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三同人)歌尽关山几重云+番外 by 今天也没有出大铁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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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剑三同人)歌尽关山几重云+番外 by 今天也没有出大铁呢
 · · ·1·四更鼓响时,杨聆蝉在近侍的服侍下起床沐浴··他盘腿坐在紫檀木盆中,下人从热度适宜的沙锅中乘起温水,一勺一勺沿着桶壁小心倾入。
长歌的身体有着典型的文人特征,瘦弱而纤细,线条清晰分明,常年捂在夸大衣袍下的皮肤是白皙的,甚至带· ·着微微的粉,你若有幸摸上一摸,当知那肌肤滑若鹅卵,不逊女子。
一定意义上来讲,即便在眼线不见的郡公府内,沐浴也是整个仪式的一部分,是以他瞌目凝神,双掌置于膝上· ·,不敢有丝毫懒散··沐浴罢,下人扶他从浴桶中站起,一连三天的斋戒让这位太子少师的身体有些虚弱,他很大程度地借用了旁人· ·手臂的力气,几乎要倚靠在下人身上,以至这一动作颇有“侍儿扶起娇无力”的风情。
当然,不会有人告诉杨聆蝉这点·扶穿着里衣的他在今上所赐,安东都护府进贡的鹅绒垫上落座后,下人开始· ·为他擦拭- shi -发··江南水乡养出来的长发乌黑润泽,比之朝中不少命妇之发亦是不称逊色。
杨聆蝉自然是爱护这一头长发的,所· ·以下人为他干发时并不敢用毛巾搓,只用一条又一条毛巾将发上水分吸干··深秋的长安已有几分肃杀冷意,近侍为他搭上浅绒披裘,但杨大人仿佛正沉思要事,并无反应。
下人开始为他穿戴礼服··戴毳冕,坠七旒,青衣纁裳,饰以宗彝、藻、粉米、黼、黻之五纹章,佩金剑··穿戴毕,又用了极清淡的早膳,杨聆蝉在下人的簇拥中启程。
灯火随他的脚步被由内至外次第点亮,郡国公府· ·的寂寂深院一时间生机勃- bo -起来,府中的管事、幕僚、族中晚辈以及他的几个装点门面的侍妾,早已等在门口· ·恭候他登肩舆。
五更天,墨色尚浓,夜风正盛,推开大门时,恰逢一阵冷气灌入,身旁掌灯的书童冷得发出轻微呼声,杨聆蝉· ·何尝不冷但他只能把“好冷”二字在脑中转一转,并不敢有所流露,面上仍绷着一副严肃模样。
一干人恭恭敬敬行礼道“恭送郡国公”,他微笑着,和颜悦色地让他们起来,有前来投奔的远房表妹嘻嘻哈哈· ·笑出声,甚至用不难捕捉到的音量说,聆蝉哥哥真好看。
她这是女儿家的天真无邪,聆蝉哥哥喜欢得很,不会见怪· ·——至少她是这么以为的··四个舆夫抬着他,摇摇晃晃走向宫门··犒军典礼的主场地设在太极宫正前,承天门外,足见皇帝对此次典礼的重视。
吉时到后,先由太子下令奏凯乐· ·以飨轩辕,竖纛旗,具五牢,起《大护》,凯仪完毕,军队将从朱雀门列队进入,在御林军的维持下接受道旁文武· ·百官及禁内命妇的欢迎,最后在旗纛坛前停下,由主帅一人上前跪受由太子宣读的赏赐敕令。
长歌到达承天门后的第一件事,是向待在临时搭建的明黄帐内的太子请安,老师归老师,对方终究还是天皇贵· ·胄··太子身着玄表朱里、外覆绮罗的冕服陷在椅内,颇为臃肿,饶是如此他也特地站起来回了长歌的礼,道:“杨· ·先生已至,典礼终于可以着手布置了。”
话虽这么说,杨聆蝉方才路过时,分明看见帐外的典礼现场已初具规模··杨聆蝉并不点破,只道哪里哪里,杨某只是靠一张嘴指使几声罢了,还是要上下协力,方能不辱为国家抛洒热· ·血的将士们。
太子恭敬的眉眼掩在五色玉珠串成的九旒下,光芒流转,难以捉摸··又寒暄了几句,杨聆蝉这便出去监督现场布置了··布置毕,吉时将至··先前还散在四处休息的大臣已在属于各自品阶的位置成序站好,羽林卫亦沿着主道笔直地排列成形,负责祭祀· ·的太常卿谨小慎微地引来牙旗,杨聆蝉立于旗纛坛上,意气风发地俯视台下赏心悦目的整齐景象。
就在这时,他背后承天门城楼上的报晓鼓由礼部员外郎缓缓敲响,整个长安城内的其他鼓楼也随之接上,一声· ·一声,一波一波,由近至远,鼓声激昂洪亮,振奋人心。
上次这种级别的典礼,他还只堪站在台下,虽不过是个落脚点,却意义重大··前不久,杨家先父,开国郡公,侍中,也就是左相,仙去了,被皇帝追为太师·他守孝归来后继承了父亲的二· ·品爵位,又是这次典礼主事太子的老师,诚然有资格立于此。
不只是这次,以后,他都要站在高处··牙旗至,正祭开始,念祝词前,太子低声询问杨聆蝉某字读音··杨聆蝉低声回答了,虽然他不认为备充分的太子会忘记此字读音,他知道这不过是种让他觉得受器重、才学有· ·施展之处的驭臣手法罢了。
是的,太子天资聪颖,加之后天努力,各方面都符合一个优秀君主的要求,曾与他畅谈如何改革现有官制,又· ·对帝国其他方面进行点评,颇有一展宏图之志……当真惊世骇俗。
然而,君主过于精干,大臣就会沦为提线木偶··一声悠远嘹亮的号角声拉回杨聆蝉的思绪··——城门,开了··深秋早晨的日光忽然刺眼了起来,直直地- she -过大道,有着盛夏般让人汗流浃背的锋芒。
·人们听见有什么声音,正向旗纛坛阵阵压近··起初,那声音被渺远的空间拉扯得像有人持一罐黄豆摇一摇,一顿,再摇一摇,听来还算清脆,再近些,那声· ·音变得沉闷起来,像硕大铁锤一击一击撞在灼红的热铁砧上,砰砰作响——这时,站在台上的杨聆蝉已经能看见那· ·玄黑方块。
让人惊讶的时,这支仪仗队选择了步兵而不是骑兵方阵,九百士兵分作九列十行在大道中排开,方阵最前,由· ·主帅骑马引导方阵缓缓前行··士兵再高大也不过是人。
然而他们整齐划一的步伐,他们铁质沉重的兵甲,碰撞所发之声在空旷的宫城大道上· ·格外雄浑,汇成一屏排山倒海的音浪,击碎了北方清晨的迷蒙薄雾,继而向四面八方飞散袭去,直震得人头皮发麻· ·,双腿发软,错觉地动山摇,巍巍皇城,朱栏碧瓦,竟似也要在这支自喋血疆场第一线归来的军队面前颤抖起来。
军队接近旗纛坛了,有好奇的大臣忍不住悄悄抬眼打量·这些士兵身着重甲,右手提盾,着手擎刀,皆是墨黑· ·色,唯有头顶那一簇燕翎色白,当真是苍天苍云,玄甲玄兵。
只见他们左腿迈,右腿进,上身协调,一步步走得虎· ·虎生风,颇有万夫不当之勇,这样一支军队,难怪能守住天下第一绝关,确实值得赞赏·不过,这次犒军,明眼人· ·都知道,并非为奖励胜仗……·军队行至旗纛坛前,随着主帅嘶吼般的一声“止”,轰然顿住,仿佛刹那间凝固成石像。
全场肃穆,依太子安排,下面这一句,由杨少师来说··杨聆蝉上前一步,清了清嗓子,迎着无数双眼睛的注视朗声道:“请——单于都护府上都护——燕旗——上台· ·听宣——”·有那么短如错觉的一瞬间,他觉得马上那个苍云不但看着他,还在对他笑,笑得森森犬牙微露。
未束的短发,· ·雪亮的瞳仁,充满野- xing -的人··只听得一声干脆的“是”,那人翻身下马,将刀盾交予一旁宦者,步履稳重地走上旗纛坛,在太子面前俯身跪· ·下。
太子展开黑犀牛角轴,开始宣读圣旨··“皇帝制曰:朕惟治世以文,戡乱以武·而军帅戎将实朝廷之砥柱,国家之干城也·尔燕旗,草起箕裘,承流· ·民社,则式似之,功焉可诬也,兹特授尔为范阳节度使,敕命授其双旌双节,得以军事专杀,行则建节,府树六纛· ·,拱卫国都……”·统帅范阳地区军事的节度使。
包括长安在内的,范阳地区的节度使··诰命既出,一时全场暗起波澜,群臣心思各异,再无人关心接下来如何百般封赏军队··“……钦哉。”
太子念罢,燕旗保持着跪姿双手接过圣旨,道了声“谢主隆恩”·杨聆蝉在一旁瞧见太子好像· ·试图与燕旗交换一个眼神,但是失败了。
燕旗头也不抬地站起,转身,高扬圣旨,对台下的士兵们喊道:“国祚永· ·存”·士兵随之山呼,声如怒涛排壑,势可震天··“国祚永存”一声念尔同袍为兄弟,今世共生死。
“国祚永存”二声感汝青天昭明日,君王识国士··“国祚永存”三声嗟大浪淘沙埋英雄,醉卧沙场斥方遒,江山终作古,风流莫辜负,神盾定国纵英姿,血刃· ·斩敌覆贼子·2·典礼结束后,有皇帝身边的宦官传话给杨聆蝉,道是圣上召他去紫宸殿议事。
杨聆蝉虽无管理上下事务的实际职位,却默认在皇帝与太子间通气,也算得上两边的心腹·和气地回应了那公· ·公,杨聆蝉脱下繁琐礼服,换上朝服及进贤冠,平静走向宫殿群深处。
九岁那年,他第一次随由扬州刺史调至京师任吏部侍郎的父亲入宫·那时的他觉得,这里的一切都那么让人惊· ·喜……小小的他一路仰着脑袋四处张望,直到酸了脖子,垂下头活动时,又发现就连那地面,都似比扬州的青石板· ·路多些玄机。
就在他埋头研究地砖材料的当,一旁传来父亲的声音:“这是犬子杨聆蝉·”·被点名的他迅速站起,眼睛滴溜溜一转便找到了现场除他与他父亲外的第三人。
是个须发灰白的中年人,穿着紫红朝服·父亲向他介绍道:“聆蝉,这是国子监祭酒苏大人·”·杨聆蝉有模有样地行个礼,“苏大人好。”
那苏祭酒打量他一遍,道:“这就是传闻中杨侍郎家四岁通经传、七岁能属文的江南神童了果然是天乾地坤· ·好面相,双目有慧光啊……”·他缩在他爹连珠似的谦辞里,低头作腼腆状。
那苏祭酒又摸摸杨聆蝉的头勉励道:“少年郎,好生读书,将来要考进国子监,才能给我当学生哩”·他当时并不明白朝廷中的师生照应与微山书院中师者传道授业有什么区别,只是口中讨喜地连连道好,还吊了· ·几句书袋,惹得苏大人更是欣赏。
可惜他没能进入国子监··后来他归乡继续求学,待他长到能参加科举的年纪,他父亲已是朝中炙手可热的吏部尚书,大官家的子弟若是·· ·中了功名,向来会被怀疑暗中通衢,要遭非议。
但他自有他的路··那时他已是名满天下的才子,一纸明黄诏书,将他征辟入宫,给仅小他两岁的太子当老师,是为四品太子少师· ·,青云直上者不过如是。
那天他在安远门前登上金轮玉彀的梧桐木马车,坐在满铺杜衡的车内看窗外飞檐斗拱、千姿百态,最终都在远· ·去的余光里沦落,成为索然无味的雷同黑点·就这样,三匹通体雪白的照夜霜拉着他进了东宫,那是他少年时代的· ·结束,是一切的开始。
到达紫宸殿前,早有宦者候在那为他开门··敞开的大殿内不见一人,只余空落落几个精致座位,杨聆蝉正诧异,身后的内侍解释道:“圣上方才忽有呕意· ·,入内休整;燕都护一身玄甲,恐有不祥,冲撞圣上病体,被领去换衣裳了。”
“公公的意思是,圣上这次只召了某与燕都护二人”·“是的·”那宦者并不多话··那皇上还真是看得起他这个太子少师……可惜。
杨聆蝉恭谨地站在殿中,不多久,有魁梧身型自门口投入巨大- yin -影——方才的燕大都护,新封的范阳节度· ·使,换了身武将朝服进来了·他头上还顶着簇不配套白毛,颇有些滑稽,但此等无聊之事还不至于引杨聆蝉发笑。
雍容华贵的朝服压不住他身上属于职业军人的肃杀,透过略显宽松的衣袍,犹可看出他的肩背绷得笔直,像一· ·只蓄势待发的箭,随时可取敌要害。
“燕都护,久仰威名·”长歌对着苍云一作揖,不卑不亢道··“杨少师·”苍云对他颔首,笑容生硬,完全没有再接一句谦辞或褒扬之意。
长歌不再自讨无趣,一心等皇帝归来··在这相对无言的空当间,他打量了一下苍云··许是传闻中有夷人血统的原因,男人高鼻深目,很是慑人·铺在高耸眉骨上的黑眉起端深深压着眼角,英气之· ·外更多的是邪气。
眉下的眸子是难得的深琥珀色,瞳孔底端留出了些眼白,颇添几分狠戾·鼻子也是的呀,干净利· ·落地像一座峻峭孤峰傲然镇下,守着色泽冷淡的紧抿嘴唇。
从杨聆蝉这个角度瞧去,能看见他凸起的唇峰,沿他略· ·内凹的下巴弧度滑落,顺着他转折分明的颌骨线条,潜入玄甲领口中去了··他忆起旗纛坛前那个不知是否真实存在的笑容,心想有这样一张面庞的人,笑起来果然该是野- xing -的。
香炉内的水沉香正逢烧尽前最旺盛的时刻,麻木地把乳白烟雾送出精巧漏孔,在室内释放出长久的苦涩气息·· ·终于,皇帝在宦官的搀扶下出来了··燕旗只知在原地行礼,杨聆蝉则上前一步,扶住皇帝,满面焦急地问:“微臣上次观圣上面色,仿佛已有好转· ·,为何今日却似病情加重”其实哪来的上次,这么说,只是想表现他关心皇帝而已。
“许是回光返照罢,”历经百态的老年帝王在死亡面前波澜不惊,“朕之病情日渐加剧,今日燕都护终于抵达· ·京师,也算给朕吃了一颗定心丸。”
燕旗当即跪下,道:“圣上有何事托付,臣万死不辞·”·杨聆蝉把皇帝扶去落座,保持站在皇帝身旁,并不与燕旗同列··皇帝道:“朕当初把守护京辎的北衙禁军交给老三,原本是想历练他,往日看他一向本分,毫无僭越之意,仿· ·佛一心只为皇城安危,朕便放心任他发展。
怎知如今朕气数将尽,他又根基已稳,狼子野心便显露出来……”·杨聆蝉在一旁道:“太子殿下待凌王这一同母兄弟向来亲厚,凌王这次真是糊涂油蒙了心窍。”
皇帝气息不匀地喟叹一阵,继续说:“太子能倚靠的,只有朕的一万御林军,和他自己的八千亲卫,老三手中· ·的北衙禁军却有三万之众;所以这次我才召燕都护从雁门关领两万精兵回京,说是犒军,其实是为保卫太子顺利登· ·基。
哎,若是老三瞧见风头,能知难而退,放弃谋反,那便最好了,若他执迷不悟……”·皇帝一言未尽,却像拉断了轴似地再续不下去,捂着胸口猛咳,杨聆蝉忙上去轻拍他的后背,柔声劝慰道:“· ·太子向来仁厚,定会从轻发落凌王,微臣也会从中求情,说这是皇上的意思……”·燕旗并不受这舐犊深情感染,他一动不动地跪着,像一尊石像,实在看不下了,才开口道:“皇上放心,末将· ·带回来的两万士卒皆身经百战,定不辱使命。”
皇上堪堪忍住咳嗽,道:“有燕都护这句话,朕便放心了·杨少师素来与太子亲近,朕今日只召你与杨少师二· ·人,就是希望杨少师为燕都护联通太子,燕都护与太子好生商讨,定出个万全之策,到时候若乱起,方能应对自如· ·。”
燕旗配合地看向杨聆蝉,又是方才那副表情,道:“有劳杨大人·”·杨聆蝉略一欠身,端的是一副谦谦君子的派头,道:“什么有劳,折煞在下了,太子视在下为师表,尊之敬之· ·,在下理应为太子谋。”
皇帝对二人表现甚是满意,道:“我朝能否顺利更年换号,就看二位了,望爱卿二人齐心协力·”说罢,似觉·· ·不够煽情,他竟拉了燕杨二人之手,于自己掌中交握。
这文官的手细腻光滑,不逊女子,尤其是在另一只老手的比较之下·燕旗竟有点尴尬,懊恼不该脱掉手甲·杨· ·聆蝉倒沉得住气,坦然望他,在皇帝期许目光的注视下,燕旗不好拂圣意,只能与杨聆蝉对视。
