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猫鼠同人)映剑山河 by 长月为觞(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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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猫鼠同人)映剑山河 by 长月为觞(2)
· ·目光一转,恰好看见白公子皱眉思索一脸困惑的模样,又看向仍是一脸狠戾的唐宜,问道:“唐姑娘,我二人初来乍到,与姑娘从未相识,姑娘何以如此”· ·“你知道什么,你知道什么”唐宜厉声喝道,神情凄厉至极,显然已是悲极苦极痛极恨极,嘶声道:“若不是他,寒儿怎么会落到今天这地步”· ·——寒儿谁是寒儿· ·两人心头同时掠过这样一个疑问。
 ·“他本可以和唐宏好好争的,可就是因为你,一切都毁了”· ·犹如劈开乌云的第一下闪电,两人心头同时一震,脱口而出:“唐寒”白玉堂心情激荡,忍不住踏上了一步,急问道:“唐寒不是死了吗”· ·“死”唐宜一愣,随即狂笑起来,“哈哈哈哈,他们当然想他死,寒儿不死,他们如何能够安心”· ·“他、他没死可、可他们明明说……”· ·“说什么说他制毒不慎受伤死了么”唐宜声音尖利,森然道:“以寒儿的本事,怎么会死他只是偷制禁药被发现,于是索性逃了出去,和这狗屁唐门再没瓜葛”· ·白玉堂愣愣的,一时还没能从那年少故人的死而复生之中回过神来,展昭在一旁却已听得眉头皱起——分明是自己触犯门规逃离家门,怎的到了这女子口中就如此理所当然起来,还变成了唐门的不是看来她被囚多年,已非正道,如此偏激,还得多多提防才行。
而且……另一个疑惑随之而来,听她语气,显然与唐寒相交甚厚,不过唐寒是唐峥亲子,唐峥又是她不共戴天的仇人,他们两人怎么会有这样的交情· ·一团乱麻之中,展昭现在实在没心情去猜唐家内部的恩怨纠葛,趁着唐宜心神激荡之际,问道:“他自己做的事,和白玉堂有什么关系”· ·“当然有关系”唐宜尖声道:“若不是为了胜他,寒儿怎会铤而走险去偷生死阁”· ·白玉堂终于回过神来,却听见这么无端端的一个罪名扣下来,当下就变了脸色,怒道:“爷和他就见过一次,他之后干了什么爷一律不知道,关爷什么事”· ·“你不知道、你不知道……好一个不知道他当年因你受罚,从此再也抬不起头,随时都会被唐宏提出来羞辱一番,你白五爷拍拍手走得干净,又怎么会知道他的痛苦一切都因你而起,一句你不知道就能完了么”唐宜越说越激动,腰上的铁链哗啦啦的响,却无论如何也踏不出这房门半步,愤恨之余又多了几分悲怆,面色惨然,恨声道:“他这一生,就是毁在你手上的”·· ·白玉堂脸色一白,似是被什么凌空击中一般,连身形都隐约有了几分摇晃,却在下一刻被一只手握住了。
 ·展昭的手和他人一样温暖而有力,好像无论何时何地都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白玉堂有时候会忍不住去想,是不是哪怕江河干枯乾坤颠倒,这个人也会保持着这般淡然又沉稳的模样这世间究竟有什么能让他动容呢· ·展昭并不知道白玉堂在这一闪念间想到了什么,他只知道自己不想看见他脸上露出那样茫然又惊惶的表情,于是来不及思考就紧紧握住了他的手,“别乱想,这些都是唐寒自作孽,怪不到你头上。”
 ·“你又是什么东西凭什么这样说寒儿”唐宜挣扎着,一双无法聚焦的眼在惨白月光下显得极是森然,神情狰狞几如鬼怪,“他受了那样多的苦,都是拜这白玉堂所赐”· ·展昭不去理她,脑海中略略一转,已有了对策,放平了声音,缓缓道:“据展某所知,唐寒公子天赋极好,又肯用功,少年时本领便在大公子唐宏之上了,可对”· ·“不错,寒儿从小就处处胜了唐宏,若不是、若不是……”· ·“若不是唐宏有那嫡长子的身份,而唐门又素来看重嫡庶血脉,这庶出的唐寒才是最有资格继承唐门的人,是么”· ·唐宜哼了一声,不屑不平溢于言表,连回答一声都没了兴致。
 ·展昭却并不在乎她的态度,自顾自地接了下去,“就算是这样,由于唐寒的存在,唐宏还是时时刻刻如坐针毡,生怕自己完全被压了下去,所以一有机会,就会与他过不去,明里暗里的绊子应该也使得不少吧”· ·“那还用说”· ·展昭等的就是这句话,当下一声冷笑,毫不客气,眼眸淡淡一扫唐宜,立即反问道:“可当年比武台上,因为输不起就在众目睽睽之下使用暗器的人,难道不是唐寒自己还有谁逼他不成”· ·“当年……”唐宜想不到他会突然提起旧事,一时反应不及,有一瞬间的茫然,似乎也不知道如何解释,拳头松开又握紧,慌道:“那是因为、因为他……他不能输,他不能在唐宏面前输”· ·展昭笑得讽刺,语气也随之厉了起来,“何必为他找这么多理由,说到底,就是学艺不精罢了”· ·“你胡说……你不能这么说他,不能”唐宜脸色由惨白转为潮红,显然心情起伏已然无法控制,挣扎间手指碰到了旁边的门扉,她索性一把抓住,一用力,竟一把将它扯了下来,挥手间内力激荡,将那门板朝两人砸去,“给我住口”· ·两人脸色微变,虽只一招,但他们已看出唐宜内力过人,万万没想到,这被囚禁多年的女子武功竟然这般高强,甚至还在那已死的长公子唐宏之上· ·她内力虽深,但也并不在这两人眼中,各自朝左右一侧身,就听“砰”的一声大响,那平平冲来的门扉一头撞在了远处院墙之上,登时四分五裂,散了一地。
 ·白玉堂看了展昭一眼,有些不知所措·他与唐门有过交情,虽然不见得有多么深厚的感情,可今夜所知却将他许多固有的印象颠覆——凭空冒出个被毁去双眼囚禁了十多年的唐宜,牵出唐峥弑父杀兄的血债,唐寒出逃未死本是好事,可他的事却被人口口声声地怪到自己头上。
如此种种,纵然机变如白玉堂都显得有些无所适从·· ·展昭给了他一个安抚般的淡笑,回头看向唐宜,道:“唐寒之事,我们一无所知也不想多说什么,无论生死,总是他自己选的路,就自己走下去吧。”
 ·唐宜冷笑,扬起下巴,带着一种无法言说的自信与骄傲:“他会走下去的,而且,他还一定会过得比你们谁都好”· ·“可他如今,却躲在不知哪个犄角里,战战兢兢缩头缩脑根本不敢见人……”· ·“闭嘴你知道什么,你没资格这样说”· ·“那他现在在哪儿”· ·“寒儿他——”话到一半猛地刹住了口,头转向展昭的方向,唐宜露出几分思索又玩味的神色,冷道:“你是谁来着,好像是官府的人难怪……哼,休想套我的话,你们谁也别想找到他”· ·“怎么,唐寒做的事,跟官府有关系么”展昭挑眉,“看来唐姑娘也不是那么与世隔绝嘛。”
 ·唐宜脸色微变,“你什么意思”· ·“展某的意思,唐姑娘不明白么”展昭叹了口气,一脸无辜的神色,道:“原本我们已是山重水复,不过今日见到了姑娘你,倒是一下柳暗花明了。”
 ·白玉堂瞥了一眼就扭过了头去,心道幸亏唐宜看不见这猫此刻模样,否则还不得被活活气死这么想着,忍不住又回头看他,心底莫名地升起一丝欣喜来——正气凛然的展大人展南侠也会有这样的表情,这是一个秘密,一个只有他知道的秘密。
 ·“你在说什么”唐宜的语气里带了几分慌张,似乎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事,但却不知他们究竟知道了什么,“寒儿他好不容易获得自由,你们别想找到他,我绝不会告诉你们”· ·“你以为你不说,我们就找不到他了么”白玉堂蓦地冷笑,她既不认,他也就不想解释更多,只紧紧盯着唐宜苍白的脸色,目光如劈开迷雾的剑光般雪亮,“展昭和白玉堂想做的事,没人能拦得住。”
他抬起了下巴,露出一个傲然的浅笑,薄唇开阖,如高高在上的神祇俯视众生,缓缓宣读最后的判词,“唐宜,你离开江湖太久了·”·· ·唐宜一愣,一时不明白他的意思。
皱紧了眉头暗自思量着,却实在想不到什么头绪,只好咬了牙,恨声道:“你什么意思”· ·无人应答·· ·——因为在她暗自思忖的那短短时光里,展昭白玉堂已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袅袅而去,再无踪影。
 ·唐宜看不见,愣了许久才猛然醒悟二人已然离去·意识到这一点的那个瞬间,她心中猛地升起一股无法言说的恐惧——她瞎了十多年,又被囚于斗室,除了练功之外别无二事,耳力早已远远超过了常人,甚至也远在那许多健全的武林高手之上。
她可以听见整个院子里的任何动静,哪怕是一只鸟落在院中啄食虫蚁蚯蚓都逃不过她的耳朵·可饶是如此,这两个人大活人从院中离开她却一点动静也听不到,甚至在他们走后也好半天没发现,这两个人、这两个人的轻功内力究竟到了哪个程度· ·她站在门口,腰间的铁链沉重得几乎要压垮她娇弱的身躯。
可她一动不动,呆呆地站在原处看着她看不见的前方,自那一天之后,第一次,对未来产生了一丝怀疑·· ·“寒儿……”· · · ·“唐寒。”
白玉堂轻轻扣了扣桌面,一双桃花眼映着桌上的烛火,就如火焰在眼中跳动一般,静默良久,方才自言自语似的幽幽叹息,“居然会是他·”· ·此刻,自唐门离开的两人并没有着急出城,而是去了府衙,将那已经入睡的知府吓了一跳还以为出了什么大事。
他们当然不是故意要扰人清梦,而是放眼城内,只有此处能让唐门纵然知晓也无可奈何,而且还能保证他们平平安安舒舒服服地过完一夜·· ·“是啊,谁也不会想到一个死人上面去。”
展昭刚刚进屋就听见他这一声叹息,顺口接了话过来·他手里正拎着一壶新上的热水,走来替他和自己都倒上一杯,“不过他倒的确完全符合我们的推测,也有足够的动机。”
 ·“只是对唐门而言罢了,若说官银……”白玉堂皱着眉头,仍是不愿相信,摇了摇头,反问道:“他何必”· ·展昭伸手端起杯子,淡淡道:“他此番归来,必然是为了报仇,为了夺门主之位。
一个人无法成事,可若有大笔钱财支撑,自然就另当别论·”· ·“门主之位……”白玉堂合了合眼,眉间带着倦意,低声道:“为了这个位置,究竟要死多少人才够”· ·“只要人还有欲望,这般杀戮就永远不会停止。”
 ·“欲望……”白玉堂嗤了一声,摇了摇头,抬眼,就见展昭仍旧是一脸平静淡然的模样,心中一动,忽然挑起了眉,就连语气也随之轻快了起来,“那么展大人,你的欲望又是什么”· ·展昭手一顿,抬眼看向对面那人,撞入眼底的就是那一双清亮眼眸,黑如点漆亮如星子,带着几分俏皮玩闹的意思,生生地在那一股公子风流的韵味中又流出几分孩童般的天真稚气来,好看得叫人移不开眼。
 ·展昭有些出神,恍惚间觉得自己如身在水中,随波沉浮,温软的水流在周身缓慢流动,恰到好处的阳光照得人几乎要直接睡了过去,熏然间听见江南的莺燕呢喃,连心都柔软得几乎要化了去,嘴角微微上扬,“我么……”· ·刹那间繁花如锦,灼灼其华,他缓缓开口,似初春时节那第一滴落下的雨,点在平滑如镜的水面上,激起无数涟漪——“如此时光,就很好。”
 ·“这有什么好的”白玉堂撇撇嘴,“整日奔波不得闲暇,也就你这劳碌命觉得好……等到闲了,咱们歇个两三月,跟我回陷空岛,或者去杭州去金华,那时才让你知道,什么是神仙般的日子”· ·“是是是,白五爷神仙般的人物,自然该过神仙般的日子,展某一介俗人,这是沾了五爷的光了。”
 ·难得见他服软,白玉堂闻言,却并没有如往常一般乘胜追击,翘着尾巴继续笑他几句,而是眉头皱起,上上下下看他一番,半晌,咕哝道:“你本也该有那样的日子,谁让你自己不肯……”· ·展昭呆了一下,没想到他会突然蹦出这么一句,刹那的愣怔之后心中不由得一软,一股热流自心底流遍全身,有什么来不及思考就要冲口而出,“我……”· ·“哎呀不说了,将来的事将来再说”白玉堂似乎并没有听见他的声音,有些烦躁地挠了挠头,道:“现下当务之急是找到唐寒,追回官银,至于唐门那一摊子烂事……哼,先办完正事再回头料理吧。”
 ·“想不到赫赫唐门,竟然会是这样……”展昭叹了一声,带着些许感慨,“实在是辱没门楣·”· ·“哼,这些世家大族,哪个不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也就是起家的一两代人算个豪杰罢了。
当今江湖,还有几个世家叫人看得上的”· ·展昭闻言挑了眉,一双眼上上下下打量着对面人,笑了起来,“我觉得,金华的白少爷就是最值得人看上的。”
 ·白玉堂竟然破天荒的没有在意他语气中的戏谑,只淡淡瞥了他一眼,轻哼道:“白家重在商道,少涉江湖,怎么能算”· ·“话可不能这么说,白家富甲天下,家中高手如云,十年前……”不知想到了什么,展昭突然刹住了口,但话已出口收之不及,顿时微微变色,神色间多了几分歉疚,支吾着想要岔开话题,却见那人微垂了双眸,幽幽一声叹息:·· ·“十年前的江湖,还是哥哥的……”· ·展昭自知失言,看着他这般黯然神伤的模样,一时竟找不出什么话来安慰,或者说,他根本不认为白玉堂需要安慰。
陪着他默然良久,展昭终于开口,“是,当年流云剑声势之隆,绝不在今日的你我之下·”· ·“哼,有什么用处,谁叫他死了”白玉堂蓦地抬头,双拳紧握,眼中燃起的火焰几乎要喷薄而出,“他活该被人忘掉,活该被爷取代”· ·“五弟……”· ·“咣——”白玉堂猛地一把抓住桌沿,修长的五指几乎要扣进木头里去,手背上青筋突起,用力地闭紧了双眼,薄唇绷成一线,一个明确无误的拒绝的姿态,将展昭所有的话语都打断在半途。
展昭默然片刻,低声道:“虽然天不假年,但大公子一生清傲,远比世间俗人过得精彩多了·”· ·“谁稀罕他过得精彩,我只要他还在……”· ·一声低语终于溢出了唇畔,带着压抑的颤抖。
 ·展昭看着他的模样,突然有一种无法抑制的疼惜升起,忍不住缓缓伸手,握住了他抓着桌沿的手,一点一点地将他的手指从桌上移开收入自己掌中,感受到那双手的冰凉,就更用力地握紧了他,想要将自己的温度传递,“他不会想要看见你这样,他那样疼你,将你送去习武而非在家学商,就是希望你能自由,能过自己想过的日子,你莫要辜负了他。”
 ·也许是他的手掌太温暖,也许是他的话语太温和,白玉堂缓缓抬起头,看着面前的男人半晌,终于开口,“我不会的,”那容颜上的脆弱与黯然潮水般褪去,属于锦毛鼠的骄傲与飞扬又再次浮现,他目光灼灼,看着展昭,似乎也透过他看见了另一个也总是安然微笑的人,用力地反握住他的手,一字一句,郑重开口:“我会过我想过的日子,我会把日子过得比谁都好,比谁都精彩,让所有人羡慕,我会让他看见,没有他白锦堂,我依然过得很好”· ·展昭笑了起来。
 ·——是的,这才是白玉堂,这才是他认识的白玉堂,坚强骄傲得仿佛带着刺,却又总是让人忍不住宁可被扎了满手也想要靠近,飞蛾扑火般决绝而热烈。
 ·“我会陪着你·”· ·手心里有一瞬间的炽热,白玉堂眼底掠过一丝愕然,随即又带上了几分小小的欣喜和骄傲,挑了挑眉,并未回应什么,目光一转,问道:“咱们明天就出发么”· ·“嗯。”
展昭应了一声,然后才反应过来,“去哪儿”· ·白玉堂一脸嫌弃地瞥他,“展大人,你这种明知故问的习惯真的很糟糕啊。”
