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猫鼠同人)映剑山河 by 长月为觞(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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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猫鼠同人)映剑山河 by 长月为觞(4)
· · · · · ·孙晨定了定神,道:“出了这么大的事,咱们不能躲着,反而显得心虚——走,出去看看”· · · · · ·三人各持佩剑,孙晨为首,整了整衣服定了定神,开门朝外走去。
 · · · · ··他们的房间在二楼,正对着楼下大堂,一到走廊几人就是一愣,只见一楼哄闹一片,一大波人涌了进来,为首的不是别人,正是朱浩与林风。
 · · · · ·这巧合巧到了十分,几人目光一对,孙晨心里就是咯噔一下,情知不好,却还是硬撑着镇定,在楼上朝他们拱了拱手,恭敬道:“二位前辈,有礼了。”
 · · · · ·朱浩面色不善,冷哼一声,“下来”· · · · · ·孙晨面色一僵,看着怒气冲冲的朱浩,再看看旁边冷眼冷面的林风,还有后面乌压压的一众武林人士,只觉自己已经成了被架在火上的鱼肉,再这么烤下去,就得烧焦了。
 · · · · ·咬了咬牙,他单手在栏杆上一撑,身形一起,已直接从二楼跃下大堂,落地极稳,脚步极轻,身姿颇为轻盈,配上他们那一身蓝白相间的海潮派服色,倒也很有些翩然模样。
 · · · · ·他这一手轻功亮出,有眼力的都默默叫了一声好,林风目光中冷意退了几分,就连朱浩也压了压火气,道:“孙公子,你可知昨日晚上发生了一件大事。”
 · · · · ·孙晨恭恭敬敬地答道:“晚辈刚刚听说,正准备去看看·”· · · · · ·“不必你去,人已经来了,”朱浩一摆手,后面人群分开,一个白色担架就被抬了上来,“你可眼熟么”· · · · · ·孙晨定睛看去,只见那果然便是那日在酒楼中一眼看破他们身份的大汉,应该也是雁荡三杰中为首的那个。
此刻他了无生机,满身血迹,衣衫破损,伤痕无数,就连面容上也有一道刀痕,更有一只臂膀已经被人砍断了·· · · · · ·纵然是孙晨这般没有太多江湖厮杀经验的,也能想象到他死前究竟经历了怎样的恶战,心下难免惴惴,移开目光不敢再看,只缓缓道:“这人……晚辈见过。”
 · · · · ·“昨夜,他们兄弟三人都被杀了·”朱浩目光灼灼,紧紧盯着孙晨的脸,“你知道是怎么回事么”· · · · · ·“晚辈不知。”
 · · · · ·“还在撒谎”朱浩从来是个烈性子,哪肯与他磨磨唧唧地绕弯子一声怒斥,伸手在那尸体上一指,“你自己看看,他胸口上有什么”· · · · · ·孙晨不明所以,连忙看去,只见他破损的衣衫之间,裸露出的皮肤上有一大块青紫痕迹,再仔细一看,那青紫痕迹竟然还回环连接,隐隐构成了一个徽记模样。
 · · · · ·——他们海潮派的徽记,镌刻在每一把剑的剑柄顶端·· · · · · ·看着孙晨脸色大变的模样,朱浩哼了一声,怒道:“你还有何话说”· · · · · ·孙晨连忙摇头,慌忙道:“不、这与我们无关”· · · · · ·一直默不作声的林风终于开口,眼神锐利,直盯着孙晨,缓缓道:“孙公子,可否借剑一看”· · · · · ·孙晨下意识地将剑握紧朝后一缩——这小小动作并未逃过林风双眼,下一刻,林风已闪电般掠至孙晨面前,素手一探,也看不清她具体动作,只听“啪啪”两声,孙晨一个踉跄,手中佩剑已被林风夺去。