方才他只觉杨聆蝉似其他一干大臣般乌压压一片,丢在人群中根本找不出来,无甚好看,现下有机会细看,他· ·才发现,这位大人,长得甚为秀美,尤其是那双眼睛:瞳仁如墨晕染,黑得不深,但颇有层次感,通透得直达人心· ·。
眉毛呢,是烟波似的青黛色,有着让人安定的平和弧度,并上其他五官,恰到好处缀成一副温润面相··这让燕旗更尴尬了,很难集中精力注意皇帝念叨的什么不止此次太子登基后也需要爱卿二人共同辅佐,武者定· ·边关文者平朝野,岂不又成一段将相和之佳话,美哉美哉……·哦,美哉。
好在又一阵咳及时袭击了皇帝,杨聆蝉忙道:“圣上若无其他事交代,便休息吧,龙体要紧,我与燕都护二人· ·下去再接洽便是了,不能打扰圣上养病·”·“聆蝉此懂事,把太子交给你,朕甚是放心。”
其实这种托孤大臣式的信任无法打动杨聆蝉·但他面上仍极尽受用,嘴里连连保证,后面的燕旗听来无趣,丢· ·下一句“臣告退”,先行走了,杨聆蝉把皇帝送到内室门口,这才退出紫宸殿,而燕旗已走得只剩远远一个背影。
长歌把双手拢进袖中,望着苍云离去的方向,难得放出冷峻神情,仿佛是刚送走不速之客的此间主人··上午的热烈日光已然不见踪影,- yin -云拢住宫城,深秋的萧飒之气如黑瓦般沉沉压下,朔风恫吓,残叶四散· ·。
齐心协力,顺利完成政权交接,将相之和,听起来再好不过··然而皇帝漏了一点……他杨聆蝉,太子少师,是凌王的人··3·杨聆蝉在东宫的客房午睡醒时,天正在下不大不小的雨。
他合衣躺着,心不在焉地听了会秋雨打梧叶,这才下· ·床·立即有下人端来器皿及清水伺候他,整理完毕,又有熟稔的内侍问是否呈琴,他答今日不必··在书案前坐了会,只觉房内压抑,心神不宁,长歌索- xing -走到离雨幕只有一步之遥的房檐下,盘腿坐定,· ·清新水汽登时扑入七窍,这让他放松许多。
前天才举行完犒军大典,今天是他到东宫崇文馆为太子讲经的日子·早晨他借机把圣上特地召见他与燕旗一事· ·告诉太子,然太子只笑吟吟道:“听说父皇要召燕都护带兵入京时,我就猜到父皇的意思了,只是没想到父皇为此· ·还特地加封燕旗范阳节度使一职。”
“圣上也是为殿下着想,殿下要好生利用燕都护这股力量才是,近日探子回报说北衙禁军那边- cao -练越发紧· ·了,竟声称是为防羌从西北入侵长安,简直荒唐。”
太子摇头:“三弟何苦执迷不悟·”·杨聆蝉心中一声冷笑,还未等他再起话头,太子便道:“我已邀请燕都护今晚于东宫明德殿赴宴,到时可请先· ·生也要出席。”
他从容不迫地应道“当然,当然”心底却一沉,太子还未等他传达皇帝的意思便已请好人,当真小觑不得,若· ·太子真与燕旗联合,恐凌王非对手也……·坐在房檐下的长歌阖目而思。
若说太子是尊敬、器重他,遇事与他商讨,那凌王就是依赖、盲从他,遇事对他言听计从·客观来讲,凌王资· ·质平平,他认为自己该当皇帝的唯一原因不过是条后宫秘闻:太子本是另个妃子产下,被皇后调包成自己的儿子,· ·长而非嫡长,他名义上作为皇后诞下的第二个男孩,实际是嫡长子。
真相已被皇后带入奢华陵墓,不过百年后野史一噱头·虽每当提及此事杨聆蝉总作悲愤状,实际上他并不关心· ·凌王身世·他需要的只是一个任他摆布、把权柄交予他的傀儡帝王,凌王无疑是个比太子更好的人选。
凌王现今在北衙禁军及朝中的势力,大多是杨聆蝉以凌王名义一手经营起来的,同时他还充当太子的导师,甚· ·至深得皇帝信任,足见这位郡公虚岁不过廿而又五,城府已深不可测。
旧帝将去,新帝未立,这最后一步,决不能出错··杨聆蝉睁眼,见雨势已成绒绒细丝,夜宴将至,初上的华灯倒映于水洼,艳光莹莹,煞是好看·想着时辰快到· ·了,果然不大会便有女官来迎,道是筵席在即,先生请启程。
他说好,站起身便要走··那女官锢在原地,道:“先生,您就穿这身去,恐怕不妥·”·似是被她这句话激起了离经叛道之意,先生头也不回走入雨幕中,霍地一甩袖,回首对她道:“哪里不好”·先生回头时,素色的轻薄广袖犹在斜风细雨的鼓动中缓缓下落,宛如云栖凡尘,黑发沾雨,闪动着奇妙的柔亮· ·光辉。
大概文人有的时候就是要任- xing -一付,才能留下笔墨间蕴香千古的轻狂典故··女官张着嘴却回不上话,忙上前撑开伞为他遮雨·杨聆蝉对需要抬高手臂的女官无恶意轻笑,接过伞,转身,·· ·衣袂飘荡地在雨幕中渐行渐远,留女官独立原地,难以回神。
细雨中的背影朦朦胧胧,穿过明亮的连廊曲苑,仿佛· ·是葳蕤灯火化出的遗世精怪··杨聆蝉到达明德殿时,太子已高坐主位,见他这身打扮时眸光明显闪了闪,终究还是不置一词,邀他上座。
他· ·程序- xing -地推脱一番,和往常一样坐在丹墀下左列最前端的席位,其下坐着另外一些太子心腹··他对面的位置尚空着,不用猜便知留给谁·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即有宦者拉长了嗓子通报曰:“范阳节度使单· ·于上都护到——”·太子身旁近侍抬眼瞥见那将军的行头时,十分为自家主子揪心。
太子殿下为彰显重视,特地穿了吉服,但正座· ·旁一左一右两位文武大员都很不配合,一个穿了常服,一个干脆就穿了戎装,这三个人出现于同一筵席,画面显然· ·不太协调。
燕旗在侍者的引导下落座,若换做平时,杨聆蝉早就开口诘问“将军这身当真器宇轩昂,只是现下穿着是否不· ·妥”,但恰好今天他也偷懒穿的便服,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
他看见太子笑容僵了好一会,期间还若有似无· ·地瞟了他这个同样不好好穿衣裳的人一眼,最终在燕旗哐当一声落座时接受了这一事实,开口道:“我这明德殿从· ·前也接待过不少文武要员,从未像此次燕都护落脚一般蓬荜生辉。”
燕旗道:“太子殿下过誉了,燕某一介边关守将,哪比得上京师各位大人·”·杨聆蝉发现他戴了暗金色的耳环,那耳环不似妇人饰品精致,粗糙简单,配上他的短发玄甲,有股子野- xing · ·-美感。
“我今日本想依惯例敬诸位酒,”太子和蔼道,“但方才燕都护提及边关,不知边关军营有何特别的宴上饮酒· ·习俗,今日让我等效颦一番如何”·座下一干太子门客自然连连叫好,太子这是想借学军中的习俗来拉近与燕旗的距离,不知节度使是不解风情还· ·是不愿配合,面不改色道:“我军中将士日日游离在生死边缘,没空想这么多习俗规矩,酒想怎么喝就怎么喝。”
此话既出,宴上氛围登时有些尴尬,杨聆蝉冷眼看了许久,终究开口道:“燕都护这是什么话,现下风靡黄发· ·垂髫的马球,其滥觞不就是吐蕃军中的训练法式。
雁门关肯定有能折服我们这些关内人的遗珠,只是都护你习以为· ·常,不置之奇罢了”·太子道:“我一向喜爱观赏马球,竟不知其源自吐蕃,杨先生真是学识渊博。”
“偶然从卷中拾得罢了,太子谬赞·”所谓夺席之才··苍云转头看众人瞩目的长歌,瞧见于他乌黑发髻上穿行而过的一枝桃花,粉如朝霞,仿佛是江南三月初的一抹· ·熹微春意,泠泠然点染了北国寒秋。
大抵每座像长安这般名士云集的城市总会流传数段现世佳话,那是巷陌间嬉戏顽童的歌谣,是烛光里白发翁媪· ·私语的闲话,是茶座上文人骚客的絮语,轻烟似地飘进过客耳中,供他们在羁旅闲暇时玩味神往,而后带着这些故· ·事走向大江南北,织就一片盛世烟云。
杨聆蝉便是其中一片剪影··王谢几代阀阅家,紫鸾忽动文曲华·香车白马入东宫,货与帝王年十八·江南春去犹思乡,峨冠鸦鬓簪桃花·· ·可怜杨郎世无双,春闺多少空叹霞。
燕旗昨日路过朱雀大街,听见银杏树下有大些的孩童教牙牙学语的幼儿如是念,他想起紫宸殿内老成的杨姓文· ·官,感觉和这诗中人既像又不像··今日方知,舍他其谁。
杨聆蝉这么一说,宴上其他人又笑哈哈地谈起马球来,气氛立马融洽不少,太子适时道:“那,燕都护,某敬· ·你一杯·”·“折煞末将了。”
燕旗接下太子的酒,又回敬一杯,而后太子端杯站起,对台下诸客道:“今日明德殿栋梁众· ·多,某不便一一敬过,还请诸位莫要介怀,自行尽意才好”·金樽清酒斗十千,玉盘珍羞直万钱,明德殿内灯火通明,人影攒动,饶是如此,这些文武大官也不一定能如太· ·子所说吃得尽兴,毕竟尚有件极重要的事摆在后头。
待到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座上人皆停杯投箸面面相觑时,太· ·子开口道:“前日典礼后的事我已听杨先生说明,想必燕都护不难猜到今日为何受邀·”·燕旗不言,算是默认。
“吾今日请燕都护来,便是想问燕都护,可愿助吾诛杀凌王之狼子野心·”·“新君顺利登基,国家才能安定啊”下面有人如是道,激起一片赞同之声。
“殿下这是何话,末将接到皇上诏令时就深知带兵进京所为何事,今日又坐在这里,怎会不愿为天下海清河晏· ·献一份力·”·“那倒是我多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太子和颜悦色道··“朝中皆言太子殿下有明君风度,我等武夫在边关也颇有感受,尤其是……治军严明·”苍云这话说到末尾时· ·语调忽转,甚是微妙,在座几位资历老的太子心腹皆变了脸色——包括杨聆蝉。
·他特地派人查过,那件事发生时,燕旗还是个副将·听说那燕旗本是边关守将强要所虏异族女子,意外出生的· ·孽种,起初在军中备受歧视,能爬到今日这个位置,委实堪称传奇。
太子面上的笑容霎时有些凝固,语调仍是诚恳温和,“那件事,我也甚想补偿·”仿佛意有所指··方才还在为这桩陈年往事而暗自得意的杨聆蝉警惕起来,还好燕旗没有刨根问底与太子对质个究竟明白,只语· ·调平淡地转了话题:“某虽在行军途中看了地图,终究未实地勘察皇城地形,对东宫亲卫及北衙禁军也不甚了解,· ·还请太子殿下多多配合,支持末将备战。”
“这是自然,今日我的亲卫军统领也在席上,燕都护尽管找他,定知无不言,若有燕都护有何计划,也可先与· ·他商讨·”·太子话落,有人自座中站起向燕旗致意。
事谈到这里,宴席便接近尾声了··散场时燕轻易在人群中寻到了显眼得近乎刺目的杨聆蝉,他的衣服是白的,就连溜边都是萋萋芳草似的青色,· ·俨然软黄烛光都很难为它添上暖意。
与其他成群结队离去的官员不同,这位颇受太子尊敬的老师只身独行,很容易· ·让人想到孤傲、不合群甚至受排挤之类的词语··但太子党羽内部的争斗,与他何干。
这么想着,苍云头也不回地走了··杨聆蝉乘肩舆行至郡国公府所在街道,远远便瞧见有人掌灯在府门口候着,近些看,原来是管家,管家对他道· ·:“送蔬果的李老伯先前来了,现在仍在结钱,还未走,大人可要去看看,叮嘱几句注意事宜”·即使四下不见外人,那郡爷仍惟妙惟肖地回道:“不错,我正想告诉他梨树不要用羊溺沃,养出来的梨总有臊· ·味。”
进了郡国公府,杨聆蝉直走书房,推开房门便见那李老伯候着,哪里是在结钱·“李老伯,今日可是给我送沙瓤瓜来了”杨聆蝉问得做作,语调却带着吴越地区特有的温软,很难叫人生厌· ·。
“郡公就别拿老头取笑了,这商秋时节,哪里还有沙瓤瓜·”这档事已不是第一次,李老伯叫苦不迭··“好罢,那凌王殿下可是有什么消息”杨聆蝉这才敛了神色。
没错,近年来为郡国公府供应蔬果的城南李老头,其实是他与凌王通达消息的暗线··4·窗外夜虫声调悠扬,窗内红烛哔剥作响,有青衿公子坐于案前执紫毫小楷一列列书写,构架端谨,笔势却是凌· ·厉的。
他偏头时,一头乌发柔顺垂下,遮住大半侧脸,立于一旁的李老伯观之,但见他秀挺,纤长睫毛随思考微微· ·颤动··若旁人看来,不过作一副温馨静谧的夜读图,但李老伯知道,那清瘦手腕落下的每一个字,都足以牵动一触即· ·发的政局。
事情发展到这步,连迟钝的凌王都紧张起来,忙遣线人请他去商谈·杨聆蝉对线人说,现下是非常时期,不可· ·轻举妄动,容他修书一封,交予凌王··早在燕旗带兵入京前,杨聆蝉已有对夺宫的设计。
就算宫中人都心知肚明此乃篡位,也要有个正当理由,好给· ·天下黔首,给后世史书一个交代·他原本的想法是,派一支死士先攻东宫,说是太子亲卫哗变,凌王带禁军入宫护· ·驾,不料太子身死乱军……·现在看来,燕旗势强,若与太子联手,更难匹敌,想从这局中寻得胜算,怕是要把燕旗拉过来。
然而现下眼线· ·密布,想把凌王的意思传达给燕旗,并非易事——还好他早有准备··写罢搁笔,杨聆蝉又凝神细查一遍,这才纸折好,封入信笺,交予李老伯。
“麻烦了,李老伯·”烛影摇曳,郡公站起,如是说着将书信递予他,音色柔滑醇厚,如冰下泉水汩汩,静流· ·深远··燕旗嫌弃地看着碗中琥珀色液体。
他方才勉强灌一口茶水后,打断了正介绍君山银针茶如何绝妙的侍女,让她去拿好酒来,现在酒来了,若又让· ·她换,未免显得多事——而且他也不觉得这富丽堂皇的官邸内会有他想喝的东西。
他端起碗,把清澈酒液体倾入口中·他知道这是黄醅酒,军中招待重要人物时才舍得开封,从前他总要多喝几· ·樽,现在他却忽然抓心挠肝地想念起文人墨客笔下所谓“浊酒”来:没什么韵味,也没什么前调后劲,就是一浇入· ·喉中就陡然冲向天灵感的热烈感,仿佛将死之人都能被这辛辣刁钻刺激得再度披甲坐起,上阵杀敌。
像一段没有铺垫、也无需顾念的癫狂时光,粗糙得令人心驰神往··放下碗时,燕旗发现放碗的盘上有一方锦帛,经历过军情谍报斗争的他对此十分敏锐,不动声色将锦帛点点揉· ·入袖中,又把酒喝完,这才一脸尽兴似地绕进无人内堂。
燕旗展开锦帛,见上面只孤零零地落了一句话··望日末时,邀卿醉仙楼一叙··未写来意,但只消看那落款及印章,便知千言万语尽在其中··凌王。
燕旗小心翼翼收好锦帛,眉头拧起,陷入沉思··“先生这是何意”··见杨聆蝉抱琴推门而入,凌王愣,问道··“醉仙楼这等雅致地界,有个奏乐助兴的,不亦寻常乎”杨聆蝉含笑答,手上的指套泛着冷光,在凌王仍有· ·些疑窦的目光中,他拐入黄梨木框花鸟绢面围屏后。
凌王盯着屏风上那个朦胧的人影坐定、摆琴,问道:“为何一定要本王亲自出面接见他,遣一员手下不就行了· ·”·杨聆蝉见桌上摆一官帽耳深腹小熏炉,顺手点燃之余答曰:“太子早先设宴亲自款待燕都护,殿下自然也要亲· ·身躬行,方显诚意。”
“这……燕旗何等人物,我听旁人道他之生平,恐是个难对付之辈·”·听闻忧虑话音自屏风外入,杨聆蝉心下了然,他就知道凌王不想接见燕旗,并非出于傲慢,而是胆怯。
他用香· ·箸拨燃炉腹内香灰,慢条斯理道:“殿下莫要担心,臣不是在这帮你听着么·”·“杨先生真是思虑周全竟能在燕旗入京前便判断都护应是安排于永兴坊入住,提前安插内应,洗脱嫌疑。”
杨聆蝉将香箸归架,“哐当”一声盖上香炉,轻轻道:“殿下过奖·”·长歌开始拨弦,三两断声,不成曲调,炉内香饼燃烧,前调气味浓甜,有苏合香、丁子香、白檀香等,还未等· ·来后调,只听“吱呀”一声开门,而后是凌王压低了的谨慎声音:“燕都护。”
