不停地飞快盘算,忽见华赫艮立在一边,眼光猛地一亮,道:“便是如此”拉过众人,说了一番计较出来。
众人只听得一齐点头,段誉又道:“只是那耶律洪基人也在南京城里,若是他先得了讯息,一声令下,叫全城辽军出动,便要……”·大理众臣听他想到了这层,都不由微笑起来,朱丹臣抬手按上段誉肩头,沉声说道:“世子爷,这一件事……便要看你的了”·==================·耶律洪基知萧峰被擒,沉默了半晌,却不下令。
只命御营都指挥使将人看押起来·那指挥使心想萧大王一旦药- xing -缓解,谁又能困住他了灵机一动,忽想到城北一处废弃的佛塔,塔身乃是砖石垒砌,厚达半丈。
当下将军中铁匠瓦匠都唤过来,叮叮当当打了一夜,便将萧峰囚在塔中·御营士兵将那寺院围得里三层外三层,水泼不进,却将南院府中美酒尽数搬来,只萧峰开口,便即送上,仍是不敢对他缺了礼数。
萧峰明知不能脱困,也不多想,每日里便是仰头痛饮·酒坛在寺中小山般堆了一地·耶律洪基始终不来见他,只派了几名能言善道的说客,说道皇上顾念昔日情义,不忍加刑,萧大王你务须听命悔罪云云,翻来覆去,日日来念个不休。
萧峰猜着耶律洪基是恐怕自己自尽的意思,心中长叹,并不向那些人多瞧上一眼,只是自顾自饮酒罢了··这日天色近暮,门外人声隐隐,情知那些说客不厌其烦,却又来了。
当日那都指挥使为防萧峰逃脱,在塔身加了两道铁门,都是儿臂粗细的铁条打就·不论劝说送酒,只开第一道门,来人便在两门之间,不能再进·这时却听脚步声响,一直走到了囚着萧峰的这道牢门跟前,锁钥相撞,哗啦作声,有人高声道:“萧大王,你戾气太重,抗拒忤命,不遵皇上的旨意。
皇上恩德,特命高僧前来讲经消解,你可要好好听着了·”·萧峰听得古怪,抬头瞥了一眼·却见一名百夫长立在铁栏之外,身后果然随着三名黄教打扮的僧人,立掌当胸,口中喃喃诵佛。
又有两名士兵在后举着火把,与平日那些说客来时并无什么两样·然一凝目间,只见那百夫长嘴角隐隐带着一丝狞笑,摸了钥匙来开牢门,双手竟是微微发抖·而那三名僧人太阳- xue -高高坟起,胸前手掌青筋绽露,分明是内外兼修的高手模样。
最后那两名兵士看一眼这些僧人,又看一眼萧峰,飞快地移开了目光,不敢与他对视·然便是这么一眼,火光影下,那眼光闪烁摇晃,又是恐惧,又是清清楚楚地,一丝不敢叫出口来的提醒之意·萧峰心中一震,立起了身来。
铮铮铮数声,他身后铁链立时拉紧,不住震荡·原来那指挥使以四条铁链锁了他手脚,数丈锁链,一大半都砌进墙内,用数尺厚的青石死死封住了·露在墙外的长短,萧峰饮食睡卧倒是无碍,但要站起,双手便只能堪堪提到胸前,伸展不得。
双足更被牢牢扣在原地,半步也不能向前·辽国百工,独有炼铁之术傲视天下,契丹得名便是“镔铁”之意·这锁链百炼精钢,指挥使都以军马牵拉试过,便萧峰之力也挣他不断。
便是要挣,他手足不得伸展,又如何能够运力这一站起,登时都深深勒进了皮肉,铁环相击,绷得火花四溅·猛见对面那百夫长眼中也是一阵火花迸- she -,面肉扭曲,都是狂喜之色。
哗哗几响,牢门打开,三僧一齐跨进石室·砰地一声,那百夫长在后将门反锁了,拔刀出鞘,向那两名士兵喝道:“去外面守着”猛转身盯着萧峰,大声道:“皇上赐下的往生经咒,萧大王可好好地听罢”嘴角抽搐,似欲大笑,却又不敢,声音扭曲得无比古怪,都发起了颤来。
萧峰冷冷地道:“要我听的这人,是皇上,还是——耶律乙辛”·那百夫长脸色大变,以藏语向那三僧喊了句什么。
那三僧眼色一沉,呼地一声,当头两人各起一掌,已向着萧峰前心一起劈了过来·萧峰只觉劲风扑面,灼如火焚,与在西夏对的鸠摩智那一掌大是相似,功力却殊不及。
若在平日,双掌之力又奈他何,然此时手足无法动转,只可将双掌在胸前一并,反掌向外,吐力疾挡·砰地一声大响,三掌相击,萧峰困在这咫尺之地,反震之力便等如是以身躯硬接。
低低闷哼一声,向后退了一步,背脊蓬地撞上了石墙·便在这一瞬,眼角间冷光一闪,第三名僧人袍袖疾扬,一柄飞刀激- she -而至·他双掌不得脱,既不能挡,亦不能避,只可一瞬之间含胸拢肩,狠命向侧面一让。
刀锋飒地在他肩臂擦过,鲜血迸- she -,划开了半尺长的一道血口·那飞刀当一声响撞上石墙,又跌落地下,刀上一线殷红滴沥,直流到了他足边·只听呵呵嘿嘿,三名藏僧在对面一起大笑起来。
这三僧果然是出自大雪山大轮寺,原本与鸠摩智一般在国中效命·然自鸠摩智弃了国师之位,宗赞王子又亡,他等的日子大为难过,索- xing -一路投到了辽国来。
今番是当朝太师要杀人灭口,为他除了这朝中头一号的政敌,尊荣富贵自无可虑·只是萧峰威名太盛,他三人也不敢托大,方才一击全是试探·这一刀虽只皮肉之伤,却是试出了萧峰果然无法动转,还怕他何来一起大笑起来,当头那僧缓步跨上,口中- cao -着生硬的汉语念道:“阿弥——陀佛”·笑声未落,猛见萧峰直起身来,仰头也是一声长笑·这声笑,便如当空一个霹雳直落,石室内外,猛可里回声震荡,轰鸣不绝。
铁门外那百夫长脑中嗡地一响,双目前突,手中刀当地掉在地下,翻身栽倒,口鼻流血,便已没了气息·那三僧都知这是佛门狮子吼功,但知虽知道,离得更近,更加难当。
急拿桩站定,丹田运气,方才扛住了这一吼·而吼声陡起同一时刻,萧峰双掌齐出,那锁链扣着他臂腕,教他无法伸直,然而这双掌一出,不是向前,却是向后·那边三僧还未及反应,萧峰双掌“密云不雨”,已一起击在了身后石墙之上。
武侠·这三僧虽不及鸠摩智,也是吐蕃国中顶尖的人物,运气一转定住了身形,心中大惊·六掌齐错,便要扑上·但只慢了这一瞬工夫,陡见萧峰右臂一振,又一声大喝直刺耳鼓,喀喇哗啦啦一阵巨响,尺余方圆的墙面一起碎裂,黑影一道腾空而起,萧峰已将他右腕上锁着的那条铁链整个儿自墙中拔了出来·密云不雨,自我西郊,施未行也。
此是降龙十八掌至- yin -柔一式,双掌到处声息不起,五尺余厚的青砖石却已自中块块碎裂,萧峰劲力一逼,登时铁链破壁·他双足虽还定在原地,但一臂得脱,那锁链长有数丈,便如神龙飞天,将这石室所有角落都笼在了其中三僧只叫得一声“咦”风声犹如吐蕃高原上狂飙厉啸,眨眼便到耳畔。
萧峰劲力贯处,数丈铁链笔直如矢,竟不是做软鞭来用,而是一条丈余长的棍棒·猛地棒影翻涌,怒涛骇浪,瞻之在前,忽焉在后,石室中四面八方弥天漫地,全是乌压压的铁链- yin -影。
那三僧也算得当世好手,此时再避,哪里能够两僧明明眼见着当头而落,反掌上架,却不知如何,一道劲风倏地横扫·啪啪两响,两个头颅一起粉碎,脑浆鲜血喷了一墙一地。
当头那僧勉强让过,猛想起了中原武林的传言来,脱口叫道:“打……”·萧峰朗声道:“正是打狗棒法,专打恶狗”一声厉叱,那僧迫得旋身闪避,然而不转身便罢,这么一转,棒影竟跟着他空中翻转,人一落地,如影随形便在身后,啪地一声,脊骨连着半个身子断成两截。
砰咚,砰咚,砰咚,这才和那两具无头尸身一起倒下了地来··萧峰长长吐了一口气,心道:“我身在大牢,便皇上不来杀我,耶律乙辛也不必急在这一时·留我不得,莫非为的不是南征,而是出征之后。
此事的背后,难道又是……他”心中一紧,垂在地下的铁链都震荡起来,铿铿之声刺耳异常·“然则乙辛断不会只此一举,大军若至,我……又要如何脱身”·忽然哗啦一下,石室中心的地面整块塌落,现出了一个大洞,尘土弥漫,一个声音冲上来道:“姐夫姐夫”喀地一响,阿紫自洞中钻了上来。
她做这郡主,从来华服锦衣,打扮得画儿一般·但这时一身辽兵服色,满头满脸的泥土污渍,却是丝毫不觉·转头瞧见地下尸体和萧峰模样,又一声尖呼:“姐夫”便想去踢那僧尸体,又猛地忍住,狠狠一顿足,冲到萧峰身畔,颤声道:“姐夫,你的伤可不要紧么”取出丝帕,便去裹他伤口。
萧峰见她眼中含泪,双手不住发颤,脸上神情又紧张、又害怕,又是一股说不出的欢喜,忽地想到:“阿朱在雁门关外见我的时候,也是这么一副神气,看来阿紫当真对我生了情意……唉”便不忍心在这时拒却,伸手抚了抚她头发,低声道:“我不妨事。
阿紫,你怎会这般进来”·阿紫听他声音从未有过的温柔,心头狂跳,只道:“姐夫见我这般为他,终究也,也肯对我好了么只要能在他身边,我……我……哼管他心里还想了谁,日后多的是机会,慢慢地全都收拾了”·萧峰不知她想的凶狠怨毒,只听又有几人同声叫道:“萧大王”自地洞跃了上来,正是华赫艮和他几名家将,登时明白过来,笑道:“久闻华司徒神技,果然名下无虚”华赫艮嘿嘿一笑道:“萧大王称赞,哪里敢当”急奔过来拔出腰间佩刀,又道:“这刀原是我家世子想送与大王的礼物,现下可派了用场。”
举刀便砍·喀喀喀几声,将萧峰腕上铁链都斩断了·但那刀究竟不是建兴永康一流宝物,刀口砍得卷了,华赫艮也顾不得,将刀一丢道:“这地道通到北门外不远,咱们快些……”·一言未罢,猛听“碰”一声巨响,地动山摇,塔外不知多少人齐声发喊,骤然只见火光冲天·原来如萧峰所料,御营中实是耶律乙辛手下之人占了大半,早在塔周挖下壕沟,埋了火油火.药等物。
见势不对,立时点燃·那火.药爆燃何等猛烈,只一顷刻,地为之颤,塔周数丈已烧成了一片火海·华赫艮叫声:“不好”冲到地洞口向下一探,热烟扑面,转眼滚滚冒上,地道必已塌了。
嗐了一声,急去铁门外那尸体上摸过钥匙,开了牢门。众人一起冲到塔外,只见烟火蒸腾,冲天弥漫,浓烟火星四下激飞,丈许开外几乎已难辨人影。却听火圈外人声喧天,乒乓相交之声不绝,夹着一片汉语契丹语的喊叫乱骂。一阵风过,将浓烟吹开半边,火光中若隐若现,只见那寺外街巷间人头马影幢幢乱涌,辽兵正在不断涌来,夹在其中激战的人影鹑衣百结,却是几千名乞丐,忽然瞥见萧峰身影,一片声大叫起来,都道:“乔帮主乔帮主”·南京城中军营四布,这时赶来的只是驻扎北城的几营,便已比丐帮之人多了数倍。
全仗着群丐武功甚高,结成打狗阵势,堪堪挡住·忽然街口喊声冲天,辽兵前锋一片退后,又冲过来数十人,僧袍飘飘,都是和尚打扮·萧峰一眼望去,已认出了少林寺几位玄字辈的高僧,当头又有一人,正是虚竹,一面急冲,一面四下张望,猛地对上了萧峰目光,大叫道:“……大哥”·此时两边遥遥可见,相去不过十余丈远近。
说来并不甚远,但中间隔着一片熊熊烈火,地面尽赤,全无可立足处·便少林众高僧,也绝不能一跃到如此之远·在场之人以萧峰虚竹武功最高,但如要多带一人,也决计不能。
虚竹看得清楚,心下大急,只叫:“大哥”·猛听萧峰高声道:“二弟,你将人接住了”虚竹茫然应了一声,却不知大哥要自己接的什么。
萧峰已转向华赫艮道:“华司徒,请你先来”·华赫艮已想到了几分,也不推辞,拱手道:“有劳萧大王”吸一口气,便向火圈外奋力一跃。
他练的是外家功夫,轻功平平,这一跃只跃出两三丈远近,力道已尽,身躯便是一沉·便在此刻,萧峰双掌一并,掌风斜斜向外疾推,华赫艮只觉身后一股大力涌至,猛一提气,凭空又纵出了三丈有余。
虚竹身手敏捷远过头脑,虽未想得明白,见华赫艮这一跃,手上已自然而然使出天山折梅手来,一勾一带,华赫艮身不由主向前扑去,最后这三四丈倏地掠过,双脚落地,已踏在了火圈之外,回头大喊道:“成啦成啦”·武侠·火圈内外,众人一片大呼。
萧峰叫道:“阿紫,你来”阿紫抱住他手臂急道:“姐夫,我不走我与你一起……”萧峰如何肯与她废话,一声喝道:“走”双臂一振,揽过阿紫腰肢向外一抛,阿紫尖声大叫,只觉犹如腾云驾雾,耳畔呼呼风响,猛地身子一顿,落下地来。
瞧着那一边火焰突突乱跳中的萧峰身影,急得只是大叫:“……姐夫姐夫”·耶律洪基驻于南京行宫,忽有内侍递交国书,言道:“大理使者求见吾主。”
本来大理小国,全不在他的眼下,但这小国僻处南疆,一向恭而敬之地朝拜宋室,如何将国书递到自己案上来了心中疑惑,看那国书时,却是写得文辞华瞻,字字句句恭顺之极,只道得蒙觐见,我邦至幸,不由一笑。
心道:“听闻大理国内将要易主,这新主倒是晓事,知道赵宋的小子靠他不住,到底要来求朕庇佑么”他一心攻宋,俨然已自居天下之主,这国书正对心意,便道:“宣他觐见。”
