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诚衍生)澜沧江上+皇城根下+番外 by 你看我不到看我不到(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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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诚衍生)澜沧江上+皇城根下+番外 by 你看我不到看我不到(2)
·季白舔舔嘴唇:“本来问题也不大——硬忍忍估计就过去了·”·洪少秋含笑嗯了一声,伸手把人拖下来,又搓两下尾巴骨那儿,季白呲牙咧嘴地喊疼,洪少秋问:“要不明天我去跟将军说说,巡逻又不少你一个人,这是颠着了”·“破车减震太差。”
洪少秋刚才的问话是正常音量,季白也把声音放大了些,支起半边身子去床头摸烟,点着了猛嘬两口就开始咳嗽·洪少秋把烟拿过来自己叼着,眯着眼看天花板出了会神,伸长胳膊把抽了一半的烟潦草地摁灭在烟灰缸里,搂着季白关了灯:“睡吧,不洗了,明天再说。”
黑暗里的耳语比空调的嗡嗡声还轻,季白听完洪少秋“灯下黑”的结论,默默在他肩膀上点头,语气肯定:“他们应该住在楼上·”停了几秒补充道:“在二楼的可能也有,但是最大的可能还是我们楼上。”
·“那等于我们随时可以告诉家里了,都是现成的,军区那边打好招呼了·”洪少秋无声笑起来,胸膛轻轻震荡着·季白撇撇嘴,等他笑完了才扔出一个重磅消息:“恐怕不行。
将军在替别人训练士兵,就在‘古法大烟’那个村子里,离国境线很近·重点是我看到有人留大胡子,但是天太黑了,没法确认是不是你的目标,他们很多人都留胡子的。”
洪少秋没言语,季白把自己腰上那条胳膊拿掉:“汇报完了,是不是能撒开了啊你不热吗”·他翻了个身,滚到床边去窸窸窣窣地拽了个枕头塞在脖子下边,就那么半趴着睡了,姿势极其粗放,两条腿大喇喇叉开占了一多半的床,整个后背在黑暗里像山脉起伏,很快就呼吸平稳规律地熟睡过去。
洪少秋回忆了下他们各睡一张床的时候季白的睡相有没有这么不拘小节,怎么想都只能想起这人仰卧着双手交叉在小腹上,姿势标准得跟图坦卡蒙差不多,一晚上都不带动的。
有了对比才知道,估计那时候季白做梦都睁着一只眼提防着自己,当然自己也差不多,谁能想到在敌人内部俩卧底撞一块儿去了呢洪少秋伸手给季白搭了一角被子,指腹触到后背上的皮肤,留恋地停了停才移开。
他脑子里过了一遍刚才季白说的情况,这下真睡不着了·除了小镇上那批人,拉苏尔还有别的计划这么看来,几十号人大张旗鼓去镇上也未免太惹眼了些,哪怕是化整为零也一样。
——化整为零··洪少秋简直立刻就想打电话查实一下最近有没有目的地是东南亚的旅游团少了团员的事·国内旅行团往东南亚走的太多了,随便报一个,然后中途离开,从泰国到越南再进缅甸难度都极低,和被严防死守住的从国内往返中东或者土耳其的两条路线完全不在一个层次上,再从缅甸回流入境也更容易。
他明白过来自己是吞了一个拉苏尔预备好的饵,估计那几十号人只是外围的小角色,再审也审不出什么油水来,而且用两个随从保持自己在果敢的存在感也是神来之笔,怪不得得来全不费工夫,幸亏季白发现了问题。
他扭头看了一眼季白,觉得更想把这人挖到国安来了,福将啊·勉强也算是一个系统的,调动起来没有那么难,最好特招进来能升半级,不然平调进来也不错,管人事那个谁回头我得跟他好好聊聊……··洪少秋想了半天,终于打了个哈欠睡着了。
 · ·25  雄性动物的本能也真是没法弄了· ·来到果敢的第二天,他们的作息时间就像此地的大多数人一样昼夜颠倒了,不过颠倒得还不算厉害,尚能来得及在中午之前起床吃早饭。
雨季的第一场大雨让狭窄的街道上泥泞不堪,太阳一晒便蒸腾起挥之不去的土腥味,下一场雨的阴翳已经在山后头等着,随时可能被一阵风带到头顶·季白给自己和洪少秋买了两双十块钱的人字拖,当场就把又脏又湿的登山鞋换了,踩着拖鞋弯下腰去,把裤腿挽到膝盖下面一点。
洪少秋注意到他的小腿线条像一切以速度著称的动物,瘦而长,隔着皮肤能看到下面的肌肉交替着收缩紧张,笑道:“你短跑成绩大概不错·”· ·季白理所当然地点头:“是挺好,我想追的人还没有追不到的。”
 ·洪少秋正在弯腰挽裤腿,手上的动作如常不变,只声音微微带出点儿戏谑:“追上了是不是还得送点什么纪念品”他手腕相对一碰,正是个戴手铐的标准姿势。
 ·“……一看你这两条白腿就是外地人,”季白换了个话题,拿脚尖踢踢他腿肚子,“在这边再呆半个月,保证颜色就不一样了·”· ·他们穿过鸡街,并肩向生意正旺的早点铺走去。
两边的门面大多数卷帘门还是拉下来的,这条街最热闹的时候还早得很,但是已经有心急或是瘾大的赌客和他们擦肩而过了,有些干脆就是从卷帘门里钻出来的·季白趁着前后都没有人的时候说:“那个村子从这里往东北方向,大概不到10公里,路况很差,我打算吃完饭去看看,你身上的GPS待会给我。”
 ·“我觉得一起去更好·”· ·洪少秋摸出烟盒,里头还剩最后一根,他递给季白,季白摆了摆手·· ·“我更像当地人,而且我昨天那个状态……大可以说是想偷偷弄一点大烟过瘾,就算被抓了现行也算是有个可信的借口,要一起去反而不对了。
而且……别怪我说话不好听啊洪哥,”他扭头看洪少秋,嘴边挂个挺淡的笑,“要是我失了手,还指望你把我保下来呢·万一保不下来,好歹咱俩总有一个人是安全的,能把任务完成了。”
 ·洪少秋三两口把烟抽了大半,眉心纠结着往脚下看,一不留心就踩进一汪积水里,浅浅的水坑底下翻起棕褐色的淤泥漫过脚面,脚下一滑险些摔倒·季白伸手拽了他一把,借着半转身的动作眼神飞快地往身后扫过去,确认没有人在跟着他们,几个小时之前曾和他忘情相吻的两片嘴唇微微张合着贴近他耳尖:“先考虑最坏的情况,只是假设啊,要是我——”季白抬手在自己喉间极快的一抹,“——奈温肯定要怀疑你,到时候你就说被我骗了,或者别的什么理由都行,随便编,比如被我美色所惑什么的,总之都推到我身上。”
 ·这个套路洪少秋相当熟悉,当头儿的,偶尔背个把黑锅不算啥,他也老是和下属拍胸脯,说你们放手去做,出了事儿往我身上推就行,今天差不多是一模一样的话,竟然被季白抢了先。
 ·于是季白发现他最烦的那个洪教授又突然回来了,笑得非常笃定自信,也可以理解成装逼,所以也格外可恨,带点不知从何而来的愉悦感:“你还是争取全须全尾儿的回来吧,我今天打算去楼上看看将军的行宫到底住着谁。
先考虑最坏的情况,只是假设啊,”他手指比出手枪的形状,轻轻点了下季白额头,嘴里biu的一声,嘴唇并拢来一翘,又随即分开,更像是个没来得及落到他脸上的吻,“你也可以说是受了我的骗。”
 ·他妈的,半点亏都不肯吃,逞英雄也要和人比,这什么臭毛病·季白边腹诽边隐蔽地丢过去一枚巨大的白眼,他肯定洪少秋看见了,但这人笑得就像那不是个白眼而是个媚眼似的。
该说国安的逻辑果然和正常人有点区别么,季白挠挠后脑勺,向他伸出手去:“GPS先给我·”· ·洪少秋拍了一下他手心,笑:“现在没法给你,是我牛仔裤的裤扣,我总不能光天化日之下就脱了吧。”
 ·半个小时之后洪少秋站在四楼窗口目送季白开着巡逻队那辆破车一路喷着黑烟蹿出去,看着和拖拉机加了顶棚也差不多·下一个问题就是怎么想办法上五楼去看看了,他下意识地摸摸自己手腕上的表,里头有个电磁干扰装置,废掉走廊上的摄像头不在话下,但问题是自己刚出门摄像头就坏了,傻子也能猜到和谁有关,得把自己从这事里摘干净了才行。
他的视线慢慢落到街道两边的电线杆上,如果这时候停电的话那可就太好了·· ·给果敢来一次计划外的停电,洪少秋还是办得到的·· ·他给手机换了块电池下楼去买烟,刚出小店门口就拆了整条烟的包装,硬纸壳子在手里用点劲揉成一团。
脸上不笑的时候洪少秋就格外冷漠英俊,近乎天下万物与我何干的凉薄,格外招人·对面才开门的按摩店里伸出来个头发乱蓬蓬的脑袋,自以为不会被发现地偷看他,那种带着点倾慕的眼神还是十几岁少女的,面孔却憔悴得像三十多岁。
她看了几眼就缩回头,只有按在门上的手爆出青筋来,簌簌地抖,能看见手腕上几串佛珠都遮不住的暗红色狰狞伤疤,不像是刀伤,更像是牙咬出来的·洪少秋看见了,但他没有救风尘的爱好,只歪着头按着打火机点了根烟,然后把拆开的纸盒子和烟头随随便便扔在电线杆下头就回去了。
 ·三分钟后,洪少秋光明正大地从正门走回赌场,分了门口的保安支烟,然后走上楼梯·两分钟后他拐进四楼的走廊,突然嗡的一声头顶的灯灭了,从楼梯底端隐约传来一阵骚动喧哗。
 ·停电了··26 洪队就算扮猪吃老虎也是最英俊的……那啥· ·洪少秋掏出电池装到手机里,这回是真的电池,不是刚刚用来炸倒电线杆那种塑胶炸 药压缩块,果敢停电不是什么稀罕事,他估计赌场应该有备用的柴油发电机,至多一刻钟后供电就会恢复,机会也就在这十五分钟里。
他踩着人字拖啪嗒啪嗒声音响亮地上了五楼,开机的同时也按亮了手电筒·这一层比楼下小了一多半,只有寥寥三扇门,洪少秋在门口略一打量,马上判断出昨晚见到的那两个人住在最西边的一间,因为只有那扇门前的脚垫上沾着许多泥水,说明曾有人在雨停后出过门。
·他几乎没有犹豫就放弃了冒充服务员的想法:这地方就没见过什么服务员,更别说什么客房服务,那么自己就是赌输了钱来找奈温的,这两个人也才来没多久,奈温手下有什么人不可能都知道。
洪少秋电光火石之间决定了说辞,站在门口开始敲门,拍了几下里头就有人应了声,不太标准的普通话:“是谁”·“将军将军我知道你在给我条活路吧”洪少秋的声音听起来和平常完全两样,带点撕心裂肺的意思,里面好像有人小声商量了几句,门打开了条缝,露出一双警惕的眼睛,鼻梁高,眉毛和胡须都很重:“将军不住在这里”·“将军一直都住在这里将军将军”洪少秋伸长了脖子直勾勾地喊,门里的人皱着眉,不胜其扰地把门开大了些,让他能看到屋子里的另外一个人:“我给你说了嘛,这里没有住着将军……”·他惊诧地瞪大了眼,随即翻出眼白缓缓软倒,洪少秋收了砍在他喉结上的手刀,还顺势扶了他一把,让他不至于咣当一声栽倒在地,然后对着屋里声音不大地喊:“诶,诶,你们这个伙计是不是抽了羊角风了”另一个人把手里的电视遥控器放下走出来,一看就脾气很坏的嚷嚷:“你说谁有羊角风胡说八……”·洪少秋不由分说给了他一记重重的勾拳,打在胃上,没来得及出口的“道”字噎在嗓子里变成半声痛呼。
紧接着洪少秋迎前半步提膝撞他小腹,趁他不由自主弯下身子的时候一肘敲在后脑,把这一个也放倒了··“还行·”他看了一眼手表,从敲门到现在刚过去两分钟多点,还来得及。
与此同时,季白也到了昨天那个村子附近·敌众我寡的情况还去硬碰硬,那不叫英雄叫送死,季白没想着做孤胆英雄,很谨慎地把车停在一公里以外的树林里,自己穿过树林朝着传来神秘香味的方向前进。
来边境之前头儿反复跟他说,如果毒贩子让你试毒就马上撤,出了事没法和老领导交代·他当时只觉得老头子的阴影无远弗届,为了抓住奈温就真做出点让步也不算什么,队里也有老侦查员卧底验毒的例子不是没有,三个月半年戒完了又是一条好汉。
然而昨天还不是真的试毒,仅仅是闻了几个小时鸦片提炼时的味道就那么……他有点恐惧感,那种失去对自己完全掌握的感觉太不好了,精神飘忽肉体软弱,好在是洪少秋,如果昨晚是别的什么人,趁热打铁再给他点麻古,或者是冰,大概非栽了不可。
季白下意识屏住呼吸,不愿意再闻那令人眼饧骨软的异香,直到肺都快憋炸了才浅浅吸一口气,在潮热的林子里走得尽可能不发出任何声响,直到看到村口兼有岗哨作用的吊脚楼才侧身躲到一棵粗壮的大树后头。
他掏出小巧的高倍望远镜往村子里看,这也是洪少秋刚才给他的,还自带拍照功能,他们国安的装备比缉毒大队配发的那些傻大黑粗的玩意儿强多了·季白调了调焦距,毫不意外地发现吊脚楼上的哨兵就蓄着醒目的大胡子,身上的装束是中东地区常见的白袍,胸前交叉挂着两条子弹带,手里拿的不是五六也不是五六半,他仔细分辨了一下才按下快门,那是是美式的M1A1,火力强度更猛一些,想避免伤亡最好能让火炮平推一波——二哥是肯定不敢下这个命令的,绕来绕去还得老头子同意,季白头疼地想。
他在蚊虫猖獗的林子里呆了差不多五个小时,拍了大概几百张照片,期间对方换了一次岗,看样子M1A1和子弹带都是哨兵才有的配备·除此之外他还发现村里不停有严严实实穿着黑袍的女人抱着柴火走动,脚步虚浮,有几个还不断踉跄,穿着白袍的男人们闻到那种香味的表情介于习惯和陶醉之间,有一个甚至挥着手想要冲进村子中间正向外散发着香气的吊脚楼去。
季白昨天就见识过了,那里头有两排四口熬制鸦片的大锅··但是他没能进去·吊脚楼里响起一声沉闷的枪声,男人向后跳了一步,转身悻悻要走,又被里面出来的一个大胡子中年男人喊住,两人交谈了几句,先前的男人像是有点狂热地仰天大喊着什么。
季白好像有点明白了,最后一次按下快门,小心翼翼地清理掉林子里有人来过的痕迹,顺原路一路颠簸回果敢·赌场大厅里依然灯火通明,有人在放声痛哭·他顾不上看今天又是谁输得倾家荡产,一路跑上四楼,推开房门刚想说话就记起屋里有摄像头的事,愣是把嘴边的话又咽回去了,伸手去开灯——没亮。
·“下午停电,把四楼电路烧了,还没修好·”洪少秋在窗边说·季白听出话里那份得意,就知道停电什么的肯定是他搞的鬼,刚要张嘴说话又被洪少秋打断了:“不过有什么消息你还是和我悄悄说吧,我们暂时有两个客人。”
客人季白有点懵·洪少秋点了根蜡烛——天知道他从哪儿弄的——掀开靠窗口那张床的床罩,季白在床底的缝隙里看见两个蜷成一团的人。
“拉苏尔的跟班,没死,不过该说的都说了,”洪少秋把床罩放下,“他就在你去的那个村子里,用毒品间接控制自杀性 攻击 人员,你再补充一点细节就行,总之,我们这回可以收网了。”
27  口嫌体直季三儿,以及一个注定不平静的夜· ·雨季里人稍微一动就是一身黏汗,更别说在林子里猫上几个小时了·季白关上门打算去冲个澡,上半身的T恤顺着领子扯下来丢到洗手盆里,刚想解腰带又停住手,冲床下努努嘴:“彻底昏了吧”· ·“醒了再照后脑勺来一下就行。”
洪少秋新点了两根蜡烛要往浴室里送,经过季白身边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眉头立刻皱起来,语气也变得不怎么好,“你就没觉出疼”· ·季白愕然,跟着他的视线低头看了看自己,这才短促地“啊”了一声:他出发的时候考虑到林子里可能有蛇,特意换回登山鞋,大概是鞋和裤子交界的地方没扎紧,不知道什么时候钻进去七八条蚂蝗,现在都已经吸饱了血,足有季白的大拇指粗细,可还是叮在他小腿上不放,看着多少有点渗人。
 ·洪少秋没再说什么,蹲下去拿着蜡烛挨个蚂蝗燎过去,这玩意被火烧几秒就蜷曲着掉下来,在地上缩成一团·季白垂下胳膊去摸他后脑勺,顺着毛哄他,且认错态度特别好:“我真没发现,这东西叮人一点感觉也没有,也不疼也不痒的……诶卧槽你干嘛呢……疼”洪少秋手上使了老大的劲把伤口周围的污血挤出来,挤完了站起来在季白腮帮子上使劲咬一口:“让你疼一疼长点记性,下回别他妈犯这种低级错误。”
· ·季白笑:“什么,洪哥你别吓我,还有下回呢”· ·洪少秋官威甚重地哼哈了几声,掏电话联系国内,乍一听内容没什么出奇的,不过就是有人结婚随多少份子钱的事,最后定下给一百五十块就行,可必须是新票子,省支行才取出来的,明天一大早去接新娘子,越早越好,接完了再来男方家。
翻译过来就是省特警大队支援一百五十个战士,先去村子那边把目标控制了再来果敢·季白边听边乐,眉毛扬得快飞进鬓角里去了,压着嗓子槽他:“你们国……过日子也忒傻逼了,现在一百五十块钱够干嘛的谁家随份子还有整有零的一听就透着那么寒酸,好容易人家结一回婚,是吧,你倒是也大方点儿啊。”