“凌王殿下·”这是燕旗的声音,二人已互相见了面··仿佛是为彰显自己的存在,长歌垂眸,指套翻动,骤然拨出一个高调,果不其然引来燕旗注意,他转头看向屏· ·风,对那人影心生熟悉,口中道:“这人……”·“亦是知情人,将军莫要在意。”
凌王忙道,引了燕旗向座上走··“那请他不要弹了,燕某不通雅兴,不喜商谈要事时有杂音打扰·”·呵,杂音··凌王哪敢让杨先生不要弹了还好杨聆蝉知趣,虽未听得凌王要求,自己已将手拢回袖中,盘腿而坐,不再出· ·声。
“燕将军既然赴约,可有意与某合作”这是凌王开口了,满怀期待··“帝位谁属,左不过都是天子家人,末将只是来听听凌王殿下怎么说。”
燕旗答得冷淡··燕旗不松口,凌王有些尴尬,想起杨先生的指点,便道:“听说燕都护前几日在明德殿上暗提旧事,惹得满堂· ·色变,某身在朝堂,也知晓一些内情。
太子当时总领运河修筑一事,为拉拢工部尚书,一再纵容他谋私利而延误工· ·程,最终被告发,御史上书弹劾;又恰逢雁门关破,关内重镇惨遭夷人洗劫,时太子遥领单于府都护,乃名义上的· ·雁门关统领,自然也要被问责。
太子为自保,称自己早发数封火漆急章,雁门关守军仍守城不利,为示惩戒,向圣· ·上表达再不姑息容忍之决心,竟于隆冬之月,断雁门苍云军三月军饷辎重——着实令人寒心。”
“末将确因这件事对太子心存芥蒂,但新皇登基乃国家大事,若只因这件事便投殿下而弃储君,未免是贪一己· ·之私而弃天下于不顾·”·“太子曾上书慷慨陈词藩镇有割据之势、节度使权利过大等问题——并非我信口雌黄,奏章还在内阁,将军大· ·可去查,恐怕就算拥戴太子登上帝位,将军以后的日子也是不好过的。
某倒是觉得,藩镇权力集中,有利于应对入· ·侵或起义等突发事件,现下制度尚可维持·”·“殿下如今不掌权,自然也不介意分权,将来若登上帝位,心中想法孰料”·“这,本王倒未想过……”·哎,朽木不可雕也。
杨聆蝉坐在屏风后心中无奈,这等志穷气短的话在他面前说也就罢了,怎可这等节骨眼上· ·漏予燕旗,岂不是让燕旗觉凌王成事不足,优先考虑与太子合作了·燕旗果真心生想法,半晌不答话,杨聆蝉在屏风内听见茶盏被拿起又放下,还是凌王沉不住气,开口了:“夷· ·人铁蹄难挡,苍云军能守住雁门关一时,已是不易,浴血奋战,理当嘉奖,纵使城破,亦是悲壮。
若本王登基,定· ·要昭明天下,为苍云军洗刷冤屈,树立丰碑,还要大赏三军将士,略尽补偿·”·以凌王之水平,能想出这种程度的话拉拢,算不错了。
杨聆蝉看不见燕旗的表情,只听得他语调中仍无明显情· ·感,道的是:“此等大事,容末将回去考虑一番,再给殿下答复·”那声线低缓沉稳,带着微微的哑,仿佛上好的· ·冰蚕丝牵在滚轴上一转一转拉动,世间喜怒哀乐尽敛其中,与旗纛坛前振臂嘶吼、山摇地动的,判若两人——大概· ·那样灼人的锋芒,他只肯留给军队与战场。
“请燕将军尽快考虑,圣上的病体不等人”·“知道,殿下若无他事,末将可否先行告退”·凌王自然是巴不得这尊煞神速速离去,忙道:“将军请便。”
听见燕旗离去的关门声,杨聆蝉也离开座位,推开身侧后门便大步走远,哪里管凌王之呼喊——杨先生,您这· ·是去哪··燕旗行至酒楼门口时,瞧见个熟悉的身影,正坦然视他。
那人怀中抱琴,青衣淡雅,眸光安娴,只是立于酒楼门口,便仿佛生生于这车水马龙、朱门酒肉臭之地辟出一· ·方宁静境界··燕旗心下一惊,杨聆蝉是太子的人,现下候在酒楼门口,一副守株待兔的模样,莫不是太子预知了他与凌王的· ·会面不,琴,还有先前屏风后那模糊的身影,那发冠的轮廓,与眼前人头上所戴……难分二致。
先前凌王说屏风后的也是知情人……脑海中浮现出的想法让燕旗变了脸色,他对着神色自若的杨聆蝉一作揖,· ·道:“杨大人,可否择地一叙。”
“何须择地,某以为这个酒楼甚为合适·”·“请·”·5·面前这位客人虽面带几分戾气,但还未到凶神恶煞之地步,就是气势极为慑人,他说,他要一间包厢。
哦哟这位客官你方才不是刚下楼,怎么现下又折回来要间包厢,身后还多了位面若桃花的郎君,怀中抱琴,噫· ·看您也不像爱听曲儿的风雅之人,要个包厢也不知道想干嘛……·他兀自内心八卦嘴上无话时,那面若桃花的郎君已从这人身后钻出,塞了锭银子在他手里,温文尔雅地道句:· ·“有劳店家为我们引路。”
“应该、应该·”小二捣蒜般点着头,忙不迭领二人去寻房间——管他那么多,有钱赚就行了··包厢门是燕旗推开的,杨聆蝉径自穿过——哦,门也是燕旗关的,等燕旗回头时杨聆蝉已选好位置落座,当真· ·副被伺候惯了的郡公模样。
偏偏他就是生来就是阳春白雪般的人,百般矜贵也只让旁人觉得宝相庄严,难以生厌··燕旗走到桌前,劈头便问:“敢问杨大人究竟站哪方”·“这……”故意吊他胃口,杨聆蝉慢条斯理端起桌上备的茶啜一口,“应该是凌王罢。”
“太子对杨大人有赏识之恩,又是杨大人的学生,还是名正言顺的一国储君,为何杨大人偏要支持凌王”燕· ·旗掀衣落座,桌上杯盏晃了几晃。
“我自有打算·”杨聆蝉垂眸看桌上的深色水渍,话语挪揄,显然无意回答··“杨大人若不想说,那燕某便冒昧妄自揣测一番了·”·杨聆蝉一言不发,只抬眸看他,瞳仁沉静如潭,眉心坠一点水滴似的碧玉,晶光莹莹,看起来无辜得紧。
“方才凌王提起明德殿内一事时我已心生疑惑,位列那场宴席之人应当皆为心腹,不会话传给凌王的外人,唯· ·一可能就是太子自以为的心腹中有凌王之人——只是没想到,这个人就是太子的老师,杨先生你啊。”
长歌用人畜无害的浅笑回应苍云话中明显的讽刺,惹得他反而不好再出恶言,只转口道:“与凌王交谈后我发· ·觉,此人胸无大志,心思粗浅,与我对话时也中气不足,畏畏缩缩,不似有手段从众皇子中脱颖而出,走至如今地· ·步之士——所以我认为他背后,另有其人出谋划策,我想这个人,恐怕就是杨大人吧。”
“是我·”这么多年,头一次有人敢当着他的面指出这一事实,杨聆蝉平静面对,甚至有些厚积薄发的自得··“杨大人既连太子都不忠,又怎可能忠于凌王,乃至忠于皇家。
因此某以为,杨大人处心积虑为凌王谋,要助· ·一个无能之辈登上皇位,恐怕是为己·”为己如何,燕旗并不说透彻··“燕将军猜得甚准。”
杨聆蝉对他点了点头,神色颇有几分师长之“孺子可教也”的味道,承认的姿态光明正· ·大得近乎挑衅··果然,燕旗撑案而起,欺身逼近,咬牙切齿道:“只是在下不明白,听闻杨大人生于官宦之家,圣贤之书一定· ·读过不少,自小被灌输的应是君君臣臣之论,脑中生出的想法竟比我们这些粗人还大胆。”
他浓眉压低时显出了凌厉的峰棱,眼神紧锁,深琥珀色的眼眸隐含凶光,当真有兽的神韵,饶是镇定如杨聆蝉· ·,也不免心悸··“非也,登基的终究还是李家的凌王,君君臣臣未移;有某之辅佐,天下亦能国泰民安。
无违圣贤之道·”·“杨大人好像很自信”这次杨聆蝉看得清清楚楚,燕旗微咧的唇畔透出一点森森犬牙,是真的对他笑了。
不理会他不怀好意的诘问,杨聆蝉转而道:“如燕将军会凌王所说,帝位谁属,左不过天子家室·听燕将军之· ·言辞,仿佛对圣贤之道有所不屑,又何必拘泥于太子是钦定储君,认为自己转投凌王,便是负了天下包举十二州· ·万民者方为天下,非李氏一族谁登九五之谈。”
“杨大人真是伶牙俐齿,在下佩服·”·虽然这应付式的赞美仍夹枪带棒,燕旗的口气却明显软了,杨聆蝉适时露出一个诚恳微笑缓和气氛,道:“再· ·辩口利辞,也要看说的话能不能往燕都护心里去。”
“我若愿助凌王,杨大人可有计划”·“自然是有的·圣上龙驭上宾,太子御宇前夕,凌王先派支军队入东宫刺杀,言是太子亲卫谋反。
不管第一支· ··军队是否成功,凌王都要打着护驾的旗号领军入宫,把守各个宫门·这时候本就在宫内的燕将军则可率军直取东宫· ·,摘太子首级,与我军接应。
太子亲卫及御林军定阵脚大乱,降之如瓮中捉鳖·太子无男嗣,既身死,则身为皇后· ·第二子的凌王理所当然继位·”·“与凌王合作可以,然燕某不才,只敢作壁上观。
手刃太子这等大事,恐怕还是要交给未来新皇亲自完成·”· ·燕旗虽为武将,尚知弑君大逆不道,哪里肯做··“这……燕将军不助太子,已是我等万幸。
但某只恐等我军攻入东宫,太子已趁乱出逃,后患无穷·”·“那是凌王殿下该考虑的事·即便事成,余生短长,燕某及诸将士心之所向,亦不过北归长守雁门。”
杨聆蝉终于有些惊讶,但苍云言语间虽轻描淡写,神色却极为认真··当时他想,这样一个人,是他穷尽一生也无法理解的呵··多年后谁又知爱憎孰多,纠缠几葛。
沉默一会,杨聆蝉开口道:“那我回去就把燕将军的意思传予凌王,结合具体情况,再把设想细化·”·燕旗甚至懒得回句话客套,只点了点头··蓦地,有鼓声接波递次响起,声声逼迫,传遍整个长安,传入二人所在厢房。
“啊呀,”长歌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街鼓响,夜禁了·”·夜禁之后,会有执金吾在长安主干道上巡逻,抓捕尚流连坊外之人——可二人之住处均离醉仙楼所在坊略远。
“某先是在屏风后陪凌王接见燕将军,又有幸亲面燕将军,竟忘了夜禁·”·“无妨,我有圣上颁发的长安通行令牌·”·杨聆蝉很淡定:“可惜,某没有。”
燕旗也很淡定:“杨少师何等人物,执金吾就算遇上了又敢抓您么·”·“亮明身份后肯定不敢抓,但免不了要争执几句,现下正值风口浪尖,我夜行晚归一事传出去,恐怕不大好罢· ·。”
“爱莫能助·”·“不不不,燕都护那令牌面子甚大,多一人通行,执金吾亦不敢寻麻烦·某之府邸与永兴坊顺道,燕将军可否· ·送某一程”·“就算太子视杨先生为心腹,现下正值风口浪尖,我与杨大人同行夜归一事传出去,也不大好罢”苍云学着· ·长歌的话回嘴道。
“哦,不碍事,反正是燕都护先邀我择地一叙的·”长歌揣着琴镇定道——话中俨然有几分威胁之意··苍云难逞口舌之利,再推脱不得,只道:“那现下便动身”·“燕将军请。”
杨聆蝉自座上站起,身段清落,双手抱琴之动作亦添娴静,更不用说那微弯眼角拖出的一抹若· ·有似无之红,没由来让燕旗想起那日紫宸殿内双手交握时,尴尬之外的触感。
是以燕旗一声不吭,极为干脆地转身走开,杨聆蝉只当他- xing -子冷淡,自己快走几步跟上去·燕旗比他高· ·半个头,身形又宽阔,走在他跟前,宛如罩下来的一堵铜墙铁壁,在酒池肉林的嘈杂中分外令人安心。
深秋初冬的长安天黑得有些早,他们离开醉仙楼时,墨蓝色天幕只在接近地平线的底端尚留一丝残红,街鼓之· ·回响业已停歇,二人出了坊,灯红酒绿的喧嚣被远远圈在坊墙内,宽阔的街道空旷不见人影,仿佛特地为他们留出· ·来似的。
他们就着这静谧一言不发并肩行走,攸尔,只听燕旗开口道:“关于太子责苍云军守城不利一事,我想再听杨· ·先生说一遍·”·“燕将军还想听什么凌王所言无假,无非是太子为保圣上信任,权衡之下断了一直以来只是遥领的单于府这· ·一臂。”
无假是真,尚有刻意省略之部分,比如工部尚书事败后指使御史上书的就是凌王,也就是他杨聆蝉;再比· ·如,太子明面上虽断苍云军三月辎饷,暗地里却遣了车队运送物资,然他为给太子树敌,暗中截断了——所以,那· ·天燕旗在席上旧事重提,他才如此紧张。
燕旗自知纠缠过度,缄口不言,倒是杨聆蝉生了兴趣,问他:“这件事过去许久,燕将军不似小气之人,竟还· ·耿耿于怀么”·“是啊,”那大概是种武人的秉- xing -,不惜背负恶名,也要捍卫自己的信念,“我记得那个冬天,雁门驻· ·地方圆十里内的树都没了皮,好多将士杀了心爱的战马,甚至连夷人的尸体都吃了,最后还有老弱妇幼在帐外请命· ·,说杀了自己……我的养父也是那年在雪窝子里睡过去,再没醒来。”
乏味不过的语言,没有修辞,只安静地陈诉事实,流水般毫无起伏,却让杨聆蝉后背发凉——他当时只考虑到· ·截了那些物资,能为太子又埋一政敌,以后或许有用,不曾想关外士兵如何度过……·文人的敏感加上内心愧疚,让杨聆蝉产生了感同身受般的寒意,他恍惚领悟到,自己就算宦海沉浮多年,终究· ·还是金丝笼内的鸟儿,而燕旗这样的军人,是踩着同伴的尸体从修罗血场上爬回来的。
内心再波涛汹涌,话头还是得续下去,杨聆蝉勉强挑了个话茬道:“燕将军有养父”··“是的,我生父嫌弃我有夷人血统,不肯认我,直到半死不活被从战场上抬回来时才觉得自己还是该有个后,· ·就把我托付给了同僚。”
他淡然地像在说别人的故事,“其实你们用不着处心积虑拉拢我,说不定等我回雁门关,· ·过不了多久也就没了·”·心中五味陈杂到极点,杨聆蝉竟是一句场面话都挤不出来了。
街道上失了交谈声,寂静再次占据主导·燕旗倒未察觉出杨聆蝉的沉重,耳听暗处飘来虫鸣声声,心情颇好地· ·发觉自己好像有点领会到“聆蝉”这个名字的意境了,反正他的名字是随便取的,按军中惯例找个姓,回头又看到· ·个牙旗,这便有了名……·无言中,杨聆蝉开始剖析自身。
当听到夜禁的街鼓声,冒出可以借此让燕旗送自己回府的想法时,他心中赫然是——挺开心的·燕旗是宫变成· ·败的重要人物,他要接近,这个可以理解;燕旗是他没见过的人,他好奇想了解,这个也可以接受。
但其中始终还· ·有别样的感情,生根于那场犒军大赏,六军列阵前玄甲将军冲他跋扈一笑,那时便已存在了,任何理由都无法开解· ·……·隐约的躁动鼓励长歌又起了个话头:“燕都护在凌王面前说琴曲是杂音,可是聆蝉弹得难听”·能混到这个位置,话还是要会说几句的,燕旗道:“某当时未细听杨大人之琴音,并无资格评判,不过随口一· ·言,大人莫要见怪。”
这话正中杨聆蝉下怀,“不怪燕将军,某当时也只信手胡拨几弦,确实不足为道……不若下次偷得余暇时,某· ·为燕都护弹一曲,都护再来品判”·燕旗只当杨聆蝉是被说杂音心下不忿,想证明自己。
他对音律并无兴趣,心想先应付过去再说,就这么答应了· ···燕旗这点心思杨聆蝉还是能猜到的,管他有没有兴趣,许了诺就有理由来,燕旗若想推脱,他杨聆蝉也有的是· ·理由让他推脱不落。
一边想着,他不自觉交换了两手抱琴的位置,但抱琴太久,终究还是手酸,不知怎的,燕旗发· ·现了他的窘困,说道:“我帮你拿罢”·久违地,一种名为慌乱的情绪袭击了杨聆蝉,他忘了先推脱几句,直接就伸手递琴,燕旗不在意繁文缛节,接· ·过琴就往肩上扛,杨聆蝉看不下去,忙出言阻止道:“燕将军,琴不是这样拿的”·燕旗骤然顿住,“那是怎样”·“像我方才一样抱着,”杨聆蝉知道与他解释不通,直接出手帮他摆起动作来,“燕将军身量大的话,单臂抱· ·琴,手握底部,顶端靠在肩上,也是可以的。”