待见了这大理使者,口才却好,骈四俪六地当殿就要作出一篇好圣明天子文章来·耶律洪基听得高兴,下旨赐宴,这年轻使者更是停不住口,捡了许多没要紧的辽人风俗来问,一句答了,他便惊呼称赞不绝。
耶律洪基虽有些厌倦,但若起身一走,未免太也有失大国君王的风度·听得隐约喧哗之声,也只作不知,端足了那东山谢安的架子·好容易那使者告退,才出殿门,一名内侍已慌慌张张扑进殿来,叫道:“皇上,大事不好南院萧大王的天牢……失火了”·大理众人一出宫门,正见着北方天际火光,段誉猛一握拳,喜道:“二哥和华叔叔他们定是得手了我们快去……是了,朱四哥,我方才骗那辽国皇帝,可骗得怎样”·朱丹臣忽想起当年奉段正淳之命寻他回京,他不情不愿、半夜溜走的事来,百感交集,低低叹道:“世子爷,你这可是……长大啦”·萧峰与虚竹一抛一接,转眼将那几名家将都送出了火圈之外。
听对面众人齐声大喊,吸一口气,便待跃出·身后却忽然传来了一阵呼喊,惊恐、惧怕、绝望,沙哑刺耳,几乎已不是活人发出的声调··萧峰猛然转身,只见两名辽兵连跌带爬到了火圈边上,眼瞪瞪看着,脸如死灰,正是方才打火把的两名士兵。
原来他二人也被萧峰那狮子吼震昏过去,待得醒转,好容易爬出塔来,却还是无路可逃,想要寻死也没了力气·转眼见萧峰脸色一冷,大踏步走来,只道南院大王要亲手报复,双眼一闭,自分必死,却听萧峰大喝道:“接着”一手一个,抓起他二人身躯向外掷去。
虚竹也不知何人,运力都接了过来,那两兵脚踏实地,犹是两眼发直,还不知道自己这条- xing -命怎便保住了··只这一刻工夫,猛听又一阵坍塌之声惊天动地,大火烧得久了,剩下那些围墙木梁纷纷塌落,火星四溅,逼得萧峰连退了数步。
火海之距,登时翻作两倍,便是他也再不能一跃而至·众人骇然大叫,萧峰猛地眼光一沉,却听那人声兵戈之中远远地传来一声马嘶,心念动处,立时纵声长啸·来的正是萧峰那匹乌骓。
自他入狱,此马无人能骑,困在马厩早已百般的不耐·今晚大乱一起,挣断缰绳便跑出了府来·多一半辽军认得它是萧大王坐骑,无人敢拦,跟着一众骑兵都驰向城北。
忽然听到主人啸声,仰天长嘶,顾不得怕火天- xing -,扬蹄狂奔·街尾至街头一道狂飙疾卷而过,辽兵群丐离得近的竟被刮得立足不定,纷纷跌倒·那乌骓已后腿一蹬,四蹄腾空,径直向火海之中- she -了进去·萧峰听着马嘶,毫不犹豫,腾身急纵。
这一跃直纵出十丈之外,身躯一沉,乌骓马身正在足下·萧峰双掌疾起,劲风径吐,地下火焰被掌风所迫,瞬间向两边一分·便在这一瞬,萧峰身形空中一展,稳稳落上了马背,那乌骓前蹄在他迫退的火中地面上只一沾。
刹那间人借马势,马借人力,一人一马化作了一条黑龙,狂风起刺目割面,呼的一声,已然跃出廿丈火海,直落在了长街当中··轰地一声,成千上万个声音一起大叫,一边道:“帮主”另一边道:“……大王”·萧峰定睛看去,只见鲜血淋漓,断兵残肢狼藉遍地,竟分不清是辽人还是汉人的。
刹时间胸中火焚,一股热浪直冲上了双眼·一掌劈出,将身前辽兵与丐帮弟子纠缠在一处的长矛棍棒都击得向两边飞了开去,高声喝道:“萧峰在此你们要擒我一人,便来杀我,休要再伤无辜”·然而那些辽兵抓着长矛,仰头看着他,却都停住了动作。
中原众人多半已被围在当中,这般一停,急喘了几口气,不知出了何事,一时也都未再出手·这奇异的战局停顿一而十,十而百,不多时,整条长街忽地陷入了一阵死一般的静寂。
众辽兵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由自主地都将目光投向了统兵军官身上,等着他们的号令··这时辽军中职位最高一人,正是太和宫统军耶律葛·许多中下层军官也不由向他看去,瞪大了眼等着,是战还是不战·耶律葛愣在那里,看一眼萧峰,又看一眼身边的众兵,猛地牙齿一咬,抬手在自己大腿上砍了一刀,登时鲜血长流,将佩刀一举,大声喊道:“萧峰这厮武功高强,我等拿他不住,被他伤了众多兄弟,便走脱了”·这句话随风飘送,人人听的清楚。
许多随过萧峰北征之人愣了一刻,对视一眼,纷纷举起刀枪.刺伤了自己,跟着喊道:“不错不错我等挡他不住,被他走脱了”·中原群雄听不懂契丹语,却看得见对面辽人的动作。
只见耶律葛将马一拨,让在道边,众军官兵卒跟着退后·便还有些人想要立功的,这时候也身不由主,潮水一般随着向后退去·上万辽国兵将,便在萧峰面前让出了一条直通北门的大道。
萧峰眼中热浪狂涌,泪水终是落了下来,双臂交胸,以契丹礼节向着四周团团一礼,嘶声道:“各位兄弟……谢了”一提乌骓,疾向城门冲去。
群雄紧紧跟随,不多时奔出城外,都消失在了漆黑的夜幕之中·· · ·第十一回 听四面边声 楚歌频作 4··武侠萧峰在南京数年,知东南方向皆是平野,且有桑干、高粱诸河拦路,若辽军出骑兵大队追赶,必不能当。
当下并不南行,一出北门,便率了众人向西北急趋·行不到两个时辰,忽见黑沉沉- yin -影高耸而起,现出了一带山峰··此地便是后世北京西郊之香山·虽不甚高,却是陡峭险峻,自来唤作“鬼见愁”的所在。
这时已至深冬,层林尽落,山间空旷旷地,樵夫山民与拜佛的香客半个也无·群雄一鼓作气攀上峰顶,举目下眺,不由都松了一口气·不一时段誉等人亦循了丐帮标记赶到,朱丹臣道:“南京九门都已锁了,却未听得甚么军情号角。
想来今夜不会再有追兵,大伙儿倒可以安心·”·巴天石见萧峰仍是遥遥望着南京方向,料他挂记着放他出城的那些辽军,劝道:“俗话说法不责众,辽主正在用人之际,想来不会治罪这许多将士,冷了他的军心。
萧大王……也不必忧心了·”·萧峰叹道:“多谢”转身向众人一躬到地,说道:“各位大义,不念萧某的旧恶,千里迢迢赶来相救,此恩此德,萧峰永难相报。”
群雄急忙还礼,玄渡于在场之人中年纪最长,当先说道:“萧居士说哪里话来以前种种皆因误会·萧居士为了中原众生的安危不顾生死,舍了一身荣华富贵,这‘大义’二字,舍居士其谁我等不过是分所当为罢了。”
萧峰听到“中原众生”,只苦笑了一下·丐帮中吴长风早抢上来跪倒在地,大声道:“大师说的正是往日都是我们胡涂该死,猪油蒙了心,冤枉好人,害帮主吃了无数的苦。
现下真相大白,大伙儿求你大人不计小人过,回来再做我们的帮主罢那女干贼全冠清见势不好,已偷偷逃了,我们必捉他回来乱刀分尸,为帮主出了这口鸟气”·萧峰摇了摇头,双手扶起了吴长风道:“吴长老,萧峰确是契丹人。
这丐帮帮主,我是决计不能做的了·”·吴长风脸色迷惘,抓头搔耳,说道:“你……你又说是契丹人,不肯做我们的帮主乔帮主,大伙儿都是真心实意,你可莫要再见怪了”·萧峰不愿再说,转头又向南京城望去,只见天际火光隐隐,犹自不息,沉声道:“这些话不必多提。
辽主……他出兵之意已决,救萧某一人并不要紧,如何挡得住这场兵灾,才真正是救人的大事·”·玄渡低诵了一声佛号,吴长风却耐不住叫道:“既是雁门关守将要做汉女干,咱们这许多英雄在此,索- xing -去刺了那厮就是没了开关的女干细,看那起辽……辽……”他本来冲口便要骂“辽狗”,忽想起众辽军待萧峰的义气,猛地一窒,硬生生转口道:“那起辽……兵,看他们还有甚么本事南下”·他这一喊,群丐都跟着大声应和,汹汹叫喊起来。
少林众僧合十当胸,念道:“阿弥陀佛,阿弥陀佛·”连大理臣工也有几人现出了跃跃欲试之色·萧峰却倏地转身,沉声大喝道:“不可”·这一声传遍峰巅,众人一愣,登时静了下来。
只听萧峰扬声道:“不可轻率辽帝当日已对我生疑,雁门之计并不曾全盘相告·我等所知的,只是守将意欲投辽,然则那设计之人,那慕容复……他的心机谋略,远胜于我,断不会设下如此简单的圈套。
刺杀宋将,只怕正堕进了他计中·”想到慕容复北征之时种种定计,胸中冷热交并,缓缓地道:“雁门在明,他却在暗,究竟还布下了多少投辽之人,谁也不知。
甚或……甚或他便是等着我们刺了那守将,以此为由,却叫宋军也要发兵攻辽·两国一旦交兵,怨仇越结越深,就是谁也阻止不得了”·众人都听得呆了。
吴长风等人听到慕容复名字,都是满心满意的不服,但萧峰既说了“远胜于我”,却也不敢出口反驳·好一刻巴天石方道:“萧大王说的是·在下传讯之时,也曾请丐帮诸位长老去探那慕容复的动向……”·吴长风重重呸了一声,应道:“正是,我们兄弟得了巴司空信儿,走了一遭苏州。
谁知道,呸,谁知他姓慕容的老窝当真难找·我等在太湖上泡了几日,问过无数船夫,险些儿翻船去喂了湖鱼·好容易寻到那见鬼的燕子坞,那小子却不在家中。
只有个小丫头管着些仆人家务……”·段誉急忙插口道:“是阿碧姑娘她可和她那主人不同,温柔良善,最好心不过的·吴长老,你们不曾难为了她吧”·吴长风没好气道:“怎地,段皇爷当我们叫化儿这等没出息,还欺负了一个女娃子不成”·段誉窘道:“这、这却不是。
我也还不是甚么皇爷·只是阿碧姑娘……”·梅兰竹菊四剑都笑出声来·兰剑道:“段公子莫急·那位阿碧姑娘原来不是外人,她是我主人师侄康广陵先生的弟子。
康先生早写了一封信去,哄她道师尊重病思念,却派人将她接到了缥缈峰来·峰上有公主娘娘坐镇,那慕容家的事儿瞒住消息,总不叫她知道就是了·”·段誉松了口气,旁边群丐瞧他怜香惜玉的样儿,个个大翻白眼,他也不理会,连道:“这便好,这便好。
这位……不知是什么剑的姊姊,可真多谢你啦”·吴长风大摇其头,接下去道:“那小丫头一走,我等将燕子坞翻了个底儿朝天,却未寻到半点讯息。
那慕容小子写回来几封书信,都是什么添了衣服,加了灯油之类婆婆妈妈的废话,正事一句也无·看他信上落款写的有洛阳、汴京、青州,我等飞鸽传信与这几处分舵弟兄,将全城都找遍了,也不曾见到这小子踪迹,他娘的,真是会了飞天遁地不成么”·丐帮弟子打探消息,乃是天下一等一的本领。
若他们都找寻不到,那便当真无迹可寻·众人听得皱紧了眉头,段誉却眼中一亮,脱口道:“我知道了慕容复……他定然是在青州”·旁边一名八袋弟子正是山东分舵舵主,皱眉道:“段公子如何知道你又不曾亲去,我等只差将那青州城的城墙砖都拆开来看……”·武侠·段誉等不及他说完,急道:“非也,非也。
阁下有所不知,青州古称广固,五胡之时,乃是慕容德所立的南燕都城·那南燕,便是他慕容氏的最后一代皇朝啊”·这一句众人皆惊,都收了声音。
段誉又道:“晋书有云,慕容德死时,他国中‘夜为十余棺,分出四门,潜葬山谷,竟不知其尸之所在’·若在青州城外真有这么一座王陵……”·众人“啊”地一声叫了出来,帝王陵墓何等宏大,休说藏一个人,便是囤兵也尽够了丐帮弟子一齐变了脸色,那分舵主道:“段公子,书上当真如此写的还有什……”一言未了,华赫艮忽道:“不错。
这座陵墓,定是有的”·只见华赫艮脸上阵青阵白,便和当日黄眉僧、崔百泉说起慕容氏时的恐惧神色一般无二·声音微颤,一口气说道:“兄弟年轻时做的那营生,也不必隐瞒。
当年在青州正是听得传言,说城外山中有座大坟,金银宝物无数,却有山鬼在内迷人,无论谁一入山,便再也出不来了·”·“我那时年轻气盛,哪里肯信,一个人便闯了进去。
谁知……那山里的路,好生邪门处处都生的一个模样,无论如何走法,便是走不出来·带的司南四下乱转,总也指不到南方·明明是春夏之交,那座林子既没人声,也没水流,别说鸟儿走兽,连虫蚁都一只也看不见,简直……便是一座鬼城……”猛地打了个哆嗦,又道:“我又渴又饿,只道今次死得定了,索- xing -向山崖下一跳,求个痛快。
不想侥天之幸,摔断了十几根骨头,叫过路的樵夫救了回去,才保住了这条命·他慕容氏的本事,当真、当真……”·一时间峰上一阵沉寂,北风呼呼,直刺耳鼓。
只听萧峰淡淡地道:“既如此,那青州我去就是”·丐帮众人大惊,齐叫:“帮主”萧峰抬起手来,截道:“要对上那慕容复,这里诸位只怕无人能胜于我。
此事不得了断便罢,但要了断,便该当是我”远处火光映在他眼底,簇簇跳动,只听掌上骨骼格格连声,不住作响·顿了顿,又指向峰下系着的乌骓道:“此马神骏,十日之内,往京东东路必能来回。