 ·洪少秋这头说完了电话一扔冲季白瞪眼:“你有能耐你弄个大方的出来,我反正兜里就这一百五十块钱·”· ·季白也掏出电话拨号,刚一通就懒洋洋拉着长音不耐烦地叫了一声哥,洪少秋过来在他屁股上狠狠拍了一巴掌,那意思是你他妈怎么逮谁都叫哥,季白抬腿蹬他,不出声但是口型特别夸张地说:这是我亲哥亲的· ·洪少秋拍在他屁股上那只手立刻变成揉,季白毫不领情,又踹了他一脚。
 ·“哥啊我想搞一票大的·不是开玩笑……不不不也没有那么大,我要是真有那个出息老头子还不得弄死我·”季白盒盒盒笑了一气儿,洪少秋心想妈的亲哥就是不一样,手底下用了点劲儿拧了两把,季白干脆靠到他怀里去,皮肤热而黏,浑身汗味里还带着点草叶树林的青翠,洪少秋就有点血往下半身涌的趋势。
 ·“我当然得打你的主意了,谁叫你是我哥呢对不对,再说反正就是个参数的事……对,保证在合理误差范围附近·具体数字我待会儿发你……你就说你帮不帮我吧……”他突然停了下来,洪少秋隐约觉得那边是换了个人在讲话,具体的他也说不出,就感觉声音要更苍老也更有威严一点。
季白从他怀里坐直了,半天没说话,最后低低说了个好·停一停又睁大了眼睛满脸被吓到的样子:“你亲自来求你了你可别亲自来……那性质就完全不一样了好吗”· ·电话挂了之后季白有点意兴阑珊,发了条语音信息报出经纬度就起身去洗澡,走到一半才想起来告诉洪少秋:“你让你那边随份子钱的人一定等放完鞭炮再进去啊。”
 ·鞭炮洪少秋有点懵,刚才说的就是暗语而已,又不是真的有人要办婚礼,哪儿来的鞭炮但季白也明显没有解释的意思,人字拖踢踢踏踏踩进浴室去了。
 ·没有空调,房间和蒸笼也不差什么,洪少秋冲过澡了还是满身汗,抽了半根烟之后晃荡到浴室门口,水声刚好停下来,季白的皮肤挂着水珠,映着角落里蜡烛的火焰,细细碎碎地闪烁微光。
有颗水珠流星似的从他胸口一路滑下去,吸引人的眼神也情不自禁跟着一路从胸膛追到下腹,直到流星最后消失在浓密耻毛里面·洪少秋清了清嗓子,又有点忘了自己本来要问什么,季白把脸埋在毛巾里使劲搓了两下:“真他妈热……哦我忘了说具体时间了,明早大概四点半就有人放鞭炮,你那边随份子也不用太赶。”
 ·洪少秋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句,甩掉烟头把季白压在湿漉漉的瓷砖上吻·天热,他们早上都是刮过脸的,这时候耳鬓厮磨已经能觉出一点微硬的胡渣,然而这样更好,洪少秋想。
他把手插进季白后背和墙壁之间,顺着脊梁中间那条浅浅的沟一路抚摸上去,舌头在季白嘴里放肆地搅出让人脸红心跳的水声,又缠着季白的舌头勾进自己口腔里吮咂,裹吸,含挑,吻得季白有点乱了方寸,想躲开他,头向后猛地一仰就咣一声磕在坚硬的瓷砖上。
 ·“害臊什么,又不是没亲过·”洪少秋松开他又有点舍不得,追上去啄了一下嘴唇,抬手去揉他后脑勺·· ·“那不一样。”
季白推他肩膀,床上的吻是欲海里的浪头,再汹涌也会平息,刚才这个吻却有些不同,像烧山的火,借着风势不可收拾,不到把一颗心烧成白地绝不会灭·他不是不喜欢这火,只是有点不确定,掉开视线把话题强行扭到正事上:“你赶紧和家里人说一声,别让鞭炮崩着,不是好玩的。”
· ·洪少秋凑过去蹭蹭他鼻尖:“懂了,这是和咱哥打完电话不好意思了·”· ·“热死了,别贴着我”季白推开他夺门而出,洪少秋噗地吹灭了蜡烛,在黑暗里胸有成竹地笑起来。
 · 28 有惊无险和炮火支援· ·他俩谁都没想到奈温会突然出现在门口,还挺有兴趣似的踱了进来,军靴后跟嗒嗒地磕在地砖上·季白正在设闹钟,本来以为是洪少秋,然而立刻从声音上反应过来不对,飞速做了个判断之后仍旧开口叫道:“洪哥,太热了,今天分床睡吧”他说着就躺到那张下头藏着两个活人的床上去,扭头看到烛光里奈温的脸,情真意切地大吃了一惊:“将军您怎么来了”·洪少秋从浴室里出来,T恤是湿的,表情从容:“诶,不过是停电,克服一下也就过去了,还麻烦将军亲自过来,洪某真是,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教授太客气了,我是经过,顺道来看看·五楼有电,你们可以去楼上将就一晚·”·奈温比他俩都要矮不少,腰上也没有枪套,季白琢磨了一番现在扑上去把人按住的可能性,洪少秋使了个眼色制止:“停电了有停电的好处,”他指指蜡烛跳跃不定的火苗又指指季白,“年轻人爱浪漫,哪怕浪漫要热出一身汗。”
奈温大笑,笑得过于爽朗,季白心里七上八下,不知道他是已经发现了什么还是真的只是顺路·他两条长腿腿无意识地蜷了蜷,做好随时从床上弹起来的准备,洪少秋把蜡烛放在靠墙的桌子上,好整以暇地和奈温讨论合成浴盐的细节,具体到烘干器的型号。
亲切友好地说了半天,奈温突然冒出一句:“教授,你见到五楼住的人没有”··“不是您住五楼吗”洪少秋大惑不解地反问,“第一天过来的时候就有人和我们说了。
怎么”·“不是什么大事,只不过有两个朋友停电之前还在五楼,之后就不见了·”奈温盯着洪少秋的表情,“所以来问问你们见到没有。”
“我们……不太有时间注意别的·下午三儿帮我办了点事,大概两个小时除此之外我们都在房间里·”洪少秋眼神落到皱巴巴的另一张床上,奈温跟着看过去,沉吟了一下便转身往外走,洪少秋送他出去,两个人又站在门口说了几句,声音不大。
季白生怕这时候床下的人醒了扑腾出动静来,提心吊胆竖着耳朵听外头的说话声脚步声,直到洪少秋自个儿进来又把门锁好了,他这颗心才算稳稳落回腔子里,用口型问洪少秋:“走了”·洪少秋的脸色这时候也不大好,点了个头就过来掀开床罩,挨个补了一下狠的。
季白闷声笑:“你这黑手下的,这俩哥们脑震荡都算运气好·”·“刚才要是被发现的话,咱俩估计就得盖着国旗进八宝山——哦不行,你估计级别不够。”
洪少秋抹一把头上的汗去把窗户开了,回手把季白薅起来推自己床上,“刚才你说什么,分床睡反了你了是吧”·季白无声翻个白眼,没忍住秃噜出一句:“你胆子大不大”·洪少秋随口开了个黄腔:“胆子大小不知道,不过该大的地方都挺大。”
从上到下,又从下到上地把人看了个遍,季白无视他暗示又撩骚地挺胯动作:“你是说头大么盒盒盒盒盒”·“对,两个头都大。”
洪少秋气定神闲就着蜡烛的火苗点了根烟·季白撇撇嘴躺下,拍拍身边剩出来的半张床,“快睡吧,一共也就不到五个小时了·”·可能是心里有事,也可能是天气太闷,或者果敢的蚊子太厉害,总之洪少秋睡得并不好,没等闹钟响就醒了,并且再也睡不着。
窗户开着,夜风把窗帘鼓成一张拉满了的帆,远方蓊蓊郁郁的群山在黎明之前看着像蹲伏的凶兽,不出意外的话他们今天就可以回到山那边的云南境内去·洪少秋轻轻动了一下,季白迷迷糊糊问几点了,他动作很轻地摸过手机来看了眼,三点半刚过,就低声哄着:“再睡会儿。
闹钟响了起来也不晚·”季白努力要睁眼又不大睁得开的样子看得洪少秋想笑,也想亲亲他,毫无理由想去拥抱亲吻一个人的感觉虽然有点陌生,但洪少秋觉得就应该是这样的,他甚至开始满怀信心地假设了一下如果见到季白的亲哥哥该说什么。
——你好,我打算把季白同志调到国安来……好像不太对··——你好,季白同志在这次行动中表现突出……更不对了。
他低头看看半张脸埋进枕头里的季白,还是去吻了吻他的头顶,季白咕哝一声别闹翻了个身,洪少秋洗漱回来把他推醒,闹钟也刚好响了··“咦,开始了吗”季白坐起来往窗外看,夜色沉沉,天边微露出一点青色。
“到底是…………”洪少秋不必再往下问了,地面微微震颤着,从远处传来有什么撕破空气的尖锐声响,然后是震耳欲聋的隆隆雷声,持续了很久,却没有半滴雨落下来,他听得出那其实并不是打雷。
季白冲到窗前往村子的方向看,隔着这么远也能看见举火烧天似的一片红,他看了一两分钟就回头和洪少秋说:“好了,你那边随份子的我看可以进去了·”·洪少秋没搭理这茬,审慎地问:“三儿啊,我自认为对你不错……”·“还行吧。”
季白洗了把脸,“人先扔这儿,咱俩下楼守住出口,有什么话等抓住人再说行不行”·“两个出口,咱俩再分开那就没法守了。”
洪少秋把心里那点疑问扔一边去,“正门太宽,没有重武器没办法·”·“你在后门等我,”季白拍拍他肩膀,“找个能火力交叉覆盖的地儿,我马上就去。”
他一溜烟跑下楼梯,洪少秋没听他的,一路跟在后面,看着季白跳进那辆破车的驾驶位,原地把油门轰到最大冲上台阶,车头怼进赌场正门,方向盘上的气囊弹出来,季白咳嗽着下了车,揉着胸口从后腰上摸出匕首狠狠戳破油箱,汽油在地上汩汩流成一小滩。
然后他往洪少秋这边跑了几步,洪少秋心领神会地点了根烟扔过去,车子蓬地炸开,烧成巨大的火把··“好,我们去后门·”季白回头看了一眼正门,“奈温怕赌输欠债的人跑了,三楼以下的窗户都有栏杆,现在只要控制住后门出来的小巷就行。”
· ·29  直接叫哥会有什么后果····· ·他们在黑影里绕过半幢建筑物,能听到楼里的人声,非常乱,有用普通话喊救命的,更多的人只是直着嗓子嚎叫。
季白腿长,跑起来很快,用墙角做掩护敏捷地探一下头,确定没有人才两大步跨到巷口另一边,压低声音朝洪少秋伸出手去:“你那能炸的打火机呢赶紧给我一个。”
洪少秋掏出打火机来扔给他,季白伸手刚要捞住的当儿,自他身后突如其来地飞起一只脚,毫无偏差地蹬在季白的屁股上·这一脚又准又狠,季白趔趄着往前冲了两步,差点脸先着地。
洪少秋立刻把人拽着胳膊稳住了往自己怀里带,搂着季白的腰冲对面那人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的发作起来:“你他妈活腻歪了上来就动手,你谁啊你”·对面那人比他还狂还横还不讲理,傲得一直拿鼻孔看人,长得倒是人模狗样的,是男人中算得上美艳的那路相貌,眼睛细长微挑,就是现在板着脸的时候也像含着点笑意似的。
他上上下下打量了洪少秋一遍,哧地冷哼出声:“我还想问你是谁呢,我管教我弟弟,你算哪棵葱”·巷子里杂沓的脚步声稀稀落落地开始往这边来,季白有点急眼了,从洪少秋怀里挣出来压着嗓子冲那人凶:“你能先让我把任务完成了吗”·“真是你哥啊”洪少秋又问了一遍,“亲的”··“我不是他亲哥还你是啊”季二哥瞪了季白一眼,恨铁不成钢地,“老头子来了,在我那儿呢,你自己乖乖承认错误,别再连累我了啊。”
“这我二哥·”季白一个头两个大,亲哥来了就够麻烦的了,再添上向来信奉“爱的教育”的亲爹……他看看洪少秋,开始切实思考自个儿到底有多少事是不能让家里人知道的。
这时墙头上噗噗几声闷响,巷子里脚步声变成此起彼伏的惨嚎,季二哥在季白后脑勺上不轻不重扇了一下子,顺手又拍一巴掌后背:“从小就是麻烦精·——要不要活口”·季白犹豫:“按理说吧,这种大案最好能尽量都逮捕,但是人数恐怕会很多,只要主犯别跑了就行……”·“抓大放小是吧”季二哥从腰上拿下对讲机,简洁命令道:“全体注意,全体注意,射击避开致命部位,等待我方人员辨别收到请确认”对讲机里没人说话,只是先后传来了好几次轻微而有节奏的敲击声。
洪少秋是懂摩斯密码的,听出他们敲的是OK两个字母,而且起码有五六个人·知道这回自己这边多出这么支装备精良训练有素的援军是无论如何也不会掉链子了,他干脆摸出根烟来递过去,摆出个示好的态度:“咱们这也算不打不相识……”·季二哥没理这茬,抬手勾着季白脖颈就往自己怀里搂,小臂卡住他下巴那儿咬牙切齿边说边晃悠:“你能耐大了啊,学会偷偷摸摸了,妈的老头子上来就问我为什么没看住你,我他妈替你背了多大一个黑锅”·季白半真半假哀哀叫了两声,和巷子里的惨嚎此起彼伏互相辉映,其实他嘴角始终是扬着的,还有心思给洪少秋甩了个没事别怕的眼神,等他哥出够了这口恶气才嬉皮笑脸地问:“老头子打你了”·“你肯定也躲不过去,”季二哥把上身黑色T恤的袖子直推到肩膀,给季白看肩上的一道淤青,“老头儿这两年身体见好,抡起拐棍儿抽人的劲头我看能活到九十九,回头打你的时候别傻乎乎的不知道跑,听见没有”·季白很自然地把洪少秋手里的烟接过来叼上,也没急着点,就那么歪着衔在唇角,吐字有点含糊:“知道啦,小棒则受大棒则走,让他打两下过过瘾就行。”
“打你使狼牙棒我都没意见·”季二哥侧耳听了几秒钟,一直没有枪声再响起来,倒是对讲机里沙沙地有人在讲话:“是否清理楼房内部,是否清理楼房内部,请指示”·“十五分钟内清理完毕,”季二哥看了眼季白,暂时松开对讲键,“有什么要注意的重点吗”·季白又去看洪少秋,洪少秋立刻开口:“目标原本住在五楼,有佣兵保镖,可能有爆 炸物。”
季二哥好像这时才注意到除了他们兄弟俩还有别人似的,伸手和洪少秋握了一下,季白给介绍:“这是洪少秋,国安的同志,我这次的搭档·”季二哥点点头,摁着对讲机把他刚才说的话原样转达过去,对面回了个明白就没了动静。
他放下对讲机看看表:“你俩谁去抓紧时间把外头这些人过一遍,看看有没有混在里头的大鱼·”·季白看洪少秋:“洪哥你级别高,要起模范带头作用,你去。”
洪少秋看季白:“这是你的目标,我不能抢功,你去·”·季二哥饶有兴味地看他俩,注意到他家老三好像还有点怕洪少秋的样子,眼神碰一下马上飘开,干脆插了句嘴:“别推了,三儿你去,”他拔出自己的配枪递过去,“小心点啊。”
等季白走出去十来米,他斜睨了洪少秋一眼:“没少欺负我家三儿吧你”·——这得看欺负俩字怎么理解了……洪少秋完全没把自己拐季白上床的事儿当成是欺负,答得不卑不亢问心无愧:“没有,我和三儿合作的特别愉快。”
季家三个儿子出名的伶牙俐齿,是打小斗嘴抬杠练出来的·他们的爹原来也曾经试图做个以德服人的新派家长,但三个男孩子调皮捣蛋还能找出听着特别合情合理的原因来,并且当爹的居然还说不过那就只能揍完了再说了。
故此三兄弟的感情十分深厚,季二哥刚才听着三儿叫那人洪哥就觉着说不出的别扭,这回听他叫三儿更加恼火,简直想立刻扁他一顿,但是时间地点都不允许·自觉弟弟肯定受了欺负的季二哥勾起嘴角凉凉一笑:“行啊,感谢你照顾三儿,回头我请你吃个饭。”
30 八卦作死小能手· · · ·巷子里满地都是人,季白从流血的肢体中间跨过去,认真辨认每一张脸,好在天色慢慢亮起来了,不需要贴得太近也能看清楚。
他一路过去走得很快,有时候还需要把堆叠在一起的人分开,最早出来的那批人被压在最底下,血在他们身下积成黏滞的一摊,他身后一排血脚印,热腾腾的血腥味挥之不去,让人多少有点生理反应,胃酸不受控制地往上涌。
季白回头看看巷口正说话的洪少秋和二哥,挺欣慰地想至少到现在为止俩人还没打起来,看样子尚有可为··走到后门门口的时候,他听见楼里不知道什么地方传来沉闷的爆炸声,随后是中文和缅甸语轮番喊出来的放下武器双手抱头,再之后几声枪响,没加消音器那种,听起来像过年时的大号炮仗。
不是二哥带来的人,季白想·他握住手枪打算冲进去帮忙,刚上了五六级台阶就迎面遇见两个穿迷彩服的从楼上下来,都全副武装,中间还夹着一个始终低着头的人。
其中一个迷彩服薅着那人后脑勺上的头发强迫他抬起头,问季白:“是你要找的人吧”季白和奈温对视了一下,奈温一边脸已经肿起来,恶狠狠朝他面门啐了口带血的吐沫,季白侧身躲过,点点头说:“就是他。”
奈温看到洪少秋也和这伙人站在一起时,眼睛里的怨毒浓得快要流出来了,季白下意识地往前走了半步,挡住那种让人后脊梁发麻的视线·洪少秋并不在意败军之将是怎么看自己的,奈温回国之后也逃不过一个死,但季白这半步让他心里挺高兴,也挺暖和,全然没有注意到季二哥打量玩味的目光。
季二哥他们从国内开了两辆车来,一辆越野一辆卡车,都是迷彩涂装,车门上的油漆明显是新的,洪少秋猜那儿本来应该是部队番号·奈温被捆得结实,丢进卡车车厢里由战士们看守,越野车季二哥亲自开。
洪少秋上了越野就小声问季白:“诶,你二哥级别不低啊”··“那是,”季白得意,“我哥两毛二了”·季二哥在驾驶位上咳嗽一声:“两杠就好好说两杠,什么两毛二两毛二的,再说,我都升了好几个月了,你那是去年的老黄历了好吗。”