 ·展昭望望天,有些赧然,“习惯而已……”· ·“对付犯人那一套,就别用在爷这儿了·”白玉堂轻哼一声,道:“唐宜屋里的茶是峨眉毛峰,还是极好的那种,她被囚禁在那废园里,自然不会是唐家送的,那么就只能是外边送来,而会这样对她的人,目前看来,也只有唐寒了。”
 ·——来看望姐姐,自然不能空手,带些当地的特产名品,乃是最普遍不过的事了·何况,他们当日追踪官银,就是在峨眉山的地界里跟丢的。
· ·“嗯,不管目的究竟是什么,几乎可以肯定是唐寒回来了·烧毁尸体、花园偷袭、那夜传讯调虎离山暗杀唐宏,呵,他倒是好大手笔”展昭笑了笑,眼底一片冰冷,顿了顿,又道:“不过我倒真是好奇,唐寒与唐宜之间有着杀父之仇,为何竟会有这样深的情义”· ·“不懂,”白玉堂耸了耸肩,“唐家人一个个的都是怪胎,爷才不费那心思,无论如何,等找到唐寒,自会水落石出。”
 ·展昭微笑点头,烛光映在两人身上,所有的惊心动魄机关算机似乎都已褪去,只余下一室脉脉温情·不知有意或是无心,两人的手从握住的那一刻直到现在,一直不曾松开。
 · 第八章  山野· · · · ·峨眉天下秀·· ·不似江南的秀气温婉,也不似塞北的豪迈壮阔,而是介于两者之间,既有如水的温柔也有如火的热情,白玉堂和展昭坐在峨眉山脚下对着那碗辣椒比面多的面时,就深刻地体会到了这一点。
 ·出身江南的两人,虽说不是不能吃辣,但显然,外边的“辣”和蜀中的“辣”完全不是一个概念,光是闻着,都让两人感到一阵呛鼻,再靠近些,就连喉咙都有了些微的刺激感,两人实在无法想像,这些东西若是吃到嘴里,那会是一种怎样的感觉。
 ·天不怕地不怕的白公子皱着眉头瞧着面前的碗,努力地想着该怎么应对才能保住自己风流潇洒的光辉形象而不至于太过狼狈·一双灵动的眼转来转去,看得展昭一声叹息,英勇就义般地提起筷子,伸向那碗面,略一翻搅,深深看了白玉堂一眼,一副“我先去了”的神色,低下头,吃了一口。
 ·白玉堂瞪大眼睛看着他·· ·展昭开始一脸凝重眉头微皱,随后眉头渐渐舒展,脸上竟似有了光彩,眼睛都亮了起来·看得白玉堂又担心又好奇,忍不住开口,“怎么样,辣不辣”· ·展昭微微摇了摇头。
 ·“真的”白玉堂将信将疑,盯着自己面前的碗,犹豫半晌,最终豁出去了似的,抓起筷子夹了一夹子面,大口咬了下去···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呜——”· ·辣辣辣辣辣辣辣· ·那一瞬间白玉堂恨不得将舌头割掉、鼻子堵住,那一股又辣又麻的滋味儿从舌尖开始,通过喉咙后迅速地蹿入肺腑,辣得他全身上下几乎都要烧起来。
舌头麻得几乎要失去了知觉,他张大了嘴拼命吸气,整个人喘得风箱也似,连一贯看重的公子形象也顾不得了·· ·在他的对面,展昭分明是早有准备,连忙一把端起旁边的面汤就往嘴里灌了下去;白玉堂一眼看见,不禁恨得咬牙,却没空理他,连忙也端起面汤,咕噜咕噜地大口喝了起来。
 ·展昭几口汤灌下,终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他方才装模作样忍得辛苦,此刻既然已骗得白玉堂中招,自然就没必要再装·虽然被辣得不行,但一想到那嚣张跋扈的锦毛鼠也被自己耍了一回,心中畅快,嘴角不由得勾起一个小小弧度,朝对面看去。
 ·白玉堂也终于缓过起来·他方才全无防备,被那当地特产的藤椒呛得眼泪都要出来了,此刻那一双桃花眼微微泛红甚至带了水光,偏偏那目光又死死瞪着恨不得将这黑心猫剥皮拆骨,咬牙切齿磨牙吮血,微喘道:“好、好一个光明磊落的南侠客”· ·展昭竟然还能笑得一脸无害,在那双眼的注视下,心中的得意不禁又上了一层,硬是厚着脸皮回了他一句:“白五爷谬赞了。”
 ·白玉堂叫他气得笑了,暗道自己的度量真是又上了一层,否则怎能忍得住不把这碗面扣到那张笑得可恶的猫脸上去可忍来忍去实在窝火,白五爷向来不是个会委屈自己的主,冷笑不止,眼刀杀向对面,同时一手抄起桌上筷子,唰的一下就朝那猫脸划去。
 ·展昭虽没料到他说打就打,但也是应对迅速,略一歪头就避开了这几乎毁容的一击,右手不知何时已捉了自己的一双筷子在手,只见得轻轻一抬,就听“咔”的一声,两双筷子在半空中对个正着,相互架住,谁也再动不得半分。
 ·半空中似有火花,白玉堂哼了一声,竟然一下子松开了手,展昭没料到他突然松手,下意识地手腕下沉去夹他下落的筷子,不料白玉堂手指一挑又将那筷子弹了起来,一手抓住筷子,一下子由上而下刺向展昭手腕。
 ·这一下变得突然,展昭连忙翻腕回格,白玉堂分毫不让步步紧逼·两双再普通不过的筷子在这两只最不普通的手里如同最锋利的剑一般,上演出一场精彩绝伦却又惊雷无声的比试。
 ·然而小小木筷如何架得住他俩这番来往,眼花缭乱中,只听“咔”的一声脆响,却是展昭手中木筷从中折断,掉了下去·· ·白玉堂正一下子刺来,突然没了阻拦,就直往展昭胸口而去。
他吓了一跳,正待收势,展昭已抢先一把抓住了他的手·眼看着手中木筷还差几分就要刺进那人胸口,白玉堂尚自愣着暗暗后怕,就听温和的低笑响在耳畔,“可消气了”· ·“哼。”
白玉堂一斜眉眼一声冷哼,将筷子一摔,抓了包袱起身就走·展昭哭笑不得,看了眼这两碗基本没吃也没法再吃的面,摇摇头站起来,将银钱放在桌上,提起包袱跟了上去。
 ·“诶,客官儿……”没一会儿就听见那小摊老板追了出来,想必是看见了他俩留在桌上的面,叹道:“唉,最近的客人啷个一个个都啷个浪费……”· ·展昭耳力极好,虽然已走出了十几步,但仍旧听见了这一句低语,心中一动,停下脚步转身回头看了一眼,见那老板开始快手快脚地收拾碗筷,再一扫眼确认四下无人,略一思忖,又走了回去。
 ·那老板猛一抬头,见那年轻客人居然又走了回来,不由得愣了一下,讷讷道:“客官啷个又回来了”· ·展昭微笑道:“没事,也不着急赶路,所以回来坐会儿,麻烦上壶茶吧。”
 ·“要得要得,马上哈·”· ·展昭找了个干净桌子坐下,目光不经意地往路边林子里一瞟,不出意料地看见一角白影飞快飘过。
· ·村野之地自然不会有什么好器物,展昭端着那粗瓷杯子抿了一口,笑道:“这茶还不错嘛·”· ·那老板立刻眉开眼笑,道:“是哦,我们这儿巴到峨眉山的嘛,都是毛峰”· ·展昭思忖了片刻才明白他口中的“巴到”就是靠近的意思,点了点头,道:“你这儿平时生意好么”· ·“将就到嘛,逢年过节会好些,平时哪个来这山里头嘛,都是上香的,庙子头就吃了。”
 ·那老板一口川话说得又快又急,还好展昭耳力不错总算听懂了,目光微闪,点头笑道:“那我刚刚听你说,最近客人好像还挺多”· ·“诶就是,前段时间来了一伙子人,好像是住到山里头的,经常出来吃面。”
 ·展昭心中一动,追问道:“怎么,不是当地人”· ·“肯定不是啊,可能就、就几天前嘛,才来的,认不到,听口音都是外头的。”
 ·“没有本地人”· ·“好像有一两个吧,但是还有外头的·”· ·“什么模样的人”· ·那老板愣了一下,看展昭的眼神变了变,犹豫了一下,试探着问道:“客官问啷个多要啷个哟”· ··“实话说吧,”展昭叹了一口气,面上浮现几分尴尬又为难的神色,迟疑道:“我、我是从汴京过来的,家里小舅子脾气不好,之前离家出走了。
他在这边做过生意,有许多朋友,我一路跟着发现他也是往这里走的·我家娘子现在急得上火,一定要找他回去的·”· ·“哦,啷个嗦,早说嘛”那老板一副了然又同情的神色,十分理解地点点头,又朝他挤挤眼睛:“要是找不到,回切可能连床都上不到了哇”· ·展昭:“呃……”· ·“诶不对哦,那刚刚那个小哥又是哪个嘞”· ·“这个嘛……”展昭行走江湖什么场面没见过,应对这么个山野村夫自然不在话下,心念一转已嘿嘿笑了起来,挑挑眉,“你也知道,有些人在外行走不方便,所以、那个、对吧……”· ·老板愣了一下,挠了挠头,突然“哦——”的一声反应了过来,连眼睛都亮了,连连点头,道:“难怪难怪,我说哪儿来的哥儿这么俊呢,原来是你娘子……”· ·“咔”· ·路边突然传来树枝折断的声音,老板大惊之下回头看去,就见旁边一棵树一根枝桠断裂哗啦啦地摔到了地上,吓了一跳,“哎哟”一声,骂道:“这些猴子些真是越来越嚣张了”· ·展昭含笑瞟了那方向一眼,好像完全没感觉到什么不对,问道:“这儿有猴子”· ·“有,咋个没得嘛,多得是”老板回头看向展昭,道:“这山头猴子最凶,又不怕人,你们要是进山要小心,不要随便把吃的拿出来,要遭抢的”· ·展昭连连点头,一副虚心受教的表情。
 ·“哦对了,还有,万一碰到野猪,一定要赶紧上树,千万不要跑,跑不过的更不要想打来吃,我看你们带起剑肯定也是会打的,但是咋个打得过那些野猪嘛,惹不起,我们这儿的猎人都不敢跟它斗,只敢用陷阱抓”· ·展昭连忙道谢,“知道了,多谢多谢。
刚刚你说的那群人是住哪儿的你知道吗,我想去看看,万一小舅子在呢”· ·“哦,这条路就是进山的,你们顺到走嘛,碰哈运气看。”
 ·展昭点头起身,又反复谢了老板,告辞离去·老板笑眯了眼,道:“快切快切,啷个漂亮的人一个走山路你也放心,赶快去嘛·”· ·展昭没想到他还记着这茬儿,一时颇有些哭笑不得,点头告辞,快步往那山路上走去。
 ·山路曲折,不一会儿就已离了那老板的视线范围,展昭正自走着,忽觉头顶一阵劲风袭来,狠辣凌厉丝毫未留情面,不由暗道一声糟,连忙拧身避过,就听旁边又是“咔嚓”一声,一根可怜的枝桠被做了替罪羔羊,折成两段。
 ·“白公子,你可小声些,别叫那老板跟过来看见了,”展昭也不知搭错了哪根筋,居然还能面不红心不跳地指责起他来,“那样多不好·”· ·白玉堂冷着一张脸,被他气得连话都说不出来,攥着拳头握着剑,只想冲上去给这张该死的猫脸添点花儿,咬牙切齿了半天,终于恨声道:“你若想要那大舅子小舅子的,只管去茉花村”一句话说完扭头就走,直接越过展昭,头也不回地走远了。
 ·展昭愣愣地站在原地,不明白他为何突然提到茉花村,原以为只是气自己调侃了几句而已,毕竟锦毛鼠年少华美,从来最恨别人说他容貌更遑论被说成女子·本已做好了挨他打上几下消气赔罪的打算,可如今听他意思,似乎……还有别的· ·看看天又看看地,饶是洞察烛照的御猫也猜不到此刻的耗子心思,再抬头看时,耗子已走得没了踪影,心里一跳,连忙按下心头那点疑惑与慌乱,连忙跟了上去。
 ·白玉堂沉着脸完全无视展昭的存在,脚步飞快一路向前,走不了多久,脚下山路愈发狭窄,到了最后,几乎就是尽容一人的小道,多半是当地猎人樵夫走出来的。
 ·路况越来越差,他们的速度也不由得慢了下来·展昭跟在他身后,估摸着他气也消了一些了,斟酌着词句,开口道:“咱们这么漫无目的地走着也不是个事,五弟,你有没有什么想法”· ·白玉堂猛地刹住了脚步,豁然回头,死死盯着展昭。
那一双本应光华流转灵动飞扬的桃花眼里混杂着无数的情绪,震惊、愤怒、无奈,甚至还带了一丝委屈,他就这么盯着展昭,整个人绷直如一杆挺立的标枪,随时都能发动攻击。
 ·展昭心神一震,心里某个角落似乎被人重重一击,那一堵本已出现裂缝的墙终于落下了一块,露出背后的一缕曦光·那一点光芒点亮了他的眼睛,他动了动嘴,却什么也没能说出来。
· ·白玉堂看着他,良久,薄唇开阖,扔下了三个淡淡的字:“找水源·”· ·展昭略一垂眸,嘴角带了几分笑意,面上浮现出众人所熟悉的温和,似乎又还在温和之上。
他看着白玉堂,毫不避讳地直视着那双眼,补充道:“是,他们若藏身山里,必然要选择一个靠近水源的地方·”· ·白玉堂默不作声,看了他一眼,转身接着赶路。
展昭笑了笑,也赶紧跟了上去·· ·走了快一个时辰,两人终于隐约听见了水声,对视一眼,都看出对方眸中喜色,循声找去,穿过那茂密森林,水声渐渐大了起来,拨开最后的草木遮挡,终于看清了全貌。
 ·那是一个小小的瀑布,瀑布下有一个水潭,水流从山上经过瀑布和水潭又归入一条溪水之中,蜿蜒而下,也不知会流向何方·水潭周围绿树环绕,清幽雅致,水声琳琅如珠玉,溅起的水花雾气在阳光下为这片区域带上一层朦胧之感,若非此时他们身负重任,倒是个极好的休闲所在。
· ·白玉堂只看了一眼,就露出了一副欢喜神色,但眼角余光一瞥展昭,神色又冷了下来·· ·展昭一直悄悄觑着他的神色,见他一下变脸,不由得暗暗叹息,想了想,又看了看天色,道:“这里不像是有人的样子,要不,我们分头找找,黄昏时候到这里会合”顿了顿,又不禁露出一丝苦笑,眼底带了几分歉意,摊了摊手,道:“只是今晚恐怕得宿在山里了。”
 ·白玉堂斜他一眼,自然明白他话中之意,冷哼道:“展大人当白某是那身娇肉贵的闺阁千金么,一路奔赴蜀中千里追击,风餐露宿的时候多了去了,爷几时皱过眉头展大人的这份关心,还是留给未来娘子吧。”
 ·说罢一扭头,上前几步走到溪边,也不见他如何起步,就见得白影一晃,如同白鹤冲天一般,轻飘飘的如仙人御风,眨眼间已落到了溪水那头,隔着溪水扔下一句“这边归爷,展大人自便”,身形一闪便隐入林中,再也看不见了。
 ·展昭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将他话中意思翻来覆去揣摩了好几回,依旧想不通——他果然不仅仅是气他说成女人,但除此之外,他到底还在生什么气呢……· ·想来想去也不得其法,他暗暗叹了口气,又朝他离去的方向深深看了一眼,这才缓缓转身,寻了个方向,也钻进林子里去了。
 · · ·展昭早年独自一人浪迹江湖,野外搜索露宿的事早已熟练,那密林虽然复杂,但毕竟带着蜀中山水的秀丽,走起来并不费力·他沿着山势一路搜索着,虽然发现了几个山体裂缝,却没有人活动的迹象,绕了许久也不曾找到半分人迹,不由得有些失望,直至夕阳西下,这才转头往那水潭走去。
 ·回程的路上顺带抓了只野兔,拾了些柴火——虽说两人不是第一次露宿野外,可他从未见过白玉堂亲自动手料理吃食,如今又在气头上,自己还是殷勤些的好。
 ·往水潭的方向走去,估计着快要到了,隐约已听见水声,还隐约夹杂着一股香味·展昭愣了一下,似乎猜到了什么,有些难以置信地睁大了眼,连忙加快了脚步。
 ·不一会儿已回到那水潭,拨开枝叶一看,只见平静的水潭边上,早已生起了一堆篝火,白衣人背对着展昭的方向坐着,手里拿着串好了的野鸡烤着,走得近了,甚至还能听见油滴在火里的滋滋声,香味也愈发浓烈起来。
 ·展昭眼睛朝溪水边一扫,看见一小摊血迹和大把的鸡毛,不由得再次对他刮目相看·· ·相识以来,展昭早已知道他并非如表面上看起来那样锦衣玉食处处挑剔,虽然在家时最爱享受,可一旦出门在外条件不足,该忍的他也都能忍得下去。
可饶是如此,展昭也是第一次见他亲自动手料理野味,惊讶之余又带了几分莫名的欢喜,脚步也轻快了些,用力地吸了吸鼻子,笑道:“好香好香,想不到白公子也有这样的手艺,在下今日可有口福了。”
 ·白玉堂轻哼一声,手里的木棍转了转,又有几滴油滴入火里发出滋滋声,“可惜这是只半大的鸡仔,恐怕满足不了展大人的胃口·”说话间,展昭已走到了他身边,将野兔放在了一旁。