我问得出他计策也罢,问不出也罢,必然回来与诸位同当辽军——吴长老”·吴长风猛地一凛,躬身道:“在”萧峰道:“传令京西、京东、河东、河北各路分舵,将辽军南下之讯广为传告,无论宋军信与不信,都叫他们先有了防备之意。”
转头道:“玄渡大师,你与诸位高僧速回少林,请方丈上书汴梁·少林乃是国之大寺,万众崇奉,想来宋主见了,也当有几分留意才是·”·玄渡合十道:“居士放心,老衲等义不容辞”萧峰还了一礼,道:“二弟,三弟,你们留意雁门动向,居中策应。
倘有变故,有大理诸位在此,决不至变出不意·但辽军不出,各位便万万不可轻动,以防国中生变,反成大祸”·这一番分派随口道来,自有威势。
段誉虚竹与丐帮众人齐声应是,大理众臣亦心悦诚服,一起躬身道:“我等必不辱命”·萧峰笑了一笑,笑容中却不见什么豪情之意,伸手按上两个义弟肩头,道:“我不在时,阿紫便托你们照拂她。”
低叹一声,又道:“三弟,此事一了,你带她回大理去罢·我……便没什么牵挂了·”·段誉只觉心头沉甸甸地透不过气来,却又不知自己担忧的是些什么,急道:“大哥”·萧峰不答,转眼向北望去。
这一夜无星无月,辽国的土地都浸在那片- yin -沉如晦的夜色之中,寒风卷过,无边无际··这时群雄各有大事,呼喊的、商议的、切齿顿足的,人声翻涌,热络非凡。
只有阿紫死死咬着嘴唇,瞧着萧峰的背影,一步一步,慢慢向后退去,直到整个人都退进了火光照不到的- yin -影之中·心中叫道:“姐夫他……他不要我陪,不要……我陪,难道还想叫我回去那丑八怪的身边么此事一了,他又想去哪里又要寻谁……不能不能”·“决计不能”·正是:男儿到死心如铁,看试手,补天裂。
——第十一回终· · ·第十二回 教单于折箭 六军奈何 1·元日过后即至立春,若在江南,已是东风染柳,细雨如酥之时,北地冬寒却尚未退·自汴京以下,各州府县城莫不是将各色绫罗缯绢系满枝梢,取迎春之意。
青州地处偏北,天候犹比汴梁寒冷,这年春日已至,满城残雪还未消尽,暮色渐沉,又结起了薄薄一层冰壳·衬在那些飘飘袅袅的彩燕春幡底下,无人来扫,却现出了几分凄冷寥落之色。
慕容复拂开一朵被风吹到发间的长春花儿,缓步行去,在身后留下了一行浅浅的足印·以他功夫,本不至于此,此时思绪之中却无心运功·脚步踏过,地下雪沫跟着溅起,又在衣衫下摆化开,留下了一点点的水痕。
定睛看时,他垂在衫上的长发亦透着几点灰白之色,却是白发已生·自后看去,几乎认不得这便是姑苏城中的慕容公子了··偏有一人在背后唤道:“……慕容公子”·慕容复早听到了此人足步,初时听得武功平平,并不放在心上。
但随即此人之后有十几人脚步杂沓,一起奔来,隐约还夹着棍棒击地之声,眼光倏地便是一沉·却听这人扬声呼唤,甚是熟悉,正是全冠清的声音··慕容复转回身来,果见全冠清快步奔近,暮色中一脸的风尘焦虑,口中唤道:“慕容公子,当真是你这可是……唉,这可是好了”·慕容复眼光在他全身兜了一转,道:“全帮主一向可好,如何不在洛阳总舵,这等奔波,来寻在下么”·少林会后,慕容复丐帮之计已废,这全冠清既是弃子,便再未做理会。
这时只一句话,赫见全冠清面色铁青,嘴唇动了几动,犹疑了一刻,猛一咬牙,低声道:“公子何必明知故问,在下,在下哪里还做得成这帮主那群化子,哼,他们都纠着伙儿北上,要去寻那乔峰回来了”·武侠·慕容复心中猛地一跳,旁人不知,他自己却知足下瞬间晃了一晃,无数心绪在胸中飞也似一转,脸上仍是淡淡地道:“贵帮行事,确是不同凡响。”
全冠清见他不接这话头,惶急之色更浓了些,又凑近几步,压低了声气道:“只是在下数年的经营,他们想料理了我,却也未有这般轻易·公子曾言道同舟之典,今番若是再助我一事,未必不能……”·他越说越急,手中折扇握得死紧,随手比划,都举到了胸前。
说到“不能”两字,嘴角边突现冷笑·五指一紧,扇柄缝中冷光一闪,几枚细针骤然无声无息激- she -而出,径刺慕容复前心·这一下来得极快,却逃不过慕容复的眼中去。
全冠清出口冷笑的那一瞬,他已然身形轻侧,右足为心,整个人倏地向外一转·那些细针在如此近处- she -来,左右相去不过数分,这么一侧,便擦着他胸前衣衫掠过,半分沾染不上。
然而只这轻轻一侧,慕容复身躯一震,立知不对·这一下乃是举重若轻,虽只一个动作,但内息瞬间流转全身,方能意到身至,无滞涩处·然他内息提到一半,猛地一窒,好似有什么极黏稠、极浓重的东西将经脉都裹住了,竟然提不上来。
跟着一股奇异的酸软之意撞上身来,四肢百骸全不听了使唤,猛然一个踉跄,砰地一下,肩头撞上了后面山墙·冷汗滴落,脸颊嘴唇都泛起了一片煞白的颜色··全冠清涌身后跃,嘴角冷笑越扯越大,终于哈地一声笑了出来,接着说道:“……未必不能让在下重回丐帮,得一个迷途知返的名头。
正是帮人帮到底,慕容公子这条- xing -命,就借了在下一用吧”·慕容复暗咬舌尖,狠吸一口气,缓缓立直了身子·余光瞥见全冠清身后那十几人各拉棍棒,将巷子前后都封住了,却并不转头去看,双目直视着全冠清,声音不高不低地道:“我若是不答允呢”·他一知全冠清杀人灭口之意,便已想到:对方不即冲上,自不是得意忘形,而是拿不准自己的伤势,要将言语来做试探。
果然这么一站,全冠清脸色立变,向他上上下下剜了几眼,嘴角抽搐,又冷笑起来道:“公子若想运功抵御,便不必了·你诸家杂学无一不精,可听过‘十香软筋散’的名字么”·那十香软筋散无色无味,人若服了,便筋骨酸软,恍如酒醉,半分力气也使不出来。
当日丐帮马大元便丧身于此,药- xing -之烈,实不在悲酥清风之下·只是其物不经饮食,便无效用·慕容复心念电转,想起今日确曾在酒肆中饮过几杯,但以自己之能,酒中有变当入口便知。
则全冠清绝非今日起意,只怕守株而待,在那酒杯上做下手脚久矣只听全冠清口中犹自喃喃不绝,仿佛自言自语地道:“我这等人,慕容公子从来也不曾看在眼里,想不到会有今天罢哈哈,哈哈,什么北乔峰,南慕容到头来,还不是一个个落在我的股掌之中。
这江湖上第一等人物,我全冠清,又有什么做不得了哼哼,哈哈哈哈”·慕容复心头一盆冰水直浇下来,情知全冠清实是说的不错,若非自己从未正眼瞧过此人,百密一疏,何至于此身子一震,猛觉心口愈来愈凉,那点冷意原来不是心惊,却如活物般乱冲乱跳起来,侵肌透骨,血为之凝。
好似冰层下土兀剌河的流水发狂翻涌,都自那一点针尖涌进了体内来一般··全冠清连声冷笑,双眼直勾勾地逼- she -过来·暮色渐浓,他逆光而立,整个人都被罩在- yin -影下面,只这一对眼光亮得刺目。
此人号称十方秀才,论相貌也是好清秀人物·但映着了这双眼光,又- yin -,又冷,又如疯狂,却比什么凶神恶煞还更可怖几分·慕容复心底猛一声长笑,暗道:“好,好,慕容复,你倒也不冤”长袖一拂,风起扑面,袖中戟指直指全冠清面门·他中的迷药是沾唇而至,起效甚慢,不至如马大元段正淳那般失了知觉,手上内力却已全无。
全冠清若硬接硬架,未必不能挡开·但他对慕容复忌惮之极,嘴上冷笑,其实全身紧绷,筋骨几乎都僵硬了·突见这一出手,不及思索,本能地自腰以上向后一仰,便要闪躲。
却不知慕容复正要他如此,觑着这一闪的空门,倏然变指为掌,借着后仰之力在他肘底只一拂,全冠清半身酸麻,不由自主地一晃,慕容复左手斜带,已将他腰间竹棒轻轻巧巧地抽了过去。
全冠清吸得两口气,酸麻之意渐消,心头惊惧却愈来愈甚·见慕容复长衫飘风,举步向巷口行去,心中只道:“我、我那毒针,真的没有伤到他”喉头干咽了下,却说什么也不敢自己冲上去印证,只可向那边群丐大喝道:“……挡着他”·不必他说,人人都知除非慕容复死无对证,否则丐帮家法一到,死即临头。
也顾不得惧意,“莲花落”声此起彼落,一齐摆开了阵势,棒端击地声砰然震荡,牙为之酸,一片黑压压棒影水泼不进,当头便落了下来··慕容复本是缓步而前,对面棍棒一举,他反而停住脚步,立定在了当地。
群丐只见他那竹棒一动,似是反挑,然还未看清是如何挑法,眼前一暗,天边最后一丝余光沉到了屋檐之后,这巷子忽地一阵昏黑·此时不过傍暮,这点昏暗并不至目不能视,眼前一花,也只是短短一刻工夫。
然而便是这么短短的一刻,群丐腕上一酸,突地只觉没了力道,不知哪里来的一股劲力将棒端向上反挑,五指发麻,说什么也把握不住·啊啊几声,屋顶乌鸦闻声惊飞,十几只棍棒跟着甩上半天,群丐眼花耳鸣,乱纷纷退出数步开外,只见慕容复横持竹棒,仍是冷冷地立在当地。
啪啪几声,那些棍棒如落雨一般,才在他身前掉下了地来··全冠清瞪大了眼睛,喃喃地道:“打狗棒法怎会是……打狗棒法你,你,你们……”·慕容复发一声笑,眼角也不向他斜上一斜,将竹棒在身后一负,举步便行。
群丐的棍棒掉在脚下,明明伸手便及,却没一个人敢弯腰去伸这一下·二十几只眼睛眼瞪瞪地瞧他行去,玄色长衫没入夜色,已是看不见了··众丐面面相觑,一时间不知所措,都呆在了那里。
全冠清双手颤个不住,勉强镇定,眼光下意识地四下看去·忽地咦了一声,抢上几步,看向旁边那面屋墙·方才慕容复药- xing -初起,曾在上面撞了一下,留下了一点深黑的水渍。
全冠清伸指沾在鼻端一嗅,刹那间脸色大变,跳起了身来·那血腥气中夹着一丝辛辣,正是自己针上□□·则慕容复确是身受毒伤,然而连自己在内,这些人眼睁睁瞧着,竟叫他当面欺了过去双目直瞪,眼光已是青得骇人,猛然一挥手臂,嘶声吼道:“都与我追”·武侠·上弦月渐升渐高,那行留在地上的足印依稀可见。
全冠清等人盯着地面,直是使出了十二成的力气奔走·身边林木渐密,已到了城北商山之中·一进山林,树影遮挡,足迹更难辨认,那能为较差的弟子便渐渐坠在了后面。
全冠清也顾不得,发力只是急奔·直到口干舌燥,方才收住步子,狠喘了几口气·回头看时,却见身后空空荡荡,那些弟子竟一个也瞧不见了··全冠清吃了一惊,扬声喊道:“楚舵主王老六”他虽功力平平,夜半深山,声音也传出了甚远。
然一声喊罢,四下还是静悄悄地,没一人回答,连山中自己的回声也听不到·一阵风过,树梢哗哗摇曳,全冠清打了个哆嗦,这才觉出除了风声,这山竟是静得出奇。
北地冬季便没什么虫鸟,总有麻雀乌鸦之属,他这般喊叫,早该惊飞起来·然而放眼四顾,树干枝桠黑沉沉地向半空伸去,左一支,右一片,哪有鸟雀的影子只见地下雪泥杂乱,自己跟着的那道足印不知何时,也已看不到了。
全冠清一颗心都跳成了一个儿,强作镇定,去看脚下的路径·他那秀才之名也非幸致,颇通九宫八卦阵法,然而不论直行,斜进,左转,右绕,几次下来,大汗淋漓,肩头都- shi -了一片。
月光穿过树梢,落在他都变作灰白之色的脸上,一侧目间,身边树干上亦是灰白一片,却是自己削下树皮所做的标记·原来几次来回,他只是兜了一个圈子,活生生地,又回到原地来了·要知寻常阵图如何繁复,若认准一方,只依左手或右手转弯,耐着- xing -子,总能转得出来。
这山中路径却非一般,若自高空下瞰,其形近于后世阿拉伯数字之“8”字·任你如何左转右转,到得头来,仍在原地·全冠清又如何能认心中只道:“怎会如此怎会……如此”喊叫得一声,叫声又哑又涩,被夜风一吹,尽都散了。
这十方秀才仍是困在山林之中,寻也寻不到,走也走不出··==================·慕容复身子一晃,猛然伸手撑在一边石壁上,方才立住了身形。
指尖一冷,又是一热,石面粗粝坚硬,都深深刺进了指甲缝隙里去··他身前身后空旷一片,山风呼啸,隐隐回声·只有这座孤零零的石屋,四阿飞檐,作寝殿之制,却是山陵地宫所建的入口。
他在青州为卢氏兴兵计,自非一日,但大事底定,今夜却是当真只剩了一人·只听风中瑟瑟连声,他那件玄衣衫角以至全身,连同一只撑在壁上的手都在不住发颤·这一刻夜将过半,弦月渐沉,残余的一抹月光映在身上脸上,黑的愈黑,而白的愈白,直是叫人触目惊心起来。
甚么人·慕容复猝然回头,夜风尖啸,直如哀鸣·喀剌剌一声巨响,一株大树如斧斫般自中而断·山峰俱震,砰地倒在地下,枯枝碎屑溅起了半天来高。