“两毛三了艾玛,升官挺快啊你”季白从后头趴在椅背上,拿额头去顶亲哥后脑勺,“加油,争取早日赶上老头子”·“没戏,眼下的世界主流是和平与发展——没仗打啊。
一听能实战,特务大队这帮人都疯了,哭着喊着要来,不过大哥倒是有指望·”季二哥瞥了眼后视镜,洪少秋笑盈盈地也从后视镜里看着他,“洪队家是哪儿的”·“原籍山东,现在嘛,家在宿舍。”
洪少秋抖了个机灵,季白盒盒盒盒盒地笑倒在他身上,从表情到身体语言都是全然放松的,他忽然就有点……大概是羡慕吧·季白本质上和他还不一样,季白就是个渴望证明自己的乖小孩儿,成功了当然好,失败了也至少有个窝儿可以躲回去。
有个哥哥或者弟弟是什么感受洪少秋有点走神,季白凑过来和他交代家庭情况,说是悄悄话,其实音量一点不小:“我是不是和我二哥特别不像”·洪少秋点头,老实承认:“我不太看得出来。”
“我像我爸,二哥像我妈,我妈年轻的时候啊,特~~~~别好看,不知道怎么就便宜我家老头子了……”季白说的眉飞色舞,季二哥在前排警告式的咳嗽几声,季白撇嘴,“本来就是嘛”·“有本事你当着老头儿也这么说一遍。”
季二哥开车和季白倒是颇有共同之处,都是能冲过去就绝不减速的那种开法,“他要是不往死里修理你,我叫你二哥都行·”·洪少秋笑起来,偷偷去握季白的手,嘴上问:“那你大哥像谁”·“老大谁也不像,”季白兴致勃勃地八卦自己的亲哥,“也不像老头子,也不像我妈,哪儿哪儿都不像,我觉得吧,八成儿是当年抱错了……”·“季白再胡说八道我揍你了啊”季二哥在后视镜里瞪他,季白做了个拉住嘴上拉链的动作,紧紧抿着嘴唇,抿成一条线,嘴角就是线头,让人想揪住线头把藏在里头的笑扯出来。
洪少秋捏住他手指轻轻摇了两下,季白对他使眼色,那意思是我哥在呢你别那么明目张胆,洪少秋似笑非笑地看他,指尖在他掌心里画了个圈,一路摸到手腕上去:“你二哥说要请我吃饭呢。”
“吃吃吃,吃穷他最好,挑贵的点,别给我面子”季白兴致勃勃地出主意,季二哥不冷不热地插进来一句:“三儿啊,你在洪队跟前还挺有面子的”·季白圆眼睛骨碌碌转了几圈,又趴回椅背上去,下巴支在亲哥肩膀上:“多少有点儿,怎么——诶我操”·越野车突然间爆了右后胎,车子失去控制猛烈颠簸着往山路底下滑,几个人的屁股都被颠得腾了空。
季白正说话呢,冷不防咬了舌头,疼得直吸凉气,季二哥踩住刹车的同时握住方向盘往回打,好不容易在翻下山道之前稳住了车子,左边前轮已经悬了空,整辆车全靠左后轮和右前轮岌岌可危地保持着平衡。
好在后边卡车的驾驶员反应极快,几乎是越野车爆胎的同时就踩死了刹车,才没有直接把他们撞下去·季二哥抄起对讲机,先提醒后车注意警戒,防止舌头逃跑,然后从后视镜里看了眼后排的两个人。
季白和洪少秋都算得上镇定,尤其是洪少秋,正在一点点往右边车门的方向挪,试图让重心更稳些·季白皱着眉头:“不像是自然爆胎,刚才我好像听见两声动静。”
“手榴弹改的地雷·”季二哥满不在乎地朝后排丢过去盒烟,“没事,这种土办法八成儿是游击队,看见迷彩以为是他们的政府军了·”·卡车里这时已经跳下来三个人,两个交叉警戒,另一个把钢丝绳拴在越野车的车尾,另一头连在卡车车头上。
卡车倒车把越野车从山道边拖了回来,季二哥从工具箱里翻出钳子递给洪少秋:“帮忙换个胎”·季白不满地去拍他哥后背:“诶,不带你这么使唤外人的”·洪少秋觉得三儿突然变笨了,厚着脸皮笑道:“好嘞二哥,千斤顶在哪儿”·31  亲哥用来顶缸,洪哥用来……爽· ·洪少秋利索地用千斤顶把车支起来,季白打下手,从后箱里往出拿备胎。
季二哥把他拽一边,下巴颏扬起来指指洪少秋,上来就问关键问题:“我怎么老觉得哪儿有点不对似的……你和他特别熟你俩认识多长时间了”· ·季白挠挠下巴,没敢太琢磨二哥话里话外是什么意思,打算避重就轻外加撒个小谎应付过去:“对啊,认识小半年了可不挺熟的嘛,俩卧底在犯罪分子堆儿里碰上了,也挺戏剧化的。”
 ·“就这样当我看不出来你俩老眉来眼去的你小子肯定有事瞒着我”季二哥眉梢一剔,季白心里直打鼓,二哥从小眼尖,别是真察觉了点什么吧“你是不是真染上瘾了,求着人家给你打掩护”· ·——原来是为这个。
季白松了半口气,指天誓日保证自己清白无暇一口那玩意儿都没碰过,还急中生智把洪少秋保住他没试浴盐的事给说出来了,大大渲染了一番自己当时如何危险,试了就身染毒瘾,不试就立刻玩完,多亏洪少秋挺身而出把自己救了。
说完挤眉弄眼去搂季二哥:“哥,你说,咱老季家的爷们儿得知恩图报不是”· ·“哦,怪不得一口一个洪哥的叫着,我看你对我和老大也就那样了。
人情最好别欠,国安那边老头子熟,回头看看能不能帮点忙·”季二哥脸上的表情松了些,翻出盒烟给他,“抽不抽”季白从小见惯了这种过滤嘴差不多占到一小半的白盒特供,知道是二哥从老头儿那里昧下来的,当下扥出两根来和亲哥一人一根,剩下的自己揣兜里了。
这时洪少秋已经换好了胎,找了块破抹布低头擦手上的油污,季白看着他侧面从额头到下巴的轮廓,心想幸好老子随机应变宁死不屈,要不然这个长相要是被二哥揍一顿挂了彩才亏呢。
· ·季二哥是用拉练的名义连夜把军区特务大队拉出来的,也没在镇子上多停留,直接把两个人连同奈温一起捎回昆明·到了昆明洪少秋就说要先回去写这次行动的报告,在某个十字路口拉开门下了车。
季二哥等下个红灯的当儿回头看了眼有点心不在焉的季白,伸长了胳膊敲了他一记脑门:“诶,想什么呢你,跟我回去吃饭,老头儿等好几天了·”· ·“那什么,哥,我也得先把结案报告写了,”季白顺口抓了个理由,“再说了,最好等他气消点我再回去,你先帮我解释解释啊哥。”
 ·他推开门跳下去,穿过车流往路边跑,速度飞快,几乎是人影一闪就看不见了·季二哥刚想下车去追,红灯转绿,后头的车不耐烦地按着喇叭催他快开。
“这小子……”他嘟哝一句,有点头疼:今晚老头儿的拐棍大概又要雷霆万钧地敲下来了·· ·季白没追上洪少秋·他像是一条回到了海水里的鱼,在这个燥热杂乱的城市里消失无踪。
为什么要追他,追上了又要说什么,这些季白统统都没想好,大概可以归结为某种习惯作祟他在洪少秋下车的那个十字路口站了一会儿,冲动渐渐平息,打了个车回队里写报告。
 ·队里没几个人,最近赶上626国际禁毒日,人人都忙到飞起·季白的办公室还是老样子,桌面也还干净,他开了电脑开始噼里啪啦地敲·怎么取得毒枭信任,怎么在边境经手“快递”,几次和其他马仔去果敢的情况,对奈温的印象,然后就需要写到洪少秋了,季白沉着脸打拼音,输入法默认的第一选项是红烧球。
他没绷住,对着画风明显不对的红烧球乐了会儿,然后一个字一个字删掉,重新再来·· ·洪少秋·· ·那些印象最深刻的事情都不能写,没法写。
季白拉开抽屉,里头放着个烟缸,这大半年下来他烟瘾见长,刚抽了没两口,有人敲门·· ·“进来”季白狠狠嘬了一大口,本来就没多长的特供烟烧到过滤嘴自己灭了,他漫不经心扔进烟灰缸里,抬头发现推门进来的是洪少秋,公事公办一本正经地拿着份装订好的卷宗:“季副大,协助兄弟单位调查,需要你签个字。”
 ·他觉得有点昏头昏脑,但洪少秋不给他昏下去的机会·卷宗摊开在面前,不知什么时候右手里被塞进一支笔·他低头找签字的位置,洪少秋已经从后面贴着他,搂着他的腰往下摸。
 ·季白被摸得受不了又挣不开,老实说他也并不太想挣开,反应来得很快,洪少秋大概也差不多,轻轻喘着去啜他脖颈耳后,牙齿磕一下耳尖又放开,手指伸进他裤子里去,隔着内裤爱抚他,指尖点在那话儿顶端不依不饶地揉,指甲覆着布料划在开口处,些微的疼,然而却让人硬得更厉害。
 ·“你怎么知道……我回队里了……”· ·季白两只手抓着桌沿,卷宗仍然在他面前,但他什么字也看不清,眼前的一切都是花的,耳朵里血液奔流的声音像江水发了汛,膝盖发软,必须抓住点什么或者说点什么留住最后的清醒,不然就会被汹涌而至的欲望拖到水底下去,再也别想上来。
 ·“想知道就能知道·”洪少秋插进他裤子里那只手掌从前面沿着腰侧转了半圈,指尖这回摁住更要命的地方·· ·“办公室……不,不隔音……”这是他现在能想到的最好的理由,洪少秋在他耳根子底下笑得又低又磁,整个胸腔贴着他后背震:“你别出声不就行了”然后又恍然大悟似的,“差点忘了,估计你控制不住。”
 ·季白的拉链终于被拉开,裤子扯到大腿靠近膝盖的位置,洪少秋一只手从后面捂住他半张的嘴唇,吐息里是诱惑也是命令·· ·他说:“不管多爽也不许叫”· ·妈的,怎么有这么……脸大的人·32 世界上最小的湖· ·季白撑着桌沿好容易站住了,洪少秋又推了两下他的后背,手心火热。
他咬着嘴唇顺从了暗示,身子往前折过去,前面那根硬得要命的东西就直戳戳抵在桌面上·办公桌贴了一层木皮冒充实木,纹理粗糙,赤红的龟头在木纹上蹭过去,顶端的孔眼摩擦之间扯开了些,被刺激得像没关紧的水龙头,一滴一滴往外淌着水。
其实也就两天没做,而且和洪少秋做的次数说起来并不算多,季白觉得自己不应该、也不至于这样渴,但身体不管那一套,会阴连同囊袋都绷着,刺激着更后边一点的入口,那里期待得甚至有点发紧。
然后就是两根手指蘸着润滑一路滑进臀缝里去,按压穴口周围的褶皱,指节破进去一点,绕着圈又揉又摁,打个转又出来,滑腻浓稠的润滑带点凉意,很快就被欲火暖成温热的,顺着会阴往下淌,又被洪少秋的手指压着抹到大腿根上去。
“腿并好了……”洪少秋舔他耳朵后头,“夹着我·”·下一秒洪少秋就把阴茎捅到他腿根儿那条窄缝里去,玩儿似的动了几下,弄出一点很轻微的水声。
季白嗓子里干得快冒烟了,大腿内侧的皮肤足够嫩,也足够敏感,茎身在大腿和会阴上慢条斯理地磨,龟头戳在鼓胀的阴囊上又滑开,腿根湿淋淋的热,像要被磨出火·洪少秋每动一回都忍不住在他耳根边喘,腿间被性器不停抽插让他莫名有了点被亵玩的羞耻感,想去咬这人的手心泄愤,但洪少秋把他的嘴捂得特别严,他试了好几回也咬不着,洪少秋湿漉漉地吻他耳朵下方的颌角,舌头从青色的血管上舔舐过去:“……想咬待会用这儿咬我,咬断了算你本事——”·他说着的时候,两根手指终于完全进到后穴里去,穴口本能地含着手指吸啜,竟真的像是另一张嘴。
洪少秋抠挖戳弄着肠壁,下身也按着同样的频率在他的大腿中间抽插,季白浑身发烫,忍不住伸手下去握着自己胀痛的阴茎,来回动了好几下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连他动作的频率也和洪少秋完全一致。
·他短暂的出神被洪少秋抓住了,三根手指并起来揉上前列腺的位置,力度不大,更像是稍微重一点点的抚摸,但勾起快感是足够了·季白嗓子里滚出微不可闻的短促呻吟,整个人从腰到腿根都在抖,背上的T恤被汗水慢慢湮湿,两片蝴蝶骨的地方湿得尤其厉害。
洪少秋含住他后脖颈上一小块皮肉吮出红印子,手指在他身体里翻搅拨弄,搅得季白脑子里全是浆糊,屁股有意无意地向后贴着洪少秋小腹,蜷曲的耻毛扎在臀尖那点地方上,却连骨头缝里都痒起来,每个细胞都叫嚣不已。
他渴得不行,迷迷糊糊去舔洪少秋的手心,舌尖潮热,舔了一下就收回去,隐忍里带着那么点儿引诱·洪少秋粗喘着把自己从季白腿间拔出来,沿着臀缝一寸一寸向上,最后停在入口处。
“其实我刚一下车就后悔了……”·顶端楔进去一半,胀得厉害,季白听到洪少秋在说话,然而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就被进得更深了些,上次也是这么大么他伸长脖子深呼吸,肠壁翕张着绞住入侵的性器,软热滑腻的黏膜自发蠕动吸吮着阳具,洪少秋舒服至极的叹气,又往里头缓缓推了一截,“我想……可能应该和你再多待一会儿,”他干脆松开捂住季白的手,把人彻底压倒在桌面上,两手掰开紧实的臀肉让肉棒尽根而入。
季白嘴唇无声开合了几下,洪少秋把他T恤撩上去一点,大拇指按在腰窝里掐住他的腰固定,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笑笑,笑得很温柔,又伸手擦过他湿漉漉的两片薄唇,在唇角轻轻揉一揉:“不过,就一会儿……好像也不够。
你懂吗”·洪少秋动作不算激烈,然而深重缓慢,硕大的龟头贴着最要命的地方碾过,停一下,后退,然后再来一次,茎身上的青筋血管像是要嵌到肠肉里去。
季白里头紧而软,洪少秋几乎控制不住,掐着他的腰退出来一点,额头上全是汗,滴滴答答落到季白腰臀交界的地方,季白觉得那汗热得像铁水,能把自己烫出窟窿来·他反手去摸洪少秋的大腿侧面,肌肉硬硬的,紧绷着隆起老高,洪少秋倾下身子吻他汗湿的后背,声音很低:“实在忍不住就叫出来吧,不怕,以后咱们不在这儿混了,我打报告调你去国安。”
洪少秋这回算是知道他不怕快,反而更怕一下一下的慢来,再顶进去的时候就格外慢,咬着牙忍着不肯上来就顶到最里面,擦着前列腺磨过去,爽得季白在桌面上直发抖,手指使劲抓住洪少秋的大腿,嘴唇翕动了一下又把所有呻吟吞下去,连喘息也刻意控制,憋得整张脸又红又涨。
洪少秋皱了眉去捏他脸颊,季白鼻息火热,两片薄唇紧抿着,洪少秋捏住了要他开口的时候坚决地摇了摇头··——真犟··洪少秋伸手下去想帮季白打出来,他自己也快了,想让季白先射出来再说,然而触手所及的地方一片凉湿滑腻,季白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去了一次。
他笑得得意,重新噙了季白耳缘,把每个字都用气声儿喂到他耳朵里:“在办公室,所以季副大特别来劲”·季白闭着眼睛没理他,洪少秋越发猖狂,手指按着季白顶端的小孔揉搓:“让我看看射干净了没有……”季白含混地呜咽了半声,后穴紧紧裹着肉棒吞吃,洪少秋头发根儿都是麻的,犹豫了一两秒之后狠狠挺腰抽送了两回就拔出来射在季白后腰上。
他射得很多,白浊从铃口里一注一注地涌出来,把季白的腰窝填成世界上最小的湖··他想独占这个湖·· · ·33   才好上,亲嘴儿这事哪有个够啊· ·季白反手摸了一把后腰上的狼藉,他还没缓过来,身上软得厉害,干脆在桌子上又趴了一两分钟。
洪少秋从裤兜里变出包纸巾给他前后收拾干净,细致得跟伺候祖宗似的,他也心安理得地受着·等擦抹完了起来动动胳膊腿觉得没什么大事,季白眼角耷拉着点了根烟,并不看洪少秋,有点虚张声势的不耐烦:“见好就收啊,操也操完了,不走还等着我请你吃晚饭是怎么着”· ·他眼睛生得圆,平常看人的时候就显得真诚单纯,眼角微微垂下来是思考,或者为难,哪怕俩人刚认识他冲洪少秋耍横的时候也从没像现在这样,不高兴明摆在脸上,还带着点心灰意冷的意思。
洪少秋伸手去捏他下巴,季白偏头想躲,犹豫了一下,还是被洪少秋捏住,硬生生给扭回来让他抬头和自己对视:“怎么了这是嫌弃我不该来”· ·季白不吭气,闷头抽烟,洪少秋大拇指在他嘴唇上蹭过去,挪到嘴角的时候往上轻轻扯成个近似微笑的角度:“说话,平常你不是话挺密的吗。”
他想到一种可能性,干脆把季白嘴里的烟拽下来自己抽了一口,“还是说你怕你哥知道了打你”· ·“要打那也是打你啊,还得是往死里打那种,怕了吧”季白龇了下牙,洪少秋没看出凶来,只觉得可爱,嘴里的烟还没吐完就吻了过去,季白这回没躲,搂着洪少秋的脖子好好亲了一回,舌尖送到他嘴里去,主动勾着洪少秋的舌头缠在一起。
 ·“那就打呗……”洪少秋手托在他屁股上,俩人亲到那点尼古丁的苦味都散了才意犹未尽地分开,“打我个半死也算值了——诶这什么烟”· ·指间那根烟没有任何标识,过滤嘴长到占了整根烟的一小半,烟丝金黄芳醇,洪少秋烟龄很有些年头了,这么够劲又不辣嗓子的也就抽过一回而已,还是沾了别人的光。
那时候他比现在的季白还小好些,是个才进国安的生瓜蛋子,只有在门口执勤的份,半夜的时候首长的大秘出来抽烟,也分了他一根·· ·问题在于,那位的级别……洪少秋又抽了一口,烟叼在嘴上,俩手把刚才往前挪了半尺的办公桌拖回原处,重新翻开前头几张被抓得起了皱的报告递给季白:“先把这个签了。”