白玉堂一眼瞧见,连眼皮也不抬,根本不看他人,淡淡道:“看来展大人有备无患啊,何必稀罕白某这点儿东西·”· ·展昭眉头一皱,“你什么意思”他不是傻子,白玉堂几次三番出言讽刺,终于叫他隐约猜到几分,一股无明业火猛地蹿上脑门,一把抓住他手腕将他扯了起来,“难不成你觉得,你对我而言是随时可以替换掉的”· ·桃花眼微微瞪大,带了些惊讶带了些惶急,但很快又恢复常态,看着那双盈满怒气的眸子,暗暗咬牙,扭过了头去,“你不是觉得,只有女人陪在你身边才是合适的吗”· ·“我什么时候——”展昭话到一半突然反应过来,不由得有些哭笑不得,“我那只是随口编了个理由混过去而已。”
 ·“说明在你的心里始终觉得,你的身边应该有个女人·”白玉堂仰起头看着他,面色漠然,桃花眼澄澈无比,没有一丝杂质·看得展昭心底一颤,手上的劲下意识地松了半分,那人立刻一甩手挣开了他的钳制,“而我白玉堂,永远不会是女人。”
 ·说罢他一撩衣袍坐下来,将野鸡重新架在火上,全若无事,慢悠悠地烤了起来·· ·夕阳愈发的斜了,金黄的光芒落在两人身上,如同两尊静默的神像。
展昭呆呆站了一会儿,看着他冷若冰霜的模样,沉默半晌,方才缓缓盘膝坐下,看着那跳动的火焰,良久,缓缓开口,却没有太多的言语,只有沉沉的三个字:“我知道。”
 ·——再不必更多的解释,所有的犹豫与猜疑都在这时灰飞烟灭,那朦胧的、模糊的、隐约的一切都在这一刻尘埃落定·· ·白玉堂目光一闪,却没有转头看他,只默默地转了转手中木棍。
展昭也没有看他,火焰映在他的眼睛里,却仿佛烧进了他的心里·· ·夕阳下,两人并肩而坐的影子被拉得很长,一时静谧无声,各怀心事,谁都不想打破这份难得的平和宁静,直到——· ·“啊”· ·焦糊的味道传来,白玉堂如梦初醒,手忙脚乱地将木棍举起来,还未看清究竟糊成了什么样,就听旁边传来一声压抑的低笑:“噗——”· ·是可忍孰不可忍,白玉堂心里那股气本来就还没彻底消下去,这会儿一时发呆出了大糗,听他这般嘲笑,不禁又是尴尬又是恼怒,心道归根结底还不是这只贼猫的错,竟还敢笑顿时火从心头冒恶向胆边生,当下将木棍连同烤好的晚餐一扔,一拳朝展昭打了过去·· ·展昭没想到他说打就打,一时没防备,虽然连忙仰身但还是被砸中了肩膀,幸亏白玉堂没带内力,否则还真是够他消受一番的。
 ·饶是如此,展昭依然被疼得一龇牙,身体就势躺倒,一个翻身躲开他的第二拳,挺腰站起,还没来得及讨饶,白玉堂的第三拳已经到了面前·· ·展昭自知理亏,哪敢真的跟他动手,只得左躲右躲,一时狼狈至极。
若叫人见了,无论如何也没法把他与那赫赫威名的南侠联系起来,也幸亏这荒郊野岭的再无别人,否则南侠客一世英名,可就彻底毁掉了·· ·不过此刻的南侠显然没把自己的一世英名放在眼里,只见他一面闪躲,一面不住地“哎哟哎哟”、“五弟饶命是我错了”,却是一脸的无奈又无赖,好像那拳头真的落在了他身上似的。
 ·白玉堂气急,趁着展昭后退闪避的一瞬间突然撤了手,展昭一愣,以为这耗子总算消了气,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就见那人不管不顾地直扑过来,撞进自己怀里·· ·下一刻,两个人一起栽倒在地上。
 ·白玉堂咬牙切齿,跨坐在展昭腰腹之上,一把抓住他的领子将人扯起来,一双桃花眼仿佛要喷出了火,“展昭,耍弄我很好玩是不是”· ·展昭被他拉得极近,那温热的呼吸就喷在面颊上,烫得他下意识地想要后缩,却又被那双清澈的眸子摄住了魂魄一般,只觉得他那睫毛就如小刷子在心头挠着似的,痒得他心跳如鼓,僵着脖子一动不动,脊背几乎要渗出了汗,却连目光也舍不得移开。
 ·白玉堂本来一肚子火,可这般双目一对,却被那清润目光中的痴愣一下子化软了心,那口气不由得泄了大半,却又仍是忿忿,一咬牙一横心,一头撞了过去·· ·“砰”· ·“哎哟——”· ·接连几声,却是两人同时痛呼,捂着额头就往后倒。
白玉堂腰一挺堪堪稳住身形,展昭却是一头栽倒,后脑磕在地上,顿时疼得脸色又是一白,好不可怜·· ·杀敌一千自损八百,这招分明就是市井无赖小儿打架的手段,被白玉堂一时头脑发热用了,登时疼得他龇牙咧嘴,这笔账自然又算在了展昭头上,趁着他还没缓过来,又一拳砸在他胸口,“死猫,叫你折腾”· ·到底是谁在折腾啊……展昭顿时头大,欲哭无泪。
 · · ·阳光终于退了下去,天彻底黑了下来·不多时,月色渐明,山中静谧无声,一派幽然·· ·夜风微凉,泡在水里的白玉堂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他在洗澡·· ·黄昏时候闹了一场,展昭赔了十二万个不是,总算揭过了那一页·一日奔波,身上早已汗湿,放着那天然的浴池不用,除非他白玉堂是傻的。
 ·于是也不管展昭再三提醒如今天寒下水容易受凉,脱了衣裳小心翼翼地试着水深下了水,清凉的水流环绕周身,实在是说不出的爽快舒畅·潭水不深,恰好淹过他的肩膀,他抬起手抹了把脸,水珠沾在他白瓷般的肌肤上,在月色下熠熠生辉。
 ·展昭背对着水潭,坐在岸边侍弄篝火,火光照着他的脸色,忽明忽暗看不分明,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身后的水声大了起来,展昭皱了皱眉,眼色微暗,忽听“咔”的一声,竟是他手里的树枝一下子断成了两半。
他如梦初醒,身形几不可查地一颤,盯着面前篝火呆了片刻,忽然站了起来,微微偏过头,“那个,柴不够了,我再去找些来·”说罢随手从火堆里捡了一根燃烧的木头,几步进了林子,没一会儿就消失不见了。
 ·白玉堂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黑暗中,若有所思地呆了片刻,眉睫微垂,微微一笑,又撩起一捧水泼在脸上,轻轻舒出一口气,甩了甩头·· ·时光如水,就这般静静流过,月影落在水中,随着水波轻轻晃动着,光华璀璨,照得一潭清透。
白玉堂看着这沉璧也似的影,心中一片宁静安详,又泡了一会儿,终于准备起身·· ·可他还未动,忽然听见树林里传来奇怪的声响,动静还不小,像是什么野兽奔跑似的。
白玉堂皱眉,扫了那堆篝火一眼——因为没有添柴,火已经暗了许多,若真遇上什么野物,恐怕也吓不住他们·· ·一转念他又恨得咬牙,以他白玉堂的本事,自然是绝对不怕什么野兽的,可问题是他如今光溜溜地泡在水里,虽然四下无人,也没法说服自己就这么跳出去和那些野兽干架,偏偏那该死的展昭又不在,却叫他白五爷如何是好· ·正纠结间,那林间动静越发大了起来,白玉堂下意识地绷紧了身子。
 ·只见对面的树枝草木开始晃动起来,应是有什么东西正在往外钻,隐约还传来了“吭哧吭哧”的响声,白玉堂皱眉,瞪大眼睛,就看见漆黑的林子里,缓缓探出了一个头。
 ·——猪头·· ·一颗青面獠牙、眼如铜铃、鬣毛粗硬、狰狞可怖的野猪头·· ·那野猪拱着挡路的杂草钻出了林子,走到潭边停下。
借着火光月色,可以看见它身躯几乎有半匹马大,肌肉结实皮肤厚实,还覆盖着一层乱糟糟的泥浆杂草,一看就不是好惹的·· ·白玉堂顿时一个头变了两个大。
 ·那野猪站在潭边,“吭哧吭哧”的呼吸声沉重又急促,看着水里的白玉堂,似乎也拿不准对面那是个什么角色,一时也没有动作·· ·白玉堂僵着身子不敢动,生怕惊着了它。
他也不知道野猪会不会水,反正绝对不想和这脏兮兮的家伙泡在同一潭水里·一面压着呼吸,一面借着月色打量那野猪,忽然眉头一皱,仔细看去,竟发现那野猪自脊背到后臀上一片暗红,竟是血迹斑斑,已受了重伤。
·· ·那野猪似乎是伤重无力,没有了传言中的那等暴躁凶狠,看了一会儿,突然听见了什么动静一般,猛地喷了个响鼻,又看了水中的白玉堂一眼,跳起转身,一溜烟地逃进了旁边的林子里,一阵噼啪乱响之后,终于才渐渐地平静了。
 ·白玉堂一阵莫名,心道这蠢猪是怎么回事,大半夜的看自己洗澡看了半天也没做什么怎么又跑了一转念又暗笑自己,这不过是一只山林野猪罢了,居然就能逼得自己泡在水里不敢动,难不成还能演出什么浪荡子偷香窃玉的戏码么,纵然真有那等不长眼的,他白五爷也不是十八岁的美娇娘,还怕了不成· ·一面想着,一面缓缓往岸上走去,才走了一半,听得树林子里沙沙响,一抬头,展昭已在面前。
 ·白玉堂呆了一下,忽然觉得,今夜的月光太过耀眼了些·· ·面前的男人身姿挺拔而修长,那肩膀胸膛都算不上强壮,却看着叫人无比安心,能遮风挡雨撑起一片平和天地,蕴含着叫任何人都不敢小觑的力量。
那握剑的手里抓着一大捆柴火,衣服沾了些污渍,可他面容温和,没有受到任何影响,丝毫改变不了通身的气质,整个人如松如竹,干净清爽得仿佛刚刚沐浴过了收拾好出门,去赴一场桃红柳绿的风雅邀约。
 ·展昭也愣住了,他万万没想到,自己捡完柴火回来竟会撞上这么一幕·明亮的月光下,静谧的潭水中,那人就这么站在水中,刚好露出半个身子,水波在他劲瘦的腰线上起伏徘徊,自肩背到手臂,看起来都是那样的精致和柔软,沾着晶莹发亮的水珠,平日里都被遮盖在宽大华丽的白衣之下,能抚琴作画煮酒烹茶享尽一切风雅,也能剑出如电凌厉杀伐纵横这个天下。
 ·触目所及,那白瓷般的肌肤细嫩无比,一点也不像个习武之人,可展昭却清楚地知道,他身上的哪些地方曾经受过怎样的伤,即使被最好的药材去掉了疤,那疤痕也留在他的心上,怎么也抹不去。
 ·不知何处吹来的风落在身上,激起一阵细小的战栗·白玉堂猛地抖了抖,极轻地“嘶”了一声,随即回过神来,狠狠瞪了展昭一眼,“看什么看,死猫,转过去”· ·“啊,哦……”展昭如梦初醒,有些僵硬地转过身去,就听见身后一阵细细的水声还有窸窸窣窣的穿衣声,一时尴尬无比,抬了抬头看着天,没话找话道:“怎么这么久,我以为你已经弄好了。”
 ·“嘁,爷也不想啊,洗到一半跑来一只野猪,简直莫名其妙·”· ·“野猪”展昭的心提起来几分,眉头皱起,问道:“它没伤着你吧”· ·“当然没有,”白玉堂将外衫穿上,翻了个白眼,又低下头去系腰带,“你当爷是什么人,会被只野猪伤到何况它自己都受了伤呢。”
 ·展昭眉头并未松开,隐隐约约地似乎发现了什么,喃喃道:“野猪可是山林一霸……”· ·白玉堂整理腰带的手一顿,脑中灵光一闪,似乎想到了什么,正抬头想说,就见展昭也豁然回过头来,四目相对,都看出对方眼里那一抹明亮的光。
 ·——峨眉并无虎豹之类的大型猛兽,野猪可以算是山中大王,就连猎户也不敢正面围捕,什么东西竟能伤得到它若是机关陷坑,它又是如何跑出来的· ·“山中庙里都是佛门子弟,纵有武功也不会杀生,山中猎户向来不敢招惹野猪,只可能是外来之人所为”· ·“一定是唐寒他们一伙,凭他们的本事自然不会把野猪放在眼里,否则这峨眉山上哪还有别的势力”· ·两人几乎同时说出这两句话来,相视一笑,两双眼睛如同长夜将明时升起的那颗星子,照亮前进的路。
 · ·第九章  较量· · · ·自晋时起,峨眉山上就开始修建了寺庙,后有历代高僧隐居修行,逐渐被奉为普贤菩萨道场,至本朝已成为了佛家名山,自山脚报国寺自金顶光相寺,大小庙宇数十座,僧尼数百,其中不乏习武之人。
与少林乃是武林一方宗主不同,峨眉并未开山立派正式踏足江湖,习武只为强身自保、护佑当地而已,故而江湖少闻峨眉之名·· ·峨眉山势不甚高峻,然而幽深曲折,飞瀑流泉峡谷相间,地形复杂,若是不识路途,一旦绕了进去,恐怕三天三夜也休想走得出来。
 ·山中除了寺庙附近,别处几无人烟,然而此刻,那深深幽谷之中不知何处却有火光一闪,甚至隐约还传来了人声·· ·“真是晦气,好不容易碰见个大货,居然让它跑了”一人声音洪亮,骂骂咧咧的,显然遇到了什么不顺心的事。
 ·他话音刚落,又有一人接话,说得一口地道蜀中方言,嘿嘿笑道:“屁大点事都闹了半个时辰了,说够了没得嘛哪个喊你刚刚得意忘形嘞,早都给你说了这山头的野猪凶得很,非不听,这下安逸了哇”· ·循声看去,只见树林掩映之中,一团篝火熊熊燃烧着,还有四人围坐火边,身后竟是一个山洞,洞中黑漆漆的,也不知究竟有什么。
 ·“呸老子什么时候得意忘形了,只是天太黑没看清楚”最早说话的那人长得颇高颇壮,盘腿而坐,腿边靠着一柄长刀。
他是个圆圆的包子脸,很是性烈,吃了第二人的讽刺嘲笑顿时大是难堪,音量更大,怒道:“你倒是有本事,怎么不拦着那畜生”· ·第二人精干消瘦,眼睛贼亮,一身黑衣,听见对方质问,也只嘿嘿笑着,却不答话。
 ·那包子脸见状更是恼怒,正要再说,却听旁边轻轻“哼”了一声,“吵什么吵,纵没了那野猪,难不成就饿着你们了”·· ·这话一出,那包子脸嘴唇抖了抖,显然大是不甘,但看了那人一眼,竟生生忍下了,别过头去,一句话也不曾再说。
 ·黑衣人看看包子脸,又看看说话那人,笑意更甚,摇了摇头,随手掰了一截木柴扔进火堆里,看着那幽幽火焰,也不说话了·· ·那一句话就打发了两人的是个胖子,一身绫罗绸缎,很是奢华。
可此刻他正懒洋洋地侧躺在这荒山里的地上,毫不在意自己那一身锦绣沾灰蒙尘,一手撑着头,另一手则搭在腿上慢悠悠地拍打着,一身的肥肉随着这细小的动作不断抖动,仿佛置身于自家华屋被人服侍着似的,看上去享受极了。
· ·一时四下无声,木柴燃烧的哔剥轻响,突然之间,那胖子拍打的手一停,随即黑衣人猛地抬头,几乎同时,包子脸一下子挺直了脊背,厉喝道:“什么人”· ·“扑棱棱——”一只宿鸟被他声音惊醒,拍着翅膀飞向了远处,林中很快又恢复了悄然无声,哪有什么人在· ·包子脸眉头皱起,朝对面的林子里看了又看,嘟哝了一声“奇怪”,看向旁边两人,问道:“你们听见里面有动静没有”· ·那胖子又开始悠然自得地拍打着自己大腿了,眼皮耷拉着,理都没理他。
黑衣人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旁边林子,嘿嘿一笑,道:“哥子你都没听到,我哪听得到嘞”· ·包子脸“嗯”了一声,带了些自得,轻哼了一声,低声咒骂道:“这段日子实在难熬,究竟什么时候是个头了”· ·黑衣人眼睛一眨,笑道:“莫急莫急,总会过去的。”
 ·他的话显然没有太多的说服力,包子脸哼了一声,瞥他一眼,目光一转,却是落在了那个一直沉默的第四人身上·· ·第四人坐得离三人都远一些,一身粗布衣裳,如山中农户猎户一般打扮,极不起眼,还用一块粗布将头脸脖颈都蒙着,只露出了一双眼来,那眼也是阴沉死寂,没有一丝生气。
 ·可那人显然比黑衣人更有分量,包子脸看着他,沉声道:“公子,我们躲进这峨眉山里也有好几天了,下一步究竟要怎么做,您好歹也给个话吧”· ·蒙面人抬了抬眼皮,看了他一眼,淡淡道:“等着。”
 ·“等什么”· ·“别问,”蒙面人看着他,那死人一般的眼突然就有了光芒,烈烈如刀,“知道太多的人,通常活不久。”
 ·“你——”包子脸顿时大怒,身子猛地一挺,却旁边突然伸出的手给按住了肩膀,“老兄,气大伤身啊·”· ·是那懒洋洋的大胖子,没人看清了他的手是怎么按到包子脸的肩上的,只见他半眯着眼,又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别冲动。”
 ·包子脸嘴角抽了抽,感受到那胖子的大手在自己肩头穴道上轻轻按揉,顿时一动也不敢动,身子僵硬,脸色青青白白,半晌,方才勉强扯出了个笑来,“哪有什么气的,不过是无聊得紧,想找些事做罢了。”
 ·“这才对嘛,有话好好说·”胖子嘿嘿笑了笑,缓缓收回了手·· ·蒙面人仿佛没看见这一切,又垂下了眼,看着那火光,冷冷道:“无聊了,有功夫在这里逞威风,不如去把林子里的野猫轰出来宰了。”