原本老木横生的藩篱之处硬生生现出了一个入口·有一人大步踏入,身周风声卷荡,犹自不息,正是萧峰·· · ·第十二回 教单于折箭 六军奈何 2·萧峰到青州城时已是初更,四门早闭,城墙脚下却有全冠清等做下的丐帮标记。
旁人不识,如何瞒得过前任帮主他乌骓马快,到这山中不过比丐帮众人迟了片刻,萧峰听华赫艮说过此地,入山后一觉有异,并不去寻路,却纵身跃上当地最高的一株大树之巅,举首眺望。
月色半暝,天际斗柄北指,北极星遥遥可见·萧峰听华赫艮说时,便想到此地司南无用,地下定是埋有磁石之类·而高处下望,山势隐约可辩,但见东北方峰峦起伏,有一脉远远地伸展开去,黑幢幢似有山谷在内,若说藏得下一座王陵,必当在彼。
当下不管有路无路,认着方向,起身便行··这法子说来简单,但若常人这等直行,不过几步,便要叫山壁树篱挡路,生生困死在了那里·饶是萧峰要在此硬辟一条通路出来,也费了半日工夫。
只是慕容复毒伤在身,一路行来极慢·却正在此时此地,叫他两人撞在了一处··慕容复便身边无一人在,也断不许自己失态,何况此刻见了萧峰人影入眼那一刹那,扶着石壁的那只手猛向身后一负,背脊一挺,另一只手已在自己胸口膻中- xue -点了下去。
膻中乃人身气海,一受外力,经脉俱震,整个人激凌凌一震,已然立直了身躯·但见如箓竹,如玉树,方才的摇摇欲坠竟似只是个幻象·脸庞上苍白之色,不过天边残月投来的余光,连唇瓣叫他自己咬得狠了,都浮起了一层异样的殷红。
双目直视着萧峰,却还微微一笑,颔首为礼,便甚么世家贵胄在此,也挑不出半分的错处来··萧峰一言未发,跨到他身前四尺,立定了脚步,便那般不远不近地凝视着他。
月光自飞檐后斜- she -过来,将翼角的影子长长地横在两人中间,只闻风声呼哨,一阵阵掀起两个人衣袍衫角,毕剥作声··这阵沉默并不甚长,但在慕容复,却如是日夜更迭,星辰轮换。
他身上那十香软筋散缓解甚慢,到此时内力复原不过一二分,行到此地已是极限,何况极限之上强运经脉,那便如饮鸩止渴,引刀自割·一个活生生的人,却似都被撕做了两半,一半立在当地,一半沉在万里之外、另一个北地深冬的冰水下面。
只有一股鲜血气息狂翻乱涌,还是热的,只等着他一开口,就要热辣辣冲口而出了··只听萧峰沉声道:“雁门开关,放辽军南下,是你的一手所设,是也不是”·慕容复暗咬舌尖,压住了又要冲上来的那股血气,平平地道:“是。”
萧峰道:“辽国大军既出,你已和那耶律乙辛连做一线,便要……夺了国中的权柄,甚或如同当日楚王,再挑动一场内乱出来,是不是”·慕容复道:“是。”
萧峰道:“想必宋军中也不止一个雁门·一旦交兵,两败俱伤,你坐收渔翁之利,便要天下大乱,兴复你的大燕了,是不是”·慕容复道:“是”·萧峰大笑道:“好,痛快”笑声干涩,几不可辩。
停了一停,缓缓地又道:“今日我若问你,如何挡得住这场天下大乱,你愿答,还是不愿”·慕容复唇边竟又微微一笑,道:“若是不愿,你便如何”·萧峰不答,只听喀喀作响,骨节发白,都自他握得死紧的双拳上一棱一棱绽了出来。
武侠·慕容复陡然放声大笑,直笑得声嘶力竭,眼中都见了泪光·哑声道:“我在灵州说过,那时你若取了我- xing -命,便是一了百了,万事皆休;到了今天,却已晚了宋国辽国此战必起,纵然你武功盖世,也休想挡得他两国二十万大军萧峰萧峰你要杀我么哈哈哈,我不得亲手复国也罢,但有了这场天下大乱,慕容复九泉之下堂堂正正,也能见得我慕容氏列祖列宗了”·月光骤暗,上弦月已有一半没入了夜空,最后几丝月光投在萧峰脸上,若明若暗,只见双目泛红,一片血色。
这段沉默却比方才短暂得多,劲风忽起,萧峰右掌一抬,劈手便抓慕容复肩头··慕容复说话之时,胸口喉头早已一片火烫,那股腥甜之意仿佛是活了,一阵阵便要直窜上来。
只凭着心中一念:“决不能在他面前倒下”方能立在当地·但掌风骤起,武者本能应激,瞬间亦已抬起手来,向外便挡··两人手臂只虚虚一触,慕容复立觉萧峰并未运得内力,一触之际,立时变招。
这般以快打快,与他武功所长大相径庭·此时刻却无心力能去思考,萧峰如此之快,也留不下时间与他思考·两个人相去数尺,呼吸相闻,使的都是近身的小擒拿手。
不过数次呼吸的工夫,勾、挡、切、抹,倏分倏合,骤发骤止,已交过了十七八招·慕容复实是将全身最后一分精力都逼了出来,眼中飞絮狂舞,一片片残月光发狂也似摇曳晃动,萧峰的人影已成了模模糊糊、光怪陆离的一团。
一招略慢,萧峰反掌带过,已勾住了他臂腕·一步踏上,正在慕容复身后·跟着右臂疾转,借着勾带之势猛然环过,竟将慕容复整个人连着双臂,一只手牢牢地箍在了自己身前·高手过招,若到这般躯体相贴,简直便迹近无赖。
慕容复万想不到萧峰竟有此举,大惊之下,只喝了一声:“……你”声音嘶哑,竭力便挣·然而休说他身上伤势,便是完好无损,又哪里敌得过萧峰的力气那条手臂横在胸前,便如百炼精钢,硬生生嵌进了他躯干骨血里去。
格格连声,周身骨骼一阵阵作响,只听萧峰声音近在耳畔,便如少室山上声声剧痛,冷冷地说道:“你何不穿红一身赤色,才对得起天下血流成河的大志,是么”左手一抬,嗤地一声,便将他胸前衣衫撕裂了开来。
萧峰见慕容复时已觉不对,只是他身上黑衣不露血迹,无从断定·这时衣衫一裂,几幅碎布随风卷起,掠过那石屋檐口,远远飞散了开去·露出胸口肌肤一线滴沥,血迹都成深黑,衬着那具毫无血色的躯体,刺眼之极。
萧峰一震,他怀中之人亦一震,猛地全身剧颤,嘶声道:“萧峰……”最后一丝月光正在天边隐没,夜色骤沉,天昏地暗·慕容复眼前一黑,那股腥甜自胸中直冲上来,便已人事不知。
萧峰闻得那血腥气辛辣刺鼻,昏暗中也不及再看,左手双指一并,指力吐出,便在慕容复胸前伤处刺了下去·这一下力凝指尖,真气锋锐不下利刃,伤口立时血肉外翻。
同时右掌覆上他前心大- xue -,劲力疾吐疾收,刹时间迫得血脉逆流,嗤的一声,一股浓黑的血流自伤口迸出,溅出数尺来远,隐约夹着光点一闪,却是那支毒针·这地下并无草木,血流溅在砂土之间,嗤啦作响,想见毒- xing -之烈。
萧峰抱起人来,大步走入那间石屋,双掌贴上慕容复胸口,将内力向他体内绵绵不绝地送了过去··慕容复毒伤之中强逆经脉,而数月殚精竭虑,无一日夜安稳合过双眼。
白发之生,不过为此,今夜这支毒针,便似赤红的铁条上泼了一盆冷水,人都要活活断作了两段·便以萧峰功力,此时要强行将他真气运转十二周天,也非片刻可行。
四野寂寂,寒风回荡,在石屋外阵阵卷过·风声中汗水淋淋漓漓,都自萧峰额角鬓边一滴滴滚落了下来··不知许久,萧峰睁开眼来,长长吐了一口气,肩头胸口- shi -漉漉地,已浸透了一片。
却听门缝间山风透入,震得蓬蓬作响·抬眼一掠,室中空空荡荡,只南侧一座似是祭台之属,便伸手扯下自己外袍裹着慕容复,将人放在上面躺了·忽地一愣,只见几点昏黄光芒投在地下,黑影幢幢,不住跳动,这石屋内原来早有灯火,方才心有所注,竟然不觉。
凝目看时,目光倏地便是一冷·但见那壁上长明灯不知是何机括,此夜已过了数个时辰,却无一盏熄灭·吴长风所说燕子坞书信“加了灯油”云云,只怕便是此地。
那祭台后石阶重叠,半边破损,长长地伸向地下·便取下一只灯烛照了道路,跨步向下行去··这石阶既长且陡,却无什么青苔水渍,萧峰跨下最后一阶,赫见眼前一条墓道,石室穹顶一个连着一个,黑洞洞、- yin -沉沉,兀然立在两边,那点火光只照得出数步,数步之外,便是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无声无息,似无尽头。
萧峰何等神勇,竟看得背上冷汗潜生·火光照耀之处,那地上壁上长长地无数划痕·伸手一拂,便知是金属利器所致·则此墓确曾有大批兵甲在内,慕容复口中那二十万大军,黄雀在后的大乱之计,却原来,当真并不是他的虚言·萧峰猛然一声长笑,石室震荡,回声不绝。
灯火焰震得一跳,便已熄了·萧峰反手掷下,头也不回,大步跨上地面,向外便走··事至于今,他既救了慕容复- xing -命,便是仁至义尽·便萧远山慕容博亲身在此,也没第二句话好说。
此刻只差一步,便要跨出了石室门外去·落在门上的手掌忽地一颤,这一步尚未跨出,顿了一顿,竟还是回过头来,向室中昏迷不醒的人看了一眼··只这一眼,灯火摇曳,陡见慕容复脸庞惨白。
火光明明是昏黄之色,照在他脸上,却如落雪覆盖,白沙掩埋,半分暖色也不复见·唯一看得出这并不是个死人的,只有他一双长眉愈蹙愈紧,嘴唇发颤,连着整个人都发起了抖来。
好似是人冷到极点,发了噩梦,在那梦里见到了什么极可怕,极骇人,便他一生也不愿再见的东西·猛然又是一阵剧烈颤抖,一线猩红滴落唇畔,好似一直梗在喉头的那声叫喊却终于迸出了口来。
只听他嘶声叫道:·“……娘”·人在母体之中怀胎十月,一朝落生,又是母亲抱持爱抚,哺育长大。
便什么英雄豪杰在病痛时呼唤娘亲,都不过人情之常·然而慕容复这一声明明叫的是娘,声音嘶哑,又尖,又涩,竟是说不出的凄厉·若不是亲眼看着他,亲耳听他叫出这个字来,只怕还要以为他梦中见的,是什么可怖已极的妖魔鬼怪。
而这世间即便真有妖魔,又怎能叫南慕容怕到这般一声出口,萧峰竟叫他惊得一震,猛地转回了身来·门边到祭台不过数步,这数步之间,便见他唇边血痕洇染,一片狼藉,还在一声一声地叫道:“娘……大燕……我……我都……记得的刺青,那刺青……不要”·武侠·萧峰一步踏上,握住了他的手臂。
但觉手心冰冷黏腻,哪里又是活人躯体的感觉·只一低头,清清楚楚见到他左臂之上那个刺青,虽不认得,隐隐约约,却已猜得到了,正是一个鲜卑文的“燕”字·灯花爆裂,啪地一跳,光影重重叠叠,在两个人身上晃动不休。
萧峰已然一把扯开身上剩余的那件衣衫,真力鼓荡,天下至阳刚内劲到处,身躯骤如火烫·一只手抱起慕容复来,一手将衣衫在后裹住了他,双臂一回,便将这具冰冷颤抖的躯体贴在了自己的胸膛上。
长明灯火光摇摇,明晦不已,照上了萧峰如山岩磐石一般,赤.裸着的颈项背脊·他胸前那具身躯已停住了颤抖,活人肌肤的温度,便从两个人紧紧贴在一处的肩头、手臂,胸膛间透了过来。
一丝痒意悄悄拂过,又轻,又细,却是垂落在他身上,慕容复散下来的发丝··萧峰微微一颤,方才透骨冰寒贴上身来,他一动也不曾稍动,这时不由自主,却是颤了。
只听怀中人低低呼吸之声,并不再作呓语,身躯微侧,便要将他抱了开去·但两个人躯体离开数寸,许是突来的一丝凉意,慕容复喉间一颤,低低逸出了一丝呻.吟。
声音又干又哑,发出一半,便戛然而止,若不是两人实在离得太近,听也未必听得到·萧峰一惊,伸手按上腕脉,一面侧过了头,要去听他呼吸·这一侧首,耳鬓正在慕容复唇边,呼吸一丝一丝,吹在了脸颊鬓发上,只听他双唇中轻轻地道:·“兄长……”·慕容复看见自己走在一座园子里。
那园中朱亭高柳,曲廊凌波,处处熟悉无比,慕容复却想不起是什么地方·只是一步步地走去,穿廊过院,始终听不到一声人声笑语,好似除他一人,便再没有人在。
他隐约觉得并不是如此,好似明明有许多人在,应当都近在身边·然而究竟是谁,又在哪里却什么也想不起来·只听到风过清波,水面荷叶沙沙作响,不知什么地方,忽地传来了一声鸟鸣。
有一片白茫茫的雾气从慕容复眼前飘了过去,雾气渐散,他便见到了一个孩子,不过六七岁年纪,双手中捧着一只小小的雀儿·那鸟并不怕人,在手上跳了几跳,低头去啄了啄他指尖。
那孩子怕痒,咯咯笑了起来,雀儿便歪了头瞧他,两双乌溜溜的眼珠你看着我,我看着你,真似是一个模子里做出来的··慕容复只觉自己也笑了起来,为什么会笑他也不知。
只见那孩子捧着雀儿向前跑去,那一边回廊朱栏,有个宫装妇人正倚在那里,孩子奔了过去,欢声叫道:“娘”·慕容复猛地收住了脚步。
那妇人转过头来,正看着他的方向,目光却冷冰冰穿过了他身躯,远远向外投去,好似根本没有他这么一个人站在这里·那孩子却已奔到母亲身边,高高将那雀儿举了起来,叫道:“娘,就是它。