 ·季白低头签在最后一页,手上力道没控制好,笔尖几乎要把纸给划破,签完了又翻抽屉去找印台,自觉在签名上捺了个鲜红的手印——审犯人录口供的时候也是这套程序,他习惯了。
洪少秋弹掉最后一截烟灰,把烟头往地下一扔,踩上去重重碾了一脚,抱着季白的腰犯浑:“我不管你爹是谁,官有多大,我认识的是季三儿,睡的也是季三儿,和别人没关系——好我说完了,该你说了,愁什么呢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天塌下来了哥哥不是还比你高那么点儿嘛,我给你顶着。”
·· ·“说得轻巧,”季白拍拍他勒在自己腰上的手,“我哥知道了最多打你一顿,哦,两顿,我有两个哥哥·要是老头子知道了,”他停了停,不怎么情愿地说下去,“大概得一枪崩了你,再反手崩了我,谁先谁后不一定,但估计咱俩得死一块儿。”
 ·“那不行啊,咱俩还得为建设祖国至少奋斗五十年呢·”洪少秋蹭着他的屁股,言外之意昭然若揭,“再说不审就毙也不符合依法治国的政策啊。
合着你家老爷子是个暴君,就没人揭竿而起反抗强权什么的”· ·“什么暴君,那是我爸·”季白掰胳膊,“热,办公室空调不好,你撒开。”
 ·“好容易抱上大粗腿了,一撒手你跑了我上哪儿找人去·”洪少秋去亲他脸颊,“我说真的,你调国安来吧,我想办法弄个编制。
这案子完了我最多能在云南待一礼拜,我们纪律严,一集中两三个月不让联系外人是常事,内什么……我想多跟你待着·”· ·这大概是洪少秋说过最近似于“我爱你”的话了,说完自己都有点牙根酸得直哆嗦。
季白心里忽如其来地软了一下,余光里洪少秋的眼睛十分坚定,虹膜上满满地映着个小小的人影,那是自己.· ·“要是咱俩没有结果怎么办,你想过没有”· ·“怎么会没有结果,努力过了肯定有,但结果好坏就不一定了。
最好的结果呢,老爷子被咱俩一番真情打动,我跟着季三公子吃香喝辣,火箭式升官,等于少奋斗二十年,不,三十年·”洪少秋一本正经胡说八道,说到最后自己都绷不住要乐,季白干脆盒盒盒地踢他脚踝小腿,洪少秋美滋滋吧嗒嘴,“啊,前途光明”· ·“那最坏的呢”季白灼灼地盯着他,眼睛出奇的亮,洪少秋于是又来吻他,嘴唇逡巡过眼睑下头微颤的眼球,巡视汗津津的鼻梁,最后停在季白鼻尖:“先别想坏的——你本身就是最好的结果。”
 ·内线电话非常不合时宜的炸响,季白不假思索抬手拿过话筒,几句话下来脸色就有点变·夜场例行检查的时候正赶上有人械斗,那一组还基本都是坐办公室的文职,现在局势已经演变成一百多人的群殴,在现场的同事打电话回来请求支援,然而队里在家的外勤只有季白自己。
 ·“我跟你去·”洪少秋毫不犹豫,“你一个人去了也是送人头,有我至少不用担心后背有下黑手的·”· ·“表现好点儿啊,”季白已经想到个把二哥拖进水里的办法,“能不能建立统一战线,你的表现很重要。”
 ·洪少秋没多问,跟在季白后头冲向停车场·他们一路拉着警笛往出事地点赶,眼看再过两三个红灯就要到了,可前面大概是两车剐蹭,堵得跟便秘似的。
 ·34  把我乖巧可爱的弟弟还给我· ·他们在车里面面相觑了两分钟,堵死的车流一点动弹的征兆都没有·季白暴躁地长按了几声喇叭,伸手抓过车里的手台开了扩音模式:“前车靠边紧急公务”·前面堵着的SUV里伸出个脑袋态度极差地嚷嚷:“警车嘛,牛逼哄哄呢,你飞过去唦靠边靠边,靠你麻痹……”·季白气得要命,扳开车门就要跳下去,洪少秋看他脖子上青筋都要爆出来了,手疾眼快一把薅住他胳膊:“你现在是人民警察,冷静点,把匪气收一收”季白瞪了一会儿前面那人,心烦意乱地搓了搓脸,把脸埋在手掌里,声音闷闷的:“干脆跑过去算了。”
他抬起头的时候脸有点红,“跑慢点估计我没问题·”·不过等他们跑到现场的时候,械斗也打得差不多了·最外围的地上散着星星点点的血迹和不成对的鞋,大部分人已经各自散开,季白扫了一眼乱糟糟的现场,发现他们缉毒大队硕果仅存的那么一朵警花被砍红了眼的小年轻勒着脖子当人质,队里的后勤文职捂着胳膊跟他掰开了揉碎了的讲坦白从宽抗拒从严,指缝里汪着血。
嫌疑人靠在身后的墙上不停地拿刀子往女警身上拍,也往自己身上比划,时不时挥着手攻击空气中莫须有的假想敌··和犯了瘾的人讲道理一点用都没有,季白估摸了一下角度,如果正面开枪的话,他打中嫌疑人的可能性不到一半,又没法绕到背后去。
洪少秋拍他的后背:“枪给我,你吸引他俩注意力,我从侧面靠近开枪·别和我争,你看着没什么威胁感,他狗急跳墙的可能性也小·”·季白掏出枪来拍他手里,洪少秋挺嫌弃:“64这他妈三枪都不一定能打死人的玩意儿……有没有5492也行啊。”
“照头打挑三拣四的,你怎么不说要沙漠之鹰呢”季白剜他一眼,“你们国安事儿真多·”·他双手摊开走过去,远远招呼着,尽量让自己听起来更有说服力一些:“兄弟你要吃一口嘛给是我带的有就一样,你把小姑娘松开点……”架在女警脖子上的刀似乎松了点,季白把手伸进裤兜里作势要往外掏,嘴里絮絮叨叨地说着。
他不敢分神看洪少秋到哪儿了,怕打草惊蛇,机会也就这么一次·警花咬着嘴唇含着眼泪看他,季白做了个稍微下压的手势示意她冷静,慢慢把拳头从裤兜里掏出来,嫌疑人的眼神里都流着馋涎,直勾勾盯着季白的手。
——怎么还不开枪·他妈的自己兜里就半包烟,待会难道给他敬一根·季白又往前走了一步,和嫌疑人之间最多有两米,这个距离就算飞扑上去也是可以的。
“兄弟,我……”·枪响了·64的击发声像是大号爆竹受了潮,闷乎乎的,季白听到枪声的同时就扑了过去,扯着女警的胳膊把人拽出来。
嫌疑人手指抽搐着松开,刀子掉到地上哗啷一声响,然后自己软绵绵地往下倒,眼睛里带着不敢置信的错愕,就那么大睁着眼瘫在墙根没了动静·季白过去确认他断了气没有,发现这一枪准头惊人,从侧面打断了颈椎,嫌疑人连挥出最后一刀都来不及。
·洪少秋脸上蒙了个口罩跟过来,把已经关了保险的枪还给他,有那么点光明正大的得意:“枪法是不是比你好”·季白顺手撩开T恤后摆把枪插进去,指指自己的脸,皮笑肉不笑地问:“……还有功夫买口罩是吧”·“有人在拿手机拍视频,我们有纪律,不能留下影像资料,”洪少秋说得竟然很有道理无法反驳,“正好旁边有个便利店……”·季白立刻就找到了当初那种很想打他的感觉。
“你先带队回去,我把文件送回去之后去找你·”洪少秋的声音似乎挺严肃,可眼角弯弯地屈曲着,几道笑纹藏也藏不住,“听说有那种吃了能看见小人儿的蘑菇,你带我试试——饭总是要吃的吧。”
“贵着呢行吧,我找二哥请客,他工资高·”季白烦躁地低头叹气,“开枪之后回去还得写报告,解释为什么要开枪,为什么让你开枪,要命。”
洪少秋特别理解地点头,季白低头的当儿瞥到他右边脚踝外侧好像鼓出一块,弯腰伸手一摸,果然是把枪,这下更想打他了:“你带着还跟我要”·“用你的,我就不用写报告了……诶诶诶别动手有话好好说,”洪少秋躲开季白当胸飞来的一拳,“我弹匣里是穿甲弹,打中了头都没了,没法用啊”·网络时代资讯发达,等到季白对付完了报告,终于能和二哥还有洪少秋三个人坐下来吃饭的时候,“最帅警察临危不乱救人质”的视频早就在网上传开了。
“英雄救美啊,怎么着,那是你女朋友”季二哥并不在乎被他宰一顿,饶有趣味地把图片放大,“长得……好像还行啧,谁爆的头准头儿不错啊。”
季白耐心等着他亲哥把嘴里的茶水咽下去,解释:“那女的不是我女朋友,就一般同事·”他哥挺遗憾的哦了一声,季三儿回手扔出个王炸:“但是一枪爆头那个,是我男朋友。”
“你再说一遍”季二哥露出“我的耳朵一定出了错”的表情,洪少秋……洪少秋看着还挺平静的,季白遂重复了一遍:“一枪爆头的那个,是洪哥,也就是我男朋友。”
季二哥瞠目结舌·季白开始娴熟地耍赖放刁:“哥,你得和我站一头儿,要不然等老头子发现了我就说你早知道这事,就是知情不报,到时候你想想后果……”·季白像模像样的哆嗦一下,洪少秋憋不住要笑,这坑人都坑出花儿来了。
季二哥连着被炸了两回,脑子里乱糟糟的,终于捕捉到话里的破绽:“那我直接跟老头儿坦白这事,把你交出去,不就不是知情不报了”·“那我就说你栽赃陷害,咬紧牙关不承认,就说我们是生死之间结下的战友情,”季白笑眯眯的,“你说老头儿信不信他自己就有那么多战友。”
季二哥发现弟弟学坏了,有气还撒不出来,只能使劲瞪洪少秋·洪少秋笑吟吟给他把茶满上:“二哥,喝点水,去去火·”·35  暴起伤人一定是因为吃了菌子· ·季家兄弟三个里头数老大性子最好,季白鬼点子最多,季二哥虽然长相随妈,脾气却是百分之百随了爹,一言不合就要翻脸走人的。
洪少秋倒了茶推到他面前,季二哥并不喝,阴着脸把酒杯端起来,杯底重重往桌上墩出咣地一声响,眼神垂着谁也不看:“今天不说别的,就吃饭·三儿,这事我替你暂时先瞒着,你听好了,是暂时瞒着,回头你自己和家里说去。
洪队,招待不周,先干为敬·”·他不等洪少秋和他碰杯就先扬手把杯子里的啤酒喝了个干净,冲桌子对面亮亮杯底儿·洪少秋举着酒杯的手停在半空,多少有点尴尬,到底去碰了下季二哥的空杯,才收回手来自己喝了。
季白居心不良地看一眼洪少秋,又看一眼二哥,坏笑着去和洪少秋看似亲热地咬耳朵:“你猜,今天你会不会挨打”·洪少秋给两个人的杯子都满上酒,感觉对面季二哥眼里歘歘地往外飞小刀子,忍不住掐了一把季白大腿,心想本来大概还不至于非打不可,这回你故意做出这个样子来,这顿揍估计是跑不了了。
——手感挺好,掐了还想掐·洪少秋还没来得及再掐第二下,季二哥的眼刀子就又来了,他干咳一声往季白碗里夹了好些菌子,压低声音咬牙切齿:“赶紧吃了见小人儿去吧——我看你就是个小人。”
正是菌子应季的时候,见手青鲜嫩肥甜,用蒜和辣椒爆炒得特香,季白端碗往嘴里划拉了好几大口米饭,嘴里塞得满满的,还不忘乖巧地给亲哥顺毛:“哥我给你盛碗这个汤,汽锅鸡可香了。”
季二哥接了汤碗,越看越觉得自己弟弟懂事可爱,旁边的洪少秋就显得格外不顺眼·他把汤里的鸡腿夹回季白碗里:“今儿怎么舍得把腿给我了从小到大哪回鸡腿不是你霸占去的。”
季白笑嘻嘻的:“心里有愧呗,给个鸡腿贿赂你,要嫌不够再添个翅膀·”他从汽锅里又捞出条鸡腿来夹给洪少秋,态度特别自然,好像做过无数次了似的:“呐,这是表扬你今天枪法好。”
洪少秋本来想调笑一句我枪法哪天不好,想想季二哥那怪吓人的冰凉眼神,到底没敢说出口,刚想闷头吃,灵光一现也放季白跟前:“你吃吧,我不爱吃鸡腿。”
季二哥看他一眼没说话··总而言之,这顿饭吃的十分艰难·季二哥喝一杯,洪少秋就默默陪一杯,在俩人都没直接搭几句话的情况下喝了将近两箱啤酒。
季白除了吃还要负责分别和他俩说话,最后干脆筷子一放:“到底能不能让我消消停停吃个饭了”洪少秋苦笑,季二哥冷笑,季白把锅里剩的汤都舀出来泡了米饭,一大碗里头分给亲哥三分之一,又分给洪少秋三分之一,最后每人手里塞了把勺:“喝酒能饱吗都给我吃饭”·这顿饭终于吃完的时候,所有人都如释重负。
季二哥掏出钱包来让季白去结账,自己冲洪少秋扔了个眼神,洪少秋跟着他走到饭店外头,特别有礼貌:“二哥,有话您说,我一定照办·”··“我要让你离三儿远点呢”·“就这个不行。”
洪少秋笑一下,“再说这也不是我一个人的事,要是三儿不乐意了让我走,我二话没有,别人说的都不算·”·“你知道我们家老爷子什么脾气吗他要知道了,扒了你的官衣都是轻的。”
“和三儿一比,这身官衣扒了也就扒了,我不心疼·干什么不能吃饭”车水马龙在他们面前流淌过去,雨季里的空气湿而重,洪少秋偏了脸很诚恳地去看季二哥,这两兄弟面貌上并不像,但骨子里那份傲劲儿可真是亲哥俩。
“二哥,还有什么要问的,趁三儿不在一并都说了吧·”·“你俩……”季二哥想了半天这话该怎么问,问太露骨了不好,不问又他妈憋得难受。
“你俩到哪一步了”·“……每一步·”洪少秋又笑了,或者不如说,他自己其实并没意识到自己在笑,只是想到季白嘴角就自然不过地扬了起来。
然而这个特别温柔的笑容在季二哥眼里简直可恨,借着两三分酒意,他挥拳对着洪少秋就是一顿好打,专找肋下腋窝这种打上特别疼的地方,而且握拳的手法挺特殊,拇指扣住食指的指甲,让食指的骨节格外突出一块儿,这个拳叫凤眼拳,说白了就是把整个拳面的力集中到一点上,压强更大,所以就更疼。
洪少秋咬着牙忍了一阵,左支右绌地躲,他也喝了点酒,脚步有点不够灵活,连着被打中,拳头挨到身上就知道季二哥一点没留手,真是下了死劲打自己的,疼得让人脑子都清醒了。
他估计着季白这会儿也快出来了,索性在季二哥下一拳打过来的时候猫了下腰,拳头本来是冲肩膀去的,这回打在他颧骨上·洪少秋顺势捂脸躺倒,小臂并拢来挡住脸,腿缩到胸腹之间蜷好,整个人这回真的弓得像个球了。
季二哥一愣的功夫,季白从饭店正门出来,刚好看见洪少秋缩着身子在地上团着,一声不吭,脊背都疼得发抖,亲哥的拳头还攥得紧紧的提在半空·他原意是让二哥意思意思打洪少秋几下出出气拉倒,可没想到二哥下了狠手,洪少秋还光挨打不还手,一点也没有和自己打架的时候那个狠劲儿了。
“洪哥,洪哥”他跑到洪少秋身边儿蹲下,伸手去拽他起来,“打哪了我看看·”·“没事,我们闹着玩呢·”洪少秋捂着半边脸不给他看,抬手摸他耳朵,“二哥打起架来比你厉害多了。”
季白到底把洪少秋的手拿开看了一眼,眼睛下头老大的青·“回去拿热水敷敷,”他拍掉洪少秋身上的土,“我哥不是故意下重手的·”·“嗯,我知道。”
洪少秋越过季白的肩膀冲季二哥笑,“没事的,就闹着玩呢,对吧二哥”·季二哥点头,心里恨恨:他妈的,笑得更讨厌了··36 海水咆哮着快速倒退· ·季白被二哥拽过去单独说话,洪少秋远远站在树下,手里还握着刚才季白给他的半盒烟。
他叼了根烟点着,翻来覆去地看了会儿,白色软盒,没有任何标识,过滤嘴占到一小半,和他当年抽到的那次还不太一样,大概是部队特供季白背对着这边,正低头乖乖挨训——挨训是肯定的,是不是乖乖的可就不一定了。
洪少秋看着他一会儿点头一会儿摇头的,还要拧着脖子争辩几句,又连自己也没意识到地笑起来,合着苦肉计效果这么好嘴角刚一扬,扯着颧骨上被打的地方火辣辣的疼,他捂着脸心想:多少年没被打脸了,这笔账还得算在三儿身上,回头那是必须要讨回来的。
 ·“……不是,哥,不管怎么说也不能在大街上动手啊”· ·季白的声音忽然高了些,洪少秋听到他后半句为自己打抱不平,赶紧捂着脸呲牙咧嘴地抽气,像是犯了牙疼。
他闹出的动静不小,那俩人可能也听见了,季二哥脸上表情一僵,季白回头看他一眼,圆眼睛在夜色里闪闪烁烁的,洪少秋觉得他眼睛可真亮啊,好像里头有盏灯照着自己似的。
然后季白很快地说了几句什么就走到他这边来,嘴角待笑不笑地抿着,歪着脑袋上上下下看他:“苦肉计挺下本儿的啊打我那会儿的能耐呢”· ·洪少秋面不改色地扯淡:“那不是你亲哥嘛,我要还手了多不好。
只要不伤筋动骨的,打了就打了,你放心,我不记仇·”· ·“嘁,我还当你能给我报仇雪恨呢,”季白懒得找打火机,干脆凑过来和洪少秋对火,叼着烟猛嘬一口愤愤不平:“我比老二小一岁,所以从小就受欺负,一直到念了警校学了擒拿格斗,觉得可算能打回来了吧,结果还是干不过他,上次咱俩不是打了一架嘛,我以为……”他又端详端详洪少秋脸上已经开始泛青的拳印,连笑带呛地直咳嗽,“我说实话你不生气吧”· ·洪少秋摇头,季白于是兴高采烈地说下去:“我其实也早就想打你脸来着……盒盒盒盒盒二哥这拳的位置还挺好”看洪少秋的脸有点儿变黑的趋势,季白指尖轻轻在他挨打的地方碰了碰,“洪哥你别生气啊,不是说不记仇么回去我给你热敷。”
 ·缉毒大队的单身宿舍是个很不起眼的五层楼,没有电梯,看着挺旧·季白没搞特殊,和队里所有没家室的大小伙子一样,住着不到二十平的单间,满满当当塞着床、衣柜和桌子,半年没人住,桌面上落了老厚的一层灰。
屋里剩下的地方就那么一巴掌大,根本容不下他们俩,洪少秋一点没拿自己当外人,坦荡荡地掀开床上盖着的旧床单,坐着把鞋脱了,躺平笑道:“进门就上炕,我喜欢。”