苍云在这种事上意外地温顺,大狗般任他摆布,长歌为他摆好姿势,抬头打量一番,深感气质不符,对他道声· ·“多谢燕都护”,转身继续与苍云并肩同行。
苍云谨小慎微地抱着琴,要说他接圣旨时都没这么用心·他还在想方才长歌抬眸一顾——北方的冬天是干燥的· ·,仿佛所有的波光都入了他盈盈双瞳,水乡般潋滟隽永。
余霞散尽,月辉又起,脚下黄土压实的大道泛着柔和清光,两人就这么走着,竟一直未遇见执金吾·进入王公· ·要官聚居的长安城东北角后,路边排列的多为不设坊墙,府门直接对外大开的豪华宅邸,端的是争奇斗艳,燕旗心· ·想郡公府该到了,果然,不多时,远处的宅门前便有人唤:“聆蝉哥哥——”·那声音听来应属妙龄少女,正是杨聆蝉的远房表妹杨温画,尚有一中年男子提灯与她共候。
杨聆蝉显然听见了· ·呼唤,仍以匀速前行,倒是少女跑来,作势要扑,被杨聆蝉不动声色挡开了··像是已习惯表哥的抗拒——少女站开时脸上犹能挂住灿烂笑颜,“夜禁的时刻都过了,聆蝉哥哥又没有通行令· ·,温画还担心聆蝉哥哥今晚无法回府——咦,这位大人是”·她见聆蝉哥哥身侧还有一高大的劲装男子,硬朗短发遮去他几分眉眼,这人手臂僵硬地抱一长琴,模样甚至些· ·滑稽。
燕旗只管把琴递给杨聆蝉,等他开口帮他回答,果然杨聆蝉对少女道:“这位是单于府都护,新晋的范阳节度· ·使燕将军,今晚便是他持通行令牌送我回府。”
末了,杨聆蝉又转身对燕旗道:“杨某感激不尽,多谢燕将军·”·燕旗淡淡道声“客气”,灯笼在黑暗中散发出的光亮有限,照得他脸庞一侧暖,一侧暗,愈显轮廓深厚沉稳,· ·虽不惊艳,竟也让人移不开眼。
杨聆蝉接过管家所递披风,手腕翻转,骨节分明,袖口露出的手背如玉般素白·他带着点弱不禁风的吃力感将· ·那披风覆上,又双手伸向颈后,自披风内撩出一头乌发,三千青丝尽数泻下指尖,那姿态曼妙不可言。
他回眸对燕· ·旗一莞尔,轻声细语地叮嘱道:“将军路上小心·”·怕泄露过多情绪,燕旗只闷闷“嗯”一声,目送男子身影消失于白墙碧瓦。
又漫无目的地将视线投向郡公府朱·· ·漆的广亮大门,再往上看到庑殿顶伸出的檐角上蹲踞着獬豸雕像,他这才若有所失地踩着灯影走了,身畔隐约还有· ·第二人温度残存。
这边厢郡公府内,杨温画伴在杨聆蝉身旁走着,问道:“方才那位燕将军,之前从未听聆蝉哥哥提起,怎的今· ·个忽然就送聆蝉哥哥回家,还帮忙抱琴了”·杨聆蝉但笑不语,杨温画在郡公府在寄居久了,也知有些事是问不得的,不敢深究,犹不甘心道:“这人如此· ·殷勤,定是想讨好聆蝉哥哥。”
杨聆蝉只摇摇头,并不解释,心中幽幽想起大门前燕旗别过头时的侧脸·连接内宅的垂花门在前,杨温画不宜· ·再跟随,唯唯诺诺告了退·跨入门内的,便只剩杨聆蝉与管家二人,这时,管家才开口道。
“东宫传来消息,圣上……怕是撑不住了·”·夜风乍急,惊枝头孤鸦,万叶千声起··6·歙砚圆润,上镂莲纹,内盛徽墨,外靠紫毫笔,又一页澄心堂纸铺于其旁,是为文房四宝齐聚,只待书成,奈· ·何案前男子犹在深思。
圣上将去,这一重大消息必须告知凌王,但凌王那边只需知道便罢,决策还是待他杨聆蝉来做··依他之了解,太子多半会选择暗度陈仓,秘不发丧;待到万事俱备,只欠东风时,凌王再想起乱,亦是名不正· ·言不顺,无力回天……·那么凌王该做的,就是尽快行动,一击致命。
但……·思量半晌,男子迟疑地在信末尾落上,·宜暂缓二日,静观其变··管家闻召,手捧信鸽入了书房,目睹杨聆蝉将信绑于鸽脚,还摸摸信鸽毛茸茸的头顶,调笑一句:“麻烦你了· ·。”
鸽子通人- xing -似地咕咕两声,惹得杨大人眉开眼笑,那笑容随- xing -得弥足珍贵·如果不是这些仅存的· ·瞬间,老管家几乎要忘了这个自己一手带大的人今年不过廿而又四,正值飞扬灿烂的韶龄。
变数来得很快··阍室值卫进来通报时,杨聆蝉正由下人服侍擦干沐浴后的长发··那值卫来得急,气息尤不匀,带来的果然是件要事·他说,燕都护麾下军官求见,说是带了今早燕都护从东宫· ·收到的指令。
袭爵位不久的开国郡公、年轻的太子少师慢悠悠转过头,一头- shi -发黑得浓稠,衬他苍白如纸,弱堪扶柳,· ·让值卫更难相信现下格局乃此人一手造就·只见他睫毛闪了闪,口中不疾不徐道:“不见。
你回去答复他,说让他· ·们燕都护亲自来”·“……这·”·“让他们燕都护亲自来·”杨聆蝉重复一遍。
“是·”见杨大人态度坚决,值卫不敢再出异议,忙退下去回禀了··午后,值卫真地等到了传说中的单于府都护,新晋范阳节度使,三品怀化大将军燕旗来谒。
现下,有关此人的· ·碎嘴正是长安茶余饭后之热门话题,他免不了听来许多——杨大人当真厉害,这等人物竟然他开口说来,就来了··燕旗在引路人的带领下曲曲折折转进府内。
这郡公府自外看来与周边大宅一般朱门红墙,气宇轩昂,真正入内· ·却换了个风格——脱骨自吴越楚地的青墙黛瓦静默守着随处可见的湖泊静流,石桥横陈,台榭四起,让人豁然生别· ·有洞天之感,仿佛走入泽乡南国。
像极了谁头上的一枝桃花,于金风细雨的靡靡国都固守初心··引路人把他带到一间房外,为他通报后便走了·得到房中人应允,燕旗推开门,感觉此间陈设并不似正式会客· ·厅,就连主人杨聆蝉都是不正式地跪坐于竹质地板,摆弄面前一彩陶花钵,听闻他入内,只抬抬眼,唤声“燕都护· ·”。
这大概就是士大夫的雅趣之一,插花,了··等燕旗走到他面前,杨聆蝉又道:“请坐·”·主人都坐在地上,他还能坐哪燕旗在花钵另一侧面对杨聆蝉盘腿坐下,开口问道:“杨大人不肯听我麾下军· ·官报信,非要某亲自来谒,不怕延误了要事么”·“不怕,某已决定暂缓两日,时间充裕。”
“若某不肯来呢”·“燕将军既然派人来了,就是想把这消息告诉我的,肯定也不辞躬行·”·“如果我闹脾气,索- xing -不把这消息告诉杨大人,如何是好”·“燕将军像这样的人么。”
长歌这话末尾虽有个疑问词,却并无上扬的调,倒像个斩钉截铁的陈诉句··苍云被长歌噎得没了话,习惯- xing -瞪眼摆凶相,可对方抬头看他时却笑盈盈的,瞧见他这表情甚至笑意更· ·浓,反让他有些不好意思,他忙提正事:“今早东宫传令,要我军入大内驻守,严加防范。”
“可有提圣上龙体不保之事”·“没有·”·“我昨晚从东宫收到了圣上将崩的消息·”长歌并未停止插花,只见他双手并用,为钵中花调整层次,从花繁· ·艳,难掩他素手清峻,梅枝玉骨节,皓腕凝霜雪。
·“许是太子不想乱军心,要我等加强防卫,好应对凌王起事·”·“燕将军这么解释也算殊途同归,某倒是想得更险恶些·”杨聆蝉不怀好意地弯眸,眼角若有似无的一尾红隐· ·约拖进睫毛- yin -影里,冠玉似的男子面庞生生染上些艳。
“怎么说”燕旗不敢与那双水光冉冉的眼长久对视,低头又被白生生的手吸去了注意力,平时泰山崩于前都· ·不改色的人,现下竟有些不知如何自处了。
“太子是在引蛇出洞·故意对外放出皇上命在旦夕的消息,诱使凌王出手,又暗中做好准备,好将北衙禁军一· ·举拿下,还可借当今圣上之名铲除逆臣,登基再无后顾之忧。”
青衿政客垂眉观花,娓娓道来,三两言语,天下风· ·云··要说燕旗在军中也算个有脑子的,放到朝堂上听杨聆蝉这席话仍有点云里雾里,他勉强接道:“太子可是怀疑· ·杨大人了”·“太子若连父上生死都敢捏造,蒙蔽我们这些臣子又何惜就算他现在察觉某有二心,亦是……为时已晚。”
 ·这么说着,杨聆蝉拾起剪刀,剪掉一枝旁逸斜出的杂叶,“咔嚓”声在空旷的房间内清脆得令人毛骨悚然··“军令如山,我军至少也得去宫内站着,不知杨大人有何打算”·“按兵不动,让安插的人继续监视东宫动向与圣上病情,圣上一旦驾崩,即刻动手……到时还请燕将军多多包· ·涵。”
燕旗有所顾忌地缄默不语,只颔了颔首··杨聆蝉唇畔温软尚笑意未散尽,又从篮中挑一朵薝蔔花缀在牡丹间,成重叠之势,口中道:“燕都护下午来访· ·,上午可是照例在宫中与太子亲卫军统领商讨、- cao -练”·燕旗对杨聆蝉能掌握自己的动向并不惊讶,平淡答了声“是的。”
“燕将军已许诺助凌王,定不介意将大内布防透露些许罢”·“恐怕就算末将和盘托出,杨大人也是不懂的·”此言口气冷硬。
“杨某可能不懂兵阵事,但北衙禁军中总有人通晓,燕将军既愿和盘托出,写在纸上,或画出来,我拿去交予· ·能人,也无妨·”杨聆蝉面如止水,仿佛一心栖于花道,言语交锋却半点不落下风。
“…………”燕旗皱眉,他的意思可不是和盘托出··杨聆怎会不清楚,他适时安抚道:“燕将军既已答应与凌王合作,虽不屑一荣俱荣,总归一损还是要俱损的,· ·透露布防不过举手之劳,何必与自己过不去”·其实就算需要太子的布防,他也大可从其他途径取得,并不非要麻烦燕旗,杨聆蝉特地这么提一遭,就是想借· ·此拉燕旗下水,增加燕旗作为叛军同党之觉悟。
燕旗不说话,算是默认,氛围一时沉重起来·杨聆蝉耐着- xing -子最后在插花顶端点一枝戎葵,收手坐正欣· ·赏一番后,双手将花钵推向燕旗,道:“某方才插花时正值困顿,燕都护一来忽生灵感,才得以完成此作。
为表感· ·激,就将这钵花赠予燕都护罢·”·苍云低头瞧着长歌白生生一双手推来满钵亮色,虽不通瓶花之道,终归还是觉得好看,面上仍是冷着道:“末· ·将要钵花有何用”·“装饰府邸呀。”
“然某无意久居·”·“燕将军若走,就留给下一位入住的官员,也不失为传递佳意,暖人心脾·”·“待那时,花已败,还有什么好看的。”
两人虽还在推拒,气氛却在这一来一去中轻松不少·正事谈完,燕旗· ·坦然分了心,注意到这房间是自水底架起来的一方台榭,怪不得地板是竹质,有浩淼水汽自帘外送来,清新怡人,· ·在此处插花会客,想来又是这江南才子的情怀。
“那倒是,”朝花夕逝这一意象向来容易引发文人感伤,杨聆蝉叹,“花残使人愁,那某便不强求燕都护了,· ·还是自己留着罢·”·见那双手扭了一扭,就要挪回花盆,燕旗忙道:“能好看一时是一时,怎忍拂杨大人好意,某愿意收下。”
话未说完,燕旗伸掌覆于杨聆蝉手背,拖住花钵,以防杨聆蝉真地收回,这次他一点都不尴尬——他穿的还是· ·上午练兵的铠甲,一双手裹得严严实实。
皮质手套贴上光裸手背,有点冰冷,有点生涩的摩擦,蜻蜓点水般牵动杨聆蝉心绪,顺着手甲看上去,玄甲叠· ·嶂凹凸,如张牙舞爪的困兽·恰恰遇上了英戾合度的人,吞噬光亮的黑色也可被穿出万千锋芒。
一阵风卷起织帘摇晃翻飞,筛得两人身上光影斑驳·他们就这样同时抱着花钵对视,都不想再说应酬之话,四· ·周阒无人声,几乎能捕捉到窗外风跃过水面,涟漪漾开那一瞬的声音。
视线移至颈脖,失去衣甲包裹,皮肤终于露出来,欲语还休被男人干脆利落的下巴遮去一半;再向上,是凛然· ·不可侵犯的耳环,让人想亲手为他戴上;是明显凸起的唇峰,让人想用自己的一遍遍碾磨;是眉目深埋,锐利下尚· ·含无限温存可能,让人想拨开他额前的发,好好问一句……··“老爷,双荚槐折来了。”
忽地,有女声打破安静道··折花归来的姜氏显然没料到台榭内会起了客,而且两人的姿势还很奇特,静看是在争一盆花,动观双方并未发· ·力,甚至温情脉脉地对视着,闻不出半点火药味。
杨聆蝉想起来了,他开始插花时想正值双荚槐花期,多一种花材备用总是不错的,他身边没带近侍,出门恰好· ·遇上散步的侍妾姜氏,便让她去折一些双荚槐·之后燕旗至,插花毕,这事便被他忘了。
杨聆蝉花也没收,扫兴地示意姜氏退下,燕旗转头,不为欣赏的目光追了姜氏一会,再回头神色已是清醒的疏· ·远··杨聆蝉被那温度骤降的目光看得心头一紧,忙解释道:“这是我的侍妾姜氏,徒做摆设,避闲言絮语尔。”
话· ·刚说完,长歌就觉得自己该再含蓄一点的,不,不管怎么含蓄,他特地解释,就已经很刻意,饶是迟钝如苍云也该· ·察觉到些什么了·有些感情已呼之欲出,仿佛是暮春初夏的满池菡萏,被桎梏于花骨朵儿中挣扎着想要盛绽,在风· ·雨中久久辗转,终于艰难地拆出一片花瓣。
苍云漫不经心“嗯”一声,随意的回答让长歌放了心·苍云趁长歌走神,把花钵抢过来架在腿上,道:“那这· ·钵花我就收下了,多谢杨大人。”
这强解人意的作风是方才从长歌那学的,现学现卖··杨聆蝉摆出优雅微笑,从善如流道:“燕都护客气·”若想勾住一个无法朝夕相处之人,不妨送他一件美好之· ·物,让他目睹物,思及你。
再不痛不痒地叙上几句,杨聆蝉该送燕旗走了··起身,燕旗郑重抱起那钵花,走路时他满脸严肃,一副生怕有半点闪失的模样·杨聆蝉背着手前后打量燕旗一· ·番,不禁纳罕,那钵花不沉啊·许是天- xing -,又许是身为边关武人与他无题可谈,燕旗的话仍不多,好在不是起先那种刻意抗拒与他说话· ·了,见惯官场游刃有余之辈,杨聆蝉反倒喜爱他这种沉稳到有点笨拙的秉- xing -。
这一文一武放在一处观之和谐,偶遇的府中下人避让一旁行礼时,都忍不住悄悄贪看·郡公身旁鞍前马后的人· ·由低眉顺眼的侍者换成了人高马大的将军,竟也相得益彰。
发现两位重臣到来,阍室内的值卫收好未磕完的瓜子,慌忙行礼,好在并未被在意··大门内立着一棵老银杏,几经秋风秋雨洗刷,落叶在树根上铺出了夸张的一片,大人与将军就站在这泊金色中· ·依依惜别。
背后是倦鸟归巢,晚霞酡红,两人轮廓如晕墨,看不甚清,只依稀领会到大人乌发及腰,衣袂垂坠;将· ·军头戴冠翎,身姿英挺……·有几句话儿乘着夜风飘进值卫耳中,大抵在说怎么保养这插花,反正他是没听懂,他看那位将军头点得虽用劲· ·,终究还是囫囵的,多半也听不懂……话说完,燕都护转头要走,郡公忽然伸手,捋一把将军脑后晃晃悠悠的大白· ·毛。
将军身形停顿,回了头,未听得说话声,又继续走远·两人多半是交换了个表情,可惜值卫看不清,想必燕将· ·军留的是个好脸色,不然杨大人也不至于归返时唇窝仍噙一湾融融笑意……·7·一场秋雨一场寒,肃杀冬意在雨幕中披着沧桑静默行来,百万年如一日地准时叩开古都长安之大门——这般- · ·shi -冷的天气,向来最让鹤发翁媪难受。
天行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药石罔替,恨不如彭祖受寿永多;帝王老矣,终难逃其道御龙宾天··同样不再年轻的公公最后一次在这位帝王榻前轰然跪下,为他合上眼睑,完成终末的侍奉。
殿内安静得可怕,· ·很容易由此联想接下来之举国光景:天下缟素,四海遏密八音··但,死寂的表象下,最汹涌的暗流正在酝酿··夜雨后的晨风清新得过分,深吸一口,冷冽气息在鼻腔内充盈又消弭,末了留下血腥似的余韵,令人毛骨悚然· ·。
张二的意识已然清醒,只眼皮尚有些粘,斜眼望去,黑压压的军队排列整齐,不见尽头·这景象他再熟悉不过,· ·只是今日练兵场内气氛格外肃穆··和许多将军一样,张校尉的嗓音透着常年高喊拉扯出的嘶哑。