你答允过的,我读好了书,练会了那套剑法,便可以养它了,是不是”·那妇人微笑道:“是啊·”伸手捉起那雀儿来,抚了抚它头顶的羽毛,道:“果然可爱。”
慕容复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掐住了他的喉咙,想要喊叫,却叫不出声·他伸出手去,却碰不到那孩子·那片白茫茫的雾气不知从哪里又冒了上来,一层一层,缠住了他的手指。
叫他只能那般看着,只见那妇人手指一紧,几点鲜红的血珠从指缝冒出,啪地一声,死掉的雀儿便掉在地下,鲜血滴落,染开了一片小小的殷红··妇人低下头来,淡淡地道:“复儿,你记着了。”
如果这里还有人在,还有另一双活人的眼睛,也许便能看到那个孩子和慕容复一模一样惨白的脸庞,黑幽幽的,睁得大大的眼睛·然而他的母亲看着他,却像是什么也没有看到,既不高声,也没有发怒,便那般平平静静,一字一字地道:“你但有所爱,旁人便有机可乘。
轻信于人,那人便能轻轻易易算计了你·慕容氏心中只有一个大燕天下,什么心爱之物,亲爱之人,只消沾了这个“爱”字,便统统不可放在心上·你,记得了么”·那片白雾忽然翻涌起来,滚滚浮荡,一片片地蔓延开去。
死鸟,鲜血,连着那一对母子一起消失,都看不到了·他坠在这没有尽头的雾里,什么也看不到,什么也听不到·一片白色之中,冰冷透骨,无边无际··然而有一只手拉住了他。
从那个方向,好似有光- she -了过来··那只手那般的热,热得火烫,好像在什么地方,也曾经这样拉住过他的··是在哪里又是……谁呢·慕容复张开了口,他听见自己终于叫出了声来,那声音正在轻轻地道:·“兄长……”·慕容复睁开眼来,灯火光芒落在他眼睑上,摇摇晃晃,晕开了一个又一个光圈。
便在那光的后面,伸手可及,正是萧峰的双眼·他二人相识两载,相处只得数月,然而不论何年何月,不论他脑中思想,还是亲眼所见,从来从来,都没有在萧峰眼中见过这样的光芒。
那并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头鲜血淋漓,受了伤的狼·这辩才无碍的慕容公子,竟然愣了,一个字,一声呼唤也发不出来·火热的气息四面八方、铺天盖地落在身上,忽然一阵摇晃,冷意透过,却是就要抽身而起,离自己而去了。
慕容复猛地抬起手来,一把抓住了便要自肩头上松开的,萧峰那一只臂膀··所谓“忘形”,总得有形有相,而后能忘·然而慕容复这一瞬间又哪里是忘,竟是连想,连脑中心中一个念头,都再也不曾有过。
原来并不要什么文韬武略,矢志坚心,一个活人的身体,自己便能动转起来的·他抓着萧峰那只手曾在石壁上刺伤过,这时指尖煞白,血珠一滴一点又渗了出来,却不觉疼,那片火烫炽热的气息就在那里,要将他这只手,这一个人都烧起来了·萧峰全身都起了一阵极可怕的震颤,微微别过头去,灯火投下的- yin -影盖住了他眼睛,声音哑到了极处,几乎已不是喉头胸腔中能发出来的,一字一顿地道:“冤家……放手”·生,老,病,死。
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没有谁放手,也没有谁再说话·有一声断断续续的呼唤,也在那些猛然压在一处的嘴唇,唇上绽裂开来,又腥又甜的鲜血味道中消失了。
武侠·啪啦一声,衣袍跌在地下,一盏灯在扬起的风中晃得一晃,静悄悄地灭了·余下几点灯火却还在烧着,两条纠缠的黑影天旋地转,长长地投在了壁上地上·喘息声、摸索声、撞击声、呻.吟声,一声一声,满室回荡。
而在那座石室之外,长风烈烈,天穹高悬,正是无日无月,黎明之前至黑暗的那一刻辰光·· · ·第十二回 教单于折箭 六军奈何 3·段誉等得了萧峰之命,日夜轮替,紧紧盯着了雁门并南京城中的消息。
一连数日甚是平静,那雁门守军只是寻常- cao -练,并不见有异样的秣马厉兵之举;南京信中虽道耶律洪基在加紧地催促战备,但巴天石等熟习军务,都知辽主亲征之军不下十万,以此军备观之,待到出兵,少说也在半月以上。
众人不由略松了一口气·当此之时,只消辽兵不动,多上一天,转圜的机会便多一分·再有半个月工夫,足够等到萧峰回来,宋国之中又有了防范,这场胜负便难说了。
段誉虚竹为防身份外泄,只扮作寻常客商,在析津府南的县城中候着·十来日皆无变故,本来绷得极紧的心绪也松了几分·这日天色将晚,正听朱丹臣说些辽夏政事,忽闻窗外飒地风起,听去还在数里之外,然而尖声刺耳,竟如割面。
他二人都是天下第一等功力,一听便知是轻功高手全力狂奔的动静,急忙一起纵出门外,人未落地,便见巴天石如脱弦箭般一道疾- she -而来·他身列三公,向来事事精明强干,此刻却是衣袍散乱,大汗淋漓,面上都现了青白之色,一把抓住两人手臂,连个尊称也不及唤,嘶声叫道:“南京城中的辽军……出兵了”·段誉虚竹大吃一惊,同声道:“什么”段誉急道:“前日明明还见他备战未完,怎会今日……”巴天石喘息不住,狠命透了一口气,又道:“今日刚过卯时,辽帝宫中突然下旨,全城都被他大军封了臣想了无数法子,也出不得城门,到这时候,只怕辽军已过了大房山,都到了蔚州境内……臣听得城中传言说,昨日半夜突有密使入宫,只怕雁门那边……”·方说到“雁门”二字,猛听又一阵脚步急促混乱,有名丐帮弟子直冲进来。
说是冲进,其实倒是踉踉跄跄跌了进来,但见面无人色,一交栽倒,站不起身·虚竹忙在他背上连拍两掌,内力到处,那弟子双眼一睁,哑声叫道:“段公子虚竹先生雁门……出大事了”·虚竹只觉此人气息紊乱,不知是多久不眠不休赶过来的,掌下又加了几分内力,撑着他一口气说道:“雁门……守将府里,半夜来了个刺客,口口声声,自称甚么大内的高手。
几千兵丁都挡不住,最后发了神臂弓,才惊走了他·那守将只道宋主已晓得了他勾当,惊得慌了,当夜便派人去与……辽国皇帝送信·那厮又好生女干猾,用了许多人马故布疑阵,我等兄弟忙了半夜,只拦下几个假的,那……那真使者,却叫他奔到南京去了”·众人一齐变色,这才知辽帝出兵之由。
然而稍一细想,心头惊疑却似潮水般涌了上来,当日萧峰曾道:“辽军不出,不可轻动”大理并灵鹫宫属下都已奉了严命,断无此举·而此时距南京劫狱不过廿日,丐帮少林尚无音信,只怕宋主对此事知与不知,都未可言,哪里来的大内高手便以虚竹之不通世务,也想到了那刺客在这当口大喇喇地现身,分明便是煽风引火,打草惊蛇,大战当前,焉有是理互相对看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不可置信之色,脱口道:“那个刺客……是哪里来的”·那丐帮弟子得了虚竹相扶,好容易直起身来,听这一问,突地脸色发青,喃喃地道:“那人身法好似活见鬼的一般,我等说什么也追他不上。
可那掌法,那掌法……”打了一个哆嗦,大声道:“好似便是害死了我们许多弟兄……那个庄聚贤啊”·虚竹大惊,险些脱手将那弟子摔在地下,急道:“庄……不是,那游坦之施主眼睛都盲了,明明在缥缈峰上,怎会……”也忘了顺口又说出“施主”来,转头看梅兰竹菊四剑时,见她们也是一脸茫然,显然并未收到甚么讯息。
那游坦之如何偷下峰去,竟是无人得知·而他那人既下了峰,必是一心一意去寻阿紫,又怎会跑到雁门关上,做了这个……·段誉虚竹一起面色大变,异口同声地大喝道:“……是阿紫”·南京至代州九百余里,快马奔驰总需四五日上。
辽军已先发了一日工夫,几名丐帮弟子先后赶至,又说道南京路上军马尽出,那军中一人三骑,丝毫不吝马力·只怕第三日未过,便到雁门关下了最后赶到的那名弟子道:“当夜我等已飞鸽去青州分舵,乔帮主必已知晓了,只是……”只是丐帮多次搅了辽军南下,也不过是在兴兵之前偷换地图、行刺大将,此刻大军已发,便黄河以北数千名化子一起到此,亦已无用。
纵然是萧峰,凭他一人之力,也决挡不住赫赫扬扬的十万铁骑·巴天石等人到了此时,面面相觑,也只有道:“且赶上辽军,行一步看一步罢”·当下众人顾不得别的,一齐动身向西疾行。
但他们骑的并非军马,也未备下轮换,奔了一夜,已纷纷脱力倒毙·段誉虚竹只得命巴天石等觅地去换坐骑,他二人展开轻功,翻山越岭,笔直向着雁门关方向奔了下去·当世两大高手出了全力,易水、狼山、五回岭,连着那条巍峨蜿蜒的古长城,便如风般在身侧一一掠过。
两日夜间奔出了六百里外,长城走势忽转向西南,两侧重山叠嶂,拔地而起·这天险处多年无人驻守,城墙都已塌了大半,只剩下零零落落的几个垛口,北风透过,尖哨不已。
猛听天际轰隆隆一阵巨响,风声刹那齐喑·段誉虚竹急转头看去,只见浓云如晦,遮住了东北方的天空·那轰隆隆的巨响自云中传来,天地俱震,竟如雷鸣。
此时距惊蛰节令尚有一月,哪里来的春雷但听山峰夹峙,回声轰鸣,辽军长矛的矛尖犹如树林,已然一重重地在地平线下现了出来··段誉虚竹武功虽高,也只是两个未经世事的年轻人。
平生第一次见到这等可怖的军威,天地失色,两个人也一起变了脸色,手心发冷,汗水都一层层冒了出来,心中只道:“大哥还未回来,我们……却该怎么办”·武侠·此刻在另一座山头上瞧着辽军的,却还有一人。
瞧了片刻,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拍着手跳起了身,笑道:“好呀好呀原来辽军是真的出兵了·”·她身后有个丑脸汉子拄着竹杖,伸长了头颈,正拼命听着她的声音。
听到这笑声,那张丑脸上一阵抽动,现出了一抹又是喜悦,又是得意,说不出古怪的神色,呐呐地道:“阿紫姑娘,你,你这可开心了么”·阿紫眼珠转动,眼中飞快地掠过了一丝厌恶。
人却反向他走近了几步,笑吟吟地道:“我开心得很呢庄大哥,你对我这般好,我说什么,你便替我做什么,真是再好也没有了·”·游坦之听她一句句说着,声音娇脆甜美,近在咫尺;一颗心猛烈跳动,人都要飘上了天去,大声道:“那、那有什么姑娘你说的话,我总是听的。
你还要我去哪里,要杀什么人只管说就是了”·阿紫乌黑的眼珠紧紧盯着他脸,游坦之自然看不到,只是听她笑声又近了些,声息几乎都贴在了自己耳边上,呼吸吹过,阵阵发痒,头脑一阵晕眩,不要说今夕何夕,连自己是谁都想不起来了。
只听阿紫柔声道:“还有一个人欺侮了我,可是武功高得很,杀他不了,那怎么办”·游坦之忙道:“管他是谁,得罪了姑娘,杀不了也要……”·那个“杀”字还未出口,游坦之心口一凉,猛地张大了口,生生地僵在了那里。
本来以他内力,刀刃入体必生反应,那刺他的人如此之近,一掌便要被拍个正着·然而此刻游坦之一动也不能动,整个人都已硬了,啪地一声,竹杖掉在地下,身躯一寸一寸地,向阿紫的方向转了过去,那对空瘪的眼眶对着了她,喉中荷荷作响,却是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阿紫看他这模样,瞬间也浮起了一层害怕的神色,用力拔出匕首,向后跃开了几步·游坦之晃得一晃,跌倒在地,不住抽搐·鲜血汩汩涌出,将地下山石染成了一片猩红。
阿紫瞧一眼那滩鲜血,又瞧一眼溅在自己手上、衣衫上的血滴,忽然又笑了起来,一面笑,一面慢慢地向后退去,尖声叫道:“便是你欺侮了我你这丑八怪,姐夫说你心地好,叫我不许见他,要去陪着你……呸丑八怪,铁头人,我多瞧你一眼,就要作呕,你……你……我永生永世,再也不要见到你啦”·游坦之一声也没有回答,那空空的双眼对着天空,人已不再动了。
阿紫瞧也不再瞧他,转过了身去·脸上笑容仍是天真无邪,又欢喜,又兴奋,倒似在大年夜得了什么心爱玩具的孩子,喃喃地道:“姐夫说此事一了……此事一了哈,哈哈,辽军都发兵了,打起仗来,这件事,再也不能了啦他……他都别想抛下我,别想抛下了我去”·忽然几点莹白飘落,沾在她衣角的血迹上,红白相映,异样夺目。
半空中彤云愈压愈低,朔风渐起,一场雪飘飘洒洒,已落了下来··北地虽残冬未尽,此时落雪却也少见·这雪初时下得还弱,然而绵绵不绝,竟越下越大,越下越密起来。