 ·季白在桌子下边翻出个没开封的电水壶,哼了一声:“我哥还是打你打得轻·”洪少秋大笑,挥手示意他赶紧去烧水·· ·他出门以后走廊上就热闹起来,说话的声音都惊喜交加的,这个说三哥你回来啦,好家伙一出差就是半年多我们还以为你不回来了呢另外一个接茬,说网上的视频我们可都看了啊,三哥这回你要泡上警花你得请我们吃顿好的洪少秋侧耳听着,发现季白人缘也不错,没什么官二代的架子,满楼的人似乎都和他挺熟,那架势眼瞅着就要在楼道里开起欢迎party似的。
· ·过了半天,季白一手拎着壶,另一只手拖着满满当当一个大号购物袋进来了,洪少秋在床上翻了半圈,眼神玩味:“真有人叫你三哥啊”· ·“那当然了,我在队里也算是一呼百应好吧。”
季白把水烧上,找出两条新毛巾扔盆里:“条件不行,这边没有单独的卫生间,你将就着擦两把得了·”· ·洪少秋伸手招两下,季白刚走到床边就被拉倒在他怀里,喉结上热辣辣地压过来两片形状温度都极其性感的嘴唇:“早知道这么艰苦还不如就近开个房呢……”洪少秋舔着他T恤领口露出来的半截锁骨,“你这儿大概连个套都没有。”
 ·季白使劲咬了一口洪少秋的耳朵:“好像你坚持带套了似的,这话你说着不亏心么·”· ·“有没有是一回事,用不用是另一回事啊”洪少秋笑得特别无赖,季白刚想还嘴,水壶已经响了。
他起身把热水倒进盆里浸湿毛巾,又尖着手指捞出来拧了七八分干,往洪少秋脸上一扔:“快点敷,待会就凉了·”· ·“毛巾凉了就凉了,”洪少秋一手把毛巾摁在脸上,另一只手插进季白膝盖之间,顺着大腿往上揉,直到手背贴着他两腿中间那点地方才停下,“——你是热乎的就行。”
 ·快天亮的时候季白醒了,趿着拖鞋去了趟水房隔壁的厕所,放完了水要出来的时候遇见隔壁住着的小刘,搞预审的·他还有点不好意思,怕小刘昨晚听到了动静,没想到小刘比他更不好意思,眼神躲闪了一阵,磕磕绊绊地叫了声三哥,看那表情又不像是听见了什么。
 ·“你还怕我半年没见着就他妈不认识了”季白拧开水龙头洗手,像模像样的吓唬他,“等着我发配你去检查站啊。”
 ·“三哥你别往心里去,”小刘急急开口,“你做的没错,那帮键盘侠就会瞎几把逼逼,不用听他们的我们都站在你这边”· ·季白没听明白,甩着手上的水问:“你这说什么呢废话,你们不跟我站一头还去和犯罪分子站一头啊对了奈温撂了吗”小刘脸上明显纠结起来,季白起了疑心,“到底怎么了说。”
“就昨天击毙那人的事儿……三哥你没上网”· ·季白没再问,回宿舍划开手机看到好几十条微信和电话,都是让他别在意别人说什么的。
他皱着眉头点开朋友圈,第一条是以前别人介绍给他相亲的女孩发的,口气义愤填膺:“微博看来的,真的必须当场击毙吗光天化日,一条人命啊科科,都小心点,说不定下次逛街的时候就要吃枪子”下面跟着个小视频,是他靠近人质和犯罪嫌疑人的时候拍的,手揣在兜里,看起来确实像在掏枪。
 ·他叹了口气,觉得心好累·· ·37  被侮辱的和被损害的· ·网民的好恶大概是世界上最琢磨不透的东西,季白下午把报告交给头儿的时候网上的风向还夸他是随机应变处置得当的警界精英,少女们在视频下头哭着喊着要当他女朋友,不到十二个小时之后就被众口一词地说成草菅人命心狠手辣的垃圾败类,在无数个转发里被恶毒地问候了祖宗八代和所有直系女性亲属。
当时洪少秋带着口罩,又是在外围开的枪,拍视频的人没注意到,真正露了脸能看清楚动作的只有他自己,所以口诛笔伐全对着他来了··——不是不委屈的,可是又能怎么办呢那些恶意都藏在网线后头,他们压根不认识他,但这并不妨碍他们挥舞着人性的大旗劈头盖脸地砸下来,每个人都说得有理有据,好像有一千种不开枪的选择,季白却偏偏选了那颗子弹。
他拇指按着屏幕快速地往上翻,被手机屏白惨惨的背光照得脸色发青·洪少秋一手捂着眼睛一手过来捏他腰:“干嘛呢还不睡,大半夜的,看毛片呢来来让我也开开眼。”
“看看新闻,就睡了·”季白把手机掖进枕头底下,贴着洪少秋躺下去,抬手按按自己胸口,能觉出心脏紧贴着肋骨扑通扑通地跳,比平常要快,但还没到胸闷气短的程度。
洪少秋在黑暗里瞅了会他的侧脸,声音哑哑地笑:“你特别不会撒谎,有什么都写在脸上了知道吗·”·“扯淡,你要说我演技不如你,兴许我哪天心情好就承认了,”季白嗤之以鼻,“不会撒谎还干个屁卧底啊。”
“那就是你当着我才这样要这么说的话我还挺荣幸的·”洪少秋把季白手机掏出来亮在他眼前,背光灭下去的瞬间季白看见了一张沮丧的脸,“你自己照照,是不是脸上写着心里有事。”
季白搓搓脸,说了,顺手翻出微博上转得最厉害的一条给洪少秋看,那是个挺有名的女演员,挂着黄V,措辞文艺:“请对生命多一点敬畏,多一点尊重为什么没有鸣枪警告为什么不能瞄准躯干,或者四肢今天又有一个母亲失去了儿子又有一个孩子失去了父亲”下面一边倒的喝彩赞同。
季白干脆把烟灰缸拿过来搁在自己胸腹之间,烦躁地点了一根:“按正常处置程序,确实要先示警,但是……你做得对,他当时毒瘾发作了,根本没法思考,示警也没用,更大的可能会刺激他甚至激怒他,反而……”·他没把最坏的结果说出来。
一个警察——尤其还是女警——被当街劫持再割喉这种事如果真发生了,网上会不会又要说警察都是白吃干饭的估计那会儿骂的比现在还难听。
洪少秋把胳膊从季白脖子和枕头之间的缝里硬塞过去,揽着他肩膀拍了拍:“我觉得可以不用理这事·大部分人的记忆力和金鱼差不了多少,过几天有新的热点出来了就不记得这茬了。”
他想了会儿,叹口气:“这也就是你,换一个没根底的,基本上前途就毁了·”·季白碾灭了烟,带点赌气地把烟灰缸墩在床头柜上:“我从小到大就没拿老头子的名号唬过人,少往我身上泼脏水啊。”
·“啧,是吗那你哥还不如你呢,吃饭的时候他拿你们家老爷子吓唬我来着,可吓人了·”洪少秋从背后贴过去搂着他,呼吸吹在背上,“别想了,睡吧,你在现场处理得很好——真闹大了我找舆情那边删帖。”
第二天季白上班的时候觉得气氛有点不对·昨天救下来的警花请了病假没来,平常和他关系不错的几个人本来昨天还说他出差回来了要找个地儿喝酒去,今儿看见他就多少有点尴尬,匆匆点个头就装忙躲开。
季白看着窗外的灰沉沉雨云,有点压抑,下意识地掏出手机又搜了一下“当场击毙”·这回下面有了点不一样的声音,有人说美国警察年年击毙好多拘捕的,这都拿刀了还不开枪难道等着过年吗这点异议马上被更多的评论淹没,有人说警察光罚款不干事的,有人骂警察是黑皮狗的,季白这时候倒是不在乎了,在看到一条问他为什么不去给嫌疑人家属道歉的评论时盒盒盒地笑出了声。
不是只有做错了才需要道歉吗他不觉得自己犯了任何错误··但事情一路向着更荒诞的方向狂奔而去·下午头儿召唤季白去他办公室,季白敲门进去发现等着他的不是头儿,而是两个戴白色头盔的督察。
他们要求他详细说明当时的每一个细节,重点问了他为什么把枪交给别人而不是亲自开枪·季白捺着性子一点点地讲,督察突然敲了敲桌子示意他停下,问:你把枪交给什么人了·“报告里有。”
季白指指桌面上的报告,“洪少秋,国安的,之前的卧底中我们配合的很好·当时需要有人吸引他注意力,我主要负责这一部分·”·督察反复问了季白很久,久到他觉得自己的耐心已经用完了,随时会爆出操你妈来。
最后结束的时候他本来真心实意地高兴着,其中一个更严肃点的白头盔站起来很正式地宣布:“季白同志,鉴于你在突发事件的处置过程中确有不当之处,警务督察部门决定对你进行调查。
在此期间……”他脸上露出一点不忍,很快又恢复到庄严的状态,“在此期间你暂停工作,要求是不要离开云南,保持手机畅通·现在,请交出你的配枪。”
季白愣住了··他真的没想到会是这样··手指攥紧了又松开,终于按到枪套上去,扳开枪套,拔枪,卸下弹匣和保险,季白把枪放到桌子上,声音平平的听不出什么情绪:“调查要持续多久”·“不会超过两个星期,”督察让他在刚才的谈话记录上签字,“你当是放假就行。”
季白挑着嘴角笑了一下,凉丝丝的··38  开房喝酒不那啥人干事· ·“你——你没告诉他们你是谁”头儿在办公室里来回来去地转了几圈,满头是汗,脸上先是纠结,然后苦笑起来,“大家都明白你没有问题,但是省厅的压力很大……而且我以为你身后的人足够保住你了。”
 ·“我是谁我是缉毒大队副大队长呗·”季白收回一直停在头儿脸上的眼神,从沙发上起来去拉办公室的门,还挺轻松地笑了下,“得了,我就是等你回来说一声这个事。
让他们查吧,我问心无愧,对得起头上的国徽·不是说当是放假吗,那咱就放半个月的,进了咱们大队我还没放过假呢·”· ·“这个事……你还是应该和家里说一声。
不然传开了也不太好,你说呢”头儿犹豫了一阵,追过来和他推心置腹,表情真诚·季白嘴角一勾,无可无不可地点点头:“谢啦,正好我刚回来手上也没有什么案子,就多休几天,辛苦领导了啊。”
 ·下楼梯的时候他摸出手机,手指在通话记录最前面的几个名字上方停了一会,终于没有点下去——这种时候他不太想听唠叨教训和人生感悟·所以最后电话还是打给洪少秋,说今天自己准时下班要不要去喝点酒开个房,洪少秋楞了两秒,直接问他:“是直接处分了还是调查”· ·“先调查,有没有处分不好说,”季白这一句没控制声音,平常人来人往的走廊这会儿半个人都没有,空得说话自带回音儿,“咱俩先说好了,今天不喝啤酒,干喝不醉光他妈尿尿有什么意思。”
 ·洪少秋那边倒是挺安静,背景里还能听到音乐声,显得这人说什么都像配乐诗朗诵似的往人心里头去:“你要是就为喝醉了散德行,在外边喝就不合适了,干脆直接开房买酒叫外卖,爱怎么喝怎么喝,我陪着。”
 ·洪少秋还没来,他已经喝了四五分醉·酒是街边小超市里的本地白酒,很便宜,也很容易上头,下酒菜是麦当劳买的薯条,凉了之后有点软趴趴的。
一根薯条用一大口酒冲下去,劣质白酒辣得像是未经打磨的粗粝刀刃,一路刮过舌头喉咙食管,进到胃里就炸成一团火·季白喝的就剩个瓶底才仰头长出了口气,好像要把那些不平通通呼出去一样。
 ·等到洪少秋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在地上坐着嘴里还念念有词的季白,薯条吃了差不多一半,酒倒是喝了快一瓶·他过去在他身边坐下,季白没看他,但身体放松了些,靠在他肩膊上捂着眼睛:“你能什么话都别说吗。”
 ·“能·”洪少秋拿过酒瓶子把最后那点都倒进嘴里,拧巴着脸呸了一口,“我就说一句啊,这酒真难喝,你居然也喝得下去·”· ·“好喝的酒谁不会喝,就是要不好喝,才能借酒浇愁。”
季白拈了根薯条塞他嘴里,分不清到底是醉了没有,说话还挺有逻辑的·“打个比方,要是你身边有个同事,升得特别快,五年就混到你二十几年才到手的位置,眼看着就要和你平起平坐,你会不会特别恨他”· ·洪少秋摇头,季白眉心皱着捉住他两边的耳朵牢牢按定,姿势像是端起一只双耳锅:“别晃脑袋,我看着晕,你还是说话吧。”
 ·“那有什么可恨的,各凭本事呗,我一年破十八个大案子,不升我升谁”洪少秋张嘴就来,说完了咂摸咂摸话里话外的意思,“让你这么一说我才发现,我好像是挺招人恨的。”
季白就着姿势啃了洪少秋一口:“要是那人家里还挺有路子呢你惹不起,也躲不开,到那时候你会怎么样”·· ·洪少秋叹口气把人搂怀里,季白眼神有点飘忽,焦距怎么对也对不准似的,由着洪少秋一下一下从后颈顺到背心,喃喃道:“洪哥,我是不是特别傻逼谁都以为我就是下来镀镀金,就我自己当真了。”
 ·“你们大队长给你小鞋穿了”洪少秋声音冷下来,“挺有胆子的·”· ·“也不能说是穿小鞋吧,他不敢。”
季白醉醺醺地笑,脖子软着,全凭下巴抵在洪少秋肩窝里支着头,“最多是眼看着我往沟里跳,即没伸手拉一把,又没告诉别人而已·”他伸手去摸他下身,隔着裤子攥住那个玩意儿撸了两下,侧过头去吻洪少秋嘴角,“……想做,来不来”性确实很重要,但他们之间不该只有这个,至少不该只靠这个来彼此安慰。
洪少秋把人搂得更紧了点,季白低声重复一遍,近乎恳求,嗓子又哑又黏,“洪哥,我想做·”· ·“我不和醉鬼上床,你先醒醒酒再说·”洪少秋吮他耳后的皮肤,牙尖叼起一点来又松开,皮肤下面的淡青色血管搏动得很快,下半句话在吮吸间隙里断断续续的,“——要是那时候你还能说出想做俩字儿,操哭了别赖我。”
 ·“他妈的,老子酒后乱性你都不配合,没劲·”季白憋不住了,盒盒盒地笑着撒开手,这回货真价实地亲在洪少秋嘴唇上,觉着不过瘾又啃了一口,“洪哥,我再说句醉话吧……现在我是真有点喜欢你了。”
· ·“这句肯定不是醉话,这得算酒后吐真言”洪少秋摸摸他后脑勺,和哄小孩差不多,“调查得多久啊要不跟我回北京玩两天得了。”
 ·“不去,有什么好玩的,从小到大看腻了都·再说,我要是现在走那就更落人口实,肯定以为我是回去搬救兵了·”季白哼唧了两声靠在洪少秋怀里装死,“这酒真不怎么样……头疼。”
 ·“下回喝点好的,”洪少秋给他揉太阳穴,手指有劲又温柔,“这酒估摸着都不到二十块钱,咱们季三哥怎么喝的惯啊”· ·“你什么时候回北京”季白站起来,把牛仔裤脱了,光着两条腿倒在床上,闭着眼睛冲洪少秋勾勾手指头,舌头在嘴唇上很快地舔了一下,“过来陪我躺会儿,难受。”
 ·洪少秋又开了瓶白酒,季白一共买了五六瓶,这是真打算过要喝死个谁·他仰头喝了几大口,差不多有个四五两的样子,然后满身酒气躺在季白旁边:“睡一觉吧。
我知道你昨天没睡好·”季白嗯了一声,靠进他怀里去·· · · · · ·39  旁友们,开门收快递拿外卖一定要小心· ·季白连着两天都没回宿舍,手机倒还是按要求二十四小时开着,不时嗡嗡响一下,是队里宿舍的微信群,有人在商量宵夜去哪家,下面讨论得热火朝天,一切好像都没什么变化,没人提到他。
以前季白特别喜欢住宿舍,觉得热闹,有人气儿,随时随地在群里吆喝一声都有人立刻响应,不管是紧急任务还是下楼吃烧烤,他都是带头的那个·今天他才算明白,有些热闹不过是个虚影罢了。
 ·洪少秋在他面前竖起一根手指,季白浑身上下都酸软透了,腰里密密层层的指印子,旧的还没消新的又摞上去,这时候只懒洋洋抬了下眼皮:“不识数了我教给你啊——这是1。”
 ·“我是说,最多一年内勤·直接跟着我的那个组外勤现在满了,都干的不错,总不能随随便便把人踢出去不是,所以先委屈你两天,我想办法要编制,顺利的话争取三个月拿下,”洪少秋在季白鼻子前边晃了两下手指,觉得自己特别体贴,“知道你不想靠家里的关系,我去办,拼死拼活这么多年,这点面子我还有。”
 ·“靠老头子的关系是靠,靠你的就不是靠了”季白把他那根手指头扒拉下去,打了个老大的呵欠,“别闹,好不容易放半个月假,让我睡够了再说,他们查完了屁事没有,我还得回去接着镀金去呢。”
 ·“睡够了不要紧,可以换个姿势嘛·”洪少秋知道这是反话,故意往歪里解释,手掌插进他大腿中间捏了两把,手指摁在腹股沟上一路揉下来。
季白扭腰逃开,把自己卷在被子里裹得密不透风,眼睛圆溜溜地声讨他:“不是才刚做完”· ·“吃饭还要一天三顿呢,”洪少秋抱住被子卷,箍紧了不让他乱动,又吻下去,“你摸着良心说话,哪天咱们做三回了”· ·“你这老胳膊老腿儿的还想着一天三回,不要命了”季白腰上发力一翻,连被子带人压在洪少秋身上抢回了主动权,浓黑的眉毛不怀好意地挑起来,“咱们不是说好一人一次的么,不如……”· ·话刚说到一半,洪少秋的手机响了,季白撇撇嘴,又从他身上翻下去。
洪少秋安抚地拍拍他后背,接起电话嗯了一声,那意思是有什么事你可以说了·听了大概两三分钟,洪少秋说了句好吧就挂了电话,低头捧着季白的脸吻了一下,有点遗憾的样子。
 ·“要不你再睡会我得出去一趟,有点事儿·”他蹭蹭季白鼻尖,笑,“下次赔给你,让你来,好了吧·”· ·保密纪律季白从小就听熟了,不该说的不说,不该问的不问,但亲总是可以亲一下的。