凌王身世业已讲完,论功行赏之话亦已说尽,老· ·练的将领深知热血终会冷却,真正赋予士兵- cao -戈上阵之勇的是可靠的计划,重头戏接下来才开始··张二凝神听着攻城布置,心中浮现出近日被要求熟记的宫内地图,他所在营被分配到景风门,与延喜门一道牵· ·制驻扎在附近的御林卫。
布置完,又交代了些紧要细节,这便开始最后的激励了·虽深知此战并未保家卫国的英雄之役,但随大军山呼· ·口号时,李二仍禁不住头皮发麻·士者,有所向方能耀其锋,纵只为茫茫军旅中沧海一粟,然放眼天下,能亲历此· ·翻天覆地之变者又堪几人即便埋骨宫门,正史留恶名一笔,总好过躬耕田垄,庸碌一生……·是夜,有伏兵自东宫内奇袭甘露殿,与亲卫军鏖战,太子遂召御林卫入东宫护驾。
俄尔,凌王领北衙禁军持节· ·自三门入,言为平亲卫军之乱,实未得上允,匪知开门者谁·北衙禁军既入宫,与守军激战,占宫中各要害之地,·· ·太子急传范阳节度使领苍云军入安福门,协御林卫斩贼,然火漆方出,竟似石沉大海,范阳节度使燕旗拥兵不动…· ·…·三更天,宫内战局渐定,有锦衣人自金围严守中从容入玄武门,登临高阁,遥望东宫烽火照夜如昼,有出为迎· ·者,竟为抗命怠战者燕旗是也。
燕旗把杨聆蝉领进室内后并不随之坐下,只抱盾刀靠在墙角,貌似摩拳擦掌已久,只恨无处发力··杨聆蝉把他这幅模样尽收眼底,寒暄- xing -地问了句:“不知宫内战况如何”·“某不过坐在此处罢了,消息闭塞,恐怕战况如何,杨先生更清楚。”
燕旗并不给面子,诤言道··到底是沉浮多年的官场老客,杨聆蝉被戳破后并不尴尬,面上得体笑容犹挂得稳稳当当,他又道:“那杨某便· ·陪燕将军在此处等罢。”
“杨大人自行等在此处便是,我且上城墙一看·”燕旗言毕,也不管杨聆蝉有无回复,径直走开·然而待他登· ·上城墙甫吸一口熟悉的硝烟味,回头便瞧见那人慢条斯理地跟了出来。
燕旗心下急躁,几乎是一盾砸在杨聆蝉面前· ·,倒像是提防·见杨聆蝉一滞,他心头也有些被误解似地不好受,但既已至此地步,他保持冷着脸开口:“城墙上· ·不安全,请回,杨大人。”
“战事远被控制在东宫内,这里应当是安全的·”·“燕某从军廿载,兵者诡道,看似安全之地,难说无突袭部队,乃至投石流矢·”·“哦,那杨某入朝十余年,伏士刺杀等釜底抽薪之事也不乏听闻,恐怕留在室内亦不明智。”
杨聆蝉不肯离去· ·,反唇辩曰··“那杨大人以为,城墙较之室内,何处更安全”·“幸得燕将军在此处·”言下之意,认为燕旗会保护他。
“我只答应不阻挠禁军,并未允诺保护杨大人·”燕旗浓眉拧起··“约定止如此,但燕将军既走至这一步,凌王登基已成大势·燕将军亦知,凌王乃无能之辈,向来依赖杨某,· ·若杨某去矣,谁来平息事后震荡,又谁来打理泱泱大国到时庙堂荒废,民不聊生,燕将军才真是要愧对天下了。
 ·”·杨聆蝉这论调来得刁钻奇巧,燕旗无从反驳,但对于长歌的期许,他并不认同,付一哂笑而答曰:“燕旗为一· ·国之将而非一府之卫者,止通纵览全局博一役之胜,不懂锢拘片隅保一人之周。”
这次换杨聆蝉无言以对,好在燕旗意不在令他难堪,适时抓了他的手腕往身旁拽些,曰:“城墙边危险·”倒· ·是没继续赶他走,也算种妥协。
杨聆蝉被燕旗这一言行消磨了深思的意向,多年后,他曾在羁旅油灯下忆起城墙上这幕,原来当时两个人都清· ·楚什么方向才是对的,却不约而同地向着错误的交汇点行去。
且将后事付与后世,现下杨聆蝉任燕旗牵着,矜持地道声:“多谢燕将军·”·烽火染长夜喑哑,恰似朱砂误入墨画·燕旗不语,背影沉默可靠。
杨聆蝉沿二人接触的手臂望去,碎发与白翎· ·被夹杂火星的夜风拉扯着,猎猎飘拂,玄甲将军宽肩阔背,兽头腰铠愈衬腰线劲道,裙甲下摆开得嚣张凌厉,末处· ·一双棱角分明的玄金战靴与人高的陌刀一道杵在城墙上,俨然天雷难撼。
这画面并不长久,不消一盏茶的功夫便有人急急向杨聆蝉报曰:“太子领三千忠卫死守甘露宫,我军久攻不下· ·,再拖下去恐生变故·”·“何不从其他地方抽调兵力”杨聆蝉问得轻巧,惹燕旗侧目。
“我军兵力只够制住宫内,若抽走一地守军,恐御林军趁机反扑,一点溃而满盘波起·”此言中肯在理··身为文臣,杨聆蝉对兵阵不甚精通,一时愁眉莫展,攸忽,有人铿锵开口道:“某愿率苍云军五千,拿下甘露· ·宫。”
只能是燕旗,竟然是燕旗·杨聆蝉难掩诧异地问:“燕将军不是不愿插手”·“如杨大人所言,事已至此,再故作清高也无甚意思。
我此去将太子拿下,以绝后患·”燕旗拎起盾,直面长· ·歌的脸上神情坚定,一洗戒备不屑之色··杨聆蝉对他笑,口中轻飘飘道“有劳燕将军”,那样的笑并不真诚,带着身份- xing -的轻蔑与冷淡,但真的· ·太好看了,把刻薄都变得甘之如饴,很容易让人联想起古往今来为卿一笑轻掷一城的盛大逸事。
燕旗怀疑他可能真在做这种事·有生之年,他从未想过世上会有这样一个行云流水般的人,把所有客套应付都· ·变得理所当然,把所有惺惺作态都演得姿态妙曼。
但介于对方之示好,这迷惘不但没困住燕旗,反让他横生几分干· ·劲··只见那人步履带风地唤人备马,要去亲自调兵·但闻一阵马蹄飒沓,驰出城楼的是匹通体油黑的赤目大马,英· ·武中更透凶戾,与主人颇为相符。
杨聆蝉扶在城墙边探身目送这一人一骑一往无前地奔进金戈狼烟,直至目堪及处· ·连个黑点都不剩,这才作罢··燕旗既去支援,杨聆蝉放下心来在城楼内等候,事情进展过于顺畅,顺畅得他几乎掩耳盗铃地忘了些陈年老梗·· ·。
先来的,是如他所望的好消息,五千苍云军大破甘露宫,太子自缢于主将燕旗跟前··后到的,不是他意气风发扬旌归来的将军,是尊煞神··苍云归来时已近天明,晨露熹微,给冷硬玄甲濡上了虚无缥缈的- shi -润柔和。
烛光正好,长歌把披星戴月的· ·苍云迎进室内,又从善如流地遣散旁人,心中洋溢着诗文中守得征人归的温情桥段·可叹兵刃不留情,下一瞬便有· ·挟风的陌刀堪堪擦过他笑脸,砸进墙壁,悍然撕裂这一厢情愿的错觉。
杨聆蝉很快明白燕旗为何主动要求旁人离开,又很快想通燕旗杀意迸发的原因——太子既死在燕旗面前,死前· ·肯定与燕旗对峙过··“太子自缢前与我道了些事,不知杨大人想听不想听”·低沉沙哑的嗓音,毒蛇吐信般滑出意料之中的话,杨聆蝉阖眼,心想到底还是逃不过。
燕旗并无刻意吊人的怪癖,杨聆蝉既不语,他也就自己说下去,“一是,皇上断雁门粮饷时,太子曾暗中输送· ·,然被截;二是,当初工部侍郎事发,御史上书抨击,正是凌王的授意。”
他以刀柄为支撑,缓缓发力,坚硬如石墙,亦不免被陌刀刻出一道凹槽,发出骇人的科科声,足见此人下手之· ·深,恨意之盛·“太子本有意施援,只是横遭插手,杨大人身为太子心腹,不会不知;而我之前问起,杨大人却未· ·吐露。
甚至,容燕某再想恶劣些,说不截粮就是杨大人的手笔至于指使御史上书攻击,多半是杨大人借凌王之名· ·行事……燕某愚钝,可有猜错”·他以为那人睁开的眼里会带着他厌恶的惶恐、讨饶,以为那人会用如簧巧舌向他推脱开解,但没有。
杨聆蝉张· ·开的眸中只剩沉郁的悲哀,言辞也失了平日雄辩:“没错·”·“呵,杨大人,多年前的顺手之举竟成今日策反要害,欣慰吗看愚人挣扎这许久终是为祸首伥,得意吗”· ·男人咬牙切齿地问,犬牙森然,似要撕破他颈脖。
“不……之前听燕将军说起雁门惨状时,我已后悔只思党争之谋,害许多无辜人;至于瞒你,多日以来我心中· ·只有不安,并无得意·”杨聆蝉此言诚恳,发自肺腑。
“杨大人虽这么想,到底是为私心而未道出真相·”苍云不为所动,抬高身躯,彻底将长歌罩在自己的- yin -· ·影中,令他无处可逃··“是,我不会告诉你真像。”
苍云的侧脸被炭火映照着,凌厉得惊心动魄,长歌就在此时突兀地平静下来,“· ·燕将军若要问罪,手起刀落便是·”·燕旗用力把陌刀从墙中拔出,猛然一横,刀刃直逼身前人颈脖,“太子已死,凌王将登九五。
相位唾手可得,· ·杨大人就此死去,心中可有不甘”他期待这人会像无数手下败将一样,诉说自己有多不易、多不甘,卑贱地向乞· ·祈一条生路。
敌人越是低声下气,他扭曲的恨意与执念就宣泄得越发酣畅淋漓,手中刀也越发想斩下那死不瞑目的· ·头颅……·“杨某蹑足官场十余年,多行不义,早有担负报应之觉悟。
终究黄泉路旁土一抔,又何须遗恨几多愁”杨聆· ·蝉坦然与目眦欲裂的燕旗对视,那个从容政客在恍惚中归来··刀下人主动仰头,露出的大片颈脖白得刺眼。
宫中硝烟已散,此处金鼓方鸣,玄甲将军握刀之手稳到僵硬,场· ·面陷入可怖的沉默··挣扎许久,燕旗终是将陌刀狠狠砸回地面,一字一句道:“我不杀你。”
杨聆蝉面上并无喜色,想来是认为燕旗要提些陷他于生不如死的要求··“皆因我一开始为私仇答应与凌王同流合污,这才被你利用,走至今日境地。
况且,如你所说,没了杨聆蝉,· ·又谁来匡扶凌王·我若再为私仇取你- xing -命,以致天下大乱,乃一错再错,愧对万民·”燕旗恨恨道··他面色铁青地接下去,“但并不代表我原谅你。
而且,杨聆蝉,我警告你,你以后若再把雁门关、把苍云军卷· ·入朝堂诡谋,燕旗绝不手软·”·“好……”逃过鬼门关,杨聆蝉瞬时脱力,几乎直接跌坐在地。
他手忙脚乱地拉扯燕旗,还想说些歉意之语平· ·息对方情绪,但燕旗只留给他肃杀一眼,而后拔起陌刀径自离去,徒留杨聆蝉呆立原地··- xing -命既保,人就空出心思多想。
他们之间早有利害牵扯,诚如燕旗所言,起始便不该·他抱着侥幸心理· ·自欺欺人地接近燕旗,心思费去许多,最后不过落得背影一个·他杨聆蝉何曾做过此等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事,遇· ·见燕旗后又是着了什么魔·未等杨聆蝉思索通透,已有按捺不住的下属前来道贺。
杨聆蝉起初应付得勉强,叙到后来还是被调动了情绪,· ·毕竟十年苦心孤诣,一朝功毕,凌王登极之日,便是他封侯拜相、一展宏图之时··长夜将尽,汤日初升。
曜尔古都,虎踞龙腾·旧历遽去,国号未更·且试看明日乾坤,谁翻覆云雨信手书新史· ·成·8··元殷二十八年冬,文宗崩,太子庆将继,东宫亲卫伺机叛乱,疑为平王母萧妃所使。
时孝宗领禁军入内平乱,· ·晚矣,庆身死·庆既死而无后,文宗三辞而群臣固请,乃登基,定年翌文,追庆称怀帝,又谪平阳王为庶,尽诛萧· ·妃族。
杨聆蝉,太子少师也,素有才名,上不问前嫌,拜太傅,迎之为相,入阁不旬月而朝野平,为一时佳话··金凤衔诏东极来,銮仪冕旒自登台,九章纹尔袍,四海为尔臣。
黄金墀下砌白骨,不论出处论胜负,叹正史寥· ·寥数笔,堪向何处问当年·“不允·”政事堂内,谢载川胆战心惊地看着杨聆蝉掷出他递去的奏章,打散了原本摞好的奏本,引满堂侧目· ·。
新皇登基后游手好闲,将政事一应委于清洗置换后之官属,心甘情愿沦为一枚印章——这大概正中眼前人下怀· ···杨聆蝉,当朝中书令,开国郡公之后,皇帝的倚命太傅,他言传身教的先辈,现下正露出少见的焦躁之态。
想· ·起那人与宫变的种种牵连,谢载川不敢多问,只不动声色整理好奏本,恳切道:“范阳节度使滞留京中已久,守将· ·请归边关,天经地义,如何驳得”·他知道没有这位大人找不出来的理由。
杨聆蝉搁笔端坐于裱了儒门经典的巨大画框前,已然恢复平日从容,落· ·落大方对上众人目光,和蔼笑问:“要他苍云军暂驻京中,供禁军观摩见习,如何”·虽是询问语调,口气中却全无商量余地。
那笑容看得谢载川后背发凉,放眼中书省,无人敢出异议,只是不知· ·他非要留下那位将军,是作何谋……·这日谢载川正照例于紫宸殿向皇帝报告吏部事要,门外忽有人唱道:“单于府都护范阳节度使从二品镇国大将· ·军燕旗求谒——”·新皇反感多事,来听他们这群大臣议事已是勉强,况且燕旗这求见不合流程。
皇帝当下便皱了眉,有人忙劝道· ·:“燕都护久驻边疆,不通京中礼制,可以体谅;况他为军中要员,此次冒昧求见,难说有要紧军情·”·皇帝这才允燕旗入内。
那日醉仙楼内不进油盐的苍云留予他极深印象——后来竟被杨先生说服了·可惜近日杨· ·先生告病未朝,不知燕旗此番前来所为何事·燕旗甫被宦官引至殿前,一众官员争先打量,有皇帝身旁的司礼太监问:“燕将军,可是有奏本欲上”·燕旗利落地撩甲半跪,对曰:“并无。
末将此次前来只想求问,末将此前上书请领三万苍云军士北归雁门,缘· ·何被驳”·将军话音刚落,皇帝便开了金口:“朕这京城不比边关,燕将军为何总着戎装而不穿武官服,难道是礼部未发· ·与你么”可惜出言不为解惑,只为刁难。
显然,直接告诉九五至尊“不想穿”,是不明智的,燕旗一时语塞,好在谢载川及时解围道:“燕将军不着官· ·服而着戎装,正是居安思危,时刻忧国,忠心可鉴啊。”
看在吏部侍郎谢载川与左相关系密切,殿内其他官员很配合地笑一笑,附和称是,气氛缓和下来,皇帝也霁了· ·脸色··“是,”听燕旗接了他的话,谢载川本以为这一茬就此平息,谁知燕旗话锋一转,道,“手足血亲尚能阋于墙· ·,何况外敌。”
矛头凛然暗指当今圣上夺宫一事,满堂色变··色变归色变,宫变一事终是理亏,更何况燕旗是个中关键,皇帝亦是无言,并不敢发作·室内缄默半晌,谢载· ·川尚有些掌控不住这场面,犹豫许久才尝试开口转移话题,道:“燕将军请归雁门一章,乃杨大人所批,臣当时在· ·场。
杨大人道是苍云军再留京数日,供禁军观摩教习为宜,回执的批红上应当已写明·”·听见那姓氏后燕旗气势更汹,咄咄逼人道:“主将领精锐淹留异地,边关空虚,若夷人趁机来犯,国之安危悬· ·于一线,何耶”·言辞上应付一武将,谢载川还是绰绰有余的,他道:“雁门为我朝险关要隘,精锐何止三万;军中将领众多,· ·燕将军经验丰富,离开时难道没有委以可靠之人且禁军为国都最后之藩篱,若禁军松弛,国之安危真当悬于一线· ·。”
龙涎冉冉,本该居于主导的皇帝现下正高踞御座,享受着女官的宝扇香风,饶有兴致看手下两员要官一来一去· ·争执,仿佛只差手中一把瓜子了··玄甲将军横眉怒目,显然并不服气,谢载川暗自哀叹杨先生这病假告得太是时候,硬着头皮补个理由:“雁门· ·关上书称大破夷人,一扫雪原,先皇肯燕将军之帅才,遂升燕将军为范阳节度使,此不过四月余前事,夷人元气应· ·尚未恢复。
燕将军戍国之心日月长彰,不急这片刻,先留京中,让京师的老爷兵们见识一番边关铁军·”·见龙椅上人一副袖手旁观之态,燕旗越发愤恨当初听信杨聆蝉,谢载川既拿先皇压他,他只得退步道:“那敢· ·问数日具体是几日,或是要供禁军学习至何程度还望谢侍郎说明,末将好与军中传信。”