 ·“哪有什么……”包子脸才说了半句,似乎就察觉到了什么,话锋一转,大声道:“去就去,怕了他不成”· ·黑衣人立刻点头,笑道:“不错不错,以大哥你的本事,肯定啥都不怕。”
 ·蒙面人忽然又凉凉地接了一句,“你们,都去·”· ·两人一听,立刻就不说话了·那胖子默默盯了蒙面人片刻,缓缓坐直了小山一样的身子,嘿嘿两声,笑道:“可是以在下之见,还是以不变应万变的好,咱们守在此处,凭他来人是谁,也不可能闯得进去,若是分散了去找,那万一有点什么事儿,公子你一人在此,不也危险得很么”· ·蒙面人抬了抬眼,看着那胖子的一张肥腻笑脸,黑布遮盖下的面容不知是何表情,只见得那双眼冷漠无波,仿佛完全没听出那人的弦外之音,淡淡道:“就依朱老板的意思。”
 ·没有质疑没有追问,就这么干干脆脆地答应了·· ·那朱姓胖子满口“甚好甚好”,一双眼从那人身上又转到包子脸和黑衣人身上,笑得满脸肉都挤在了一处,慢慢地也想将腿盘起来,费了半天劲,总算是坐正了。
 ·这下,火堆边的四人都盘膝而坐,一面盯着火光,一面留意着林中动静,看起来与方才无甚区别,然而只有他们心里明白,这一夜,恐怕不能平安度过了·· ·静了没一会儿,忽听左侧林中一阵枝叶响动,几人连忙看去,才转过头,就听右侧一声“咔嚓”响起,再回头时,只见一片阴影迎头罩下,顿时已将四人笼罩其中· ·霎时间,映着火光,只见四条人影飞快地窜出,如飞鸟般转眼从不同方向跃起散开,分别落向那山洞前,谁知下一刻竟听得一声凄厉惨叫,一道人影从半途坠下,重重摔在地上就打滚哀嚎起来· ·一时兔起鹘落,顷刻之间情势陡转。
定下神来,众人才发觉周遭暗了下来,竟是旁边一棵大树被人拦腰打断,倒下来时正好压灭了他们的篝火,而那半途遇袭之人正是包子脸,此刻神情扭曲满脸冷汗,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右手还死死握着他的刀,左手却已被人齐肩斩断·· ·剩下那三人看得分明,均露出了惊讶乃是畏惧之色,他们几人早已是成名高手,尤其是这个包子脸素来以快刀闻名,可如今他连刀都未拔出就已被人一招之内断了臂膀——来人的速度究竟快到了什么地步· ·敌人正不知藏身在林中的哪一个角落,三人均屏息凝视,全神戒备,竟无人理会倒在地上的包子脸,直到那阵痛过去缓过了气,包子脸咬牙封住自己穴道,蒙面人才淡淡问了一句:“还能动么”· ·包子脸大口喘气,目光挨个在三人身上看过去,惨白的脸上满是戾气,嘿嘿冷笑着,嘶声道:“好歹死不了。”
说罢又看向那林子里,定了定神,残留的右手紧握着刀,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喘了口气,又挺直了脊背,大喝道:“暗中偷袭算什么本事,给爷滚出来”· ·这包子脸内功深厚,即使在这重伤之下,仍旧语声洪亮气势逼人,声闻四野,听得那三人也暗暗心惊。
 ·如一泓清泉流过石上,似天地初开的第一缕阳光,一声轻笑突然响在众人耳畔,似近还远,根本不知道那人身在何处,只听他似笑非笑,悠然道:“眼看着同伴受伤,却连扶一把都不肯,真是叫人心寒。”
 ·那胖子眉头一皱,黑衣人挑了挑眉,脸上的笑意丝毫未改,却是换了一口流利的官话,应道:“阁下神龙不见的,我等哪敢妄动,万一又惹恼了阁下,被断个胳膊腿儿的,可怎么好”· ·“巧言令色。”
林中人毫不犹豫地下了断语,随即不再出声·· ·众人拿不准他究竟要做什么,面面相觑,谁也没有动作·· ·静了片刻,林中忽然响起了另一个声音,这声音同样年轻,却少了锋芒,多了稳重,缓缓道:“朱记的钱庄、布庄、茶庄家大业大,却不想你朱铭朱大老板仍不满足,与这帮亡命之徒同流合污。”
 ·这话显然是对那胖子说的,他愣了一下,一双几乎被肥肉挤成了一条缝儿的眼努力睁了睁,张开嘴“诶”了一声,奇道:“阁下这话儿说得可是没理,我们兄弟几个进山游玩,怎么就成亡命之徒了招谁惹谁了这是,难不成这片林子是阁下的么”· ·“没错,就是区区在下的,”那声音毫不犹豫地接话,顿了顿,又接道:“连同那山洞里的东西,都是在下的。”
 ·那名唤朱铭的胖子脸色微变,还未说话,那包子脸已怒道:“放屁,里面可是我们辛辛苦苦——”话到一半猛地刹住,似乎也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握刀的右手青筋暴起,上前一步,怒道:“废话少说,咱们手底下见真章”· ·“手底下”林中某个角落又传来了那声轻笑,“哪只手”· ·他话音刚落,那包子脸就一声大喝,合身扑出,快如流星,竟丝毫没有受了伤的迟滞之感,长刀出鞘的锐响传来,人影眨眼间已没入林中。
与此同时,那黑衣人也朝着同样的方向从侧面蹿入,探手入怀,似是拿出了什么东西·· ·转眼寂静如死,却是仅仅片刻之后,只听“噗”的一声闷响,又听“唰”的一声,一条黑影飞快地从林中退出,落在地上连退四五步,最终“砰”的一下后背撞在树上,这才堪堪停住。
 ·那棵树受了震动,枝叶纷纷坠落一地·· ·胖子朱铭和那一直不语不动如同空气一般的蒙面人一眼看过去,只见那倒飞出来的正是黑衣人,此刻面色苍白,唇角挂血,连那惯有的笑意都保持不住了,背靠着树支撑站着,捂着胸口弓着身子,显然受了重伤。
 ·紧接着那林中又是冷光一闪,黑衣人脸色一变仓促之间急忙将腰一弯就地一滚,只听“叮”的一声脆响,一柄长刀被钉入树干之中,若不是他闪得快,就会将他一起钉在树上了。
 ·而那长刀——江湖刀在人在,可刀在此处,先一步冲进去的包子脸却如石沉大海,恐怕已是凶多吉少了·· ·黑衣人在地上滚了一圈,满身枝叶泥土,狼狈不堪,此刻一手撑着地,正挣扎着爬起来。
蒙面人看着黑衣人的模样,眉头皱起,眼中带了几分惊讶和关切之意,黑衣人气血翻滚,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好面带苦笑地摇了摇头,示意自己还好·· ·“想不到江湖闻名的快刀秦武,也自甘堕落与你们为伍。”
林中再次响起了那平和的男声,四面八方层层叠叠,叫人分不清具体方位·· ·“可就算他名声再大,在二位手里,也走不过两招·”朱铭嘿嘿笑了起来,丝毫没受到两个同伴一死一伤的影响,脸上的肥肉不住抖动着,笑得灿烂至极,问道:“两位究竟是何方神圣为何与我兄弟过不去”· ·“我们是谁,朱老板当真不知么”那声音淡淡反问了一句,并未再说什么,似乎看向了那黑衣人,缓缓道:“至于你,出手就是梅花针,不知与唐门是何关系”· ·“嘿嘿,我不过一个门中打杂的小子,哪配有什么关系”黑衣人喘着气,费力扯出个笑来,微声道:“不入流的小把戏,见笑了。”
 ·三人一个装傻,一个嬉笑,一个沉默不语,却始终都守在那山洞之前,半步不离·林中人自然看得出其中问题,沉默了片刻,沉声道:“几位守在这洞口,看样子是要顽抗到底了”· ·朱铭大大地叹了口气,无辜道:“我们连你们是谁干什么的都不知道,怎么就顽抗到底了”· ·“不知道么,在下可是追了你们一路呢。”
 ··“哦,竟有此事”朱铭大惊,变了脸色,大声叫道:“在下家中看着光鲜,实则大大亏空,二位若要钱财,在下可是万万没有的”· ·蓦地一声冷哼,如一柄尖刀直插人心脏,“少废话,不想死,就给爷滚开”· ·他语速颇快,说到“滚开”二字时,黑暗中已有一道白光如电,直奔朱铭而来· ·朱铭那大呼小叫的表情还没来得及收回去,人却已立刻扭身避开,此刻的他,哪还有一点肥胖臃肿的样子,身法轻灵敏捷得恐怕连最好的舞伎都比不上,人还在半空,身子已经半转了过来,猛地一掌拍出,如惊涛骇浪重重叠加,力可断碑裂石,霍霍有声。
 ·谁料打了一个空·· ·等他看清眼前空无一物的时候,忽觉喉头一凉,正想说话,却被什么卡住了喉咙,睁大了眼睛,根本没有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那肥硕的身子已轰然倒地,再也不动了。
 ·余下的两人暗暗倒吸一口凉气,难以置信的目光齐齐聚焦到了来人之上·· ·来人静静站在朱铭身后,一身白衣如雪,一手负于身后,一手持剑,泠泠月华下,整个人如谪仙般清雅俊逸——不是白玉堂,又还能是谁· ·只见他侧对二人,看也不看地上的朱铭一眼,抬起头看了看月色,随即微微偏过头,看向了那两人。
 ·黑衣人顿时全身汗毛倒竖,鸡皮疙瘩起了满身,只觉自己仿佛被人剥光了扔在大街上似的,一切的谋划机巧都在那一双眼里无所遁形——分明是一双勾魂夺魄的桃花眼,为何偏偏冷到极处厉到极处,叫人胆战心惊· ·“好了,外人都已死绝,就剩下你俩了。”
他缓缓开口,悠然得仿佛是在询问自家伙计今晚要吃的鱼羹做好了没,“官银在里面么”· ·黑衣人眨眨眼睛,“官银,那是什么东西”· ·“少装蒜。”
白玉堂斜斜一眼瞥来,虽然未有怒意,却隐有冰霜如剑,看得那人心头一跳,再也说不出话来·· ·他目光在那人脸上停了一会儿,忽然道:“你不是唐寒,”转过眼,视线又落在那蒙面人身上,停了半晌,方才缓缓开口,语气笃定,“你是。”
 ·那人猛地退了一步,却又猛地停下了·· ·因为在他身后,不知何时出现了一袭蓝色长衫,男人一脸温和平静,手持巨阙,静静地站在那里——展昭。
 ·蒙面人虽未回头,却清清楚楚地感受到了来自身后的无形重压·他不知展昭究竟在那儿站了多久,他只知道展昭若是不想让自己知道,自己就绝不可能知道——方才若是再动一下,那……· ·一股凉意从脊背蹿上后脑,蒙面人看着对面的白玉堂,目光闪动,沉默良久,终于缓缓点了点头,“是我。”
 ·——立碑山野,父兄口中那个早已死去的唐门二公子,唐寒·· ·白玉堂眼底掠过一丝惊喜,随即又染上一层痛色,紧紧盯着唐寒的双眼,沉声道:“杀唐宏的是你。”
 ·“他该死·”· ·“他毕竟是你的兄弟”· ·“他从未当我是兄弟·”唐寒的声音没有丝毫波澜起伏,仿佛对这件事早已冷漠到了极致,“你的哥哥们都疼你宠你,兄弟之间都是真心实意坦诚相待,而在唐家……这些从来都是妄想”· ·白玉堂动了动嘴,却没能说出什么来。
唐门内斗有多严重他不是没有耳闻,兄弟之间你死我活的较量更是多了去了,唐宏难道就没对唐寒下过手这种家族恩怨,自己不过是一个局外人,实在没有什么资格去评判是非。
他抿了抿唇,目光越过唐寒,看了他身后的展昭一眼,定了定神,视线又落在了他身上,脸色沉了下来,“为什么要夺官银”· ·“什么官银”唐寒反问,“我回来,只是为了报仇雪恨而已,江湖事江湖了,还望两位大人不要插手。”
他重重地咬了“两位大人”四字,显然是要划清界限,不想多说了·· ·“关东财神朱铭、快刀秦武都是江湖成名的人物,心甘情愿地被你驱使跟到这荒山野地里来,难道还能是踏青郊游不成”白玉堂面冷如霜,“你背后的人是谁别告诉我这些事都是你一个人做下的,你可没这么大本事”· ·——关东财神朱铭,幼时曾是一家钱庄的杂役,不甘于人下,没干几年就离开钱庄流浪江湖,学了一身本事,归来之后强娶了那老板的女儿,又夺了整个钱庄,之后十几年苦心经营,终于让朱记的招牌响彻整个关东。
可他为人刻薄心狠,只因家财万贯,江湖众人怒而不言,最多不与交往,如今死在白玉堂手里,也算恶有恶报了·· ·和朱铭那一点也不光彩的发家史比起来,秦武要清白得多。
他从小学武,练就一手快刀,十几年前曾孤身力战塞北十三狼,得胜之后追入大漠将余下残兵一一诛杀,扫平了北疆商路上的一大麻烦,为江湖称道·近些年已然淡出了江湖,却不知为何竟会自甘堕落卷入这案子,最终也是无声无息地死在这山中,让人不禁叹息。
 ·“呵,白五爷还是和当年一样目中无人啊,在你眼里,我唐寒就那么不济告诉你,他们是我请来的帮手,为了拿回本该属于我的东西——这个答案,你满意了么”· ·白玉堂双手猛地握紧,怒道:“唐寒你不要执迷不悟,今日我已找到了这里,你以为还能瞒得住么”·· ·“呵……”唐寒一声冷笑,眼底流露出几分凄厉神色,哑声道:“瞒得住又如何,瞒不住又如何我本就一无所有,还有什么可怕的”· ·白玉堂咬了咬牙,“看在当年你我相交一场的份上,我实在不想和你动手……”· ·“当年……”唐寒喃喃念了一声,眼神中带了一丝惊异和小小期许,“你不怪我”· ·“谁没个年少气盛的时候,何况我也没怎样,”白玉堂悠悠一叹,合了合眼,略略垂了头,“倒是……”· ·“五弟”蓦地一声惊呼,白玉堂猛地睁眼,就见一道蓝影如电朝唐寒直奔而来,同时眼角余光一瞥,脸色微变,喝道:“猫儿退”· ·“砰——”一颗弹丸从唐寒所在处炸开,乌黑的烟雾随风散出,一看就知带着剧毒。
展白二人见机极快,已在他手动起来的一瞬间飞身后撤,同时屏住呼吸,故而并未受到波及·待到浓烟散去视线归于清晰,原地却哪还有那两人的身影· ·两人远远对视,白玉堂自知轻慢故有此变,脸上有些挂不住,先别过了头。
 ·展昭自打一开始就一直静静守在一旁,并未打扰两人说话,那一字一句一举一动自然听得清看得明,此番让他们逃跑只因唐寒刻意提及旧事让他分了神,又如何怪得了他· ·此刻见白玉堂露出这种神情,不由得又是疼惜又是好笑,挥动衣袖散去最后的几缕黑烟,他小心地绕过爆炸点,走到那别扭耗子身边,轻笑道:“跑了便跑了,再追回来就是,先看看官银要紧。”
 ·“嘁……”知道他有意开解故意说得轻松,白玉堂撇了撇嘴,自嘲一笑,道:“这下,可是真的恩断义绝了·”顿了顿,神色间露出一丝怅然,朝唐寒消失的方向看了一眼,道:“我自问没什么对不起他的地方,可偏偏……呵,以为遮住了脖子看不见伤口了,我就不知道是他么”· ·“他提起旧事,本就是故意让你分神,好趁机逃走的。”
展昭声音冷淡,带着一丝寒意,“此次就算了,下次若是见到,绝不会这么轻易放过·”· ·白玉堂瞥他一眼,看着他冷峻的侧脸,突然笑了出来,“他耍的是我,你又生哪门子气来”说罢也不等他回,又朝那山洞里看了一眼,变戏法似的掏出一枚火折子点了,努努嘴,道:“走吧,去看看。”
 ·山洞不算深,走不几步就看见了许多巨大的箱子,两人心中一喜,快走了几步,箱子一开,就被里面排列得整整齐齐的雪花银晃得眼前一花,展昭随手抓了一个起来掂了掂,分量丝毫不少,不由得放下了心,长舒了一口气,道:“这下,咱们的任务可算是完成了。”
· ·白玉堂举着火折子,照了照四周,大致扫了一眼,愣了一下,又挨个数了数,问道:“一共该有多少箱子”· ·“五十。”
 ·“可这里只有二十二个·”白玉堂挑眉,看着展昭那目瞪口呆跟吃了苍蝇一般的模样,心中的郁闷一下子散去,终于忍不住笑了起来,桃花眼一转,在幽微火光下,愈发动人心魄,“猫大人,任重而道远啊,别等下次了,赶紧追吧。”
 ·第十章  朝阳· · · · ·密林深处,忽然传来压抑的咳嗽声,随即一阵咔嚓乱响,听起来像是有人跌倒,紧接着响起一声惊呼:“唐安”· ·一人趴在地上,正挣扎着起来,另一人连忙去扶,正是方才从展白手中逃走的唐寒两人。
 ·“二少爷,我、我没事……”那黑衣人唐安费力站起来,笑道:“不过是绊了一下,没事的·”· ·唐寒眉头紧皱,一手扶着他,一手探上他的脉息,道:“我们还是找个地方歇会儿,你好生调息一下……南侠一掌,可不是那么容易消受的。”