山峦断崖,尽化皓白,连着辽军盔甲上都积起了薄薄一层白色·五色旗帜猎猎震荡,在风中几乎都扯做了直线·居中那杆明黄大麾下耶律洪基双眉紧皱,望了一眼南方天际,又向身边众将道:“前军行得如何了”·那将领道:“禀皇上,第一路先锋军已到了雁门关下。
斥候回报皆无异状·只待我中军一至,便可开关南下了·”·耶律洪基冷嗤一声,拔刀在手,大声令道:“传令三军,全速急行,穿过雁门朕今夜里,便要在宋国的土地上扎营”·众将都知如此天气,当在雁门休整一夜才是,但皇帝急于求功,哪个敢驳齐声应是,唤过了传令亲军,便待吹号。
然一阵风过,耳中霓云直上,竟不是风声,而是有人发出的一声长啸·这时北风正紧,连着数十万马蹄踏地之声,竟然掩他不住·但听声如龙吟,群山回荡,半空云间以至大地仿佛都随之震动起来。
耶律洪基猛然抬头,瞠目变色,失声叫道:·“萧峰——”·段誉虚竹看着那金吾黄麾愈来愈近,心中都是一震,跟着只听萧峰啸声起处,辽军阵竟而阵型摇动,自辽帝身边,无数大旗、矛尖、亲军马队,都是一阵纷乱晃动,本来铁桶般密不通风的铁骑大阵,瞬间现出了几处空隙。
猛地对视一眼,都已打定了主意,两人陡自半山腰间纵身而起,惊雷一道,向着耶律洪基直扑了下去·耶律洪基既然亲征,自然也防着了重蹈楚王阵前被擒的覆辙。
身周数百名盾牌手、刀斧手密密匝匝,围得固若金汤·但啸声一起,人人心惊,段誉虚竹又是猝不及防自高处扑下,一瞬间竟不及列阵,便叫他二人冲了进来·其实阵型中所见空隙,也不过是战马长矛的间距拉开了几分,但他二人犹似飞鸟游鱼,便硬生生自这几分空隙中掠了过去。
众兵眼前生花,刀枪也不知要刺向哪里,好容易看清人影,却早被抛在了身后·许多辽兵举刀乱刺,离得太近,反而招呼在了自己人身上·呼叫一起,愈传愈大,领军将领眼花缭乱,全然喝止不住。
猛听两人喝道:“走”同出一臂,将耶律洪基自马背上拉了下来·辽军大惊狂呼,只怕伤了皇帝,抓着长矛弓箭,却没一个敢来出手。
便有些悍勇之士奋身扑上,如何是段誉虚竹对手,都被飞足踢到了一边·他两人身形如电,已掠出阵外,发足向着啸声来处疾奔··几乎便在同一时刻,蹄声震动,一人一骑转过山角,相去已不过数十丈外。
陡见萧峰自马上飞身纵起,那匹坐骑滚翻在地,口吐白沫,已然生生累毙·段誉虚竹一瞥之下,但见并不是那匹乌骓,不由暗自惊疑,这时间却无空隙开口·萧峰已大步抢上,一手拉过耶律洪基臂膀,一手挡着段誉虚竹的冲势,足下一顿,钢浇铁铸般立在了当地,扬声大喝道:“都站住了我与皇帝有话要说”·此地已入雁门关境,双峰夹峙,高耸入云。
那“雁门”之名,便是说鸿雁南飞之时,也须从双峰之间通过,以喻其险·既只有这一条通路,辽军若放马冲来,他三人只有放开洪基,跃上山壁高崖才可避过;如此抢回皇帝,未必不可行。
但萧峰这么一立一喝,声如金石,群山皆闻·辽军听得南院大王名字,十万余人群相震动·头上数千人眼睁睁瞧着,身下马匹嘶叫连声,不住地原地踢踏,便是不敢上前。
段誉虚竹直到此时,方才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分向两边一立,目光炯炯,都盯在了那辽国皇帝的身上··武侠·耶律洪基已是脸无血色,但帝王之尊,人倒还在当地立得笔直,森然说道:“……萧峰你这是要为宋国立一件大功,裂土封侯,指日可及了么”·萧峰一路急奔,此刻早已风尘满面,北风夹着雪沫扑上身去,都在他发梢胡茬上结起了一层淡淡的白霜。
双目直视在耶律洪基脸上,缓缓地退后两步,双臂交胸,拜了下去道:“萧峰参见陛下·”·耶律洪基见他以契丹礼相见,眼中不由一凛,又道:“萧大王既还认得朕这个皇帝,今日之举,又是想做什么”·萧峰亢声道:“臣请陛下再做一番思量,南征之举,万万不可”·耶律洪基哈地一声冷笑,道:“你口口声声,并非为了宋国。
此时我大军只差一步,便要河山一统,天下归一你说这等话,便不怕契丹列祖列宗,都不肯认你这不肖的子孙么”·萧峰猛然直起身来,声音嘶哑,一字一句地道:“皇上,你只知一统天下的雄心壮志,可知道那劝你出兵之人居心叵测,在你背后,早已有了图谋你不出兵则罢,一旦兵入宋境,国内必生内乱那时在宋国只消有一日战败,这里契丹兄弟便要落进他人的计中,都做了异乡之鬼了”·耶律洪基明知命在人手,但听到这里,怒火却已不可抑制,一声大喝道:“住口说这等不吉的言语,便吓得住我么好,好,你道他人另有图谋,朕便与你一个机会。
那是何人,图谋的证据又在何处,都拿出来给朕瞧瞧罢”·萧峰脸色铁青,他的证据,不过是深山王陵中慕容复说过的一句话·心中明知,却又如何能向皇帝证明只听耶律洪基喝道:“十里之外,便是雁门关口。
萧峰啊萧峰,你若是朕,千军万马便在身后,你是进,还是要退”·萧峰双拳握得格格作响,低声说道:“皇上的意思,是定然不肯退军了”·这句话声音虽低,又是十分沙哑,耶律洪基却听得自心底打了一个冷颤,猛然挺起背脊,高声道:“朕既不允,你待如何莫不要在这里动手弑君么哈哈哈,也罢那便叫我大辽将士都睁眼看着,看他们的南院大王是如何叛国投敌,背信弃义这等奇耻大辱,只要契丹还有一人在,便决不能忘。
不到灭宋,生生世世,永不甘休”·萧峰何等样人,听到这句,却是平生第一次全身剧震,几乎已立不住了脚步·他自知耶律洪基所言不差,耶律洪基却不知黄雀在后,那将要灭国的岂止辽宋。
这一番大乱若起,只怕天下之大,再无一处逃得过兵连祸结,血海焦土了·风雪呼啸,不住拍打在两人身上面上·好一阵,方听萧峰缓缓地道:“当年结义之时,我并不知你是大辽皇帝。
但做得一日兄弟,便是兄弟,耶律大哥待我之情,萧某……都不曾忘·”·耶律洪基不由一震,放缓了语气道:“既是如此,萧兄弟何不回来为朕效命朕答允你,那些过往之事统统不究,你我兄弟一起踏平宋国,共有天下,岂不是最好么”·萧峰仰头大笑,雪片纷纷扬扬落上他脸颊,又化作水滴,一滴滴流淌了下去。
耶律洪基的话声响在耳畔,仿佛都变作了另一个声音,一声一声,冷冷地说道:·“……我要做皇帝便如何”·“既要切去痈疾,那些血肉之债,说不得,也只有背负了”·“纵然你武功盖世,也休想挡得他两国二十万大军”·萧峰萧峰·到得今日,你便如何·萧峰骤然神色一冷,右掌疾起,龙爪手气流拨处,耶律洪基腰间宝刀铿一声自鞘中- she -出,萧峰伸手一带便抓了过来。
耶律洪基大惊,他方才说的慷慨激昂,这时却不由自主地向后退了两步,道:“萧峰你……你真敢弑君”话声已是微微发颤。
·萧峰并不回答,转身大踏步向辽军阵前走去·头前那排战马一阵惊嘶,四蹄踢踏,也不由后退了几步·萧峰停下脚步,向那些面露惶惑的辽兵一个个看去,高声说道:“萧峰乃是辽人,却在大宋长大。
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两国交战,叫辽国和宋国的兄弟们个个血染沙场,回不到自己家乡这出征若是真有鬼神庇佑,便看萧峰此心”掌力一震,喀喇一声,那柄宝刀自中断裂,萧峰双臂一回,便插进了自己的胸膛。
段誉虚竹魂飞天外,一起大叫:“大哥”然而休说是他二人,便天下第一的聪明之人在此,也想不到这般变故。
双双抢上,只接住了萧峰倒落的身躯·鲜血迸溅,洒得一手一身都是·两个人眼瞪瞪地看着,都已呆了··只听辽军中成千上万个声音大叫道:“……大王”都是耶律莫哥、耶律葛等众将和南院属下的士兵。
几万双眼睛瞪得大大地,只望着同一个方向·好一刻,耶律葛双腿一抬,当先跳下马来,跟着耶律莫哥等南院将领,撒里葛、南唐古、薛特三部兵卒,太和、弘义、兴圣、永兴,以至十二斡鲁朵各宫卫军,一个接着一个,都跃下了马背。
举手加额,单膝一屈,以契丹军礼向着萧峰跪拜了下去··其余辽军瞪眼看着,互相看了一眼,又看一眼身边跪倒的同袍,终于也一个个跳下马来,跟着拜倒·大雪地中,十万辽军便这般跪了一地,寒风掠过,寂然无声。
耶律洪基“啊”地一声,也呆在了那里·他廿三登基,至今已做了整整十八年的皇帝,万众跪拜的景象早见过千次百次,都是司空见惯,再熟悉不过的事情。
然而这一幕,却是他一生中从来没有见过,便是想,也永远想不到的··原来那些中原人写的书上,同样读过千次百次,熟极而流的“人心”二字,真正是有的·又是好一刻工夫,耶律洪基缓缓踏上两步,吸了一口气,提高声音说道:“大军北归,南征之举……作罢”停了一停,自箭壶中抽出一支箭来,又道:“终朕有生之年,不许大辽的一兵一卒,越过辽宋边界”拍地一声,将那支箭折为两段,掷在了地下。
辽军中传令官立起身来,将皇帝的旨意大声重复,一个接着一个传了开去,众辽军同声大呼:“遵旨万岁,万岁,万万岁”·武侠·山摇地动的“万岁”声中,耶律洪基缓缓举步,向着阵中走去。
段誉和虚竹都不再去拦他,只是抬起头来,看着一众侍卫飞马而来,将他接上了坐骑,皮鼓号角响起,辽军后队变作前队,调转方向,向北退去·大旗下许多人不住地回过头来,望向地下萧峰的尸体。
蹄声隆隆,又化作了山后的闷雷,渐去渐远,终至不闻··万籁俱寂之中,只听远远的少女声音呼唤,叫道:“姐夫,我知道错啦,那辽兵都退了,你便不要再生我的气好不好姐夫,姐夫,你怎不答我”· · ·第十二回 教单于折箭 六军奈何 4·这场雪直下了大半日时间,到得次日平明,方才零星若泪,渐渐停了。
雁门关内外落得白茫茫一片,鲜血蹄印都被白雪覆盖·好似一日之前那场天地变色,十万余众的铁骑大军,都不过是一场幻梦·天色渐白,只听踏雪之声轻微,有一行人翻山越岭,向昨日的惊变之处走了过来。
这正是段誉虚竹众人·昨日阿紫抱着萧峰尸身,跃下了那山边的高崖·两人空自武功盖世,自后冲上之时,只来得及拉下了她一片衣角·巴天石等人随后赶到,相对无言,只有叹息而已。
段誉不愿叫义兄与妹子葬身荒谷,便想下崖·只是其时天色已晚,雪落得正急,只可到关外村舍中暂避了一夜·此时寻了绳索铁钎之类,这才重新行来··这段路程并不甚远,一出雁门关外,更无行人,那地下的雪不曾被踩踏碾过,还与新落之时一般柔软。
脚步踏上,咯吱作响·众人也不曾说话,便听那咯吱咯吱之声一路响着,风拂衣角,瑟瑟连声··忽然只听风中一声马嘶,在山峰间随风回荡,飘得极远,听去却是十分熟悉。
众人不由一震,转过山边,赫然见那断崖旁立着一人一马,白雪茫茫,身影衬得异常清楚·这一路行来并无新踏的足印,崖边数十丈内雪满山路,也只有一片素白·则这人必是夜半而来,已在此地整整立了一夜了。
风声猎猎,那马的漆黑鬃毛迎风飘拂,正是萧峰那匹乌骓·但听仰首向天,一声一声,嘶鸣不住·这日雪后并未放晴,半空间仍是彤云密布,灰白的天光在雪地反- she -上来,层层叠叠,落在它和旁边那人头上身上。
夜来落雪积得厚了,还未消融,将原本是黑色的皮毛、衣衫、发丝都覆上了一层白霜·只有几缕未曾沾- shi -的头发被风向后吹去,露出一张石刻般的惨白脸庞,正是慕容复。
大理众人一见是他,猛地住足,都瞪目望了过去·这许多目光如刀如剑落在身上,便是石人,也要刺出了几个坑来·慕容复却仍是不言不动,他明明早该听见了足步声音,却不回头,发上落雪,身边马嘶,也不见他转身抬手,做出半点的反应。
双目一瞬不瞬,只是看着那脚下的山谷·好似天地之间,万物成空,只剩下了这座云封雾绕,看也看不到底的,深深的山崖而已··当此之时,谁也不知那乌骓为何会在慕容复身畔,却也谁都无法去问。
良久,段誉叹息了一声,也不再看慕容复,只是走上前去,向那乌骓唤道:“马儿,马儿,我们这便去寻你的主人,你……莫要叫了罢”·那乌骓不知认出了他,还是当真听懂了这句话,停了一刻,终于低下头来,停住了嘶鸣。
便由得段誉牵着缰绳,从那崖边缓缓地走开了··虚竹低声念道:“阿弥陀佛,阿弥陀佛·”大理众人各自默然,转身走向山崖之侧,整理绳索,便准备缒下谷底去了。
只有王语嫣一人还立在那里,看着慕容复的背影,竟不知心中是悲是喜,或生怨怒,又是什么滋味·低声道:“表哥……”忽然想起自己和他其实并不是姑表兄妹,不由一窒,不知哪里来的一丝热意上冲,眼中又酸又涩,几乎要落下了泪来。