这……他怎么知道·目光所及,贴金匾额反- she -的光芒近乎刺目,面前将军一副恨不得手撕了他的模样,身·· ·后圣上正悠闲向宦官奉的白玉痰盂中吐口沫,周遭官员都在看戏,谢载川心下无奈,虽事后可能又要被敲打“难持· ·大局”,现在他也只能把杨太傅他老人家搬出来了……“杨大人未作说明,某不敢妄语,不若等杨大人休毕,燕将· ·军再来可好或者,某可代为传达……”·认清并不能在这殿内得到答复,燕旗生硬打断道:“不劳烦谢侍郎,我自去请杨中书解惑。”
“呃,燕将军请便·”他见过不少怙恶不悛的罪犯,但那些人再穷凶极恶,都比不上面前这将军- yin -沉的一· ·瞥慑人·谢载川汗颜,杨大人非把这人留下来,甚至还惹他亲自上门,不知是何用意,难道是想对这人下手这可· ·不合杨大人之行事风格……·燕旗虽屈膝,声色犹朗然,道的是:“燕旗本无资格入紫宸殿,此次前来实属唐突,请圣上降罪。”
皇帝哪会真的降他罪,只乏味地挥挥手,道:“也罢,念汝心系家国,此次便不追究·”·殿内众人程式- xing -地叹道:“皇上圣明·”不少人一开始并未反应过来,后来才跟上前人浑水摸鱼,于是· ·这唱赞的声浪恰似顿了一顿才开始转动的织机,使当事人的“谢主隆恩”淹没于卡壳的尧风舜雨。
而后燕旗起身,毫不留恋转头离去,一干大臣心思各异,目送与金屋宝顶格格不入的玄甲将军走远·殿内很快· ·归于常态,谁也不知道激起水面涟漪的究竟是一块石子,最后留在水底;还是一只鸥鹭,轻点即去。
郡国公府的阍室值卫已经习惯了··郡公提前告诉他某某大人来时不必通报、直接引见,诸如此类,并不奇怪——用个他从坊间说书人那听来的成· ·语形容,这叫神机妙算。
黄昏中的缱绻值卫和银杏树尚记得,这位再度来访的将军却似不记得了,如今他身上散发的冷,是真的冷··透着杀意的冷··一样的素衣丫髻引路人,一样的青墙黛瓦水乡景,穿行其中,燕旗无端生出几分物是人非之慨。
路过石桥,桥· ·下水流已枯,众芳芜秽,很难说来年它们还能否在这不符习- xing -的北方醒来——那干脆彻底清除罢,燕旗如是· ·想·但人总是这样的,爱抱着一丝残存的希望等待奇迹,就像绝境中等待援兵;又或者自以为断了念想,其实尚怀· ·破罐子破摔,将偏执权做怀念,就像身后留名的安慰之语。
无论哪种丑态皆出自放弃太疼了,这世间从没有痛快一· ·刀之说,切去的肢体伤口尚会剧痛,砍掉的头颅还要滚一滚再喷出血束··逼自己死心的感觉就像亲手把肋骨从破开的艳红皮肉里抽出,痛得你想抱哀嚎着在地面鲜血淋漓地摔上几摔,· ·最后气若游丝地说算了罢,留下他罢。
于是那骨刺就埋在你体内,隐隐作痛,每逢- yin -雨更是猖狂,但有什么办· ·法呢,只怪你一开始就不该种下它··路熟悉得可怕·燕旗做作地腹诽,这杨聆蝉是什么怪癖,爱在水榭内晤客,可惜这并不能让他好受些;于是他· ·转而设想杨聆蝉又有何- yin -谋,用仇恨武装意志,这才收到些效果,这也是宫变后他一直在做的……·他又被引到同一扇门前停住,像是又回到不久前。
那下人又是一欠身,又对他道,·“燕将军,请进·”·9·说起玩弄权术的谋臣,世人总爱想象高人分执黑白,与己对弈,但面前这人不同,他喜欢弹琴;说起弹琴,世· ·人又爱追思孔明神机妙算,空城退敌,但面前这人也不同,他只是喜欢弹琴,七弦伴他之年岁,远比官帽长。
某种意义上来讲,杨聆蝉是个矛盾体,当然旁观者可以把这种矛盾简单粗暴地归结为虚伪,燕旗没有··但他得恨他··一样的水榭楼台,一样的照面而坐,这次两人之间的物什由盆栽换做了琴。
杨聆蝉是真地染了风寒,他披一青· ·裘,正低眉用银杏油擦拭琴轴·他是跪坐着的,姿态端凝,长发委地,垂坠难掩脸庞苍白,可惜现下燕旗见他只觉· ·烦躁,劈头便问:“杨大人刻意引燕旗登门,有何图谋”杨聆蝉理事细致,不会只告诉臣属要留下苍云军,而不· ·说清留多久,除非是故意为之。
杨聆蝉停止擦拭,摆好琴,抬眸看向燕旗的眼神透着无力,“无他,但望燕将军兑现前诺,听杨某一曲耳·”·燕旗再恨杨聆蝉也实在诌不出一阙曲能有什么杀伤力,何况他确实许诺在先。
他犹挣扎道:“燕旗乃一粗人,· ·不通音律,杨大人何必对牛弹琴,自讨无趣·”·长歌猛然咳了一阵,剧烈得肩背都坍塌下去,平复片刻才能道:“无妨,某只求在燕将军面前弹完。”
苍云本该逼问长歌可是弹完了就放他离去,乃至放他回雁门关,但有那么一瞬间,他仿佛与长歌言语间隐隐泄· ·出的感情生出了共鸣,终究还是别过头,淡淡道:“请便。”
等他弹完再计较罢·燕旗如是想,看向窗棂,那里被竹帘遮盖,并不存在所谓景色··于是杨聆蝉开始弹奏··他弹得认真,可惜琴曲对燕旗来说只是一种声音,行军打仗的将军不懂阳春白雪之意境,搜肠刮肚亦不过“好·· ·听”二字,他反馈给杨聆蝉的,只有沉默。
人道是钟期既遇,殁于死别,为千古悲谈;比之知音难求,欲将心事付· ·瑶琴,弦断无人听,谁者更甚·不愿流露太多情绪的燕旗选择低头。
那时常引他心思的美好双手在眼底翻飞,上面所覆之银甲跃动着粼粼光辉· ·,锋利甲尖与脆弱琴弦一次次交锋,透着生死搏斗下惺惺相惜的悲怆意境·燕旗听那琴音高了又低,既而持续走低· ·,中道徒然尝试拔高,终究还是一蹶不振地萎靡下去,几乎陷进尘埃里。
他像被云雾包裹了,那些云雾化作水汽,· ·狡猾地朦胧了雾外江山,自七窍渗入他意识,泅出一片意味不明的深色··“嘣”·陡然,数弦齐鸣,炸出近乎噪音的巨大声响,而后,水榭陷入死寂。
杨聆蝉抬起的脸上眼尾一抹红深得异乎寻· ·常,燕旗不认为这琴曲会有如此突兀的结尾,正纳罕杨聆蝉为何失误,对方已倾身上前——·燕旗警觉擒住杨聆蝉毫无杀伤力的手,怎料对方意不在此。
琴自杨聆蝉之大腿滑落,碰上燕旗的膝盖,一如它主人的唇,碰上燕旗的唇··有什么埋藏许久的情愫被这一动作引爆了,那冲击震得燕旗不但没推开杨聆蝉,反就着吻与纠缠的手,将毫不· ·反抗的当朝左相压倒在地。
然而理智还是驱使他支起手臂,质问杨聆蝉:“杨大人这是何意”·“意如其行·”身居下位的长歌并不惊慌,甚至还于病容中对苍云亮出锋芒毕露的挑衅神色,“燕将军,不也· ·一样么”·木质地板上,长歌散乱乌发犹如一方深不见底的幽潭,蚀人心智。
苍云就着心思被戳破的暴躁去拉长歌的衣襟· ·,试图恐吓他·但直到领口被解开,直到胸膛暴露于空气,长歌的表情始终未改变分毫,仍是不变的浅笑··身下人波澜不惊的瞳仁中有水光流转,像极了破晓天幕,远方若隐若现的一点晨星。
燕旗喜欢极了他这模样,· ·又恨极了他这模样,沙场血敌在前都不曾冲动的他如今轻易被激怒了,他将杨聆蝉的上衣褪下肩头,初冬的衣裳厚· ·却少层数,剥开外套,再轻轻挑开中衣,毫不费力便见到了苍白肌肤,再思及起这人正襟危坐于殿阁上的模样,分· ·外情色。
被玄黑手甲触及的身体过电似地战栗,杨聆蝉一声不吭,燕旗抬头,想从他脸上寻找一丝迟疑乃至恐惧,但没· ·有,他的表情温润依旧,甚至还带着点鼓励似的意味,事情就从这里开始一发不可收拾。
他附身啃咬他的锁骨,用舌头狠狠顶弄凹陷处薄薄一层皮肤,仿佛可以就此直达血肉·他的手持续脱着杨聆蝉· ·的衣裳,透过手甲传达给他的肌肤的触感不甚清晰,但他知那当与这位水乡公子的手一般柔嫩。
很难相信一个生活考究的官僚之身躯清瘦如斯,胸下甚至隐隐透出肋骨轮廓·白的、清峻的,这样一具身子过· ·于美好,以至燕旗触及时有一种近乎亵渎的错乱感,进而这种错乱扭曲成了恶劣的兴奋。
他用手甲边缘去刮蹭杨聆· ·蝉尚陷于胸口的茶色乳首,长歌的身躯随之瑟缩,这一行径对他而言近乎凌虐··不难发现,长歌的- xing -器犹虚软地伏在下身,苍云的动作有片刻停顿,他还是无法完全理解长歌的心意,· ·他不明白何等执念能让一个男人对另一个男人下放到如此程度,而且显然他不值得被托付这样的感情。
苍云从鼻腔· ·中送出长长一口气——那是他特有的隐晦叹息方式,而后他更深地俯下身··一直隐忍的杨聆蝉终于在- xing -器被口腔包裹时惊叫出声,他躬行礼教,行止拘谨,娶侍妾过门行房时都不· ·曾做过这等事,何况现下含他的是燕旗·身下人开始挣扎,手脚并用地推拒他,口中急急道:“燕将军,使不得”个中羞耻与惶恐显而易见。
燕旗的心被他这动静撞开几圈波澜,捉弄似地用犬牙磕一磕龟环下沿沟壑,杨聆蝉便瞬间软了腰肢,眼尾也红· ·了个透·燕旗又将他那物浅浅卡进一个头,故意用含混水音低低道与他:“杨大人何须惊异,军中少女子,此事不· ·难见。”
这事实对素来把将士赞为国之坚壁的文人来说无疑是种冲击,燕旗此言不但未纾解、反助长了杨聆蝉的羞耻感· ·,他的一双腿开在两侧不住颤抖,想夹紧又害怕腿间另一个人的体温。
雄- xing -让人含自己的- xing -器本象征· ·服,现下这情况却是他被燕旗征服了,脆弱命根被同- xing -掌控,被尖齿戳弄马眼,被粗糙的舌头细细描摹经络· ·,被裹黑色皮甲的手指揉捏精囊。
他紧揪燕旗的冠翎,不知是想拉进还是推远,自己少用的- xing -器在爱慕已久· ·的玄甲将军口中辗转,一点一点苏醒过来,那陌生而羞赧的快感敲击着他的神经,就在- xing -器毫无防备地被口· ·腔放出、- shi -热表面与冷空气猝然相遇的那一刻,他轻易- she -出。
浓稠白浊在他下腹蓄出小小一滩水洼,甚至溅上燕旗玄黑铠甲,格外刺眼·杨聆蝉的手无力地垂落,分明指节· ·隐隐泛白;他的眼角已盈满一汪泪,喉咙里喘中带咳地翻腾着不甚明了之声,浓密鬓发都遮不住耳根烧出的红。
·燕旗把他这模样看在眼里,疼惜得想将身下人千刀万剐·他叼住他的唇,给了他一个不算温柔的吻·扫过颧骨· ·的耳坠在炽热中独自保持着理- xing -的冰凉,唇齿叩问的刺痛感让杨聆蝉恍惚想起不久前在这水榭之中的绮念,· ·两个男人的场景算不上香艳,将军粗砺的脸庞贴着他的,肉红唇舌持续传达着软烂触觉,如粘液般在他脑中咕噜咕· ·噜冒着禁忌的罪恶感。
浅尝辄止后燕旗便放开他,开始剥自己的手甲·杨聆蝉仰视那玄甲自他手上脱离,露出痕迹斑驳的一双手——· ·很难想象是怎样的伤害能穿透坚硬铠甲。
他裸露的小臂上盘虬着鼓囊囊的浅麦色肌肉,分明的沟壑蜿蜒向上,在袖· ·口处戛然而止,有些奇怪,但别样地引人遐想··燕旗用手去探杨聆蝉股间,- she -过的那里已蒙上一层水光,但紧闭的- xue -口依然是近乎干涩的。
他撇开· ·脑中一闪而过的粗暴念头,对这种得势小吏般的报复方法嗤之以鼻,环顾寻找有用之物··身侧有个白底青纹的磁罐,燕旗想起杨聆蝉用来擦琴的油就是从这处沾的。
顺着燕旗的眼神看去,又联系燕旗· ·方才动作,杨聆蝉当下明白几分,难以置信地问:“燕将军,你想干什么”就在他说话的当,燕旗已经伸手过去· ·沾了明晃晃的一指。
插进后庭的一根手指回答了他,容纳一指并不痛,但陌生的感觉让他紧张,现下杨聆蝉还有力气撑起头与燕旗· ·道:“那、那是用来保养琴的银杏油,不可抹在那处……啊”·燕旗继续深入,很镇定乃至一本正经地回答;“既非毒药,有何不可”·可叹士族之讲究做派与军人之实用主义并不相通。
杨聆蝉是还想争辩几句的,但后庭中的手指碰到了要命处,· ·瞬时夺去他气力·他感到第二根手指在- xue -口蠢蠢欲动地想挤入——并且很快这么做了,而那的第二根手指不仅· ·是插入,更与第一根手指一道或撑开扩张,或弯曲抠挖。
杨聆蝉已然失了方才还口时的神气,喉咙中冒着难受的呜咽,燕旗不想抬头看这清秀国相后- xue -含着他的手· ·指软成一滩水的委屈表情,他怕北归后的无数个冰冷朔夜,那神情还会相隔千山一遍遍入他潮- shi -梦靥。
抽出手指,把混合了肠液的汁水胡乱抹于会- yin -,燕旗这便要提枪上阵·他的裤子脱得很吝啬,只到刚好腾· ·出- xing -器肏杨聆蝉的程度,已然硬到不行的那处紧紧顶着裤裆,很费了他一番力才拉下来。
握住杨聆蝉的腿根· ·,开始尝试进入,他凝神看着那肉红的- xue -口被光滑的狰狞顶端撑开,一点点吞入、一圈圈扩张,边缘的褶皱渐· ·渐被拉平,最终油光发亮得像个环一样套着他的- xing -器。
整个龟- tou -送进去后,燕旗顿一顿,猝然挺腰,直接顶到最深处——·杨聆蝉哀叫出声,下意识把身底披风抓出巨大褶皱,而后他因为这刺激剧烈咳嗽,整个人都抽搐起来。
被箍得· ·发疼的燕旗抬头观他,只见先前盈在杨聆蝉眼角的泪花被睫毛搅碎成了点点晶珠,他的脸颊泛着咳嗽后的病态酡红· ·,双唇犹大张着喘息,仿佛涸泽之鱼。
燕旗的下体登时又胀大几分,他就着这势头毫不留情地顶弄起来·杨聆蝉终于忍不住吐出“疼”字,却只换来· ·腿间人缺乏感情的一瞥,他这才想起他并无资格向这位将军乞怜,于是,趁这场水乳- jiao -融的情事,他允许眼· ·泪簌簌落下。
燕旗知道那并不是情迷意乱的哭泣,但现在他不想思考,只想狠狠侵犯身下这人·裹着长发、横陈于木质地板· ·的身体在汗水迷蒙了的眼中融化,化作致人上瘾的乳白烟雾。
恨意鞭挞着他咬牙切齿地拧入,带着憾不能就此将这· ·人开肠破肚的暴戾;而抽出时,这几个月来的倾慕、惊艳乃至龌龊念想又水鬼般缠来,汩汩媚笑着诱他又堕进那销· ·魂的温柔乡,陷入辗转折磨的死循环。
紧致内壁被- xing -器撑得几乎展平,顶端敏感神经隔着薄薄一层肠壁真切地感受到前列腺叶的形状,燕旗就· ·着那处碾磨欺凌,换来杨聆蝉失控的呻吟·这姿势已不够尽兴,燕旗一手拽过杨聆蝉的一只脚踝,另一手对待犯人· ·般擒住他的两个手腕,将他摆成侧卧的姿势继续- cao -干,睾丸恨不得塞进去般啪啪拍红了会- yin -,撞得自铃· ·口流下的前列腺液在二人- xing -器相贴的狭窄空间里飞溅。
手中的腕关节形状美好,他知怀中身体的每一个细节· ·都是美好的,美好到他想把这身体撕裂,把每一个美好的部位分别珍藏起来,使之不能凑成他所要憎恶的整个杨聆· ·蝉。
寒风怒号着推搡这阻它去路的伶仃水榭,而后掀开帘幕,驱使凌冽冬意扑向裸身- jiao -合的二人·汗水自紧· ·绷的肌肉上渗出,又很快被风干,只留下空虚的刺骨凉意,二人周身温度仿佛已被夺走,只剩一处融化般- shi -黏· ·火热地燃烧着,诱人不断索取。
燕旗近乎机械地重复着- chou -插动作·如若有太多话说不出口,那便任他化作最本能的呻吟哭叫罢;如果有· ··太多身不由己,那便都交给人类最原始的肉体交*罢。
燕旗腾出手握住杨聆蝉再次站立的- xing -器,摸到淋漓黏腻· ·的一手爱- ye -,其上的通透经络甚至在微微耸动,他知杨聆蝉这是要- she -了,便转而握住- xing -器底端,阻· ·止他- she -- jing -,杨聆蝉声音一岔,继而更激烈地哭叫起来,声声唤他“燕旗、燕旗……”那声音不像想说什· ·么,倒像确认,燕旗一声不吭地埋头进出,- xue -口周围已溢出一层白沫,甚至连艳红的肠肉都被翻出来,在杨聆· ·蝉嘶哑地第三遍唤他之名时,他低低“嗯”了一声。