他勾着洪少秋脖子吮他嘴唇,趁机提条件:“那就得让我两回才公平,第一回是补上现在这次,第二回才算是赔我的·”· ·洪少秋被他得寸进尺的劲头逗笑了,没说行也没说不行,动作麻利地起来穿衣服,倒是真觉得腰里有点酸。
于是他反省了一秒钟,这两天是不是过得太荒淫无度了点儿,最后得出结论:用进废退,物竞天择,这不过是欢愉带来的一点微不足道的副作用,歇一天就行·关门的时候洪少秋出于职业本能往走廊两边瞄了两眼,已经是中午了,电梯旁边停着辆推车,上面放着折叠整齐的床单浴巾,是服务员正在整理客房。
他顺手把请勿打扰的牌子挂好下楼去,在大厅里看到了一整个旅游团,可能是从丽江或者版纳刚回来,大包小裹的,有好几个年轻女孩穿着扎染的裙子,叽叽喳喳地又笑又闹。
· ·国安九局的安全屋在昆明硕果仅存的城中村里,被洪少秋暂时当成办公室用,好处是不管什么人出现都不扎眼,缺点当然也有,比如除了摩托车之外大部分车都开不进去。
他在村口刚下车,立刻有一对年轻夫妻围过来和司机商量去火车站能不能便宜点,有个五六岁的小孩站在行李边等着,嘴里咬着半截甘蔗·几件行李中最显眼的是比孩子还高的大旅行箱,装得满满的,大概是怕拉链崩开,外头又用绳子绑了好几道。
洪少秋扫了一眼没当回事,继续往城中村的深处走,然而心里不知为什么有点隐约的不安,好像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可是真要去想的时候又毫无头绪·· ·与此同时。
 ·季白似睡非睡地窝在被子里,听见有人敲门,几乎马上确定不可能是洪少秋,洪少秋带着房卡,就算没有房卡,他想进来也不是什么难事·他套上白t在猫眼里张望了一下,是个很瘦的年轻男人,不太高,头上带了顶棒球帽,手里拎着外卖的塑料袋,嘴里还嚼着什么东西,满脸不耐烦。
 ·大概是洪少秋顺道叫的外卖·季白摸摸肚子,感觉还真的有点饿了,开门问他:“多少钱”· ·“六十八,火腿炒菌子。
米饭和饮料,送的·”外卖小哥又加了一句,“有零钱给我零钱哈·”· ·季白扭头想去裤兜里找钱包,刚回身后颈上就开始刺痛,开始只是刺,针头扎进皮肤里不算太疼,但推进来的药剂疼得火烧火燎,血管像是要一寸寸崩裂。
这不是送外卖的他用力想把门关上,想喊人,然而都办不到,指尖和舌头已经麻痹得使不出力也说不出话,这是什么针季白跌跌撞撞冲去床边拿手机,对方的动作比他快得多,手机被踢到角落,啪地一响,在耳朵里激起漫长微弱的回音,好像整个人都淹没在水里,除了自己逐渐变缓的心跳声什么都像是隔了一层。
他眼前的世界变得越来越模糊,眼皮不受控制地往下滑,视野从四周一点点黑下去,最后终于化为一片浓稠的黑暗·意识沉到黑暗深处之前,季白听到有人呸了一口,闻到了槟榔被嚼过之后那种带点碱味的青草气。
· ·他似乎抓到了一点头绪,但是已经来不及留下任何线索了··40  关心则乱,越乱越完蛋· · · ·在办公室里坐了一根烟的功夫,洪少秋终于想起那个让自己不安的细节是什么——酒店大厅的旅行团里有人很费力地推着半人多高的旅行箱。
这不符合常理,国内旅行很少有人会带这种尺寸的行李,何况云南现在的气温并不需要太多的衣服,几件单衣足矣·他立刻想起太多个用旅行箱抛尸的例子,霎时间冷汗如浆,手指不太听使唤地拨了季白的电话,铃声响了很久,没有人接,最后变成单调平板的女声:你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他又试了一次,还是同样的结果。
这绝对不是季白的作风,只有一种可能,真的出事了·最残酷的那些画面在脑子里随机出现,洪少秋方寸大乱,觉得五脏六腑全都被揪着挤着拧着,绞成血淋淋的一团,甚至没法多在椅子上坐一秒。
 ·他噌地跳起来冲出门,肩膀撞到门框上很响地哐当一声,屋里五六个小脑袋齐刷刷地扭过来看他·这次带来的大部分人已经先行押送嫌疑人回北京了,留下这小半组人马在昆明收尾而已。
“洪队,您……怎么了”离他最近的是精通爆炸物那小子,感觉洪队今儿就很像是个引信正在哧哧冒烟的火药包,最后壮着胆子哆哆嗦嗦地问了句。
 ·洪少秋定定神,尽可能用理智而不是情绪去思考眼下的情况:他只是直觉上怀疑,没有任何证据,并且严格来说这算是他的私事,然而一个人连控制酒店的所有出入口都做不到。
于是他几乎是立刻就有了决定,公器私用也好假公济私也好,回去背什么处分都认了·· ·“全体都有,携带武器,立刻出发”洪少秋多少冷静下来一点,但眼里的杀气更浓,像利刃出鞘,简短的命令里每个字单独拎出来都能切金断玉。
几个组员立刻跳起来立正,齐声答道:“是”· ·路上十几分钟足够布置行动方案,洪少秋安排四个人分别守住前门和员工通道,还有地库两个出口,剩下两个负责楼梯间和天台。
队里唯一的女孩子把弹匣啪地推进枪柄里去,杀气腾腾地问:“洪队,咱们这是去逮谁啊”· ·“不是抓人,是救人·目标男性,身高一米八二,体态偏瘦,长相……”洪少秋愣一下,发现自己连一张季白的照片都没有,急中生智把那段闹出乱子的视频群发出去,“就是视频里这个警察,每个人都看一遍,认清楚了。
我重复一遍,任务是救人,目标可能受伤或者被挟持为人质,不论何种情况,第一优先是保证目标安全·谁还有疑问”· ·他们冲进酒店大堂的气势和打家劫舍也相去不远,穿民族服装的前台吓得话都说不利索。
洪少秋拍出证件,大约是亮晃晃的国徽起到了点作用,小姑娘总算没当场哭出来,嘴唇哆嗦着问有什么能帮到你的,洪少秋立刻表示要看楼层监控,然而得到的答复是只有大堂和电梯里有24小时监控,楼层监控通常不开,只是装样子的。
这种事不算稀奇,洪少秋也没办法,只好先用八倍速拖了一遍大堂监控,季白没有出现,也没有任何体积异常的行李出过酒店的门·他转而去看电梯监控,拉着巨大旅行箱的是个带墨镜的男人,挺瘦,中等身材,头上还扣了顶棒球帽,走出电梯门的楼层正是他们住的那一层。
 ·他来不及多说一个字,飞奔着上楼,路过他们房间的时候犹豫了片刻还是开了门——万一季白只是睡懵了没听见电话呢万一电话静音了呢但他的预感果然成了真,房间里情欲气味尚未完全散去,人已经不见了。
洪少秋重拨了一次季白的号码,铃声在角落里响起来,他挂了电话,走过去捡起手机下意识地摩挲了两回·屏幕上是他自己的照片,季白趁睡着时偷拍的,背光亮了几秒又暗下去。
洪少秋面无表情把手机揣进兜里,转身去敲走廊里每一扇门·· ··大多数房间里的人都给他开了门,看了国安证件也同意让他检查一遍·无人应门的空房间洪少秋干脆用磁卡直接刷开进去看,他不会溜门撬锁,但有张优先级很高的授权卡,等于万能钥匙。
敲到靠近走廊末尾的时候才找到那个带大旅行箱的男人,洪少秋进门之后浑身每一个细胞都做好了当场把他拿下的准备,装作不经意地扶了把竖在门口的旅行箱,问:“这是什么啊,这么大。”
 ·“婚纱还有相机,我是个独立摄影师,来云南跟拍的·”男人把箱子拉开,层层叠叠的白色裙摆从拉链里迫不及待地涌出来,洪少秋始终提在胸口的那一口气泄得干干净净——不是他。
 ·怎么会不是这个人洪少秋懊恼地想,自己在错误的方向上浪费了太多时间,和季白分开已经将近两个小时了·那么如果我要绑走一个人,我的动机是什么为什么要选择季白下手有什么非他不可的理由他把自己完全代入了对方的视角,重新回到他们喝过酒也做过爱的房间。
门锁是完好的,不是暴力进入,是季白自己开的门·钱包打开了扔在地下,钱一分不少,没有翻动过的痕迹——不是为钱·洪少秋注意到灰色的地毯上有块暗红色湿乎乎的印子,还很不小,不由得心里咯噔一沉,季白挂彩了他用指尖碰了下那块痕迹,又闻了闻,没有血腥气,但有草汁的生青味道,闻着有点呛鼻子,这是……槟榔洪少秋马上想到奈温一笑时露出被槟榔汁染成鲜红的牙肉,难道他出来了怎么可能呢· ·他在房门口站住脚沉思,门并没有关,服务员推着装满床单的推车过来怯生生敲门:“先生你好,客房服务。”
洪少秋眉头一抖:“你们中午不是换过了吗”· ·“不是的,如果客人没有特别要求,我们酒店是中午退房的时候收走床品,统一送到外包的清洁中心洗涤消毒,下午三点办理入住的时候再换新的。”
 ·洪少秋想起在走廊上那辆几乎一模一样的推车,心跳快了好几拍,掏出手机打给守在员工通道的那小子:“给我把往清洁中心走的车拦住”· ·“……洪队,我们还没来的时候那车就已经走了啊”· ·洪少秋挂了电话大步下楼,拦不住,那就去追吧。
 · ·41 机会永远留给那些长得帅的人· ·在省会城市里想要追踪一辆已经开出去很久的普通箱式货车,如果毫无线索全靠老天眷顾的话,难度大约和在稻草堆里找到一根针差不多,但洪少秋本来就没打算赌运气。
他一早注意到酒店正门挨着装了摄像头的十字路口,员工通道开在侧面,出门之后不论怎么走都要转上主路才行,监控就算看不清车里情况,至少能确定车往哪个方向去了,不至于两眼一抹黑。
可货车离开的准确时间服务员也说不上来,洪少秋压着心里的急躁好声好气地又问了几遍,终于能把时间节点大致确定在下午两点半左右·· ·他快速打了几个电话,和昆明市的天眼中心搭上了线,希望能够取得调看全市范围内道路监控的权限。
国安在地方上说话还是相对管用的,对方答应得也挺痛快:视频可以随便看,不过实在是抽不出人手帮忙核查了·又好心提醒了一句,说最好能有具体时间地点缩小范围,否则光是昆明市区主干道上就有千把个摄像头,如果再算上二级道路和小区自行安装的,一下午的视频时长加起来会是个天文数字。
 ·洪少秋立刻应承下来,马不停蹄带上手底下这几个人往天眼中心进发·路上谁也不敢说话,他平常不能算是多和气的人——干这行的也没法天天笑容可掬——但这么情绪化是头一次,身边三米之内的气压都低得可怕。
年轻组员们悄咪咪用眼神互相交换意见,洪少秋咬着牙和自己较劲,腮上的咬肌跟着努起来,太阳穴上血管嘣嘣地跳个没完·他下意识地按按胸口,季白的手机在那里像块烙铁似的烫着他,让人忍不住后悔不该把他一个人留在房间里,虽然洪少秋比谁都清楚后悔毫无作用,现在最该做的是争分夺秒查出那辆车的去向,可总有些情绪是理智没办法控制的,任凭他怎么深呼吸都还是憋得慌。
 ·而且还有一件为难事要做·于情,季白失踪了应该告诉他家里人,而且这件事就算瞒大概也瞒不住多久;于理,如果能在监控里尽快发现线索,及时设卡封堵,还存在把人尽快救出来的可能。
洪少秋的级别不足以调动全城警力,但是如果军区派人的话那就又不一样了,他只是不知道怎么开口和季二哥说,以及……他也不知道季二哥的电话号码·洪少秋掏出季白的手机按住home键,打算猜一把锁屏密码是什么,但季白没有设密码,手机一划就开了,完全不设防。
这下连最后一个借口都混不过去,洪少秋抿着嘴唇点开通话记录,犹豫两秒,拨号·· ·“三儿”季二哥语声轻快,“正好,你不找我我也得找你——”· ·“二哥,我是洪少秋。”
 ·电话那边噎了一下,再开口时声音里带着冰渣,“洪队你好,我弟弟呢让他接电话·”· ·洪少秋觉得声带发涩,说一句话都痛,嘴唇无声翕动了两下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季白不见了。
我正赶去天眼中心查监控·我一定尽最大努力……”· ·季二哥出人意料地冷静:“有人联系你要赎金了吗不管要多少都答应下来,不要还价。”
 ·“我觉得不是为钱,寻仇的可能性……更大·”甚至在今天之前洪少秋自己也没有意识到季白有那么重要,可是他没法对季二哥这么说,因为他把季白丢了,更因为不知道事情会以什么方式结束,最坏的结果和最好的结果之间,差着季白的一条命和他自己的一辈子。
“查到任何进展的话,随时通知你·”· ·十字路口一共有七个摄像头,洪少秋选了角度最好的四个,把视频同步到每个人面前的显示器上,时间从两点一刻开始,所有人分头用三倍速快进寻找一辆白色箱型货车。
· ·两点二十五分,有一辆箱型货车从辅道并进东西向主道,停在一辆奇瑞后面·红灯变绿的时候这辆车从直行车道上左转向南,差点和正常行驶的后车追尾,车牌用污泥遮挡过了,基本无法辨认,开车的人戴着棒球帽,帽舌压得很低,也看不清容貌,车里只有他自己,另一侧的摄像头放大到极限,能看见车厢后门上了三道锁,和酒店说的特征一致。
洪少秋扔下自己在看的视频大步跨过来,指着那辆货车说:“就是它盯住它查路线,下个路口看它怎么走”· ·这样一个摄像头一个摄像头的接力下去,货车一路往南,毫不犹豫,洪少秋把地图调出来标记路线,鲜红的线条不停向屏幕下方伸长,像是往下淌的血痕。
二十分钟后货车开下了福德立交桥脱离了摄像头的覆盖范围,他立刻把地图放到最大,蹙眉比较着周围的建筑,最后在水木花批发市场上重重一戳:“市场里的监控呢快调出来”· ·“洪队,市场里没有我们的摄像头。”
 ·洪少秋颓然坐回椅子里·要隐藏一颗沙砾,最好的办法是藏进沙漠里,还有什么地方比一家车流不息的批发市场更适合换车牌脱离监控么或者……他盯着从市场大门不断开出来的各地牌照的货车,眼里重新有了光芒——不是换车牌,这是要把季白神不知鬼不觉转移到另外一辆车上如果只是为了季白的命,大可以不用搞得这么复杂,打时间差,趁他们还没发现开到郊外在喉咙上割一刀就可以,如果他有同伙的话甚至可以在车厢里就动手,速战速决弃车逃跑才是最合理的选择,既然对方没有弃车,很大的可能是季白还活着还活着· ·他深深吐出一口气,觉得自己也跟着活过来了,立刻想到了下一步要怎么办:“出发,去水木花市场,不,直接去出市路口”· ·与此同时。
 ·季白在一片黑暗中恢复了意识·他费了很大的力气,但是无法抬手,也没法睁开眼睛,醒着,然而被困在自己的身体里,连换个姿势都做不到·他用去一点时间才从微小的颠簸和震动里分辨出这大概是辆行驶着的车,不管他们是谁,至少看起来对方还没打算立刻杀了他,季白想,这就还有机会。
42  猜猜谁来吃晚餐· ·季白在车厢地面上躺了一会,五感六识渐渐回到身体里来·他闻到非常强烈的泥土味,听到另外一辆车快速超过去时卷起的呼呼风声,但是没有光。
然后浑身都开始感觉到疼,肌肉内脏骨节神经无处不痛,像是被随便拆开了扔在那里的一堆肉,大腿冰冷潮湿,汪在一滩水里,血管里流着无数细小的刀子,非常渴,舌头粘在上颚上。
他干咽了一下,努力用指尖蘸了点腿边的水,中间歇了两次才勉强把手收回到嘴边,闻到阿摩尼亚的气味之后苦笑起来——或者说试图做出苦笑的表情但没有成功。
那不是水,他失禁了·· ·这不像是打了毒品之后的效果·毒枭最喜欢用的私刑之一是往静脉里推一针高浓度的四号,黑话叫“开大天窗”,几分钟内就完了,想救都没法救,见过的老警察说尸检开颅的时候整个脑子爆得像碗搅碎了的豆花,从没听说过还有人能缓过来的。
季白伸手摁摁脖颈侧面被扎的地方,努力往边上挪了点,找回昏迷前的那个念头——这人是缅甸来的·云南本地人很少吃槟榔,偶尔有嚼槟榔的也都是烘干之后的制成品,用萎叶加石灰包着新鲜槟榔同吃是缅甸人的习惯,果敢满街都是卖槟榔的小贩。
· ·那么,这是为了赎金铤而走险不像·绑架目标一般都会选女人或者孩子,因为更好控制,没有对着大老爷们下手的道理。
那么……难道是奈温的人他想起当时巷子里横七竖八倒着的几十号伤员,那几乎是奈温所有靠得住的手下了,就算有人能活下来,这时候也绝对下不了病床,更别说从果敢到昆明长途奔袭算计自己。
至于其他人,奈温威风的时候自然愿意给他当狗,他倒了台,狗群里就会打得不可开交,都想把最大块的肉抢到嘴里,谁会忠心耿耿替注定要死的人出头呢· ·封闭的狭小空间容易放大内心的恐惧,想到注定要死的奈温,季白颇为认真地考虑了一下自己会不会死在这里。
他不是个怕死的人,但他害怕死得不体面、不值得,哪怕和嫌疑人同归于尽,也比死在车厢里谁也不知道的好·他歇了一阵,觉得体力又恢复了些,手指抠住车厢底部凹凸不平的焊点往车尾的方向爬。
这种小型箱货的门都在车尾,其实只有几米的距离,平常两三步就走过去了,此刻显得无比漫长,每往前挪一点都疼得眼前金星乱冒·早知道有此一劫,回昆明的第一件事应该去见老头子的,季白想。