呆了一刻,方道:“慕容公子,早知今日,又何必当初你,你还是……回去罢”·慕容复仍是一动不动,仿佛既没有听见,也没有看见了她。
王语嫣只见他那半边侧脸白得骇人,慕容鲜卑虽史称“白虏”,史书之上,也从未写过这等不似生人,与遍地落雪都区分不开的颜色·人既不动,发上衣上的雪水半融,被风一吹,又冻结起来,结起了一道道细细的冰凌。
到底心中不忍,走上两步,抬袖去拂他身上雪花·然而只这么一拂,忽然“啊”地一声,脱口叫了出来··段誉身形一晃便纵了过来,伸臂先将王语嫣挡在背后,一面转头道:“嫣妹,出了甚么事”却见王语嫣脸色发白,直勾勾地瞧着对面。
段誉不明所以,下意识顺着她目光看去,猛地倒吸一口冷气,却也惊在了那里··雪沫飘拂,自慕容复身上一片片跌下地来·眼中所见那片白色,又哪里是夜来的落雪但见随风飘荡,一丝丝地在眼前拂过,却已是一夜之间,满头白发·慕容复转过身来,便那般看着他们两人。
一双眼睛黑幽幽地,明明看着,却似什么也没有看见·常人判定视线,总是去瞧对方目光,然而慕容复的眼中,却正是没有了“目光”这件东西·不见光亮,也没有焦距,近在咫尺的这两个人,他好似从来没有见过,也从来都不曾认得。
看了一阵,又转开了头,向着四外看了一眼,又看一眼,脸上神情迷茫一片,便像个迷了路途,找不到去处的孩童·双唇颤动,许是要叫什么,或是呼唤着谁·然而自始至终,一个字、一丝声音也没有发出口来。
只怕他连如何说话,都已经忘记了··段誉紧紧揽着王语嫣,向后退开了几步,低声道:“……他疯了”·忽地几点冰凉掉在面上,天色灰暗,却又一星一点,落下了雪来。
慕容复瞧着那些雪花,伸出了双手,脚下踉踉跄跄,跟着一步一步地向外走去·不多时转过山边·便已看不见了·雪花却还在飘飘扬扬洒落下来,地下那些足印过得片刻,也被掩埋。
这片巍峨连绵的群山之间,已看不出了哪是宋国,哪里又是辽国的土地·只有千里茫茫,一片洁白··问你可知否·你追我逐去将河山改·聚了百般怨·令到深心难载·恨有几多种·你争我夺那恩情不再·梦要几番追·竟需要断爱·武侠·独霸高处·心中可有感慨·在你心里·是否空虚难耐·梦里几番哀·叹惜痛恨你身沉苦海·梦里几番怨·惋惜失去热爱·——鲍翠薇《梦里几番哀》·第三部 雁门  终 · · ·尾声·熙宁初,王韶上《平戎策》三篇,曰:“欲取西夏,当复河、湟,则夏人有腹背受敌之忧。
今吐蕃唃氏子孙,唯董毡粗能自立,其势岂能与西人抗哉此正可并合而兼抚之时也·诸种既服,唃氏敢不归则河西李氏在吾股掌中矣。”
神宗异其言·安石拜相,遂以韶领秦凤经略军事,志复河、陇·而夏主谅祚在,西师亟战辄败,西北未得进··三年,正月辛巳·辽主洪基陈兵于北,至雁门十里,遽退。
遣使致修好意·神宗曰:“辽境已安,今可取灵州而灭羌地,雪西夏数世之耻矣·”·五月,西夏李谅祚薨,子秉常立·梁太后擅权,与弟乙埋并都罗马尾、罔萌讹掌军国诸事,秉常不能抗。
安石闻之,进曰:“秉常方弱,正合经营·今陛下欲大有为,则不可失也·”·七月,王韶引兵入镇洮,破蒙罗角、抹耳水巴等族,降其部落二万。
更镇洮为熙州,建熙、河、洮、岷、通远一路·自是宋夏交兵,吐蕃羌部皆与攻战,凡十有二载·史称“熙河之役”··西北兵戈抢攘,而辽军作壁上观,终无一兵一卒越境南下,河东、河北各路边境却渐次数十载未有的热络了起来。
不过一年,市肆处处,商旅马队的蹄声吆喝接踵相闻·甚么辽兵南下,雁门关外一场惊变都成了酒酣耳热后说起的故事,说得几次,路途间新鲜传闻多有,便丢在脑后,渐渐都也忘了。
展眼又是隆冬,腊月将尽,客商行旅赶着回家,路上光景比平时更忙碌了几分·这日大雪纷飞,河北西路一座小酒肆中挤得满当当地·各张座头都坐满了,又不时有人掀帘进来打酒,北风透入,将大堂上几只火盆吹得忽明忽暗。
众客商喝得兴起,却也不以为意,有的道今年贩了多少毛皮,成色如何;有的道明年还是这般光景,南京城里也好去走一趟;七嘴八舌,热火朝天,呼喝劝酒之声几乎将屋顶也掀了起来。
东首座上几条大汉高腔大嗓,声气尤其高着几分·众人瞥见腰间明晃晃刀剑,知是江湖中人,也不敢惹,将座位都拖得远了些儿·只听其中一人道:“老鲍,说好了在此碰头,你却足足晚了两日,可该不该罚”·那老鲍叹了一声,举起酒碗喝了一大口,道:“认罚,认罚。
只是来得迟了,倒不是我有意耽搁·今次路上正经过雁门关,唉,我便绕到关外,前去拜了一拜·”·这众人听到“雁门关”三字,面面相觑,一时都没了声音。
那老鲍更是意兴阑珊,瞧了瞧碗里剩酒,咕嘟嘟一口气喝尽了,重重向桌上一放道:“当年兄弟糊里糊涂,听了人言,便在聚贤庄上跟萧大侠作起对来,满口说的什么契丹胡虏,除恶务尽……现下想来,真是好生惭愧”·此人便是“没本钱”鲍千灵,当日聚贤庄乔峰拜上,还是他先送去的消息。
这时重提,众人面色齐变,俱不好看·呆了半晌,有人勉强笑道:“鲍兄当真重情重义·那萧大侠是何等样人物,真要有知,也不会责怪你老兄就是·”·鲍千灵摇了摇头,桌上酒水都放得冷了,他也不理会,自顾自连干了几碗,一拍大腿又道:“北乔峰,南慕容,那等赫赫扬扬的名声,到得头来……嘿嘿,我等没什么名牌的小人物反是过得好端端地。
这老天爷的心思,也难料得很了·”·众人又说起那日少林大会,乱哄哄议论了起来,有人道:“如此说,那南慕容却去了哪里兄弟前些日打西北道上来,听说缥缈峰灵鹫宫手下,便是那萧大侠的义弟,还派了人到处打听他下落,也不知有什么旧仇旧怨。
我本想跟去看个热闹,跟了几日,半点消息都打听不到,也是奇了·”·有一人忽地哈一声笑,摔下酒碗道:“哪里奇了,我便知道的”·众人一惊,纷纷叫他快讲,那人得意洋洋,一面叫着店伙取热水来温酒,一面笑道:“昨儿兄弟从泒水渡口过来,模糊糊瞧见个人影,还不敢认,现在想来,可不就是么难怪许多人都寻他不到,你们当怎地那位慕容公子,他发了疯啦……”·正说话间,门扉吱呀一声,寒气扑进,有一条汉子跨入酒肆,便要去柜上打酒。
听到这句话,忽地侧过头来,向这边座上瞥了一眼·这几人猛然一愣,只觉两道冷森森冰刀也似眼光在面上一转,几乎便想打个寒噤·那汉子却已跨步走到了桌前,沉声道:“敢问阁下,那慕容公子,你是在何处见的”·那人横行西北,也是个小有名气的人物,然而叫这汉子看了一眼,竟是遍体生寒。
心中发恼,在桌上猛拍了一记,喝道:“你这……”方说两字,眼光和那汉子一接,下面的言语便吐不出来·只见这汉子衣衫敝旧,满面风尘,头戴的毡笠下露出一片青森森胡茬。
这等模样的北地大汉,一天少说也能遇上十七八个,这汉子虽生得高大魁梧些,也不见有什么出奇·但自己瞪眼瞧着,这口气梗在喉头,便是说什么也喘不上来·一瞥眼,却见鲍千灵也正瞪着这汉子,双目大睁,张开了口似要喊些什么,却叫不出声,神色活似白日见鬼一般。
这人骇得一跳,不由自主地脱口答道:“便在……泒水西边的渡口,那冰面都冻实了,过去约莫四十余里……”·那汉子道:“多谢”向鲍千灵看了一眼,抬手略一抱拳,也不打酒,转身大步出店去了。
风声呼啸,转眼又隔在了门外,那答话之人好容易才吐出一口气来,喃喃地道:“好邪门这厮到底是什么……”一个“人”字还未出口,鲍千灵双目直瞪,却终于把方才的那声喊叫迸了出口道:·“乔……乔峰”·==================·武侠·萧峰停住了脚步。
雪下得愈大,雪片一片片打在他眉间发上,好似要将他这人连着山川平野一并掩埋了去·在那雁门关外,若不是这样的一场大雪,也留不住他体内最后一分生机·此刻人在雪中,前尘茫茫,不过一梦。
只有北风掠过,将遍地雪末与他衣襟一起扬起,毕剥连声,不住作响··他看见了慕容复··这般大雪之中,便知晓方向,寻一个人也非是易事·但正是这一场雪,行人过客纷纷躲避,数十百里,再无人迹,却只剩下了他们两人,在这大雪地中走到了一处。
萧峰立定,他对面之人便也立定,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看着了他··雪中眉目,一如昔日·大雪落得满头满身,慕容复头上白发尽为所掩,毫无血色的脸颊双唇衬着白雪,也不显得如何刺目;身上便还有多少脏污破烂,甚或血迹伤痕,都被盖在了雪片下面。
一眼望去,宛然塞上初见,似乎下一刻他便会抬眼微笑,唤出一声“兄长”来·然而一眼之后,无声无息,萧峰只觉全身都起了一阵寒颤·对面那双眼睛仍然看着他,笔直落在他的脸上,好似努力地要看出些什么,却根本不知,这个“什么”究竟是哪一样东西。
雪地,旷野,或是头顶空空荡荡,灰白一片的天空偏偏,并不是一个人··这个慕容复呢还是……人么·萧峰道:“你……”这一声出口,却连自己都是一震,若非亲耳听着,实难想象声音竟能哑到这般。
伸出双手,便去握慕容复的手·然而指尖只和他衣衫一触,慕容复全身剧震,猛然狠命地向外一挣,力量之大,萧峰猝不及防,竟然叫他甩了开来·却听慕容复喉头赫赫作响,迸出了一阵全然不似人声的喘息,又干又涩,便似耗尽全身力气想要狂呼号叫,却是一声也发不出来。
整个人跌跌撞撞,一步步地向后退去·双眼瞥着萧峰,终于有了一丝好似活人的光亮,摇摇晃晃,和他整具身躯一起不住颤抖·萧峰胸中猛地一热,跟着一瞬之间,却又如被雪水般冷了下去。
那眼光原来不是认出了他,更不是想起了什么,不过是疯癫之人惊慌震动,说不出口来的一阵害怕··他在怕些什么萧峰不知,但他跨上一步,慕容复便踉跄着连退几步。
只见双手死死抓着胸前衣襟,指节棱棱,都紧得一片煞白·便如抓着的是什么极宝贵、极珍爱的东西,有人一碰到他,便要被夺了过去一般·这几步一退,身子摇晃,雪花落下地去,露出了一片衣角,那衣衫破旧不堪,早辨不出了原本模样。
然而萧峰一震,还是认了出来·正是深山古墓,夜半的王陵,他曾给慕容复披在身上的,他自己那一件外袍·北风呼啸,不住掠过·萧峰猛地伸出手去,牢牢握住了慕容复的肩臂。
也不理他如何发狂一般,拼了命地想要挣开,只是俯身贴在了他耳边,低声叫道:“……慕容·”·手中身躯的挣扎,忽然停了·这两个字,竟像是开天辟地、宇宙洪荒,最灵验的神明咒语,只是一声,那个疯疯癫癫的慕容复忽然定在了那里,不再动了,只是看着萧峰,眼中黑幽幽地,迷蒙一片,仍是不曾认出了萧峰是谁。
然而整个人靠在他的手臂中,安安静静地,一动也不再动了·好似无论萧峰要做什么,要拿他怎样,他都不会再躲开了一般··萧峰回过双臂,紧紧抱住了他,一字一字地道:“慕容……我们回去。”
大雪愈紧,随风飘飘摇摇,不停地洒落下来·将两个人的身影足印,都埋在了那片无边无垠,望不到尽头的白雪之中··谁能够无动于衷·如那世世不变苍穹·谁又会无动于衷·还记得前世的痛·当失去的梦·已握在手中·想心不生波动·而宿命难懂·不想只怕是没有用·情潮若是翻涌·谁又能够从容·轻易放过爱的影踪·如波涛之汹涌·似冰雪之消融·心只顾暗自蠢动·而前世已远来生仍未见·情若深又有谁顾得了痛·——林忆莲《野风》·谨以此文,献给我挚爱之一九八二年版《天龙八部》。
廿五史俱摩罗天终· · ·附表·【】内为历史背景,()内为原著事件··960-980A.D.·【赵匡胤称帝,灭后蜀、南唐、北汉·宋辽交兵,高梁河之战,宋败;满城战,辽败;雁门战,辽败;瓦桥关之战,宋败。
】·慕容龙城组义军,争夺天下失败·南下姑苏,建慕容氏一系势力··986 A.D.·【宋攻辽,岐沟关之战,君子馆之战,宋大败·】·慕容博之父出生。
慕容氏势力进入辽境··1002A.D.·【李继迁攻灵州,建都,称西平府·】·慕容龙城卒·慕容氏与西夏李氏缔约··1004 A.D.·【宋辽澶渊之盟】·1016 A.D.·慕容博出生。
1032-1036 A.D.·【太后刘娥薨,宋仁宗亲政·李元昊即位,宋助吐蕃攻之·西夏攻吐蕃唃斯啰,胜�俊�1033年,慕容博之父卒·(黄眉僧遇少年慕容博)·1036年,玄慈出家为僧。