然后长歌露出意识已然涣散的虚脱笑容,苍云松开桎梏,堵塞的阳精自马眼汹涌- she -出,沾他满手,他将手· ·上浊液摩挲着尽数涂在长歌胸前,顺手逗弄几下硬挺- ru -头,又埋头与长歌深吻。
最后,苍云重重突刺几下,在· ·丢盔弃甲之前拔出,靠自己的手- she -在了长歌体外——这是他对他最后的拒绝与尊重··而后燕旗脱力似地倒在他身上。
杨聆蝉不敢伸手抱他,燕旗压迫的体重带给他窒息般的满足感,无言许久,他· ·贴在燕旗耳边轻轻开口,烧尽仅存的暧昧,“燕将军……回去把请归的奏折再上一遍罢,我不再驳回。”
片刻前他直呼他名依稀只是错觉·燕旗应下,翻身躺到旁侧,针锋相对地回杨聆蝉一句:“既隔山高水远,恩· ·仇无需牵念,杨大人,好自为之。”
他原以为死别已是残忍沧桑,今夕方知生离亦是荡气回肠··好自为之·“我知道·”杨聆蝉答·他强撑着腰坐起,扯过衣裳开始穿戴。
燕旗也坐起,背对他简单地整理仪· ·容·杨聆蝉知道自己身上的污秽尚未清理,会污染衣裳,但现在他需要一个有尊严的外表结束这一厢情愿的缠绵,· ·送走与他一刀两断的将军。
他用最端庄的姿势跪坐在地,脊背笔直;垂睫观琴,眼神不再追逐站起的燕旗,平静道:“杨某身体不适,恕· ·不远送·”·只有战靴的远去步伐声回答他。
连步伐声都听不见后,他在琴前佝偻下去,整个人像根行将燃尽的残烛··10·水磨石地板被连绵一夜的细雨浇得- shi -润,平明的寒风夹了雨丝越发凛冽,迎面如刀割。
城墙上,随行官员· ·之队列里有谢载川,冬越发深了,这时刻天幕尚是暗蓝,他拘谨地立着,一动不动地看自己呼出的白气升腾又消弭· ···皇帝只打算被抬出来做个象征- xing -的摆设,为范阳节度使及三万苍云军践行一事被全权丢给兵部和礼部,· ·而后焦头烂额的二部尚书又被拉到台前,互相推诿。
昨日下朝后,礼部尚书曾煞有介事地靠过来问他:杨大人几时· ·归朝·谢载川想起前几日去郡公府上拜见的光景·燕旗又上请归之章,他不知如何处置,思及杨中书病情加重,告假· ·延长,索- xing -就去看望杨中书本人。
他与杨聆蝉还算亲近,杨聆蝉是在病榻上见的他,府上相遇的杨家远房表· ·妹也趁机跟进来,探头探脑很是着急··他见过谦逊从容的杨少师,见过神采勃发的杨太傅,却未见过这般萎靡不振的杨聆蝉,好像搭在肩头的黑发都· ·能将他压垮。
行过礼,又慰问关切一番,谢载川这便切入正题:“杨大人,范阳节度使又上书请归了,如何是好· ·”·杨聆蝉并不惊讶甚至近乎乏味地回道:“放他去便是。”
忽地,有清脆女声插话:“为什么又是他呀,这人做了什么事,能告诉温画吗”·他尴尬看向坐在床上的杨聆蝉,后者面上并无动容,他便心领神会地无视这女孩,接道:“好,只是载川不解· ·,杨中书之前为何执意留下他,现下为何又肯放他走”·“不为何。”
杨聆蝉断然答·他知这是不可说的意思,不敢追问,倒是杨家小妹不屈不挠又开了口:“前几日· ·那燕旗才来过府上,甫一走我表哥病情便加重了,聆蝉哥哥,他是不是用了什么下作手段威胁你”·“你出去。”
杨聆蝉道··“表哥——”·“国政要事,你不该听,出去·”·女孩被表哥这幅少见的强硬模样唬住了,悻悻退出。
他不觉得事情严肃到此等程度,但少个外人总是好的,又· ·问:“燕旗果真来找过大人,说了些什么”·“燕旗他,在宫变时,就已经知道,当年雁门一事,是我下的黑手。”
缓缓叙来,答非所问··这话头起得莫名其妙,他以为语音未尽,但杨大人已然不打算说下去,好像仅仅想把一句憋了许久的话找个地· ·方放出来。
他愣在那,杨聆蝉却并未看他,目光空空落落地不知道飘向何处·他揣测一阵,开口道:“杨大人可是怕燕旗· ·报复”·“他不会。”
也是,现下大局已定,要报复早该行动·但这样他就越发难理解了——“载川愚钝,请杨先生赐教·”·杨聆蝉看向他,轻轻摇头:“我也不理解。
但他既自己放弃杀我,我也就安心苟活,不必纠结那许多,是不是·· ·”·杀……他隐约觉出杨大人与燕旗牵扯颇多,然困于雾中观花不得要领,口中只道“是了”,官场之上,结果远· ·比过程重要。
杨聆蝉勉强对他笑笑,道:“你这次来,肯定还要问我多久回阁·”·“对”他忍不住一吐苦水,“杨先生不在这些时日,载川如履薄冰,这倒是小事;只是离了国相,皇帝又少· ·闻政事,各部效率多有下降,都引颈盼杨中书理政啊”·杨中书给他的答复是再过几日。
如此算起,这燕都护前脚刚走,杨中书就要回来了,巧哉,憾哉·兵部尚书开始在城下宣读敕令,无非是些一成不变赞美忠军安邦、宽慰舟车劳顿之言。
主将燕旗一动不动跪在· ·台前,这场景是熟悉的,只不过是把太子换做王尚书——本该是杨中书·敕令念完又要举祭纛礼,对纛旗下的牌位· ·献五牢三牲,而后由礼部尚书念读佶屈聱牙的表文,整个过程繁复乏味,好在雨没有下大的意思。
三万苍云军都集结于此,队列排得远不及犒军时美观,俨然一副只等出发的架势,大概也无人愿意大清早冒雨· ·瞻仰所谓军威,那位坐在明黄华盖下的君王尤是如此,难怪官署离了杨中书运转困难。
说起杨中书,他虽未亲自置· ·办践行一事,却是修书叮嘱过的:准备要快、粮草要足、送些京中富余的军备,等等等等·旁人以为他这是身在病· ·榻,忧心朝廷;谢载川以为他是对燕旗心怀愧疚——其实他不太认可这个结论,毕竟杨先生一路走来,该愧疚的人· ·太多了。
只有杨聆蝉自己清楚··雨不知何时停了·礼毕,玄甲将军终于站起,所谓钢筋铁骨,跪而不折,当如是·他旋身跨上军队中人牵来的· ·黑鬃大马,白翎飞扬,重甲难减他身姿利落。
几骑一道拥了纛旗归队·一样的马,一样的戎装,偏偏就他耀目得很· ···典礼在行军的号角中接近尾声,城楼上的文武百官犹是一片肃穆,只能借声音肖想那千军万马启程之壮景。
谁· ·知,一点微小的凉意轻易打破这庄严景象··起初只是个别官员的低喃,他旁侧之人悄悄抬头,确认后将这消息小声告诉身旁要好的同僚,那人低声说他已· ·经发现,接着这件事就流感般在蟒袍玉带中低调扩散,所到之处引起阵阵微妙骚动。
最后,就连前方的皇帝都听见· ·了音信,抬头,乃至伸手去接那一点纯白··“雪啊,下雪了”·翌文元年冬的初雪,伴随玄甲苍云的离去,悄然降临长安。
从长安到雁门关的路,太长了··燕旗坐在临时搭建的行军营帐中,抱臂枯对一盏昏烛·回忆又在无聊中骚动叫嚣,他告诉自己,只是捋清宫变· ·这趟浑水的来龙去脉。
投入水面的第一颗石子在哪呢,他记得是拖沓的官话唤他名讳,要他上台听宣,揭开了多年夺位蓄谋的最后幕· ·布··杨聆蝉··心口被那个名字敲了一下,他忽然如坐针毡,像是回到了率军开入长安的那一日,毒辣阳光从背后泼过来,逼· ·得他汗流浃背。
于是燕旗决定出去走走·他与下属打过招呼,又牵了一匹马,吹着比长安城内萧瑟许多的夜风走离营地·在路· ·上,他想起皇帝传他去紫宸殿的密令,想起皇帝交握了他和另一人的手,要他们齐心协力,共辅太子。
杨聆蝉··回忆的内容已然有些不对劲,他翻身上马,想借这一动作甩去那萦绕不散的青色身影··在马上,他想起东宫华筵,有人巧言解围,而后太子探他心意,他暗吐心中芥蒂。
燕旗不想再提那个名字,一夹马肚,促使马由走转奔··再是凌王背后暗中- cao -控的高人,樽前月下雄辩捭阖的阔论,折叶摧花针锋相对的策问,马速不受控制地快· ·起来,就像事态不可避免地发展下去。
掠过身侧的荒原夜风清澈纯净,不像那一晚九重宫阙内夜风被硝烟侵蚀得凄厉·他如鱼得水地破开甘露宫大门· ·,太子绝望神色未能令他动容,上吊前的弥留之语却予他五雷轰顶。
那人未在现场,但一切皆因他而起;就像燕旗· ·并非为他而来,却被他贯穿始终,最后竟也一念之差,放他作罢··燕旗扬鞭策马,使之狂奔·夺宫后的事与他这个武将无甚相关,很长一段时间他被困在无人问津的皇城角落,· ·翻来覆去咀嚼着杂质过多的仇恨煎熬。
他宁愿那是只有恶意的痛快深仇,他便可以干脆利落地用陌刀摧枯拉朽·但· ·没有,遮掩许久的感情最终在那场啼笑皆非的惨烈- xing -事中被剜出来,鲜血淋漓滚落尘埃,无人认领。
杨聆蝉··他终究还是允许那个名字第三次出现于他脑海,权当回报杨聆蝉三唤他名,再无亏欠·一份感情囿于太多入骨· ·隔阂,但正因如此,亦令人难以释怀,拥之如抱刀枪,分之如撕血肉,以致他做出了山长水远无需牵念这种近乎原· ·谅的妥协。
与疾驰对抗的的气流铺天盖地冲来,压得他耳心发疼、胸口发闷,但这痛苦中偏偏就是有种汹涌的痛快感,散· ·发出能让涸泽之鱼死而无憾的魔力·燕旗不得不放低身子伏于马背,于是他更清晰地感到四蹄颠簸摇荡,恍惚是进·· ·入了谁的身体横冲直撞。
是这样,天各一方,他做他的守将,他当他的丞相,不复相见,爱恨也就无需再念·就像这江山,说是经过了· ·血亲反目的夺位之变,其实也不过是又一个李姓皇帝登上御座,又一群大臣循规蹈矩,国家照常运行。
成败只关乎· ·本人,无关乎世人,谈何为虎作伥与否·思及此,燕旗勒马骤停,怒马奋蹄长嘶,尖锐余韵在空旷原野中久久缭绕不散,而后是雪亮的月光倾泻而下,· ·浇透一人一骑、照彻寥廓四野。
他仰头对着那轮出云玉盘怔忪许久,最终落寞打马,独行回营··这一路从小雪走到大寒,越北上天气越肃杀,士兵却愈发活络,像是羁旅返乡的归人·近日天气晴好,不见雨· ·雪,行程也加快了些,有经验之人应知,穿过眼前这个山口,便能看见长城;而看见长城,就雁门关不远了。
三万军队有序通过关口,最先看见长城的是骑马走在队伍最前的人·他仰头看去,数月不见,长城巍峨盘亘之· ·势未改,雄踞山脊,负霜雪,经烽火,屹千百年而不移,无时无刻观之都能令人心生豪迈澎湃。
“燕都护,咱马上就要回雁门啦”背后有熟稔的将领扯着嗓子对他喊,燕旗只转身对那人点头,部下早习惯· ·他的沉稳,不甚在意地自行欢呼作一团。
队伍在短暂的波动中持续前进,很快便开入雁门关,早有接风洗尘的人候在那·燕旗接过司马递来的一碗酒,· ·仰首一饮而尽,辛辣之感直冲天灵,直教人呲牙咧嘴,过瘾非常。
左眼余光中有一将领上前,对他施礼后道:“燕· ·都护,夷人那边又有动作了·”·每年隆冬大雪漫山、水草冰封时,夷人便蠢蠢欲动地筹划入关劫掠。
“老对手了·”燕旗说··“这次不同·”将领回··“哪里不同”·“末将寄给燕都护的书信中提到的,那支颇会些奇技- yín -巧的突厥人,他们本自碛西,因争地失利逃窜自此· ·,近日似是与夷人合流,一道盘算着要攻打雁门。”
燕旗下马,递走酒碗,面不改色答道;“那便让他们来罢·”·披坚执锐的人墙自行分开一条阔道,目送这位主将稳步远去··11·雁门关的夏天凉爽而短暂,中原大地尚是金秋时节,雄峻长城已迎来初雪。
这不稀奇,雪年复一年的下,变了皇天后土,不能变他们一复一日训练、上战场,死亡,终止循环;或活着回· ·来,继续循环·身为一名普通士兵,他曾对这机械般运作的城池产生疑问,他问过途径的渊博学者:雁门关从前是· ·什么样,以后又会怎样·那人剔燃炭盆,说,不知道。
没人知道··长官视察,放在其他军区,应是件兴师动众的大事,但放在雁门,只是日复一日中的一环·既如此,好像已不· ·能称之为视察,毕竟都护只是在无战事及公文时出来散步,顺便看一眼训练的士兵,手痒时自己也来比划几下,大· ·抵这一成不变的地方,无甚值得巡视。
现下这位都护就刚好从校场前走过·士兵们的呼喝声大了些,除此外亦无特别表示,并非蔑视,而是经年累积· ·的坦诚与信任·其实,离开长安后燕旗最显眼的官职是范阳节度使,只是众人习惯把他想成与雁门关更亲近的都护· ·。
是,范阳节度使总领河北九州,不该再偏安雁门一隅,可燕旗大部分时间仍在雁门关,有人说他是因出身眷念此· ·处,有人说他是为表一心守疆无心割据,是非莫辨。
长官已走远,他们犹未懈怠,最近外族摩拳擦掌,已与守军进行了数次小规模交锋,各有死伤·谁都想守住雁· ·门关,谁都想……活下来··这边厢燕旗正走在军堡下,忽闻有人远远唤着“燕都护”跑来,转头一看,乃是一名副将。
那人跑到他面前,· ·先是单膝跪道:“燕都护·”·他让副将起来,副将站起便道:“先锋营逮住了几个潜入雁门关绘地图的夷人细作·”·“夷人竟也晓得要知己知彼了”虽口中如此戏谑,但二将心中都有数,多半又是突厥人教唆,“可审出有用· ·的口供”·“夷人刚烈,没有。”
·“往年夷人都是深冬才大规模行动,今年竟这时节便开始了·” 燕旗道··“这个,听说是突厥的妥木斯教育他们:不要总等没了吃穿用度才火急火燎进关抢劫,早先便要做好储备——· ·都护,这话在理啊。”
这话若放在文官面前是要被批判大逆不道的,幸而燕旗并不指摘他无意的立场错位,只说:“听说此人在西北· ·领着突厥一支以弱势争强敌多年,不简单。”
“管他是何方神圣,只要敢……”副将话音刚升调,突然,不知哪位同僚高声喊道——·“燕将军”·张参军走近后才看清吹胡子瞪眼的副将,躬身尴尬道:“呃,在下眼拙唐突,都护您先与王副将说吧。”
于是燕旗又看向副将,王副将一腔豪言壮语被噎了这一遭再吐不出来,梗半天才道:“……请都护指示·”··“细作既不肯说,给他们个痛快罢了。
起冰时节将至,安排士兵轮巡黄河沿岸,别让夷人又钻空子;虽这次的· ·矛头多半指向雁门关,你还是遣人通知附近军镇,莫要懈怠·其他的,诸如严加防守,不用我特地指示吧”·“是是是,末将记下了,这便去下去传令”见都护颔首,王副将又瞪一眼参军,这才离去。
“张参军,有何要事禀报”燕旗这才问··他这“要事”一词咬得飘飘忽忽,声线漫不经心,搔得人耳朵眼发痒·张参军低了头,从袖中掏出一象牙卷轴· ·,双手奉上,道:“这是中书省发来的文书。”
燕旗接过,刚想展开,又揣回去,道:“翰林学士的文辞看得我头疼,你告诉我大概是什么事就行了·”·“朝廷给范阳地区派了个经略使。”
张参军习以为常,言简意赅答··“经略使多少年没设了,上面怎么想起这一茬的”藩镇初立时有节度、经略二使,分掌军政,互相牵制,· ·后因边疆战事频发,朝廷往往命节度使兼任经略使,以便行事。
先皇擢他为节度使的初衷并非御侮外敌,也就未特· ·地说明兼任与否·但无论是前任、还是他这个现任节度使,向来都是总览藩镇大权的,不知朝廷如今弄出一个范阳· ·经略使有何用意·张参军瞧着燕都护深思不语,知他多半是想到夺权、削藩那方面去了,开口道:“将军,先不要想太多。