最好让老头子打他一顿消消气,狠一点也无所谓,要是……以后就再也打不着了呢· ·车速似乎渐渐慢了下来,季白也终于爬到车门边,整个人靠在冰凉的门上大口大口地喘,连撞门的力气都没有了。
没过多久,门外响起拉动门栓开锁的声音,三次·不管对方一开始是抱着什么样的目的,他都不相信这时候开门是因为良心发现想放自己走,然而门确实打开了,季白失去重心从车厢里滚着栽到地上,肩膀又磕了一下狠的,额角也在水泥地坪上擦破了皮儿。
他撑着地面想站起来,颤巍巍地努力了两次又重新摔回去,狼狈的姿势让对方嗤笑出声,但争取来的这点时间足够扫一眼四周环境的了,除了那个把自己绑来的年轻男人之外,从车和车的空档能看到远一点的地方有几个红色的加油机。
 ·这是个服务区,或者是个附带停车场的加油站·季白低着头飞快思索:如果对方不知道自己是警察,绑架只是个随机事件,那么贸然说出身份也许会被放走,但更大的可能性是被撕票;如果真的是奈温手下的人,那么说不说自己是警察都一样。
无论如何,他还是决定要试探一下对方,声音虚弱颤抖地问:“他们答应你的条件了吗什么时候可以放我回去”· ·年轻男人蹲下来,伸手捏住他的下巴强迫他抬头,帽檐下方的阴影里眼睛不怀好意,闪闪发亮:“我还没来得及提条件,这个条件得你来提。”
他笑着,露出鲜红的口腔黏膜,像嘴里有血,口音是地道的老昆明,“你很像你父亲,我也是·用一个儿子换回一个父亲,对季将军来说,这笔买卖合算的很呢。”
· ·“你怎么知道的”季白从他脸上确实看到了奈温式的疯狂,也笑了一下,“我从没有敲锣打鼓的宣扬这事·”年轻男人反手给了他一记耳光,用力很大,打得季白耳朵嗡嗡作响,可他还是要笑,“你在昆明呆了很久了吧,队里最近两年一直抓不到的大拆家就是你,对吗可惜啊,聪明人也有犯蠢的时候,从昆明到果敢,多少个检查站,你觉得你能平安无事带人出境”· ·又是一记耳光扇过来,季白嘴角淌出点血,红鲜鲜的:“好,就算你们回了果敢,你知道我们的炮营射程是多少吗”他吃力地把拇指食指中指捏到一起晃晃,“七十公里。
你算算你们的老窝离边境有没有七十公里”· ·天空中响起一阵马达轰鸣,季白靠在轮胎上眯着眼睛心想,何况老头子也干不出拿罪犯换儿子的事儿。
最多是你把我弄死了之后让你们爷俩死得更惨,给我报仇·· ·“我可以一路上带着你,直到我们上了飞机为止——”对方猛地停下,不敢置信地抬头看天,直升飞机的悬翼把太阳落山之前最后一点余晖扯得七零八落,黑色的机身上漆着鲜明的八一标志。
 ·季白脸上带着两个鲜明的巴掌印大笑:“武直10,你说的还真没错,我们大概就快要上飞机了·要么你现在投降,你和我可以都活着上去;要么你顽抗到底死路一条,相信我,我们不和任何人做交易,你父亲不行,你不行,哪怕是美国总统也不行。”
他指指天上的钢铁怪鸟,继续给年轻人施加压力,“飞机扫射范围很大,最多两梭子过后咱俩都得被装在尸袋里,说不定还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你自己选吧。”
43  如果有选择,谁他妈想当坏人啊· ·直升飞机的桨叶在半空中搅出巨大的气旋,地面上的草叶纸屑打着转儿的往上飞,年轻男人头上的棒球帽也被风卷走,露出一张平常到有些平庸的脸孔。
季白走了个神儿,心想这种吃瓜路人脸其实才最适合干卧底,像洪少秋和他自己这样的容易因为太帅受怀疑·奈温的儿子脸色极其难看,掏出匕首架在他脖子上,半转了身缩在车厢和季白之间,用季白的身体挡在自己前头当盾牌,自我安慰着狂吼出声,甚至盖过了飞机引擎的轰鸣。
“你是将军的儿子,他们不会开枪的”· ·机舱腹部大口径机枪的枪口黑洞洞的,居高临下指着他们头顶,是威慑也是压制,双方之间不会超过三十米——这个距离别说是机枪,就是只有两把手枪也能把人打成血窟窿。
季白撇了撇嘴,心说我们对将军的认识从一开始就完全不同好吗·缅甸的将军等于是当地实际统治者,有自己的地盘和直属部队,开罪将军——如果在缅甸的话——确实是件大事,不过这儿是我们的主场啊。
他抬手抹去嘴角的血,很狼狈又很开心地笑起来·飞机在空中左右摇摆着机动悬停,然后放下绳梯,全副武装的突击队员速降到地面,最前面那个虽然也带了战术头盔,脸上被迷彩掩护色抹成乱糟糟的一团,不过从露出来的下巴和眼睛就能认出是他亲爱的二哥。
 ·季白暗自松了口气,冲亲哥挤眉弄眼,那意思是看在我这么惨的份儿上可别告诉老头子啊·季二哥眼神从上到下过了一遍,最后落在他脸上,表情没怎么变,气势却肉眼可见的狂暴起来,伸手指指天上的飞机,然后端枪做了个扫射的动作,最后往季白这边指了一下。
季白冷静地喊道:“他说,飞机马上要开火了”· ·身后传来一声类似野兽的嚎叫,听起来疯狂而绝望,冰凉的刀刃又往皮肤里压紧了一点,卡在他喉结下方。
这情况有点熟悉,季白想,只不过几天前被刀架着的是别人,自己站在二哥那个位置,洪少秋……对了,洪少秋呢二哥是从谁那儿知道自己被挟持了的· ·他转了转眼睛,猜到大概洪少秋也在不远的地方,感觉还挺复杂。
当然,感动是肯定感动的,但是他不太想让洪少秋看到自己现在狼狈到近乎羞耻的样子,眼里就带出点恳求的意思来·季二哥放慢脚步顿了顿,喊道:“放下武器,缴枪不杀”· ·“我——我要求交换人质”奈温的儿子躲在季白身后喊回去,“一命换一命你们把奈温将军放了,我就放了他”· ·季二哥迟疑了一会儿,摇头:“我没有这个权限需要向上级请示”说完向后一招手,队员把卫星电话递过来,季二哥面色凝重拨出一个号码,扯着嗓子和对面开始扯皮。
 ·——演技也太浮夸了季白觉察出这是在拖延时间,二哥这边大概只是吸引注意力的幌子,说不定狙击手早就瞄上了·好在身后这哥们儿大概真的以为有个什么领导在电话那头大发雷霆之怒,带着希望在他脖子后面说了句什么,也略微松开了一点对他的钳制,得以让季白低了低头,估算着待会怎么才能不让刀子把自己割了喉。
 ·“报告,没有射击角度,重复一次,没有射击角度·”和季二哥通话的是伏在加油站顶棚上方的狙击手,反复调整了很久也没找到机会·季二哥脸色不变,含糊其辞地追问:“真的吗这很重要”· ·“头部被车厢遮挡,没有角度,打躯干无法瞬间致命,容易造成人质伤亡。
狙击手请求撤回·”· ·季二哥放下电话,抱着大不了直接动手近身肉搏的想法向货车那边迈了半步,季白脖子上的刀锋立时收紧,奈温的儿子大叫起来:“别过来你再抬一下脚,我就杀了——”季白后颈上突然一热,勒在脖子上的胳膊也瞬间松懈下去,他就势偏头躲开刀刃,勉强一滚离开了危险范围。
再回头看时,青年嘴里正大口大口往外涌血,犹自想提刀来刺他,然而胳膊已经抬不起来了·那双大睁着的眼睛像个橱窗,展示着生命飞速离开躯壳的全过程,所有的野望、所有的光都在消逝和发散,让平庸的脸孔在最后一刻竟然光彩熠熠起来。
几秒钟之后,他的眼神僵住了,永恒地望着无法抵达的前方,嘴边呼出最后一个带着血的气泡··· ·尸体边上钻出来张血糊糊的脸,大半个身子还在车底下,季白姿势不太体面地趴在地上,刚好和那人对上了眼,从五官轮廓认出是洪少秋,觉得应该说点什么,又不知道到底说什么才好,脑子有点乱。
季二哥蹲下摸摸他的头顶:“行啊三儿,挺尿性,”亲哥抽抽鼻子,“——不是,这是真尿了啊”· ·这一嗓子大的,把飞机声都盖过去了。
 ·季白很尴尬地解释:“他给我打药了……”· ·洪少秋终于从车底下爬出来,难为他那么高的身量匍匐在里头,衣服后背上全是车底盘蹭上的机油。
他随手把手里一尺多长的三棱军刺扔到地上,撩起T恤擦了把脸上的血,过来当着季二哥的面把季白搂怀里了,染了血的手指在他脖子上一点一点摩挲过去,直到确认是真的没伤着才松开。
 ·季二哥斜着眼看洪少秋,越看越不顺眼,从牙根到拳头全都痒痒,又碍着刚刚这绝杀的一下子确实是他的功劳不好发作·看了半天洪少秋还没有松手的意思,季二哥把拳头攥得咔吧咔吧直响,最后实在是忍不住,揪着洪少秋领子咬牙:“先别忙着他妈抒情,咱俩现在能算算账了吗”· ·“二哥,咱们之间有什么帐,我倒是不太清楚,该算的账,”洪少秋遥遥一指地上倒着的那具尸首,“我刚才已经算完了啊。”
 ·季二哥一拳闷到洪少秋的鼻梁上去,洪少秋痛哼了一声,拳头都抬起来了又放回去,季白干着急,去抱亲哥的腿:“哥你别打了”· ·“三儿你别管”两人同时吼了一句,洪少秋往旁边呸了一口:“让你一拳,再打我可还手了啊”· ·直升机在他们上空盘旋了一圈,把那些狰狞的机枪啊大口径器材枪啊都收了起来,悠闲地飞走了。
 · ·44  弟婿和舅哥永远相看两厌· · · ·劝架劝不住,俩人越打越动真火·季二哥肚子上挨了好几拳,疼得像个虾米似的缩着,洪少秋趁机一个膝撞就过去了,到底顶在哪儿不好说,光看季二哥倒吸冷气的样子也知道有多疼;不过他自己也没讨着好,上次被打青的地方颜色刚变过来,这回眉弓上又破了条口子,虽然不大,但血出得不少,顺着眼角往下淌出个血道子来,不留神简直以为是破相了。
 ·这俩人乌眼鸡似的互相盯着,都是随时要再扑过去动手的样儿,季白气得要命,感觉自己身上都他妈有劲了,吭哧吭哧爬起来,颤颤悠悠站住了,脚下和踩着棉花差不多,刚迈一步又差点倒下去,只好抬手冲边上看傻了眼、完全不知道该上去拉架还是帮手的战士一招:“来,帮个忙,找辆车开过来,越快越好,”他下巴扬扬,冲货车那边一指,“那个就行。”
 ·“三儿你干嘛”季二哥捂着肚子一抬头,发现季白搭着战士肩膀正往出走呢,磕磕绊绊地直打晃儿,“诶,诶叫你呢哪儿去”· ·“上。
医·院·”季白咬着后槽牙挤出仨字来,“你们俩打完了打痛快了再说,别停手啊,继续打继续打,我先走了·”· ·洪少秋赶紧跑过去,把季白的胳膊强行拉到自己脖子上搂着,分担了他一大半的体重:“这不是二哥先动的手嘛,我就寻思着陪二哥活动活动筋骨……”他们刚才打得激烈,洪少秋脸上的汗和血混在一块儿,在下巴上摇摇欲坠地挂着。
季白没理他,但也没甩开他,洪少秋看着脸色又找补了一句,“二哥下手可够狠的,我要不是躲得快,这只眼睛估计都未必保得住·”· ·“我还没说他手黑呢,”季二哥也追上来架着季白另一边胳膊,满脸油彩看不出太多表情,转头对着亲弟弟开始苦口婆心,“三儿啊,这小子心狠手黑,杀人和宰鸡似的,你离他远点。”
 ·季白也没打算搭理他,晃晃悠悠蹭到尸体边上脚尖踢了踢:“伤口给我看看”· ·季二哥和洪少秋又彼此瞪了一眼,最后洪少秋弯腰把尸体翻了过来。
打眼一看已经看不出原始伤口在哪儿了,尸体后背的衣服染成了鲜红色,身下还汪着一小滩半凝的血·季白眯着眼睛看衣服上不正常的深色斑块,不太确定地问洪少秋:“两刀还是三刀”· ·“三刀。
其实一刀就够了,”洪少秋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比划了一下,“我是从肋骨缝里斜着往上挑的,应该直接扎到心脏了,致命伤·当时心里没底,又加了两下。”
 ·“这人应该没户口,按无名氏处理吧,他也一直没和我说过他叫什么·”季白伸手把洪少秋鼻翼边干结的一小片血痂拿掉,头还是有点昏沉沉的,“这回报告可算是得你写了。”
 ·“我写我写·”洪少秋满口应承,季二哥在边上冷哼一声:“写个报告两张纸的事儿,为了让这架飞机飞过来老大得补多少份报告你知道嘛。”
 ·“三儿的具体位置是我推测出来的,”洪少秋手搂到季白腰上去,“分毫不差·”· ·季二哥把那只碍眼的爪子拍掉:“你这就是拿三儿的命赌”· ·“是,可我赌赢了。”
 ·季白怒吼一声:“你俩能不能消停点”大概是喊猛了,他觉着自己脑子里有个过山车没完没了地俯冲下来,赶紧冲亲哥伸出手去,“电话呢我得趁没昏过去之前打个120。”
 ·这话说完,俩人总算不互相掐了,齐心协力把伤员扶上车一路送去医院·季二哥道儿熟,负责开车,洪少秋摸了摸季白的手,大夏天里凉得跟冰块儿似的,嘴唇也一点血色没有。
他害怕是内出血,隔着T恤去按季白肚子:“他给你打的什么药,知道吗身上还有没有别的伤口了这么按疼不疼”·· ·季白闭着眼睛蔫蔫摇头,半天才吭气儿:“就是觉着累,没劲。”
 ·洪少秋担心得要命,尽量柔着声儿哄他:“马上就到了,你闭眼养会神,别睡着了·”季二哥眼角往这边斜一下,不声不响地把油门踩到最底。
 ·军区医院的效率很高,先是做了全套血常规,然后做毒物代谢分析,半小时之后就得出结果:季白体内的药物不是已知的任何一种毒品,至于具体是什么还不能确定。
医生看着手里的检验结果摇头,说有点像麻醉剂,其中的几种成分明显有松弛肌肉的作用,但又似是而非,现在的治疗方案只能是建立深层静脉通路,血液净化,加快代谢,促进排出体内药物成分。
等做完了颈静脉穿刺置管,躺在床上的季白看起来有点……脆,洪少秋亲吻过很多次的侧颈皮肤里埋进一根导管,各种药物源源不断地输进去·他手指半蜷着去勾洪少秋的手,小声说:“其实我觉得没他说的那么严重,没事的,你去买套衣服,回头我想洗个澡。”
 ·洪少秋把涌到嘴边的“不能洗”咽回去,弯腰摸了摸他的头顶,问还想吃点儿什么,季白摇头,指指门口示意他快去·他知道这是季白把自己支开,有话想跟亲哥说的节奏,没说什么就出去了。
 ·“要是万一我上瘾了,送强制戒毒,但是不能在云南,也别在北京·”季白第一句话就是这个,季二哥听得特别心疼,脸上还是在笑:“医生不是说了,不是毒品,你还想这个干吗。
输两天液就好了,别想着赖在医院就能逃了这顿打·”· ·“我才不逃呢·”季白圆眼睛转了两圈,“要打也是打你,怎么照顾弟弟的。”
 ·“可拉倒吧,你现在还用我照顾”季二哥轻轻弹了下他脑门,“怕是我上赶着照顾你都看不上·”· ·季白眯着眼笑:“二哥,再帮我瞒两天,要是我好了,领他回去一块挨揍,打两个人感觉就没那么疼了。”
 ·“那我可帮不了你啦·”季二哥同情地摇头,“老头子刚才在飞机上,估计该看见的都看见了吧这会儿在家不定怎么火冒三丈呢。”
 ·“……”季白无语地瞪了会天花板,“可能,也许,大概,光看见你们打架了”· · ·45  情深似海的不要脸,反过来说也行· ·洪少秋回来的时候屋里就剩季白一个人了。
他屋里屋外的踅摸了好几圈,过来拉季白的手:“二哥这就走啦”· ·“怎么,不走等着和你再打一场你俩肯定犯冲,不然怎么见一次掐一次。”
季白注意到他眉骨上的伤口已经粘了个邦迪上去,脸也洗过了,还换了件T恤,清清爽爽的,越发觉得自己浑身刺痒,看了一眼半满的输液瓶,朝洗手间指了指,“你扶我一把,我去冲一下,身上脏,难受。”
 ·“洗澡肯定不行,”洪少秋从刚刚拎进来那个大购物袋里找出毛巾,“我给你擦擦身得了·”·看也看过,睡也睡过,按理说擦身这种程度的接触完全不算个事儿,但洪少秋那个擦法,又轻又慢,像季白是件什么名贵瓷器,劲稍微大一点就要碎了似的。
毛巾湿了水,在皮肤上一寸一寸地擦拭拂抹过去,季白抿着嘴唇看了会儿就开始笑:“小时候每天晚上洗澡都是老大领着,一人发条毛巾发块香皂,规矩是五分钟内要洗好出来,”他看了看表,手腕在洪少秋手里晃荡了下,“这都十分钟了,你才擦了一条胳膊”· ·“急什么。”
洪少秋把毛巾翻到还没用过的地方给他擦肩膀,“我还没伺候过人呢,享受去吧你·”· ·“享受个屁,要不咱俩换换·”季白嗤之以鼻,没想到洪少秋冷不丁靠过来亲了下他的耳朵:“要是能换就好了,我宁愿现在是我躺着。”
 ·妈的,突然放大招的人太可恨了·季白干咳了两声,觉出自己脸上有点热,顺口秃噜出一句:“光表态也不行,组织上主要还是看你以后的行动……”· ·洪少秋接得自然流畅:“请党和人民放心,时刻听从组织召唤”说完,拿鼻尖和季白对了一下,“以后把你拴我裤腰带上得了,我才出门多大功夫,就惹出个大乱子来。”
· ·“又不是我存心的·”季白指指下半身,“主要是想换衣服,你先擦腿·”· ·洪少秋换了盆干净水,拿手试了温度合适,这才把毛巾打湿了给他擦抹,先是两边大腿外侧到膝盖,再是大腿内侧,最后拿毛巾裹着把那话儿也清理了一遍。