 ·唐安苦笑道:“南侠若是用了全力,我哪儿还能活着,估计连两成的力没到吧还多亏有梅花针挡了一下,否则……”· ·唐寒眼色一冷,“南侠展昭……哼哼,空有武力却优柔寡断,等完结了手里的事,再慢慢对付吧。”
 ·唐安似是有些不安,“二少爷……”· ·“他们找到了官银,暂时不会再管我们,等找来官府将银子运出去,至少也得三四天,倒是方便了我们。”
唐寒冷哼一声,眼底掠过一丝杀意,“反正朱铭秦武已经死了,碍不了事,那边派来的人也该到位了吧”· ·“是,前日就已到了城里安顿了下来。”
唐安点头答应,“少爷你是打算……”· ·唐寒深吸一口气,抬头透过枝叶缝隙看向那轮亘古不变的月,眸光烈烈,沉声道:“这么多年了,终于,可以回去了。”
 ·看着唐寒被覆盖的面容,唐安眼底也泛起波涛,声音不由得带了几分颤抖,道:“少爷受了这么多年的苦,如今总算能讨回来了”· ·“你随我逃出唐家,也是受尽了磨难,等我们回去,一定要当年那些看不起我们的人,通通跪在面前,让他们好好看看,将他们踩在脚底的人到底是谁”· ··唐安双眼发亮,就连那苍白的脸上也因心情激动而泛起红潮,“唐安还未记事就父母双亡,是夫人收养了我,养育之恩无以为报,为了少爷就是肝脑涂地也在所不辞只要少爷大事能成,唐安死而无憾”· ·“你不许死,你是我唯一信任的人,你不能死”唐寒豁然转头,死死盯着唐安,道:“我们找地方休息,你的伤不致命,你必须活下去”· ·“他活不活得下去,你也问问爷的意思。”
远远传来一声低喝,带着成竹在胸的自信,哪怕还没有看见他人,唐寒已能想象到他那挑起的眉梢和唇角,顿时握紧了拳头,一把拉住唐安,“快走”· ·唐安毕竟受了伤,喘着气刚刚起步,就发觉前路已被那一身蓝衣的男人挡个正着,偏偏那男人还笑得分外温和,“二位,且慢走。”
 ·那一轮月,渐渐开始沉了·· ·“展南侠,便是要夜黑无人拦路行凶,恐怕也劫错了人·”唐寒心知此番再难逃脱,便也镇定了下来,冷冷看着展昭,先发制人,倒将一个拦路抢劫的罪名扣在了这开封府的御猫头上。
 ·可惜这位御猫大人毫不在意,淡淡道:“既然夜黑无人,展某又何必客气二公子,你还是实话说吧,你们为何要劫夺官银,其他的官银又在何处”· ·“展大人,无凭无据,这话可不能乱说。”
唐寒被黑布蒙住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听他同样也是淡淡回道:“这样大的罪名,我等平民百姓可承受不起·”· ·“废话真多,”白玉堂不知何时已到了两人身后,堵住了他们的退路,闻言暗暗翻了个白眼,冷嗤道:“明人不说暗话,唐寒,你做了什么我们心里都明白,何必再绕弯子。”
 ·唐寒没有说话,只是扶着唐安的手默默地加紧了·· ·展昭看着二人模样,渐渐地肃了颜色,缓缓开口,他声音不大音调也不高,但却透着叫人难以抗拒的威严:“唐寒,你纠集同伙,劫夺官银,杀害护送官兵,千里奔逃入蜀,如今官银已经被找到,我们既然来了,你难道还跑得掉么”· ·唐寒的眼角似乎跳了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了几个字来,“展大人可真是自信。”
 ·白玉堂一听险些笑出声来,暗道这家伙总算说了句实话,什么谦谦君子温和有礼待人亲切虚怀若谷……都只是骗人的假象罢了这南侠猫大人骨子里可是嚣张狂傲得很,一旦被惹火了,什么唐家汉家的,通通不在话下。
偏偏世人都瞎了眼,竟将这猫当好人,到底是他白五爷洞察烛照慧眼如炬,早早看出这猫的本质来……· ·心里想着,面上也不由得显出几分得意,正要说话,忽然喉头一痒,一下子咳嗽起来。
 ·展昭眉头一皱,向他看来,他揉揉鼻子摇摇头示意自己没事,正要说话,却见唐寒看了自己一眼,随后又看向展昭,冷哼一声,“展大人,不如我们打个赌”· ·展昭挑眉,“赌什么”· ·唐寒抬起手,缓缓指向了身后,“他的命。”
 ·白玉堂瞪大眼睛,似乎不敢相信唐寒指的竟是自己,愣了一下,气得笑了出来,“唐寒,你刚刚逃命是不是跑太急把脑子撞坏了”· ·展昭却没有笑,他的脸色沉了下来,看着唐寒,缓缓往前踏了一步,“你最好,把话说清楚。”
 ·唐寒扬了扬头,冷哼道:“展大人莫非忘了在下是何处出身”顿了顿,又道:“上回在唐门,没能杀得了他,这次他自己送上门来,我又岂会错过”· ·展昭还未答话,白玉堂已抢道:“呸,你当爷是瞎子傻子,站着任你下毒”他话说得急了,不禁又咳了两声,脸色微微有些泛红,“你倒是说说,你怎么给爷下的”· ·唐寒并未回答,只是盯着展昭,话语中带了一分悠然,低笑道:“展大人,这一局,你可要赌”· ·展昭死死盯着唐寒,似乎想从他的目光里看出什么,耳畔传来白玉堂带了几分恼怒的声音,“猫,你别信他”可话音刚落,又咳嗽起来。
 ·“再拖下去,可就要伤了肺了——展大人”· ·展昭的眼底闪过一丝近乎暴虐的怒意,脸色铁青,握剑的手已显出了青筋,但却没有唐寒预料中的愤怒和焦急,反而渐渐平静了下来,放缓了神色,问道:“解药呢”· ·“我会将解药放在刚才那个山洞里,不过得劳烦二位在这里多待一个时辰。”
 ·“可以,”展昭点了点头,神色平静,微微侧了侧身,“你走吧·”· ·“猫儿”白玉堂几乎要跳了起来,恨不得扑上去抓烂那张死猫脸——好不容易逮住哪能这么轻易地放了,自己活蹦乱跳精神好着呢,哪里有中毒啊· ·唐寒显然并不打算考虑白玉堂的心情,一听展昭答应,立刻点头,“成交,展南侠一诺千金,在下是放心的。”
 ·展昭懒得理他·· ·唐寒也不在意,扶着唐安,立刻朝前方走去·· ·“猫”· ·“等等。”
擦肩而过的瞬间,展昭突然出声·· ·唐寒一下子绷紧了身子·· ··展昭却没有什么动作,只是微微偏过头,看了他一眼,缓缓道:“我还有一个问题……你们本是故人,为何三番四次地想要他性命”· ·唐寒愣了一下,没想到展昭会问他这个,默然片刻,直视着展昭双眼,坦然道:“因为嫉妒。”
 ·这回换做展昭一呆,没想到他会如此坦白,眉头微微皱了皱,还未说话,就听唐寒又补了一句:“也因为,不想让他误了我的事·”· ·展昭轻笑了一声,摇了摇头,看向他的眼神里多了一分怜悯,不再说什么,“你走吧。”
 ·唐寒立刻快步往前走去·· ·“岂有此理,给爷站住”白玉堂见他们要走,立刻飞身而起想要拦截,不成想对面飞来一道蓝影,反而将自己截了下来。
两人落在地上,他不由得气得直跺脚,“死猫,你到底要干嘛”· ·这么一耽搁,唐寒两人已是走进林中,看不见了·· ·月光越来越暗了,照在林中也愈发的模糊。
展昭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只觉那双眼粲然如星,比任何明珠美玉都要光华万千,那颗起而复落的心终于渐渐地平静了下来,凝视半晌,久到白玉堂都开始生了逃离的心思,这才忽然伸出手,摸了摸他的额头。
 ·——热的·· ·白玉堂下意识地想要躲,可不知为何竟没躲开,反而有些呆了,看着展昭这近在咫尺的面容,看见他分明的棱角,看见他眼中流露出的谨慎和认真,突然有些……心跳加速。
 ·“嗯”展昭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眉头又皱了皱,又拿起他的手腕探了探脉,喃喃道:“脉象还算好,怎么突然这么烫……”· ·他话音才落,白玉堂一下子往后跳开,跟个受了惊的兔子似的,“你你你胡说八道什么”· ·“我哪有胡说,你又是咳嗽又是发热的,刚刚下水受了风吧这都十一月了,不着凉才是怪事明明是个少爷身子,却这般不用心,非得把自己折腾病了才高兴”展昭如今已完全放下了心,看着他的模样,忍不住皱着眉头一阵数落,全然没注意到白玉堂一下子怪异起来的脸色,“你、你知道我没中毒”· ·展昭有些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反问道:“你是锦毛鼠,不是灰毛耗子,哪儿能这么容易中了别人的招”· ·小白耗子那一身锦毛顿时炸了起来:“那你还放唐寒走”· ·“即使只有一丁点儿的可能性,我也不想冒险。”
展昭面不改色,深深看着白玉堂,忽然勾了勾嘴角,“何况,好戏还未开场,我们也没有将主角拦在台下的道理·”· ·白玉堂一愣,他是聪慧至极的人物,一转念已明白了展昭的意思,一挑眉,眼底掠过一丝光彩,“你果然是早就打算好了”· ·“顺水推舟而已,总不能真的拿你去赌,我可输不起。”
展昭笑了笑,分明是云淡风轻漫不经心的模样,分明是随口给出的答案,却如刀锋刻骨般壮烈,叫人在这刹那间迷了眼迷了心,从此再也没有了似是而非若有若无,只有剑光掠过,永不回头。
 ·白玉堂静静地看着他,眉梢还是刚刚那微微挑起的模样,只缓缓地勾了勾唇,没有讽刺没有挑衅,就这么浅浅淡淡地笑了笑,“输不起”不等展昭答话,他已再次笑了出来,“输不起也得输,”声音微微上扬,像极了一只偷到油的小耗子,“左右也没事可做,现在,爷要去金顶看日出,比比”· ·展昭皱起了眉头,“白玉堂……”· ·“哼,爷想去就去,有本事来追啊”似是知道他想说什么,白玉堂轻哼一声打断,袖子一甩,人已往山上掠去。
 ·展昭略一挑眉,眼底一丝光芒掠过,嘴角一抿,已被这顽劣的耗子挑起了难得的好胜之心——想玩奉陪· · · ·峨眉山势不算高绝,但胜在幽深曲折,两人一路走来,比脚力比身法,所见月下风光秀丽,颇有奇趣,直到最终登临金顶之上,初时那一点争胜之心,早已烟消云散了。
 ·金顶有寺,名为光相,二人远远看去,只见飞阁流丹,静谧无声,当真是个极好极清幽的修行之处·此刻晨光熹微,天边隐约泛着白,寺庙那模模糊糊的轮廓看上去少了庄严,多了神秘,让人心生敬畏,分毫不敢亵渎。
· ·“这个点儿去打扰恐怕不太好,”展昭看了看天色,“我们先在外边转转”· ·“唔,好啊,”白玉堂应了一声,一双眼四下看着,咕哝道:“我记得峨眉山顶有一处舍身崖来着,哪儿呢……诶,那里”他顿时喜上眉梢,一把拉了展昭往山崖边跑去。
 ·舍身崖位于金顶之巅,是一块巨大的整块岩石,突出山壁之外,山势极为险要·若是机缘巧合,站在上面可以看见佛光、天灯之类的奇观,本名睹光台,后来不知为何传出了自崖上跳下就可得道成仙的话,引得许多人慕名而来跳崖而死,故而也有摄身崖之名。
 ·两人几步跑了过去,站在山巅崖上,只觉山风扑面,冰凉刺骨,却又无比清新提神,上观天宇,只见曦光淡淡朦胧一片;下瞰大地,只见云海层叠翻涌不休·他们身处其中,只觉天地浩大,江河长流,万物蝼蚁,瞬息来去,胜败荣辱,无可挂怀。
两人踏足云端,本身又是玉树琼枝般的飘然身姿,若让寻常人见了,恐怕会认为他们就要乘风而去,羽化登仙·· ··“好地方,好风光”白玉堂素来喜好山水,此刻一见当即眉开眼笑,连连道:“真是不虚此行,猫儿,你看如何”· ·“大好河山,古人诚不欺我。”
展昭笑了一声,转过头去看他,顿时眉头一皱,“你脸怎么这么红”说话间,已伸手探上他的额头,脸色又是一变,“你发烧了。”
 ·“哪有”白玉堂一脸不耐烦地挥开猫爪,“五爷身体好着呢,才没有……”话才到一半,没留神喉咙里灌进了冷风,顿时咳嗽起来。
 ·展昭沉着脸看着这不让人省心的耗子,想要狠狠心不理他吧,却又看不得他咳得满面通红的模样,忍了没片刻就已伸出手轻轻拍着他的后背,缓声道:“还逞强,这都什么时候了,下了水洗澡还跑山上来,山上本来就冷,何况风又大,再说……”· ·“停停停”白玉堂好不容易喘匀了,还有力气朝他翻个白眼,“猫儿,你怎么越来越唠叨了”· ·“谁叫你不知照顾自己,若是病了伤了,你哥哥嫂嫂知道,叫我如何交待才好”· ·“谁要你交待你就是为了跟他们交待”白玉堂定定瞧着他,那眉梢一点微微挑起,随即桃花眼眯了眯,带着些鼻音,拖长了声调,“嗯”· ·展昭不知为何突然心虚起来,“啊”的应了一声,“我的意思是……”他目光开始游离,看向周围的朦胧云海,“我们还是找个地方避风吧”· ·“不要,爷要看日出”果断拒绝了展昭的提议,白玉堂瞪了他一眼,将衣裳一撩,已经坐到了舍身崖上,显然不打算走了。
 ·耗子耍起了无赖,御猫还能拿他如何展昭看看天色,只见东边的乳白已愈发明显,日出也就是一时半会儿的事了,想了想,也撩了衣裳在他旁边屈腿坐了下来。
 ·白玉堂瞥了他一眼,嘴角勾起淡淡的笑·· ·展昭有些无奈地看他,但眉眼之中分明满是温柔与纵容·· ·一时间,两人都静默无声,只听风声浩荡,只见天地无疆,云海山岚在周身飘舞,长发衣摆在风中轻拂。
江湖远去,风雨不起,他们静静地享受着这难得的恬静,享受着和彼此共同拥有的这一刻光阴·· ·浅白色的光晕中,白玉堂的神情也带了些梦幻般的平静,“猫,你第一次看日出是什么时候”· ·展昭闻言也未转头,只是看着那远处云海,想了想,道:“是在少室山上,那时候刚刚上山,师父给的第一个功课,就是自己爬上山顶,看了日出再回来。”
 ·“少室山啊你倒从未说过自己的出身,原来是少林寺”· ·“小时候被师父带上山待了几年,乃是启蒙之地。”
展昭淡淡一笑,一说起当年时光,脸上也露出了几分怀念之色,轻轻道:“说来,也很久没回少林了·”· ·“往后有的是机会么,回头爷陪你,正好也去少林寺走走,还是很小的时候去过一次呢。”
似乎察觉到了他情绪里的那一丝留恋一丝低落,白玉堂很豪气很大方地拍了拍他的肩,安慰之余还不忘数落几句,笑道:“谁叫你那么劳碌命,向包大人告个假不就完了,还怕他扣你工钱不成那也不怕,爷养你”· ·展昭看着他一副男子汉大丈夫豪气干云的架势,好笑之余,一颗心好像被什么塞满了,填充得满满当当没有一丝缝隙,不由得也笑了起来,顺着他道:“是是是,你白五爷家财万贯,养猫当然不在话下。”
 ·白玉堂眉开眼笑,“那是自然”· ·展昭看着他的模样,心中仿佛也钻进了一只小耗子,那细细的尾巴尖儿还到处晃悠,“你刚刚说,小时候去过少林寺是什么时候的事”· ·“那是……”白玉堂刚刚起了个头,却不知想起了什么,神色忽然黯淡了下去,似一朵盛开的花突然开始收拢花瓣,一点一点地藏起那最深处的秘密。
他眉目轻敛,动了动唇,欲言又止,沉默了好一会儿,方幽幽道:“六七岁吧……陈年旧事,不提也罢·”· ·听他话中之意,带着显而易见的怅惘,必是勾起了难以释怀的伤心回忆,否则那飞扬桀骜的锦毛鼠,怎会突然变得这般寂寥落寞· ·展昭心里一阵钝痛,不知想到了什么,眉目微动,最终却是抿了唇什么也没说,只默默地转过了头看向东方天际,缓缓道:“过去了,就好。”
 ·白玉堂没有应声,两人就这么双双沉默了下去,各怀心事,看着对面那层叠云海,等待着新一天的黎明·· ·不知过了多久,忽然间,展昭只觉肩上一沉,转头看去不由得一愣,只见白玉堂双眸阖上,已是睡了过去。
 ·下一刻,只见金光耀眼,正是旭日破云而出,璀璨无比,绽放万丈光芒·初升的朝阳照在两人身上,那少年略显苍白的脸上也蒙上了这淡淡金光,这样近的距离,展昭甚至可以看见他的鼻翼因呼吸而微微颤动,甚至可以看见他脸上那细小的绒毛,整个人看起来柔软又脆弱,让人恨不得捧在心尖上,连呼吸都怕将他惊动。
· ·展昭就这么看着他,心底泛起隐约的心疼来——奔波了一日,又是追击又是搏斗,还染了风寒,任这少年再如何强撑,终究也是抵不过这份困倦的。