此事· ·在下有所耳闻,来人本是朝中权臣,僭主行事后非但不知悔改,反而自恃位重,上书请辞,圣上一怒之下授他校检· ·范阳节度使,从中央赶到边关——多半只是挑个地方打发人,并非派来分权。”
“是又如何,当年范阳能逼走第一个经略使,现在就能解决又一个·行军打仗之事,不需要朝官来指手画脚·· ·”燕旗面无表情道。
“是,官宦监军弄权,往往有碍军旅,譬如当年……”·张参军刚想摇头晃脑,察觉都护并不想听下去,就此打住,道:“都护若无他事问询,在下就先行告退——另· ·外,都护还是抽时间看一眼那文书罢。”
燕旗应下,参军离去后,转眼间他的心思便飘走了·经略使一事可待那人上任后观望一番再做应对,现在他更· ·关心突夷的进攻··妥木斯其人,乃是与夷人合污的突厥人首领,手段诡谲,来此处不过一年,已大大改变夷人之作战方式,令战· ·事更为棘手,堪称一劲敌。
冬末春初时,妥木斯曾佯攻雁门关——可见那先锋军完全是弃子,此人当真心狠,而后出奇推助黄河化冰时的· ·凌汛,绕过雁门,大举进犯被凌汛波及的沿岸三镇,劫掠无数。
燕旗如今想来尤感后怕,幸当时突厥与夷人气候未· ·成,若敌人有余力趁他支援三镇时攻雁门,损失更巨··不管妥木斯是想依附夷人壮大自身,还是想将其养肥后宰而代之,他绝不允许突厥人把他所守之疆当成上位的· ·牺牲品。
而后燕旗召集各将领探讨对策,待会开完已然入夜,他掀开帷帐时外面飘着小雪,白色片粒自钴蓝天幕纷扬落· ·下,朦胧了军帐间零星火光·战事未燃,夜晚是士兵劳累一日后生活起居的时刻,气氛不免被烘出些温馨,他打马· ·独行其中,恍惚有走马观花之感。
回帅帐后,燕旗点亮灯盏,坐在案前尚不想休息,思及白日里参军给他的文书,现下正是看的时候·他就着灯· ·光把那象牙卷轴在案上铺开,嚼着文绉绉的蝇头小楷勉强读下去。
介于参军所言,他基本是抱着看戏的心态读前篇冠冕堂皇的任命理由,字字看下去,受命者的名讳顺水推舟漂· ·进他眼帘,他却猛地一顿,差点掀了桌子——·兹授杨聆蝉校检范阳经略使,及日启程上任。
第二日一大早,张参军收到兵卒的传信,道是燕都护召见他,他冒着呵欠走到帅帐外,甫一进去便正对上燕旗· ·炯炯逼视他的目光,不禁抖了一抖··还未等他拜见,燕都护已开口:“为什么是杨聆蝉”·张参军只觉一头雾水:“就是他啊,燕将军。
在下昨日与您道了事情缘由,您去年在长安,也算新皇登基的见· ·证人,敢这般作为者,除了那位杨大人,还有谁”·燕旗昨日听参军报告时一心在军情上,并未深思此事,打开文书读到那人名字时方觉五雷轰顶,满腔心绪烦如· ·乱麻,以至把只是上传下达的参军叫来撒气。
昨夜小雪正宜酣睡,燕都护却眼底青黑,竟似未睡好,张参军观他神色莫测,小心翼翼道:“燕都护大可不必· ·担心,杨聆蝉虽是个厉害人物,然一心只在中朝,未必看得上我们河北九州。”
燕旗只是摇头,他想说些什么,解开参军的误会,但有什么是他能说的呢那段荒唐的感情只堪他二人知,他· ·本以为既再无相见之日,便可顺理成章地放下,可这又是哪来的机缘作弄,一纸文书,把故人从远隔千里的长安推· ·到他身边。
燕旗不说话,张参军又开口道:“都护,文书应只比人早一两日出发,驿使的脚程虽快些,算来杨大人不日也·· ·将达雁门··他这话旨在提醒,无意中成了火上浇油之言,只见燕旗拍案而起,怒道:“范阳之大,他为什么偏偏要来雁门· ·关”·张参军被炸毛的苍云将军吓了一跳,战战兢兢道:“都、都护,藩镇大使初赴任时要与原有使臣晤见切磋,向· ·来是不成文的惯例啊。
而且,当面会会那人,总对摸清他的来意有所裨益·”·他言语在理,可惜燕旗并不想听,只甩手道:“行了行了,你退下罢·”·张参军还未迈出帐门,回身瞧见都护正背着手在帐内打转,脑袋上的白毛都跟着不住晃动,他恳切地补上一句· ·:“燕都护,文书送到军中时,说是杨大人已经到太原了,您可要好生准备啊”·燕旗恨不得把这人一脚踹出去。
12·扶上门框的手戴着玳瑁义甲,黄黑交融的甲片衬得指尖越发白净剔透,只见那手一发力,指节曲起,手背上的· ·骨线清晰地凸显出来·他用另一只手撩开锦绣门帘,从马车中探出身,在近侍的搀扶中伸足步下马车。
而后那人扬眉抬目,看向一干稀稀落落的迎接者··这倒是瞧不出半点流放官员的潦倒相··一年未见,杨聆蝉变化不大·那双眼缀在一丝不苟的平整乌纱帽沿下,仍蕴道不尽的湖光山色。
他耳旁的幞头· ·在微风中轻颤,其下是浓稠黑发,穿过筋骨分明的颈脖,没入圆领青褠衣的肩头··男子的目光在周遭游弋一圈,终归还是落到为首者身上。
燕旗不落下风地与他对视,两人就这么对看着,好像· ·谁都不打算先开口,场面一时有些诡异··燕旗虽未打算给这位新官上任的经略使摆出什么大阵仗,还是带了几个排得上号的军中官员意思意思。
但现在· ·看来,他带来的这帮人,唯一干的事就是,在他身后,探头探脑地,看··好看吗——哦,是挺好看的··要你们何用·杨聆蝉察觉到他的尴尬,微微一笑,拱手道:“燕将军。”
这声寻常不过的唤把他拉回久远的情绪里,一切踯躅都被汹涌黑潮吞没,迫得他深深低下头去,咬牙切齿敬一· ·句:“杨大人·”·“别来无恙”杨聆蝉问。
围观群众听得一抖擞,开口就是“别来无恙”,看来这大人和他们将军是故交··“燕某自守雁门,无谓有恙与否,不牢杨大人记挂·”·杨聆蝉当然听得出这话中的排斥,又一笑,道:“天意难测,杨某竟是又与燕将军相逢了。”
杨聆蝉用一语双关的“天意”把祸根推给天子,显然将军并不买账,“横眉冷对”正是燕旗现下写照,“某还· ·有军机待理,杨大人自行参观,恕不奉陪。”
虽不想面对杨聆蝉,燕旗还是对他校检范阳一事耿耿于怀,刚转身又回头道:“杨大人初至范阳,不通此地风· ·土民情,还请入夜来帅帐与某一叙,以便日后经略。”
哦日后,哦入夜·围观群众选择- xing -无视自家都护入夜才有空这一清白事实,强行又一抖擞··“好·”杨聆蝉望着燕旗大步远去的背影,言语虽短,心绪万般。
时隔一年的重逢,草草开始,又匆匆结束··忙碌中的一天总是过得特别快,转眼已是月上中天·燕旗正陷在满案军情中,听得下属通报经略使来谒,大有· ·头疼之感。
炭盆把来人单薄身形描了个通透,翠绿官袍较紫绯之流更适他气质,腰间的金玉之带暗示此人本品仍居上位··杨聆蝉立在门口,立在燕旗投过去的视线里,阖睫,垂首,双手拢于袖中,对燕旗一致意。
鸦雏色的鬓发滑过· ·他肩头垂下,衣袖在他白得触目惊心的清峻腕口摇曳又静止,而后他整个人凝固在那里,俨然是画册中举世无双的· ·翩翩国士··“杨大人,进来坐。”
燕旗不过在他几米开外的地方,却如置身另一世界··杨聆蝉依言入内,说是坐,其实不过案前一草垫,他调整许久才堪堪坐下··燕旗将毛笔随手一掷,“杨大人应当清楚,燕旗此番邀请,并不为九镇事。”
“是了,恐怕燕将军也不甚通范阳风土人情,何以授我·”·燕旗隐约觉出话中莫名的讽刺之意,不甚明了的茅尖针刺激得他沉了面色,森然道:“杨先生还真是,- yin -· ·魂不散。”
“- yin -魂不散杨某胸中权柄为首,怎愿远调,燕将军怕是……高估自己了·”及时是轻蔑之语,从他口中· ·吐出亦谨也谦也,仿佛是风雅端庄之言。
燕旗有些难堪,退一步道:“我听参军言,杨先生是因僭主行事,触怒圣上,被遣出京·”·杨聆蝉含笑道:“他此言只道出个大概·区区一藩镇幕僚,怎知朝中势力盘根错节。”
这个人就是爱笑,笑得那么恳切、那么合适,笑得就算你明知光鲜亮丽的背后是轻蔑,是挪揄,乃至欺骗,都· ·会潜移默化地被这表情软化下来,愿意多听他几句白。
“愿闻其详·”·“说来燕将军大抵也兴趣缺缺,不过是朝中又起一新党,处处攻讦杨某一脉;圣上御宇一年已生亲政之意,不·· ·满某专权。
如是嫌隙累积,一朝被他党抓住机会,轮番上书弹劾某僭越,终致龙颜震怒·”·是这样,说起来风起云涌的权谋争斗,实则不过几多天子几多朝未易的乏味规律,折戟销砂砾,金陵收王气,· ·寒门衣冠犹前仆后继,甘之如饴。
燕旗确实不感兴趣,他只敬杨聆蝉履过薄冰千丈尚能风轻云淡道与他,若此处有· ·酒,他愿为他倾上一樽,问句去路几何,可惜他没能问,也没有酒··焰光把长歌的脸庞映得通红,他的发鬓在背光的苛刻勾勒下仍水滑整齐,苍云却无端想起这人在他身下散了发· ·、咳得双颊熏红的模样,他念着大概是帐内炭盆过多,道:“范阳之大,经略使身负九镇重任,这雁门来过了,也· ·便可走了。”
“范阳虽广,雁门最为翘楚,燕将军就不容某在此多留几日么”·这话来得轻快,甚至还带几分调笑·燕旗躲过他眼中流转波光,垂眸一扫案上红标重重的地图,心中怒起,厉· ·声道:“不容。”
杨聆蝉本想回曰他们算同级,没有允否之说,然观燕旗神色凶戾,语气断然,顿觉纠缠下去再无意义,他不是· ·被吓住,而是清楚自己想留在此处,十之八九不为使命,无需自欺欺人。
“既如此,那待雪停,杨某便回太原·只是启程之前,杨某尚有些道中见闻,要好好问问燕将军·”·他后半句声色严肃,意不在私情而在政事,可惜现下燕旗并不想听他多言:“改日,眼下尚有数个用兵方略待· ·我翌日给出定夺。”
“燕将军难道就只管雁门战事,不顾九镇生息吗”·“那也不及贼子临城,军情如火烧,杨大人,明日再说吧”·“好,燕将军可说定了,明日。”
燕旗看见杨聆蝉脸上显出与孱弱身躯不符的认真,只觉得他果然是厌极了这· ·个人,怎么看他怎么不顺眼·燕旗“嚯”地一声站起来,烦躁地抓过搭在旁侧的风麾,劈头盖脸就朝座下人罩去。
 ·杨聆蝉被他这架势吓得一躲闪,燕旗更是火大,直接拽起他,为他系绳··然后杨聆蝉又笑了,对着他笑了·这笑不那么从容,甚至带些傻气,可就是格外打动他,他胸中火气更甚,手· ·一用力,毫无章法地打了个极丑的结,也不管风麾有无理顺,就此撒手结束。
“杨大人,走吧·”燕旗转身不看杨聆蝉,如是道·待背后飘来那人绵绵一声“多谢燕将军”时他又觉得这样· ·太刻意,毕竟后面并无甚可看的,是以他又转过身来,可杨聆蝉已往外走去,边走边整理风麾,像只鸟儿在梳理羽· ·毛。
燕旗就这样站着看他打理,直到他把揉皱的毛绒理得顺滑垂坠,直到他的背影被落下的帐帘阻绝,都没等到他· ·回眸一眼··他立了许久才坐下,开始尝试让注意力回到军情上。
种种迹象已将敌人欲攻雁门的意图坐实·雁门关细较护诸多边贸要镇,宏观居三关冲要之首,南靠关中,北击· ·草原,实乃兵家必争;况汉夷二族在此地拉锯多年,雁门已成双方心中近乎象征之事物,此处攻守进退无疑对士气· ·有重大影响。
诸将所献之策有提倡出关迎敌者,有主张守城以待者,共通之处为皆着眼于雪停后,然,他不认为对手是这般· ·中规中矩之辈……·第二日午后,燕旗行经营房,天仍在飘雪,连绵无歇意,照此势看来,入夜后恐是场不小的雪。
途中他一言不· ·发地骤然出手,用力一拍营门当值守卫的肩,那士兵本一动不动地站着,被他这动作惊得一震,玄甲上积雪抖落大· ·半··走至东门城楼下,硕大的“天险”门匾与格格不入的身影一道闯入视线——他觉得,一定程度上,- yin -魂不· ·散这个词,他真的没用错。
万夫不当之勇的将军在比他矮一个头的大人跟前止步不进,雪簌簌落下,自顾自渲染出几分留白相望的静谧意· ·味··燕旗不动,杨聆蝉自发上前,风麾厚实的下沿款款掠过雪地,他边走边道明来意:“燕都护昨日与我约定今日· ·再论,我怕燕都护遗忘,问了副将,他道是燕都护日昳后要至东门巡视,我特来此等候,还望燕都护能自百忙中抽· ·一余暇。”
他既做到这份上,燕旗无从推拒,只道:“何事”·“我羁留太原时偶然于有司翻阅到范阳历年税赋记录,上载去年岁入八十万缗,绢五万匹,谷十万石,发徭役· ·二十万户等,很是惨淡,且较前年更减。”
台辅之器者,即便远放边疆,亦难蔽其光··燕旗不通他用意,皱眉不语,杨聆蝉接道:“燕将军身为范阳节度使,既孚朝廷重望,集藩镇诸权于一身,是· ·何故不善加治理,竟致范阳沃野千里,地不能尽其力,民不能安其乐”·“某忙于战事,无暇过问。
疆若不守,土将焉存”燕旗神情凛然,端的是理直气壮··“某不欲与将军阔论民生,但问寸亩之地,本可税十斗而止半担,憾哉州郡治而游民附、人丁兴,何乐而不· ··为哉某观将军这雁门甚是清寒,税赋既增,兵源既丰,疆土安得不固”他谈言微中,气势逼人,俨然还是群臣· ·前手持牙笏、廷争面折的巍然国相。
“杨大人这是想指责节度使专权”·“擅权而不善用,确实应责问·”燕旗剖问尖锐,杨聆蝉不为退让··“杨大人还是好生思虑如何归朝,少来过问范阳事;还是说,这也是大人谋画中的一环”燕旗哼笑,讥讽道· ·。
“燕将军,杨某自知有愧于你,你亦以偏见待我·然杨某既为一州之牧,居其位理应思其职,但尽本分耳,无· ·关乎他事·”·“那还请杨大人辞雁门,自去尽本分耳。”
所以说,文武难协·道理都苦口婆心讲尽,燕旗仍不以为意,只一心想赶他走,饶是端凝如杨聆蝉,也不免有· ·些气恼:“某与燕将军同为藩镇使臣,燕将军无权支使。
雁门关一带为北疆边贸出入之地,某理应考察一番·”·“哦,那大人请便·”战事在即,燕旗想他已数次让杨聆蝉走,杨聆蝉固执不移,那便怪不得他了,若真出意· ·外,大不了他给朝廷报个经略使因公殉职,世上再无杨聆蝉来烦他,倒也清静自在。
杨聆蝉不回话,解了风麾丟与燕旗,拂袖离去,·燕旗被风麾砸了满怀,暖绒之物,如今置于怀中竟如抱冰锥·他恍惚转头回望,入目只得风雪渐大,人影渺茫· ·。
13·暮色渐浓,苟延残喘的天边余霞被裹在灰蒙蒙雪幕中,透出一片行将就木的暗红之色··换班士兵方登上城楼,泠泠雨雪迷了他的眼,猎猎寒风冷了他的甲,他重复巡逻,仿佛走着一条不见尽头的路· ·,就在这死气沉沉中,攸尔有人高呼——·“夷人从左侧城墙爬上来了”·残绮燃尽,烽烟继起。
“燕都护,敌人自东门来袭”·传令使仓皇奔入,连行礼都顾不得,急张拘诸地报上这一噩耗,长官听后虽从座上站起,也只回他一句:“知· ·道了”·他想起下午同袍还在抱怨雪天也要加强防卫,不禁汗颜。
燕旗见他神色慌张,开口道:“怕什么,同样的一天· ·十二个时辰,同样的天气,我们仓促,他们就不仓促了吗”·传令使一想顿觉在理,他们训练也未曾懈怠,何须自乱阵脚·“现在是何境况”燕旗问。
“敌军仗着雪夜难视,尽寻些刁钻的地方攀爬偷袭,又加以流矢暗器掩护,很损伤了些我军兄弟·张将军已命· ·人将水沿城墙倾下,希其凝霜结冰。”
在他报告期间,燕旗已从帐内醒目之地取下刀盾,对他道:“你即刻回去传信,就说主帅已知晓东门战况,正· ·领神武营赶往支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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