1037 A.D.·萧峰出生··1038 A.D.·【李元昊称帝】·雁门关事变,慕容氏势力退出辽境·(萧远山自尽未遂·萧峰为乔氏夫妇收养·)·1040-1042 A.D.·【宋夏交兵。
延州战、好水川之战、定川寨之战,宋大败·】·1041年,慕容复出生·王家女子嫁入西夏··1048-1060 A.D.·【李元昊被刺·李谅祚即位,没藏氏执政。
】·1050年,王家娶李秋水女·(崔百泉遇慕容博夫妇)·武侠·1051年,王语嫣出生,王家舅父卒··1052年,慕容博诈死··1056年,王氏卒··1061 A.D.·【李谅祚诛没藏氏】·西夏背约。
王家女子卒·萧峰任丐帮主··1064-1067 A.D.·【宋夏交兵,互有胜负·】·1066年,慕容复赴西夏·(柯百岁、玄悲之死·丐帮杏子林事变。
)·1068 A.D.·【王安石入京】·慕容复赴辽,阻卜之战··1069 A.D.·【二月,变法开始·】·七月,少林大会·八月,西夏招婿·十二月,入南京营救萧峰。
1070-1082 A.D.·【宋夏交兵,宋攻河湟,复河、岷五州·】·1070年正月,耶律洪基率军南下,雁门关之变··作者有话要说:俱摩罗天大幕落下,太史婆这个马甲披到今天,也要暂告一段落了。
正文四十五章,作者是我(一坑十年的锅我的)·番外集三篇,作者为友人F··无论我们给诸位带来的是哀是喜,是乐是怒,今日都画上了一个休止符。
然而萧峰和慕容复的人生,并不会就此休止·他们身上未完的因果钟情,都还要在即将到来的未来,无休无止的历史之中继续下去··是的,这是一个有续集的故事。
这个续集,可能又是下一个十年才能完成的故事了,诸位还愿意一路同行下去么·之后F君可能在番外集更新,我可能在小号【种树书】挖些其他天龙或非天龙背景的新坑。
续集则会在本专栏新开一篇,归期不定,挖坑路迢,诸位有兴,不妨将此三处都关了个注,慢慢,慢慢,慢慢地期待吧·太史婆·记于二零一七年霜降· · ·《[萧峰慕容复同人]廿五史·俱摩罗天·番外集》作者:太史婆· ·文案:·这只是一些在必定会到来的将来,所可能发生的故事中的片断……· ·    ·第1章 七夕·在海外的日子,一切都已经与故乡不同。
不同的景致,不同的民族,不同的风俗,连历法也不一样了··也许在大海上漂流的日子是最美好的,昼,夜,然后昼,夜,再然后昼,然后夜·不必问今夕何夕。
上是青天,下为碧海,两两相对,一路顺风扬帆·没有宋,没有辽,没有大燕,没有西夏,没有大理··不问纪年··终于弃舟登岸·换了衣冠,穿上宽大的阿拉伯长袍,缠上沉重的缠头。
开始讲绕口令似的阿拉伯语,开始书写奇怪的文字·异乡为异客,无人相识的异国,简单又轻松的生活··于是,慢慢融入了阿拉伯的世界·岁月如水一样漫过去。
前尘不记,故人不认··直到这一日推演日晷,他才蓦然惊觉,竟是七夕了··(一)·忆起燕子坞参合庄,仲夏之夜清凉如水·万顷太湖碧波淼淼,四角星垂平野。
风中漾着晚香玉的清芬·姑娘们设置香案,摆出自己的女红刺绣,供天上的织女评赏,希望得到她的嘉许,获得更多心灵手巧的恩赐·又诚心向天祝祷,希望这被母亲拆散的小夫妻,能赐给她们美满的姻缘。
这实在是很驳论·一个不为泰山承认的女婿,一个被母亲羁押分离的女儿,这样一对一年一聚的夫妻,能给人间带来什么恩赐实不可想··倒是汉乐府里的古风,隽永有味:迢迢牵牛星,皎皎河汉女。
纤纤摸素手,札札弄机杼·终日不成章,泣涕零如雨·河汉清且浅,相去复几许·盈盈一水间,脉脉不得语··求而不可得,那思念的苦楚便成了折磨。
如同复国兴业的重担,可望不可及·只是,家仇与国恨的份量,远不是小儿女情态那般清浅··听得阿朱银铃般的笑声,“阿碧,侬许的什么愿悄悄儿告诉阿”·阿碧温柔婉转的声音:“阿能许的什么愿哟,愿手能巧一点,替公子爷将孔雀金呢袍子做得成,阿便欢喜咯。”
阿朱笑道:“公子爷公子爷,阿晓得侬心里头只有公子爷~”·接着一阵笑闹,又听阿碧问:“表姑娘许的什么愿”·王语嫣笑而不语。
阿朱嬉笑道:“表姑娘一定许愿让公子爷早登皇位,迎娶姑娘做皇后娘娘哉·侬瞧瞧,伊脸红格·”·姑苏的七夕,是女儿们的节日·当王语嫣飞红了脸儿拿了绣针与红线,请他为她穿针的时候,他明白她是希望通过传说中神奇的魔法,能将他与她的姻缘牵连一世。
他固然应她所求做了,然则岁月冉载,她早已远嫁大理,而他亦漂流海外·不知道这没有与他配成姻缘的女子,可曾在教她的女儿做七夕游戏的夜,想起那年央他穿过的针线。
仙裙玉佩空自知,天上人间不相见··原来如是··(二)·陡然想起莽莽苍苍一望无际的草原··当日他为收拢萧峰而随辽军深入漠北讨伐阻卜部。
土拉河役大捷后,萧峰拉他一道纵马喝酒·两人骑着追风踏雪的良驹从驻地一气奔出四十余里,在狼居胥山下卸鞍歇马,开怀畅饮··敦煌古往出神将,感得诸蕃遥钦仰。
效节望龙庭,鳞台早有名·狼居胥山是史上赫赫威名古战场·汉卫青、霍去病的大军穿越高山草原,深入沙漠戈壁追击匈奴·历十余年大战,北出燕然山、狼居胥山、北海,西进葱岭、塔里木河、阿拉木图;纵横万里,平定匈奴诸部,西建西域都护府,极大地扩张大汉帝国版图。
一句“匈奴未灭,何以家为”千古之下,依然令人血脉贲张··自己毕生所愿,不就是能建如此不世之业,开万世之功·举杯邀月,星落如雨。
他与萧峰对干了一杯又一杯,以酒醉酒,以酒解酒··那夜到底喝了多少他自己也记不清了·生平头一次如此肆意地席天幕地轰饮·仰望库伦草原的天空,是一种无限接近透明的蓝,撒天箕斗粲然生辉,在漠漠寂静中似有沉沉喧嚣,极远又极近,极轻又极重,星辰如河流般澎湃,无穷无尽地奔涌倾泻。
·武侠·他听萧峰讲幼年时他母亲讲给他听牛女双星的故事·七仙女如何下凡,如何被牛郎偷走了羽衣不能回天,又如何爱上了这盗衣的小贼,放弃天庭的生活甘愿作一名村妇生儿育女。
萧峰不善言谈,故事亦乡土村野不堪·是山野百姓们最朴实的想象,且是他们能想象到最极致的幸福··他曲起双腿,将头靠在膝盖上听,一阵醺然·是酒力还是因这故事抑或是醉于着无尽的星海他已不得而知。
故事里的人物,讲述这故事的人,以及听故事的自己,似乎都被披染上了一层闪耀的光芒,直叫人心头颤动,又无限憧憬·那是一种朦胧的憧憬,沉睡在心灵的最深处,至弱又至强,直欲燃烧般席卷全身。
在这思潮的动荡中,他无所适从,隐隐约约感到自己向着预定目标的方向急速背离,而自己却无所作为,或者,是不愿作为··天狼星烁烁发出白色的光芒,与牛女双星柔和的暖光成了一种拉锯的角力。
有很多事,自那时开始就已经注定了罢·又或者,是更早以前·事过境迁,斗转星移,多年后的今日,他已无心深究··(尾声)·“慕容”,身后一声温暖沉厚的声音。
回首,对上萧峰关切的眼神·慕容复微微一笑,接过他递来的一杯热茶··“在想什么”萧峰一双大手,抚上他的肩··“以前”。
以前,惜我往已,旧梦前尘·低头喝一口,浓烈的药汽蒸腾上来,眉头就皱起来·茶里添了姜活红枣等物,熬得酽酽,滋味不堪··“旱季开始了,小心保养着,莫要贪凉,到得雨季时节便又要闹腰痛症”。
萧峰切切的叮嘱,强他将药茶饮完,在他额角轻轻一吻··“今夜是七夕呢”,他突然说··“是么我倒是忘了年光了。
慕容,可记得那年阻卜之战,七夕夜我们在草原上奔马畅饮,何等痛快”·“记得·你还给我讲故事·”捕捉到萧峰目光里的一缕大不自在,慕容复微笑道,“真想再痛饮三百杯”·“医生嘱咐,你不能饮酒。”
“晓得·我不就说说么·瞧兄长急的,呵~”·阿拉伯的夜空,明净如同琉璃·从中原到西域,是不是已经淌涉过了宿命中那一条银河天狼也罢,牛女也罢,与尘世间又有何加焉千秋万载,世事枯荣,天道循环不息,正如日月星辰在天上亦运行不息。
满目山河空念远,不如携手眼前人··想及此,慕容复不觉浮起笑意··“到底想甚么这样偷乐”·“没有”。
“还不肯实说么”·“果然没有……”他伏在萧峰肩上,迷迷糊糊的答,安然睡去·· · ·第2章 上元·紫禁烟光一万重,五门金碧- she -晴空。
 ·梨园羯鼓三千面,陆海鳌山十二峰· ·香雾重,月华浓,露台仙仗彩云中··朱栏画栋金泥幕,卷尽红莲十里风· ·—— 宋?刘昌诗《上元词》·宋神宗熙宁年初,天子赵顼治下四境无侵,万民乐业,正是埠华太平时节。
京师汴梁更是民物繁盛,鲜花着锦一般的富贵豪奢··这年元宵已至,自十三日始至十九日,十街九市,家家户户点放花灯,一时满城香花锦帐,华灯艳烛;士民填溢禁陌,欢呼达旦。
十五日是正夜,年年规矩,官家驾临宣德门楼上与民同乐,赏玩通宵·倾城士女,专候天颜一露·更难得一轮明月当空,照耀得如同白昼,映照着各色精巧花灯,灯月交辉,极为美景。
从南熏门到新郑门,沿街扎缚灯棚,赛悬花灯,四十里灯光不绝·四城都扎得有五丈高的琉璃灯山,上起了大彩楼,铺连开五色琉璃阁,阁上都是球文戏龙百花·殿阁间涌壁皆安着机关可活动的人物故事,宛然如生。
四下则是各色灯品:甚么坐车灯、滚球灯、日月灯、镜灯、马骑灯、凤灯、火铁灯、罗帛灯、沙戏灯、平江灯、进架儿灯、一把蓬蓬灯、满堂红灯;诸般细作新巧的花灯不计其数,真是金碧相- she -,锦绣交辉。
御街前正对着宣德楼,缚起了一座大鳌山,高一十六丈,阔三百六十步,中间一对鳌柱长二十四丈,山礬\\\上绘画着许多神仙故事;两侧盘缠有金红蛟龙两条,每片鳞甲上点灯一盏,龙口中喷出净水,谓之双龙衔照,宛如真龙飞舞一般。
鳌山左右结了五彩文殊、普贤像,分跨青狮白象,各于手指出水五道,其手皆可摇动·又用辘轳绞水升上灯山之尖,逐时放下,效那瀑布飞垂;灯影水色,真个流光溢翠。
山前横列三门,各有彩结金书大牌,中曰“都门道”,左右曰“左右禁卫之门”,上有大牌曰“与民同乐”,牌楼四角垂吊水晶璎珞、流苏宝带,正中以七彩玉珊簇成“皇帝万岁”四个大字,交相炫耀,五色荧煌。
从灯山至宣德门横大街,约百余丈,以棘刺围成大棘盆,其中树立着许多仙佛神像·还有高达数十丈、结束彩缯的长竿,竿上悬挂着纸糊的百戏人物,乘风而动,宛若飞仙。
棘盆内设有乐棚,专供官衙的乐伎演奏·百艺群工,竞呈奇技·更有当众表演飞丸掷剑,缘竿走索等绝艺者··街道坊市熙熙攘攘,不论男女老少、贵人走卒,来观灯的、舞鲍老的、耍大头的、趁社火的不知凡几,连亘至十数里外。
凡一应吹笛,打鼓,踢球,放弹,勾栏,傀儡,杵歌,竹马,五花衅弄诸般戏具,尽皆施呈·头戴雪柳、灯球、闹蛾儿的舞娘,身穿金蝉胡服,翦翦作舞·还有无赖少年披红挂绿,划旱船舞及水傀儡舞,挟道陆行以为竞渡之乐。
耍判官的戴假面,留长须,着绿袍,装作钟馗形象,且歌且舞·胜一筹者,穿着青帖金花短后衣服,帖金皂裤,赤脚携大铜锣,装成厉鬼,踏舞步而进退·更有乔三教、乔迎酒、乔亲事、乔学堂、乔宅眷、乔像生、乔师娘、乔卖药的诸般社舞,身躯扭得村村势势,舞袖舞得郎郎当当,装扮生发,调侃诙谐,不可悉记。
引动得许多心盛少年,拦街嬉耍;正是轻薄行歌过,颠狂社舞呈··武侠·酉牌时分,天子率令百官驾幸宣德楼·楼上高悬黄缘,正中所设乃是御座·左右各设一黄罗彩棚,御龙直执黄盖掌扇,列于帘外。
两边朵楼各挂丈余的绛红大灯球一枚,内燃椽烛,红光四- she -,内外照耀无遗·里间亦有乐工作乐,箫鼓齐奏,宛若天音··赵顼头戴朝天冠,身披冕服,从门楼上俯瞰皇都,但见汴梁城已成了一片灯的汪洋,好像天边星河翻转坠地,化作了万灯千盏,闪闪烁烁,遍处生辉,触目皆是。
但见:山石穿双龙戏水,云霞映独鹤朝天,金莲灯、玉梅灯,晃一片琉璃;荷花灯、芙蓉灯,散千团锦绣·鳌山彩结,嵬峨百尺矗晴空,坊街内外,溶溶宝烛光辉,杰阁高低,烁烁华灯照耀;看六街三市闹挨挨,满城笑语春似海,映着天上一轮皎洁满月,真真是兜率天的景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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