 ·心上那一丝缱绻缠绵绕指,展昭默默看着他,刹那间似乎神游天地,又似乎一片空寂,眼底心底都只剩下了这一个人,他靠在自己肩上,闭目安然如上古的神祇,在金色的阳光之下,显得那样高贵而神圣。
桃花眼眼角上挑,即便是睡着,都能让人感受到那份灵动与风华,而当他睁开眼的时候,那墨色的瞳子就如瀚海深处的漩涡,无声地诱惑着,让人沉迷,让人沦陷,让人恨不得就此定格时光,然后就这么与他天荒地老,携手并肩,瞬息百年。
· ·“铛——”· ·天边突然传来一声杳杳黄钟,余音渺远,久久未绝·· ·展昭猛地惊醒,如醍醐灌顶般全身上下一片通透。
他一下子抬头,动作大得就连白玉堂也猛地一颤,迷迷糊糊地半睁开眼,一副没睡醒的模样,看见眼前那熟悉的容颜,嘟了嘟嘴,含糊道:“怎么了”· ·“没事,”展昭连忙轻声安抚,按下自己那过快的心跳,让自己的声音保持着惯有的平静和温柔,“敲钟而已,睡吧。”
 ·“唔……”白玉堂咕哝一声,眼睛一闭,头一歪,还在他肩上蹭了蹭寻了个更舒服的位置,再次睡着了·· ·展昭看着他半晌,确认他已经睡熟之后,这才松了一口气,脸上有些发烫,似乎做了什么让他心虚的事似的。
看着那沉睡的少年,他眼神愈发明亮起来,带着笃定带着自信,带着柔和带着暖意,深深呼吸一番,好不容易移开目光,朝前方看去,只见云海之上波光粼粼,那一轮红日早已跃出海面,暖意柔柔地铺散开来,将夜晚的寒冷逐渐驱散。
 ·新的一天,已经开始了·· · · ·白玉堂醒来的时候,盯着头顶那简陋的房梁半晌没回过神——他不是应该在峨眉山顶看日出么,和那猫一起……猫呢· ·他猛地一下子坐起来,才发现自己身上盖着厚厚的被子,外衣被放置在床头,薄薄的中衣抵不住这山顶凉意,整个人顿时瑟缩了一下,人也清醒多了。
 ·“醒了”· ·对面传来熟悉的声音,白玉堂顿时安下心来,也不去想自己刚才那莫名其妙的心悸是怎么回事了,转头看去,正好看见展昭抬起头,将手里的书合上,看见自己的同时眉头一皱,“天冷,躺下去,盖好。”
 ·他的声音不高,语气也并不严厉,反而带着一种蛊惑一般的温柔·白玉堂听得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感觉到这个人身上似乎有什么东西不同了,可又说不出究竟有什么不对。
许是真的觉得冷了,鬼使神差地没有跟他唱反调,白玉堂拉着被子重新躺下,将自己裹得跟个蚕茧似的,侧过头,看向展昭的同时快速地扫了一眼这房间,只见陈设朴素简单,墙壁上悬着一幅菩萨像,菩萨骑着白象,正是普贤菩萨。
 ·心里已猜到几分,白玉堂瞪着展昭,看着他放下书起身走来,那施然的模样和自己裹在被子里的样子简直天差地别,不由得大大不爽,轻哼道:“这是哪儿”· ·“光相寺,你有些烧,我就问方丈借了一间禅房,你且好生休息吧。”
 ·“嘁……偏你事多,爷好好的,哪儿有生病……”嘟哝了一声,忽然想起了什么,瞪大眼睛,顿时高了声调,“等等,那日出……”· ·展昭双手一摊,神情要多无辜有多无辜,“这可不能怪我,你自己睡过去了。”
 ·“可你为何不叫我”· ·“你的起床气有多大我不知道么,万一没留神把我打下那舍身崖怎么办”展昭面不改色在他床榻上坐下,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着,“展某年纪轻轻,这大好河山还没看够,可不想英年早逝。”
 ·白玉堂被他噎得说不出话,正要跳起来与他理论理论,却被展昭早有预见似的一手按在了被子上,同时另一只手探向额头,“嗯,不那么烧了·”· ·他的神情专注而温柔,他的手温暖而宽厚,白玉堂一肚子的火顿时就发不出来了,呆呆看着他,眨了眨眼,颇为不忿地在被子里扭了扭,似乎想要挣开他的压制,不过显然没有起到什么作用,“别闹,还想受风不是”· ·“哼……”白玉堂翻了个白眼,问道:“你在这儿做甚,好不容易找到了官银,不去守着万一又被转移了怎么办”· ·“谅唐寒也没那胆子再留在峨眉,不必担心,”展昭淡淡一晒,又替他掖了掖被子,“你且养病,寺中有药材,我托人煎了,好了就给送过来。”
 ·白玉堂瞧见他眉间凛傲,心中一动,眉梢也不由得微微一挑,正要再说,就听门上传来叩门声,“展施主·”· ·“是方丈,”展昭朝白玉堂解释了一句,连忙起身前去开门,“方丈大师,有劳了。”
 ·进来的是位极年长的大师,看去已有八十来岁,但慈眉善目精神尚好,与展昭见过礼,朝屋里一看,笑了出来,“白施主醒了,到底是少年人,身体就是好。”
 ·白玉堂只觉脸红,毕竟裹在被子里和这么一位长者说话实在太过失礼,忙道:“多谢方丈关心,晚辈刚刚醒来,衣衫不整,实在是失礼·”· ·那方丈活了这样的岁数,如何听不懂他话外之意,淡淡一笑,握着念珠的手一挥,屋外就有一个小沙弥捧了药碗进来递给展昭,笑道:“趁热喝吧,老衲先去外边院子里走走。”
 ·“多谢方丈·”· ·展昭刚刚将门关好,白玉堂就掀了被子跳起来,七手八脚地开始将衣裳往身上套,一边穿着一边也不忘将展昭从头到脚骂一通,“死猫,都怪你,爷这次真是丢脸丢到家了,你可满意了想爷一世英名居然毁在这小小伤风上,真是——阿嚏——”· ·巍巍然似玉山之将倾,白玉堂揉了揉鼻子,决定给展昭再记上一笔。
·· ·好不容易整理好衣裳,他走到桌边坐下,看着那一碗黑漆漆的药汁,嘴角抽了抽,眉头拧着,还未说话,展昭已经眼风一扫,言简意赅地扔出一个字:“喝。”
 ·白玉堂吸了吸鼻子,“哦……”· ·——喝光了·· ·老方丈再次进屋的时候,白玉堂已经上上下下整整洁洁,朝他恭恭敬敬地拱手行了晚辈礼,道:“多谢方丈赐药。”
 ·“举手之劳,施主不必客气·”老方丈在桌边坐下,打量着面前的少年人,越看越是喜欢,便笑得愈发和蔼,“老衲空守峨眉山数十载,已经很久没有见到二位这样出色的年轻人了。”
 ·两人也在他身侧坐下,闻言都有些不好意思,展昭低头笑笑,“方丈过奖了,晚辈愧不敢当·”· ·老方丈哈哈哈笑着,连那满脸的皱纹都一下子生动了起来,“过奖不过奖,世人心中自有评判。
二位此番上山,准备留多久,是为了赏玩风景么”· ·白玉堂眉头一挑,不等展昭答话,已抢先道:“不瞒方丈说,我们此番上山,赏玩倒是其次,主要是为了散散心。”
 ·“哦”老方丈顿时好奇起来,笑道:“白施主这般人物,也有烦心之事么”· ·白玉堂面露哀戚,悠悠一叹,“茫茫尘世,芸芸众生,白某凡夫俗子,如何没有烦心之事白某自命逍遥,胜败荣辱皆不在意,唯有这生死之事,却是看不破的。”
 ·展昭心里一动,目光定在他身上,眼底神色莫测·· ·“我有一故人,多年来音书断绝,此次自开封而来,却发现他已是黄土一抔,真真是……叫人伤感。”
 ·那老方丈见惯了悲欢离合,此刻不由得正了神色,露出一丝悲悯神色,双手合十,安抚道:“施主不必难过,故人风姿虽不得见,但他必已脱苦海,已登极乐。”
 ·“可恨的是,他连祖坟也入不得,就葬在那荒山野岭里”白玉堂情绪激动起来,看着老方丈,怒道:“大师你说,就算是唐门,就能这么欺负人吗”· ·“唐门”老方丈愣了一下,“原来施主说的是唐门……”· ·白玉堂略略平复了一下心境,看向老方丈,问道:“大师也认得唐门的人”· ·“如何不认得,”老方丈微微一笑,“老衲略有浮名,与唐门往来不少。
不知白施主说的故人是唐门哪一位”· ·“正是唐门二公子,唐寒·”· ·展昭眉峰一挑,已经明白了白玉堂演这一出是要做什么,再看那方丈模样,回忆片刻之后便点了点头,叹道:“这二公子我也是知道的,天资过人,可惜命格多舛,性格又偏激了些,因果轮回,也说不得。”
 ·白玉堂眼睛一亮,追问道:“大师知道当年之事”· ·“略有所闻·唐门对外只说是炼药时出了意外,可老衲听当时去参与超度诵经的弟子说,是那二公子偷炼禁药被发现,搏斗中被自己炼出的剧毒所伤,最终不治。”
 ·这与唐宜所说大同小异,白玉堂心中正盘算着个中真假,就听旁边展昭接了话头,问道:“唐门毒术冠绝天下,能学得一二就已能扬名江湖,二公子为何偏偏要偷炼禁药”· ·“那个孩子啊,虽然聪慧,但不太受宠,本来作为世家公子,无论如何总归能一生无忧,可他……”老方丈略略抬了抬头,神色间带着几分回忆几分怅惘,半晌,终于一声长叹,“野心太大了。”
 ·展昭白玉堂对望一眼,明白已经不能从这里再得到关于唐寒的任何消息了,想了想,白玉堂又道:“听唐寒说过他有个姐姐,唤作唐宜,与他极是要好,但这次我来却不曾见到,可是已经出嫁了么”· ·“唐宜,唐宜啊,那可是个很好的女孩子。
她是长房长女,地位既高,人也聪明灵巧,很受当时的家主喜欢·”老方丈微微笑了起来,带着长辈特有的慈爱,道:“唐寒的母亲原本只是家里的丫头,后来被纳为妾。
虽然生下了儿子,但因为出身的原因,母子俩在家并不受重视·只有唐宜那孩子心善,多有照顾,所以姐弟俩感情很深·”· ·“那后来呢”· ·“后来……”老方丈沉默了下去,合了合眼,轻轻摇了摇头,道:“各人家事,老衲不敢妄言。”
顿了顿,又再次双手合十,眉目低垂,低叹道:“——今日竟是破了戒,这修行,果然是一天都缓不得的·”· ·两人又对望一眼,展昭低了低头,“晚辈失礼了,还请大师恕罪。”
 ·“与你何干,是老衲自己修行不到家·”老方丈一摆手,呵呵又笑了起来,“罢了,白施主才刚吃了药,还是再休息一会儿吧,老衲先行一步。”
 ·两人连忙起身相送,又连连告罪,老方丈并不在意,只超然而去·徒留下两人面面相觑,心里颇不是滋味·· ·“一定是跟你这贼猫待久了,爷以前可从不这么绕弯子。”
白玉堂很果断地将账算在展昭头上·· ·“嗯,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吧,”展昭早已习惯,懒得跟他斗口,直接上手一把拎着人就往床上拖,“现在,病老鼠,你给我乖、乖、睡、觉”·· ·“死猫,给爷放开,爷自己知道……展昭爷剁了你”· ·病老鼠精神大好死活不从,大呼小叫的声音从屋内传出,悠悠然散入风中。
院里的一丛修竹随风轻轻晃动,正是阳光灿烂的一天·· · · ·第十一章    内乱· ·唐家长子故去,对整个蜀中而言都是大事,前来吊唁的人络绎不绝,灵堂上人来人往,灵堂外梵音低唱,白色的旗幡高高飘扬,纸钱漫天飞洒,整个唐家都笼罩在一股静穆的气氛之中。
 ·唐峥并不在场,灵堂的事宜都由他的大弟子唐宁操持着·唐宁看起来二十七八,正是精力旺盛的时候,此刻正跑前跑后,迎来送往,熟稔地跟前来吊唁的人们打着招呼说着话,显得极为干练老成。
灵堂内,唐宇婷带着弟弟唐宙素衣致礼,漠然看着这形形色色的人,神情憔悴,愈发显得孤苦起来·· ·日头渐渐升高,很快便到了中午,这一番来往也算是暂且告一段落。
眼看着客人渐渐少了,唐宁指挥着弟子接待,自己转身进了灵堂,看向那姐弟二人,“小姐,小公子·”· ·唐宇婷看了他一眼,一双杏目中流露出的是满满的倦意,勉强笑了笑,略略躬身,道:“宁哥哥。”
 ·唐宙也行了一礼,“宁哥哥·”· ·唐宁点头算是回礼,看着唐宇婷的模样,皱了皱眉,道:“小姐也累了半日,如今没几个人了,还是回去用饭,歇会儿吧。”
 ·唐宇婷眸光一转,扫了一眼外边的情况,点了点头,“也好,外边的事,就有劳宁哥哥了·”· ·“应该的,”唐宁应了一声,将她上下打量一番,又接道:“小姐好好休息,唐宁晚些再来看望。”
 ·唐宇婷垂下眼眸,轻轻道了一声“是”,便唤了唐宙一起,姐弟二人一前一后,离开了灵堂·· ·唐宁看着两人背影消失,静静站了一会儿,这才转头看向灵堂正中停放的棺木和灵牌,眯了眯眼,嘴角略微抽了抽,随即也转身离开了。
 ·刚出灵堂,就有弟子来找他报了一些新的情况,他一一吩咐下去,想了想,又交代了几句,也往后面去了·· ·为了唐宏的葬礼,唐家不遗余力,操持得甚是宏大。
除了正堂设置灵堂之外,偏院里设下了二三十桌的流水席,为前来吊唁的人提供食水,如今恰是午饭时候,他身为大弟子,自然要多去走走看看,问候几句老友,结交几个新朋。
 ·偏院那边稀稀落落地坐着十来人,三三两两地分头坐着,见着他来,都是一脸敬畏的表情,与同伴们交换着眼色,却无一人上前搭话·他扫了一眼,一个认识的人都没有,也没有什么特别出众的人物,不由得有些失望,转了一圈大是无聊,跟侍候的弟子交待几句,便离开了。
 ·出了偏院,对面的院子也起了临时的锅灶,作为唐家弟子用饭的地方·这几日忙忙碌碌,弟子们都是换着班儿来匆匆用过又去办差,早已有人心生不满,唐宁刚刚走进去,就听见几个弟子一边吃着一边低声抱怨,一见他来立刻噤若寒蝉,一下子站了起来,齐声行礼道:“宁师兄。”
 ·唐宁缓缓走了过去·· ·那几人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他们自己说了什么自己知道,如今被捉了个现行,若是要罚,他们这辈子恐怕就得废了。
 ·唐宁走到几人面前,默不作声地看着他们,面无表情看不出喜怒,叫那几人心跳如擂鼓,终是有个胆子略大些的人,小心翼翼地唤了一声,“宁师兄……有何吩咐”· ·“嗯,”唐宁应了一声,目光从几人脸上挨个扫过,声音平静无波,“无事,只是这几天门中事忙,也辛苦你们了,该休息时就休息,别浪费精力。”
 ·听着意思是要放过他们,那人登时大喜,连连道:“是是是,多谢师兄关心,我等一定谨记·”· ·“知道就好,如今大公子不幸身故,门主忧思难解,正是我等弟子出力之时,唐宁身为大弟子,自然责无旁贷,要为门中分忧。”
 ·“是是是,”几人齐声答应,开始那人目光一转,接道:“宁师兄辛苦了,将来还有许多重任,师兄也要保重才是·”· ·“那是自然。”
唐宁笑了一笑,“你们快些吃,吃完就好好办差去吧·”· ·“是·”· ·唐宁自己早已用过了午饭,此时巡查完毕后就出了院子,想了想,便往内院方向走去。
可没走两步就听一声尖利的哨响,心下一沉,顿时已变了脸色,随即就听见身后有弟子连声大叫:“宁师兄,有外敌来犯”· · · ·唐门上一次有外敌来犯,已经是二三十年前的事了,唐宁他们这一代弟子从未曾经历过,更不曾想过,威震蜀中名扬天下的唐门,也会有人胆敢上门挑战。
 ·唐门以毒立派,同时暗器机关与轻功也卓有威名,有这三大绝技在身,自然从不畏惧任何来犯之敌,自第一个敌人亮出兵刃开始,就拉开了这一轮厮杀的序幕·· ·来人约有十个,身着各色便装,看样子是打着吊唁的名义大摇大摆名正言顺地进的门。
他们早有准备突然发难,当时接待的弟子地位都不高,一下子便被他们放倒了五六个,鲜血溅落灵前,仿佛是为这场葬礼添色,这些年轻的生命尚未真正开始,就已彻底结束。
 ·然而很快,唐门弟子就回过了神来,手中暗器唰唰地飞出,样样都淬了剧毒,没两下就将对方几乎一半的人给击倒·剩下的人也不敢大意,兵刃挥舞着迎上,双方短兵相接,一时战了个平手。
· ·灵堂鏖战的同时,唐门弟子立刻传讯示警·唐门家规,每位弟子身上都带着一支哨子,一时间,尖锐的哨声传遍整个唐门内外,无论是谁,都立刻放下了手里的事情,全副武装,迅速往灵堂赶去。
 ·唐门百年世家,弟子训练有素,虽惊不乱,这边厢尚在血战,那边已有人跃上屋顶占领了制高点,同时有人驱散闲杂人等,关闭大门封锁了来往道路,立刻控制住了局面。