季白叹气:“感觉我像个废人·”· ·“能别瞎想吗活着比什么都好,”洪少秋帮他换上新买的内裤,是个骚蹦蹦的数码迷彩,感慨了半句之后马上又不正经起来,“再说了,你当我白伺候你啊这都记着账呢。”
 ·等擦完身、换了衣服又换了床单之后,洪少秋趴在床边枕着季白的胳膊若有所思:“三儿,我怎么觉得这事里透着蹊跷呢·”· ·“你也发现了”季白舔舔嘴唇,手指动了几下,“不管怎么说,都太快了一点,也太准了一点。”
 ·“除了我和二哥,从宿舍搬出来的事儿你还告诉谁了”洪少秋伸手把杯子拿过来,吸管递到季白嘴边·季白吸了两口又放下,摇头道:“二哥都没告诉,知道的就是你,还有宿舍那边的同事,但同事也不会知道我住哪家酒店啊。”
 ·“何况是精确到房间号·”·· ·他们对视了一眼,突然同时想到了某个关窍,异口同声:“酒店前台的身份证登记”· ·所有问题归结到了一处。
用季白身份证号查酒店登记也好,或者是在酒店统一上传的身份证里发现了季白也好,都有个同样的前提,这人必须是警察·自己身边有个内鬼季白的脸色越发青白,像是在问洪少秋又像是在问自己:“可是……动机呢。”
 ·“万一没有明确动机呢·”洪少秋想了会儿,摇头·“或者就是看你不顺眼什么的·”·“那就不至于把事儿闹得这么大。”
季白沉吟,略微偏着点头,“毕竟没有无缘无故的爱,也没有无缘无故的恨·”· ·“谁说的,我就无缘无……”洪少秋的话被敲门声打断了,季白可以发誓他看见洪少秋去开门的时候耳朵后头也有点红,但转过来又一切如常,礼数周全地把门口的访客请进来。
 ·“头儿您怎么来了”季白诧异之下动作稍微大了点,扯着了导管,那一小块皮肤疼得十分鲜明,他抬手碰了一下确定没有松脱,洪少秋注意到输液瓶里就剩个底儿了,冲他俩一笑:“你们先聊,我去找护士。”
 ·队长像是好几天没回过家了,整个人灰扑扑的,从头到脚都写着疲惫:“我一个特情下午给我打电话,说有人和他高价买了两支麻醉药,马用的·特情说那小子不像养马的,还一直在看你那段视频,脸色很难看,”他做了个手势,很遗憾地想要抓住点什么一样,“我觉得有点不对,但一直联系不上你……”队长叹口气,去拍季白的手背,“人没事就好,人没事就好。”
 ·“队长,这事,不怪你,”他说得很慢,几乎是两个字两个字往外蹦,像是舌头不听大脑指挥,“谁都,想不到·”· ·护士面无表情地进来,把打空了的五六个瓶子换成四五个满的。
洪少秋问他累不累,队长知机告辞,还嘱咐了几句好好养着不要惦记队里·等队长出了门,洪少秋压低声音给了个评价:“可疑·”· ·“说从特情那儿猜到的。”
季白摇头,“我没法全信·”· ·“如果说动机的话,三儿,刚停职那天你和我说的,要是有个人你拼背景拼不过,眼看三四年就升到你用了二十年的位置,”洪少秋记性好得很,说到这里眼睛暗了暗,“——这算不算合理的动机假如你再升,他会怎么样”· ·“如果我原地升迁的话,那么队长大概是平调,政法委闲职的可能性最大。”
 ·“这就是动机,”洪少秋一锤定音,“或者至少是动机之一·我已经让人查他名下的存款房产了,如果他连你都敢卖了,那以前肯定还卖过更多消息。”
 ·季白长长叹一口气,闭上眼睛不想说话,想起本市始终抓不着的那几个拆家,现在他知道这是为什么了··46  那些年我们攒着不吹的牛逼· ·高干单间病房里一切条件都是最好的,除去消毒水味之外和宾馆房间也无甚区别,一日三餐都有专门厨师给做好了送来,滋味比没油少盐的食堂大锅菜当然是强出太多。
洪少秋把床摇起来一点,又往季白背后塞了两个枕头,给他喂了些鸡汤米线,剩下的自己呼噜呼噜喝了,喝完了一抹嘴:“还真不错·”·“业务很熟练啊,以前伺候过病号”季白手里剥着个橙子,队长送的果篮里拆出来的血橙,殷红汁水顺着细长手指流出来一点。
他歪头舔了去,舌尖在指缝里滑一下:“这个甜·”·“没伺候过病号,当过病号·”洪少秋接过橙子,找了把刀切开,“那时候住院没人陪床,打针的时候得自己看着打完没有,”他塞了季白一瓣橙子,“你多幸福啊,好好珍惜吧季三儿同志。”
“不要自卖自夸,”季白吞下橙子打个呵欠,半真半假地抱怨,“一听你吹牛逼我就犯困·”·“那我以后有牛逼也攒着不吹,留着你睡不着的时候催眠使。”
洪少秋把床又放平回去,伸手把季白的头发顺整齐了些,抬头看了看还差不少的输液瓶,“快半夜了,睡吧·”·病房墙边摆着个小沙发,身量苗条的人勉强能坐进去两个,到夜里拉开就是张单人床。
这原本是为陪夜的护工预备的,洪少秋没找护工,这会儿轻手轻脚把沙发搬到床边上,自己窝在里头拿手机查邮件,时不时看一眼药水还剩多少··他这一天也折腾的够呛,忙里忙外的时候还好点,屁股一碰软乎乎的沙发,上下眼皮就不由自主要往中间靠拢。
怕真睡着了药水打完的时候不知道,洪少秋搓了搓脸站起来,在病房中间不大的空地上来回踱了两圈,最后觉得季白睡得太老实了,一动不动的,呼吸声几乎轻到听不见,于是又坐回床边,伸出一个手指塞进季白手心里。
睡梦中的人无意识地握紧了手里的东西,洪少秋很满意··半夜之前药总算是打完了,洪少秋关了灯,就那么坐在沙发里睡了过去·睡着睡着他好像听见有人敲核桃,一下一下的,不知道敲到什么时候算完,敲得人特别烦躁。
洪少秋意识到这大概是个梦的同时也醒了过来,第一反应是:屋里居然还有别人他从沙发上悄无声息地弹起身,手指刚刚触到了刚才切橙子那把水果刀,腕子上就被一只鹰爪似的手紧紧扣住。
那人手劲极大,洪少秋挣了两下没挣脱,立刻顺着对方胳膊扭转的方向贴过去,打算用背靠把人靠倒,只听那人半惊半喜地咦了一声,屋里的灯应声而开·洪少秋看见季二哥站在门口笑得发自肺腑外加幸灾乐祸,而刚才和自己电光石火间过了两招的人,是个须发皆白的老人。
“……季伯父好,我叫洪少秋·”洪少秋伸手出去的同时摆出标准微笑,心里恨不得正反抽自己四十个耳光:妈的好险差点就喊出老丈人了··季老爷子没伸手,打算把他晾在那儿,洪少秋特别自然地变握手为搀扶,托着老爷子的胳膊肘往身后的沙发上领:“伯父别站着啊,您快坐。”
季二哥撇嘴,在边上煽风点火:“我没说错吧,这人特坏,还虚伪,咱家三儿都是让他带坏的·”·“闭嘴,你就是什么好东西了”老爷子拐杖在地上重重一顿,咚地响了一声。
季白这回也醒了,先是睡眼惺忪地揉揉眼睛,看见季老爷子之后又猛然瞪大了,扯过被单把自己连头带脸地裹在里头,只留了半只眼睛,从缝隙里往外偷着溜一眼,特别乖巧:“爸,你怎么大晚上的来了”·“怎么,老子见儿子是不是还得预约个时间”·洪少秋评估了一下,老爷子说话中气十足,从刚才薅住自己手腕那招看,手上至少也有百八十斤的劲,这要实打实的挨顿揍可不是好玩的。
然而都走到这一步了,该挨……那也得挨啊·他心一横眼一闭,斜着踏出半步挡在老爷子和季白中间:“您消消气,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跟三儿没关系,您有气打我一顿得了,不管怎么打都行,我保证不躲。
三儿身上还有伤,别再打出个好歹来,回头心疼难受的还是家里人·”·季二哥跃跃欲试,拳头捏起来在洪少秋眼前晃:“要不我来”·洪少秋看他一眼:“你你动手我也肯定不躲,不过我是要还手的,”他冲季二哥勾了勾手指头,“咱们再来试试”·季老爷子的拐杖带着风声在洪少秋眼前劈过,又在落到他小腿上之前稳稳停了下来,把洪少秋没说完的下半句话噎了回去。
“千错万错都是你的错好啊,你错哪儿了,说我听听·”·——未经允许我就把你儿子睡了·不不不这个说出来非得被打死不可。
——我和三儿是两情相悦求求伯父不要拆散我们·妈的,太恶心了说不出口··他正苦苦思索怎么挑一个大家都能接受的错处,电话响了。
他刚才让手下去查队长的资产状况,结果在一个不常用的账户里——是用队长连襟的名字开的户头——发现一笔购买机票的支出,机票目的地是和中国并无引渡协议的欧洲小国,很明显是要外逃。
负责监控的组员马上查到航班出发的具体时间,一面和其他组员往机场赶,一面通知洪少秋··洪少秋放下电话,对着季老爷子啪地一并脚后跟,行了个极之标准的军礼,老爷子面容一肃,当即提手回礼,虽然上了年纪,依然肩平颈直背挺,季白有时候那种似枪似剑的神态就有点这个意思。
“报告将军,洪少秋请求立刻外出执行任务,防止嫌疑人外逃”·“去吧”季老爷子挥手,“把人抓回来再说。”
“是”洪少秋再敬一个礼,转身往外就走,在门口又回头道:“伯父,我回来再让您使劲教育,保证不躲,成吗·”·洪少秋走了,季白感觉亲爹分分钟要海扁自己一顿,躺在床上演技浮夸地哼唧,说自己浑身上下哪哪儿都头疼,季老爷子板着脸狠狠敲了一下他脑门:“还行,不算太丢老季家的人。
这顿打暂时先欠着吧,要么让那个洪小子替你也行·”·季白挠挠头,视死如归地躺平:“那你还是打我吧·”·47   成年人的美好品质之一是学会不强求· ·季老爷子高高举起拐杖,季白眼睛闭得死紧,小脸皱成一团,身上每块肌肉都绷起来等着那下打,结果只听到了格外沉重的拐杖落地声。
季二哥笑着呼噜几下他的脑袋:“看把你吓的,从小到大就你挨打挨得少,经验不足啊爸要是高高举起的时候往往就轻轻放下了,一声不吭完全不给你准备时间的才是真打。”
“以前总是担心你们交结些狐朋狗友酒肉朋友学坏了,管你们管得严,我脾气也不好,你大哥,你二哥,连你也算上,没少为小事受教育,现在我是想打也打不动喽。”
季老爷子在沙发上坐下,仔细端详季白脖子侧面贴着胶布的地方,导管从胶布底下伸出来,他看了半天,想去摸摸又没敢,手掌摩挲着拐杖把手问季白:“还疼不疼了”·“要是不打,那就肯定不疼,”季白笑嘻嘻的,一脸赖皮相,“既然不准备打我了,那洪……洪队那边,您老也高抬贵手呗”·“听老二说,洪小子救你两次了”下半夜有点凉,季老爷子咳嗽两声,“他伏击那下子我看了,稳准狠,是个好苗子,进了部队肯定是个好兵。
对战友不离不弃,对坏分子一击制敌,这才是真汉子,好朋友,可交你们一起出生入死这么长时间,又有过命的交情,就和自己弟兄差不多,以后多跟这样的朋友来往,知不知道”·“知道知道,回头我也争取救他两回,有来有往,多好”季白松了口气,老爷子没往别的方面想,那就一切好办。
他看了眼二哥,嘴里继续说,“要不这人情算您欠的也行,哪天要是想起来了,您美言几句,给他提个三五级什么的·”·“胡说八道·”老爷子笑骂一句,又问,“云南条件到底是不行,要不然还是回北京做个彻底检查吧”·“这些事您都甭操心啦,”季白翻身过来,掰着手指头数,“什么血压啊血脂啊血糖啊您控制好了就行,身体硬朗点儿比什么都强。
比如现在大半夜的您就该回去睡觉,一熬夜血压明早又上来了·”·季老爷子扶着沙发两边的扶手站起来,要走没走的当儿回头看看季白,欲言又止的,最后终于开口说道:“下次这么危险的事少干点,自己多加小心。”
·“诶,知道了,我尽量·”季白冲老爷子点点头,“今天的事,也谢谢二哥·”·“啧,你说个谢字可不容易,我明早得看看太阳打哪边出来。”
季二哥过来给他把被子盖好,顺手拍拍他肚子,两个人交换一下眼神,心照不宣的那种·他们都知道这句谢谢是为什么·有的时候不完全坦诚、保留一点秘密,甚至善意欺哄,才是对家人最好的方式,有些事既然没有被摊在明面上说,那就让它烂在肚子里吧。
·下半夜季白睡得挺好,整个上午几乎也都睡了过去·洪少秋进门的时候他正吃午饭,右手抓着勺子从羊肉汤里捞烤到微焦的饵块,左胳膊整个儿伸给护士,那架势是你为刀俎我为鱼肉,这胳膊就算豁出去了随便你怎么折腾都行。
护士先是在指尖捅了一下采血测血糖,然后又用火柴那么粗的针头攮进肘窝中间的静脉,抽了老大一管血,洪少秋看着都替他疼得慌··季白笑眼弯弯地看着他进来,嘴里继续问护士:“美女,你说上午有人来看我,我怎么不知道啊”·“你当高干病房像超市似的,想进就进”护士手势纯熟地拔出针来,拿根棉签按在针眼上。
洪少秋想接手过去,被护士妹子瞪了一眼,朝卫生间方向一指,“先洗手”然后把先前没说完的后半句接上:“待会我把访客登记本拿给你,一长溜人名,都是来看你的。”
洪少秋洗完了手,大拇指压住了棉签牢牢摁在季白肘窝里,俩人离得近,季白也不避嫌,勺子从碗里挑了一大块羊肉送到他嘴边:“张嘴·”·“怎么不问我抓到没有啊”洪少秋把勺子抿进嘴里,嚼着,问话就有点含糊。
“让你盯上了还能跑我不信·”季白笑,他两天没刮胡子了,下巴上冒出点胡茬,看着有点沧桑感,脸色倒是还不错,睡足了觉眼睛都格外亮些似的,“其实他要是不跑,我们还真没证据抓他。”
“抓回来了,放心,已经移交给省厅的督察了·纸包不住火,做事再怎么滴水不漏,或多或少也会留下痕迹,何况他离滴水不漏还远着呢·”洪少秋把嘴里的肉咽下去,近前吻了下他嘴唇,语带双关:“嗯,好吃。”
季白笑笑,勺子在碗里转了两圈,决定还是不问具体细节的好·感情上,他绝不相信从他一进缉毒大队就爱护有加的头儿会是内鬼,但理智上这是唯一的可能,除了大队长,还能有谁清楚地知道全队每一次行动,包括临时决定的那些他晃晃胳膊,示意洪少秋不用再压了:“省厅上午给我打电话了,取消停职处分,在没有新的人事任命以前,暂代大队长职务。”
“挺好的,”洪少秋点头,“你看,他本来极力想避免的就是这个局面,算计来算计去,最后还不是一样·”·“也一样,也不一样。”
季白舔了下嘴唇,苦笑,“假如我是因为这回卧底行动立功受奖,顺理成章再提一级,那我应该会觉得很开心,觉得这是我应该得的,但是像现在这样——”他做了个砍头的手势,“其实我想了半天了,这算不算是拿别人的血染自己的红顶戴就算是主观上我没有这个意思,今天来看我那些人,心里未必不是这么想的。”
洪少秋把碗拿到一边去,隔着小桌板抱抱他:“我还是那句话,来国安跟我混算了,离家近,而且我觉得你适合国安·当然要是你觉得在云南发展更好,那我也不拦着,毕竟在这边还有二哥能多少照顾照顾你。”
他手指顺着季白脊柱一下一下轻轻抚过去,像要在深海里捉起一尾鱼,“全看你自己选择,我不强求,你也别勉强自己·”· · · ·48  welcome to beijing· ·洪少秋第三天就回了北京,一周之后季白出院,谁也没告诉,自己溜溜达达地出了军区医院花团锦簇的院子,打个车回了宿舍。
上班时间楼道里没什么人,季白得以不受打扰地在整个宿舍楼里转了两圈·他在云南呆的这几年基本都住在这里,有人结了婚热热闹闹地搬出去,也有人牺牲了,父母红着眼圈流着眼泪把遗物带走,季白以前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也要离开,然而此刻他觉得已经不再留恋这里了。
很难说这种变化是什么时候开始的,也许是停职那一天一反常态的安静,或者是从省厅让自己代理大队长开始就没断过的探视和打听,当然,也有可能是因为队长··前后也就是十来天的时间好像一切都不同了。
季白打开房门,房间还是那个房间,但床重新铺过,很平整,枕头边上放着一摞衣物,是他扔在酒店房间里那些,最上头压着他的钱包·衣服叠的不怎么好,还不如他自己弄的,不过简直值得拍照留念。
季白笑着拿过钱包,刚打算揣进兜里就觉得手感不太对,钱包鼓得好像过年前的小猪·他打开看了眼,洪少秋在里头塞了几千块的现金,一张背面写着密码的卡,还有张飞北京的机票。
要是洪少秋现在在这儿就好了·他想起拥抱的时候洪少秋箍在后背的手臂和贴在脸颊边的温度,突然觉得整个人都渴,需要很多很多水,或者吻也可以·如果说每个人的一生中都有些具有决定意义的关键时刻,属于季白的时刻之一就是现在。
直到这时他才真的下定决心离开云南回北京去,更确切地说,是回到有洪少秋在的那个北京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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