 ·唐宁到的时候,这一切已经办好,他一眼就看见灵堂前的院子里横尸一片,有自家弟子的,也有那些来犯之人的,场上还有三个敌手,正被五六个弟子团团围住,刀光剑影你来我往,激战犹酣。
 ·唐宁看了一眼,就知这波人武艺平平,最多算是中上水平,前去接战的弟子也只是普通弟子,并非门中精英,心念一转,已打定主意,轻哼一声,袖子一甩,人已飞扑过去。
 ·“好大胆”· ·顷刻间只听一声厉喝,众人还未来得及反应,就见那三人突然惨呼不止,齐刷刷地倒下了·· ·场上弟子一愣,循声看去,只见唐宁气定神闲地负手站在一旁,好像方才什么也没有做过似的。
那些弟子顿时对他佩服得无以复加,一脸崇拜地看着,纷纷道:“宁师兄真是厉害,我等连您动作都没看到,这帮人就已经倒下了”· ·“师兄这一手暗器功夫真是出神入化,有师兄在此,凭他是谁,也只有束手就擒的份”· ·“那是那是,师兄太厉害了”· ·唐宁听着众人赞誉,淡淡一笑,摆了摆手,道:“多谢兄弟们,能拿下贼人,也赖众人之力,去,把人带过来,我倒要问问,是谁吃了雄心豹子胆,敢打上我唐门来”· ·众人立刻答应,七手八脚地就去拿那三人,刚一碰上就大叫起来:“师兄,他们死了”· ·唐宁脸色一变,斥道:“胡说,我未用毒,那几个暗器怎么可能致死”· ·那出声的弟子年纪不大,被唐宁一喝吓了一跳,哆嗦着又看了看手下那人,喊道:“弟子不敢乱说,这真是死了”· ·唐宁眉头一皱,沉声道:“怎么回事”· ·一个略老成些的弟子掰开他们的嘴看了看,又俯下身略闻了闻,答道:“师兄,他们嘴里藏了毒”· ·“什么,”唐宁心中一沉,暗道不好,“竟是死士”· ·——唐家究竟得罪了谁要知道,死士可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用得起,更不是随便什么事都值得用的。
可近段时间唐门风平浪静并没有什么大的动作,怎么会让人先杀长子,又派来死士唐宏之死尚无着落,如今又有死士来袭,这背后的阴谋之深势力之强,恐怕纵然是赫赫唐门,也须重新掂量了。
 ·唐宁毕竟执事已久,心性沉稳,心中虽已震动不已,面上却仍是冷静自若,将袖袍一甩,一脸嫌恶地看了这满地的尸体一眼,吩咐道:“将这些尸体抬到后面去,仔细查验。”
 ·“是·”· ·他头微微一偏,略略放轻了声音,“你,”对着离他最近的一个弟子吩咐道:“马上去禀报门主,请他前来主持大局。”
 ·将这边的事简单安排,唐宁暗自盘算了一番,四下看了看,招手叫了一个亲信弟子,在他耳边低声嘱咐了几句,那弟子连连点头,一脸肃然地抱拳应下,转身飞快地出了大门,往外边去了。
 ·唐宁又连下几道命令,重新安排了防守,早有下人提着水桶前来擦洗地面·看着那些鲜血混着水,淋漓了满满一地,他心中莫名一阵烦躁,皱了皱眉不愿再看,径自转身,踏过那一地鲜血,往偏院走去。
 ·偏院的宾客显然也知道了灵堂外发生的事情,看起来都有些害怕,走也不是留也不是,见唐宁过来,面面相觑了半天,其中一人忍不住,问道:“唐公子,这、这是……”· ·“无事,一些小贼,已经打发了。”
唐宁淡淡一笑,负手而立,端的是气定神闲,目光在这十来人身上扫过,心中一转念,再次勾了勾嘴角,道:“外边恐怕也不太平,几位若无要事,不防在此等等,看我唐门如何解决那些活腻了的家伙——在我唐门之中,几位的安全自然可保无虞。”
 ·“呃……”那人迟疑了一下,看了看周边的人,嘴角抽了抽,“也、也好,在这里,实在是再安全不过了……”顿了顿,似乎仍旧有些不放心,又问了一句:“唐门近日连遭变故,不知门主他……有门主亲自坐镇,那自然更不成问题。”
 ·唐宁眉头一皱,自然听得出那人话外之意,心下哼了一声,嘴上却道:“那是自然的,我已派人去请门主过来了,几位放心·”· ·众人中立刻响起一阵松了口气的声音,那人脸上终于露出一丝轻松来,连连道:“是是是,放心,当然放心。”
 ·唐宁心中暗恼,面上却没什么表情,又安抚了几句,便出了偏院,想了想,往另一个院子走去·· ·那院子本来是安排唐家弟子用饭的,此刻桌椅挪开,地面上摆了两行尸体。
一行自然是唐家弟子,看起来都很年轻,尚显青涩的脸上有的还凝固着那变故突起之时的惊讶和恐惧,看起来分外骇人·· ·另一行则是那来袭之人,他们服色各异,相貌普通,兵刃也是寻常刀剑,看不出身份。
尸体边有人走动着查验尸体,守卫的弟子见他过来,立刻上前回报道:“宁师兄,我们搜过了身,没有什么发现,那几个服毒而死的人用的也是寻常的鹤顶红,查不出来历。”
· ·“他们是练什么功夫的”· ·“手心厚茧,肩背有力,使刀剑,此外看不出什么特别·”· ·“哼,还真是,江湖里一抓一大把的那种人啊……当我们唐门好欺负么”唐宁面色阴沉,冷笑道:“看来,我们真是太久不入江湖了。”
 ·那弟子识趣地低了头,没有接话·· ·唐宁面上不屑,心头却更加不安·尸体上毫无发现,说明对方计划周密,纵然一计不成也不会暴露自己,那么就一定还留有后手。
可如今敌暗我明,他根本不知道对手下一步要做什么,更别说防备了·一下子从高高在上的唐门大弟子变为别人的瓮中之鳖,叫人玩弄于股掌,这种感觉让他极为反感厌恶,却偏偏无力挣脱。
 ·“宁师兄,门主到了”· ·一声略带惊喜的声音将他的思绪拉了回来,唐宁精神一振,抬头看了看,整了整衣裳,快步迎了上去。
 ·短短几天,唐峥看起来就苍老了好几岁,但精神仍在,沉着脸走来,只扫了一眼地上的情况就不再看,只看着唐宁,问道:“怎么回事”· ·“这帮人来历不明,借吊唁的名义突然发难,如今已全部毙命。”
唐宁言简意赅,一句话交待了大概的情况,顿了顿,又补充道:“本来弟子拿下了几个活口,但都服毒死了·”· ·唐峥神色一动:“死士”· ·“应该是,但他们身上没有发现能证明身份的东西。”
 ·“既然是死士,就不可能查出身份来·”唐峥冷笑一声,目光再次落到那尸体上,眼神狠戾,森然道:“好、好得很……我倒要看看,究竟是谁这么大胆子,敢这么一而再再而三地犯我唐门外边的弟子收回来没有”· ·“已经派人去叫了,应该马上就能回来。”
 ·“好,那就等着他们自己送上门来”· ·“门主英明·”顺口赞了一句,唐宁忽然想起一事来,道:“门主,隔壁院子里还留着几个来吊唁的客人,您要不要去安抚几句将来传出去,也好叫人知道我们唐家的气度。”
 ·唐峥沉吟片刻,点了点头,“也好,左右无事,去看看·”说罢,他便转身往外走去·· ·唐宁挥手招了两个弟子跟着,自己也随在他身侧的半步之后,一面走着,一面问道:“门主,弟子心中有些疑问,不知……”· ·“你是想问,我知不知道来人是谁”· ·“是,弟子实在想不到,我们究竟得罪了什么人,竟然闹出这样大的动静,光天化日之下袭击唐门,而且……”唐宁声音顿了顿,犹豫了片刻,还是接了下去,“还是在大公子的灵前。”
 ·唐峥脚步一停,唐宁连忙也刹住脚,顿时紧张起来,生怕自己说错了什么话,连呼吸也不由得放缓了·· ·唐峥停在原地,略微抬起头,看着墙那头露出的轻轻飘扬着的白色旗幡,沉默半晌,忽然叹了口气,“我不知道……宏儿的死,不是展昭白玉堂干的,他们与我们无冤无仇,来这里也只是为了查案子,杀宏儿做什么至于今日上门来犯的,多半也是同一群人,他们到底要做什么,灭了唐门么”说到后面,他声音已越来越小,到最后几乎成了自言自语,就连近在咫尺的唐宁也是勉强才能听得清楚。
 ·“那……”唐宁斟酌着词句,选了一个最安全的切入点,问道:“那日门主为何要软禁了他们”· ·“我以为,用这种方法转移了视线,那幕后真凶,就能露出马脚来,谁知那人竟是毫不在意,一点行藏都不露……”唐峥又叹了口气,带着难言的萧索与怅然,“这步棋,是我下错了。”
 ·唐宁没有接话,聪明如他,自然知道什么话能说什么话不能说,思忖片刻,道:“门主不必担心,如今贼人已经忍不住杀上了门来,那不是正好为大公子报仇了么”· ·“不错,”唐峥精神一振,眼睛一眯,眼底掠过一丝凌厉,寒声道:“不管来人是谁,既然来了,就别想活着走出这大门”· ·唐宁连忙附和着,紧跟着他走进那偏院,就见那群人还是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低声谈论着,神情都有些焦躁,不由得心生鄙夷,扬声道:“诸位,我家门主到了。”
 ·话音一落,人群顿时哄然,纷纷上前来,一时“久仰”不绝,称颂乱飞,倒无人提及那本应是重点的“节哀”了·· ·唐峥随意应了几声,便看了唐宁一眼。
唐宁哪能不知他的意思,立刻上前一步,斜斜挡在了唐峥面前,面上含笑,拱了拱手,正要说话,眼角余光瞥见一个弟子垂着头快步跑来,眉头略微一皱,动作停了停,就见那弟子跑上前,站在三五步之外,朝他行了一礼,“宁师兄,外边的人已经叫回来了。”
 ·“嗯,”唐宁应了一声,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又转过了头去,仔细一看,顿时变了脸色,“你——”· ·就是这一刻· ·在唐宁身前的那个中年人突然出手,双掌一翻,正正地印上了唐宁胸口,登时就将他如断线风筝般打飞出去· ·“宁儿”· ··“宁师兄”· ·两声惊呼几乎同时响起,唐峥猛地跃起朝半空中的唐宁冲去,在他身后,也有弟子的身影跟随着,但无论如何也不可能赶得上他的速度,眨眼间,唐峥已将唐宁接住。
 ·堪堪落地,唐峥还没来得及看一眼唐宁的情况,身前就传来凛冽风声,竟是那群滞留的宾客纷纷出手,好几样暗器迎面就朝他扔来·· ·唐峥冷冷一笑,眼底有一丝残忍的快意——这点把戏并入不了唐门家主的眼,只见他将唐宁往旁边那几乎吓呆了的两个弟子身上一推,同时袖袍一甩,浪潮般的内力已汹涌而来。
 ·然后,在他看不见的地方,一只手缓缓地印上了他的后心·· ·仿佛时光静止,一时间只听得见那几枚暗器落地的“叮叮”脆响·· ·唐峥突然瞪大了眼,一脸难以置信的表情,张开嘴似乎想要呼喊,却猛地狠狠一咬牙,硬生生地咽下了几乎已到喉头的血,狠狠一跺脚,左手袖袍再次一甩,挡开趁机攻来的几人,同时转身,右手朝身后抓去。
 ·后面那人竟然身穿唐家弟子的服饰,见唐峥突然转身抓来不由得大惊,似是没有想到他挨了自己一掌竟然还能反抗,待到想退时已然晚了一步,呼吸一滞,已被人抓住了喉咙。
 ·尖锐的哨声再次响起,那两个弟子终于反应了过来,一面护着唐宁一面后退,同时开始大呼求救·眨眼间,已有十来个弟子冲了进来,一见院中情景——唐宁昏迷不醒生死不知,唐峥被人团团围住手里还抓这个自家弟子——都呆了片刻,但很快就来不及细想,再次投入一场鏖战。
 ·唐峥只觉体内一股劲力诡异之极,在体内经脉中流转不绝,整个人也随之忽冷忽热,心中骇然,同时恼怒已极,收紧了五指,怒道:“你是何人”· ·那人抓着唐峥的手,用力捶打挣扎着,满面狠辣,一句话也没说。
 ·院中的厮杀声已经响了起来,唐峥一面拼命压制着体内的痛苦,一面扫了一眼战况,只见这一波伪装已久的宾客个个出手不凡,又快又准又狠,毫不拖沓毫无花俏,招招都是要人命的功夫。
 ·他心下一沉,扣着那人喉咙的手也不由得更紧了几分,眼神一厉,再次喝道:“你到底是谁”· ·那人被他死死扣着喉咙,连呻吟都发不出来,脸上的血色迅速退去,翻着白眼,几乎就要晕死过去。
 ·就在这时,忽听一阵呼喝,唐峥转头一看,顿时一喜,只见外边又冲进来了八九人,身手利落,神采飞扬,正是唐门外派又接令赶回来的好手们·· ·他们与寻常弟子自然不在同一水平上,一下场,就立刻改变了场上局势。
· ·一时间厮杀不止,人影乱飞,唐峥略放了些心,再次看向被自己抓住那人,手略松了松,“谁派你来的”· ·那人大口地喘着气,睁开眼看着唐峥,仔仔细细认认真真,好像在辨别什么,良久,方才极淡地笑了出来,“门主……”· ·唐峥眉头皱起,忽然觉得一阵寒意袭来,那寒意仿佛来自骨髓,冻得他连血都冷得透了。
几乎要用尽全力才能控制住身体的颤抖,面上却仍旧维持着镇定的表情,淡淡一字:“说·”· ·那人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嘴角的笑意加深了几分,带着胸有成竹的自信和笃定,眼眸深处,还隐约有着几分狂热,“弟子唐安。”
 ·“唐安唐安……”唐峥喃喃念了几遍,回忆着这个名字,突然之间,寒意从脊柱窜上头顶,他整个人几乎惊得一颤,“唐安”· ·他这么一惊手上不觉松了半分,唐安等的就是这一刻机会,左手一抬,指间夹着的牛毛细针已朝唐峥手腕刺去。
唐峥虽然正在惊骇之中,但毕竟是唐门之主,一声厉喝,松开手的同时一掌打向唐安胸口· ·“啪”一下子兔起鹘落,快得根本看不清具体动作,就见两人实打实地对了一掌,唐峥蹬蹬后退两步,引来周遭弟子一阵惊呼,而唐安则是倒飞而出,重重砸在地上,噗得吐出一大口血来。
 ·众人都暗暗松了口气,看向唐峥的目光充满崇敬,然而很快他们就发现了异常,唐安的异常·· ·——他在笑·· ·充满了得意与满足,毫不在意自己口吐鲜血面色惨白,毫不在意体内经脉断裂带来的疼痛,他只是看着唐峥,根本掩不住脸上的笑。
 ·唐峥的手颤抖了起来·· ·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他的手掌突然如被火烧般烫了起来,那灼热的温度从掌心顺着经脉直入体内,可体内却还有一股寒意,一冷一热在他体内纠缠,刹那间逼得他踉跄着后退了好几步。
 ·仿佛被一团莫大的阴影笼罩,唐峥脸色苍白,心中之事千头万绪竟不知从何说起,“你、你……”身体微微颤抖起来,那彻骨的寒意逐渐占了上风,冻得他连声音都显得干涩,“阴阳掌……”· ·“没错,就是当年阴阳老祖赖以成名的阴阳掌”唐安咳嗽着,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听见唐峥的声音,不由得大笑起来,森然道:“可惜我学艺不精,没能立刻要了你的性命不过……哈哈哈,不过让你慢慢尝着那时冷时热的滋味儿,似乎也不错……”· ·“唐安、唐安你……为什么,当年……”· ·他话音未落,就听周围一片“嗖嗖”锐响,脸色顿时一变,转头看去,只见自家弟子纷纷惨呼着倒下,四周墙上屋顶上不知何时出现了十来个黑衣人,黑布蒙面,正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
· ·唐峥心中一沉,知道今日不得善了,但要他认命更是绝对不可能的,当下运气大喝一声“撤出去”,当先转身,往院外冲去·· ·院中人已是两败俱伤,那群伪装的宾客只剩了三四人,此外还剩下十来个唐门弟子,见门主已撤,立刻极有默契地分工,一些人护着受伤昏迷的唐宁等人,一些人断后,很快就撤出了这座偏院。
 ·出了偏院就是正门正堂,方才那一场打斗留下的血迹还没有完全擦净,又将被更新鲜的覆盖·一行人冲入院内,唐峥抬手向天,袖中窜出一枚焰火,尖啸声中一团红光在半空中炸开,正是唐门最高警戒的召集令。
 ·打出焰火后的唐峥停下脚步喘了口气,体内那寒意几乎压制不住,每一个动作都变成了折磨,只是他从来心性坚韧,此时大敌当前,更绝不肯也不能在众弟子面前显露。
 ·在他的身侧,两个弟子护着昏迷未醒的唐宁紧紧跟着他,他侧头看了一眼,眉头微微一皱,又扫了一眼还跟在身边的弟子,低喝道:“为何只来了这么些人,还有一半呢”· ·那弟子吓得脸色苍白,结结巴巴道:“弟子、弟子不、不不知道,是宁师兄之前派人去叫的。”
 ·说话间,那些黑衣人已经追到了院子里,只是不知为何没有动手,只是远远站着,像是草原上围猎的狼群,看着自己的猎物在他们圈定的范围内苦苦挣扎,待到耗尽了他们的力气,再慢慢地收紧包围,享用盛宴。
 ·“混账……”唐峥低低骂了一声,也不知是骂唐宁办事不利还是骂外边的人没及时赶回来,随即就听外边一阵脚步声传来,抬眼一看,只见门中休整的弟子见到焰火纷纷赶来,约有二三十人,转眼已冲来护在他们外围,各个神情严肃,严阵以待。
 ·唐峥松了一口气,身体就再也支撑不住, 一阵晕眩,踉跄着就要倒下,旁边急忙伸来几只手将他扶住,同时惊呼不止,“门主,你、你的身体……”· ·“我没事”· ·“可是、可是好冰……”· ·冰,当然冰——所谓阴阳掌,就是一阴一阳两股力量在体内较劲,冷时寒彻骨,热时焚血肉,让人时时刻刻都在痛苦中煎熬,生不如死。
 ·唐峥喘着气,如今只想找到唐安问清楚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抬起头四下看去,却突然定住了·· ·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那本应空无一人的灵堂之上、棺木之旁,竟然有人。
 ·四周一片雪白,白幡随风飘扬,那人一身黑色衣衫包裹全身,头上戴着一顶斗笠,斗笠上垂着黑纱,遮住了他的面目·他之前一直微微低着头,看着唐宏的棺木若有所思,此刻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缓缓抬起头,朝唐峥看来。
 ·两人之间还有一段距离,根本看不清彼此的具体模样·唐峥愣愣地看着他,眼底仿佛掀起了滔天巨浪,神色变幻,身体微微颤抖,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仿佛被蛊惑了似的,缓缓朝前走去。
 ·他一动,四下扶着护着的弟子自然也跟着动,一行人浩浩荡荡,在那十来个黑衣人漠然注视之下全部移到了灵堂之前,唐峥死死盯着那人,嘴唇颤抖着——也不知是因为体内寒气还是心情激动——“你、你是……”· ·“好久不见了,”那人缓缓开口,声音冷漠得没有半点温度,“父亲。”
 · ·第十二章    黄雀· · · · ·这一声“父亲”听在唐峥耳中,霎时如惊雷一般,将他整个人震得呆住了。
瞪大眼睛看着那人,全身都忍不住颤抖起来,那久远的回忆再次奔涌而来,“——唐寒”· ·“什么唐寒唐寒不是二公子吗”· ·“二公子当年不是死了吗,怎么又冒出来了”· ·“这到底怎么回事,发生什么了”· ·“难不成他是回来夺位的大公子竟是他杀的不成”· ·他此言一出,周围弟子顿时哗然,纷纷议论,怀疑者揣测者不一而足,唐峥听在耳中,却已经没有多余的力气去阻止了。
 ·“难为父亲竟然还记得我这个不肖子,”棺木旁的唐寒淡淡一晒,“父亲心中,不是一向只有大哥一个人么”· ·唐峥听他这话,顿时脸色一变,惊道:“你要做——”他话音未落,就见唐寒双手一翻,竟是狠狠一掌下去,就听“砰”的一声,在他拼尽全力的一掌之下,那上好的楠木棺顿时四分五裂· ·“宏儿——”唐峥一声嘶吼,声音凄厉,身形一起就想冲上去,然而内力刚刚提起,就觉肺腑一阵剧痛,仿佛生生吞了一块火红烙铁似的,逼得他顿时脸色惨白,脚一软就要往地上栽倒。
 ·“门主、门主”· ·周围弟子顿时七手八脚地将他扶住,唐峥双眼通红,死死盯着灵堂,嘶声道:“你、你要做什么”· ·灵堂之上一片凌乱,棺木碎屑四散,唐宏的尸体歪倒在地上。
唐寒冷冷地看着它,缓缓地从怀中拿出一个小瓶子,拔开瓶塞,毫不犹豫地将它洒了下去·· ·“呲——”腐蚀的声响与恶臭同时传出,那一瓶药水全部被淋在了唐宏脸上,顿时皮开肉绽,整张脸几乎融化,根本再也看不出五官。
唐峥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幕,目呲欲裂,喉间一哽,却已经说不出话来··· ·“你、你这恶贼,怎可这般对死者不敬”终究是旁边有弟子看不下去了,无论唐宏平日如何跋扈,终归也是自家师兄,岂能在死后还被人这般折辱· ·“不敬”唐寒冷哼一声,随手将那倒空了的瓷瓶扔到地上,淡淡道:“他人就是我杀的,还怕什么不敬么”· ·“什么,凶手竟然是他”· ·“他们不该是亲兄弟吗,怎么还会自相残杀”· ·他这话一说,弟子更是一下子炸开了锅,唐寒显然很满意这个效果,冷哼一声,突然抬手,取下了头上斗笠,露出真容。
 ·众人皆倒吸一口凉气·· ·只见那张脸上,一道刀疤左右贯穿,横切在他的鼻梁之上,几乎削掉了他半个鼻子,左右两颊之上也是皮肉翻卷,极为狰狞。
左侧嘴角也有一道伤疤,自嘴角斜斜地挑上去,就像最耻辱的印记,烙在他的脸上·· ·唐峥瞪大了眼睛,心中的愤怒被这巨大的震惊给冲散了不少,他呆呆地看着对面的人,试图从他脸上找到一点昔日那个沉默寡言的二儿子的影子,他忍不住颤栗起来,“你、你的脸……”· ·“说起这张脸,还得感谢我这位大哥呢……”唐寒冷冷一笑,脸上那两道伤疤也随之耸动,“当年他带人追上了我,分明已是拿定了主意要杀我,却还要在动手之前,慢慢地折磨我……”他的手慢慢地抚摸着自己的伤疤,如同这些年来做个千百次的那样,眼睛渐渐地亮了起来,“不过,也亏了这番折磨,拖了些时间,唐安才有机会赶来救我,我也才能有机会,今天重新回来见他啊……”· ·唐峥几乎已经说不出话来,五脏如同被放在火上炙烤,血液几乎如沸水一般流走全身,他用尽全部的理智才能逼得自己站住而不至于滚到在地挣扎痛呼,哪里还有力气去思考唐寒所说的那些陈年旧事究竟真相如何· ·他不开口,周围弟子自然也不敢说什么,只是面面相觑,暗自揣摩着唐寒话里的意思,眼神里都出现了怀疑与动摇之色。
 ·随手将斗笠扔到了一边,唐寒目光森冷,静静地扫过阶下众人,最终定在唐峥身上,缓缓道:“当年,你对我虽然不好,但也算不上坏,至少没有刻意折辱,我恨的,本来也只有唐宏而已。
可是……”他话锋一转,厉声道:“你不该在我逃走之后迁怒于我母亲当年她被逼自尽的时候,我不能护她周全,今日,就只有取下你的人头,为她祭奠”· ·他越说越激动,到最后一句时,手已高高扬起并重重挥下:“杀”· ·一声令下,四周屋顶上的黑衣人齐齐动手,一大片锃亮的飞刀之类就朝院中人群扔了过去,唐门也擅暗器,各自呐喊着纷纷闪躲,可人多手杂,总有一两个没能防住伤了手臂肩膀,所幸只是皮肉擦伤,不至于命丧当场。
 ·可是下一刻,那群黑衣人就扔出了好几个圆溜溜的黑色小球,有个弟子眼尖看得分明,立刻长剑一挑迎了上去——· ·“轰——”· ·只听连声巨响,硝烟弥漫,血肉横飞,不知是谁喊了一声“火药”,甚是惊恐慌张,唐门登时大乱。
须知本朝严禁民间私藏及售卖火药,相关所有皆由官营,这群黑衣人竟然拿出了火药,那他们的背景如何,实在难以想象·· ·黑衣人的火药并不多,只有三四枚,但却让唐门人心大乱,他们立刻趁虚而上,短兵相接,很快就占了上风,将唐门众人紧紧围在了一处。
 ·唐门弟子们又要面对一群下手毫不留情的黑衣人,又要护着重伤昏迷的唐宁和已经毫无反抗之力的唐峥,一下子左支右绌,支撑得极是费力,不多时已有好几人倒了下去。
灵堂内的唐寒冷眼看着,神情丝毫不动,仿佛只是踩死了一群微不足道的蝼蚁,再如何凄惨无奈,也跟他没有一点关系·· ·搏斗、厮杀、决胜生死,鲜血绽放如妖艳的罂粟,在冥冥中冷眼微笑,看着这些年轻人拼尽全力,然后满怀着不甘与愤怒地死掉——他们甚至到最后也不知道自己究竟为何而死,可是又有什么关系呢,这世事无常,人心难测,谁又掌握得了自己的命运,还不是随波来去,陷入那无止境的漩涡……· ·“住手”· ·突然,有一道清亮的女声自呐喊声中若凤雏般浴火而出,唐门弟子听得一愣,那方黑衣人却是充耳不闻,正待厮杀,忽听另一人慌张的声音传来,“住手,快给我住手”· ·这声音他们却是熟悉,当下令行禁止,立刻收手后退,却丝毫不显匆忙慌乱,依然围成一圈,将唐门众人牢牢困在了院中。
 ·唐寒几步冲出了灵堂,站在檐下,死死盯着旁边的月洞,只见那月洞之中,缓缓走出了三人,当先一人一身淡紫衣衫,足下长靴,腕上扎袖,长发也被束成马尾,一副干练模样,英气勃勃,丝毫没有了过去的娇柔之态,竟是唐宇婷。
 ·身侧一个朗朗少年,正是她亲弟弟唐宙,此刻唐宙手上牢牢制着一人,那人被反绑双手,叫唐宙推着走了出来·她衣衫虽不破旧,却也不甚整洁,头发披散略显凌乱,脸色惨白,双目无神,脸颊上一道狰狞伤疤,竟然就是本应被囚禁在荒废小院中的唐家大小姐,唐宜· ·唐寒死死盯着那三人,目光从姐弟俩身上次第移过,最终落在中间那一身狼狈的唐宜身上,嘴唇颤抖着,喉头哽了哽,“姐姐……”· ·唐宜耳力极好,闻言顿时一呆,“寒儿”她全身一抖,突然拼命挣扎起来,嘶声道:“你别管我,杀了他们,杀了他们”·· ·唐寒脸上肌肉抽动,还未说话,就见唐宇婷神色一冷,手中已出现了一柄短匕,抵在了唐宜脖子上,“姐姐还是别乱动了,刀剑无眼,万一伤了姐姐,可就不好了。”
 ·她说话的同时,唐宙已经一把抓住了唐宜的手臂,在她肩上某个穴位处一按,唐宜几乎立刻就软了下来,看得唐寒立刻上前一步,厉喝道:“住手”· ·唐宇婷瞄了他一眼,神色莫辨,也不与他说话,只看向狼狈不堪的唐门众人,目光扫过昏迷的唐宁,最终落到满头是汗几乎连站也站不稳的唐峥身上,略略躬身,道:“爹爹恕女儿无礼,从爹爹房间暗格里取了钥匙,请了姐姐过来。”
 ·唐峥几乎成了个废人,体内冰火相交,每一次的呼吸都如同被一把铁梳子从胸膛划过,哪还有精神理她有礼无礼只能喘息着眯着眼盯着唐宜——多年未见,他几乎快要认不出这个亲侄女——“唐宜……当年留着她,果然是个祸害,”他目光转回了唐寒脸上,看着他那一脸掩饰不住的惶急和担忧,心中的恶意如藤蔓般肆意疯长,报复的快感几乎要抵过了体内的剧痛,“杀了她”· ·唐寒顿时变了脸色:“谁敢动手”· ·唐宇婷扬了扬下巴,嘴角带着一丝嘲讽的笑意,“二哥当年叛出家门,如今还想发号施令不成”她手中短匕缓缓动了动,反射出一片刺眼的阳光,“要想救姐姐,便先放了爹爹吧”· ·唐寒全身一震,脸上出现纠结犹豫之色,还未有所反应,就听唐宜的声音传来,“寒儿,不行……”话未说完,就被唐宙一手点了哑穴,再也说不出一句话。
 ·“姐姐——”唐寒心急如焚,起初那森冷的模样早已分毫不存,咬牙道:“我寻的是唐峥和唐宏,要拿回的是本该属于我的东西,你们姐弟俩与我无仇无怨,为何偏要与我作对”· ·唐宇婷抬手拂过鬓边,将一缕被风吹散的长发掠到耳后,淡淡道:“二哥与我们的确无仇无怨,毕竟当年我们三人的境遇差不多,至今想来,也的确是一段叫人难堪的日子。”
 ·“既然如此,我们何不联手待我杀了唐峥得了唐门,绝不会亏待你们俩”· ·唐宇婷轻笑一声,笑容淡淡,眸中却是一片冷凝,“二哥说笑了,婷儿与小宙并无这样的野心,只求安稳度日。
而二哥你,如今卷土重来,将门中精英残杀殆尽,可不是亲手毁了这份安稳”她笑容渐渐褪去,“无论当年大哥再如何折辱于你,你也不该将这份仇恨加诸整个唐门如今的你已经彻底疯了,欺师灭祖残杀手足,唐门与你,仇深似海,不共戴天”· ·唐寒盯着对面的女子,眯了眯眼,试图从她身上找到当年那个女孩的影子,可无论他怎么看,时光已经划出一条鸿沟,过去与现在已成天堑,他变了,唐宜变了,就连这俩不起眼的姐弟也变了,变得面目全非,连一点过去的影子都看不见了。
 ·早已冰封的心再次涌上一股莫大的悲凉,他们生于唐门,即使真的是血脉骨肉,也注定了再也不会有亲情,只有利益只有仇恨只有杀戮,你来我往,不死不休· ·既然没有了退路,那么——· ·“好,好,好”唐寒连称了三声好,挥手指向那被包围地唐门众人,森然道:“我手里有这数十人,你敢动姐姐一下,我便杀他们一人,若姐姐有什么不测,我便要这唐门上上下下一个活物也不剩下”· ·唐宇婷脸色丝毫不变,只淡淡“哦”了一声,仍旧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可方才为防不测,我们在请姐姐时候已经在她身上下了三种毒,二哥若将唐门屠戮殆尽,恐怕就真的救不回姐姐了。”
 ·唐寒脸色一变,看向脸色苍白受制于人的唐宜,唐宜似乎也感觉到了他的目光,神色凄惶拼命摇头,却因哑穴被封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唐寒双拳紧握,眼里几乎要喷出火来,重重喘息几声,方道:“唐门的毒,还有我唐寒解不了的么”· ·“二哥毕竟离开多年,许多东西恐怕也忘了吧如今唐门之中,论起毒术,除了几位长老之外,最好的便是小宙了。”
唐宇婷看了唐宙一眼,眸中满是欣赏与笑意,又看向唐寒,挑了挑眉,道:“对了,婷儿自知不会是二哥的对手,方才已差人去后山请长老们过来主持大局了,算时间,应该马上就能到了。”
· ·“你——贱婢”唐寒已经彻底失去了讨价还价的耐心,看了一眼唐宜,再是不舍也终是狠心割下,别过眼再也不敢看她,转头向那群黑衣人厉声下令:“动手给我杀光”· ·黑衣人得令,立刻再次杀入包围圈中,顿时哀鸿一片,血肉纷飞。
 ·眼见得厮杀又起,唐宇婷脸色微变,手中匕首又往唐宜脖子上抵近了些,厉斥道:“唐寒,你当真不顾唐宜性命了么”· ·唐寒负手而立,终于恢复了一开始的冷定,冷冷一笑,反问道:“姐姐是你们唯一的保命符,杀了她你们就再也没有能威胁到我的东西——你倒是真的动手试试”· ·“好,不愧是二哥,懂得这取舍之道只可惜——”唐宇婷略略拖了一个长音,左手忽地抬起向天,只听“啾——”的一声,一枚烟火被打了上去,在半空中轰然炸开,开出一朵紫色的花。
 ·唐寒眉头微皱,却没有什么反应,就在这时,突然听见唐宙一声惊呼:“小心”· ·唐宇婷还未反应过来,就被人推着朝旁边踉跄几步,随即就听“啪”的一声,连忙回头看去,只见地面上一枚飞刀坠落,旁边还有一枚小小的莹白石子,滴溜溜地转了几圈,这才静了下来。
· ·她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就听前方风声骤起,却是唐寒看准机会合身扑上,五指成爪,猛地朝唐宜抓来·· ·唐宇婷如何能让他得手,当下寒了脸色,一声清斥,将唐宜往唐宙身上一推,自己迎了上去。
但见紫衣蹁跹,身手利落干脆,神情坚毅冷凝,那风姿气度丝毫不输男儿,将唐寒阻在半路,一时难解难分·· ·另一边,唐宙牢牢扣着唐宜不放,看了姐姐一眼,又朝另一边看去,就见身后墙头不知何时冒出两个人来,一个身着唐门弟子服色,赤手空拳,另一个一身朴素蓝衣,手持一柄未曾出鞘的乌金长剑,辗转腾挪间游刃有余,任那人如何猛攻,却连他一片衣角也碰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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