 · · · · ·江湖儿女,谁不把兵刃看得极重佩剑被夺危险至极也耻辱至极,他大惊失色,又是羞又是怒,当下也顾不得尊敬前辈了,劈手就去抢。
林风却不与他纠缠,虚晃一招,人已退到了朱浩身侧,朱浩这雄赳赳的汉子双眼一瞪,孙晨便再不敢动了·· · · · · ·拿过孙晨佩剑,林风盯着剑柄顶端的徽记看了看,又递给朱浩看了一眼,便抬手将剑抛了回去。
 · · · · ··孙晨连忙接住,就听她道:“江湖中识得这个徽记的人极少,而杭州城内,海潮门下的剑也应该只有四把,都在你们手里吧这尸身上出现的这个标记显然是打斗中被人用剑柄砸的,因为力气极大,所以才会留下印记。”
 · · · · ·“不是我们做的,我们昨晚都待在客栈里,没有出去过何况我们根本不知道这三人下落”· · · · · ·朱浩哼了一声,冷笑道:“那你倒是解释解释,这印记是怎么回事”· · · · · ·“我——”孙晨才一开口,突然头顶传来一声大喝:“看招”· · · · · ·众人皆惊,只见一大把白色粉末从天而降,连忙挥动袖子捂住口鼻,随即就听堂中“轰——”的一声爆炸,客店里里外外顿时乱成了一片。
 · · · · ·朱浩林风闯荡江湖多年,定力非凡,在变故出现的同时就已将感官提升到了极致,爆炸一起,两人几乎同时掠出,一左一右冲入爆炸激起的粉尘之中,只听一声低斥一声闷哼,一道黑影飞快地跃上二楼,冲入其中一个房间,再也看不见了。
 · · · · ·待得粉尘散去,众人视线清晰起来,仔细看去,哪里还有孙晨的影子只有单明和另一个弟子灰头土脸地站在原地,满脸都是惊慌失措,看起来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 · · · ·其他人也渐渐回过神来,一见此情形,立刻有人怒骂了出来:“岂有此理,这孙晨竟然跑了”· · · · · ·“看来事情果然是他做的,真是心狠手辣昨日还哭哭啼啼地装可怜呢”· · · · · ·“可不是,亏得朱大侠林女侠还答应了为他做主真是个狼心狗肺的东西”· · · · · ·“还是朱大侠和林女侠明察秋毫,不然雁荡三杰可不是白死了么”· · · · · ·四周纷纷乱乱说什么的都有,朱浩充耳不闻,扫了海潮派两人一眼,却连跟他们说话的兴致都没有了,只望了望那黑影离去的方向,目光沉了沉,看向林风,缓缓道:“人应该是早已躲在上面,一直等着时机呢。”
 · · · · ·“一定要等到孙晨被逼得无话可说时才出手……”林风沉吟道:“孙晨是没本事杀人的,我原先怀疑他找了帮手合谋,在跟咱们演戏,可现在看来,他应该也只是个棋子。”
 · · · · ·“之前是,之后可就未必了,以他的心志……”朱浩唇边浮起一丝冷笑,摇了摇头没有继续,目光落在那尸体上,忍不住又火冒三丈起来:“这杭州城倒真是热闹得紧,灵隐寺那边事情还没开始,就有人这么急不可待地挑事——嘿,当我们都是死人了么”· · · · · ·“如今敌暗我明,我们还是小心为上,”林风压低了声音,目光淡淡扫过周围人众,“朱师兄,我们去灵隐寺一趟吧。”
 · · · · · · · · · · ·这一早上风起云涌,自然传到了展昭与白玉堂的耳中,他们却没有过多地在意——无论是他们还是朱林二人,都很清楚以海潮派几人的实力,不可能杀得了雁荡三杰,这背后一定有人捣鬼。
而他们能猜到更多的是,捣鬼的人和陷害柳青之人很有可能就是同一拨,把杭州的江湖搅得越是天翻地覆,他们就越好混水摸鱼·· · · · · ·可这鱼会是什么呢· · · · · ·——这才是他们关心的。
 · · · · ·两人都喜欢直来直去,尤其是白玉堂,听说此事之后连去看一眼的兴致都没有,拉着展昭直奔灵隐寺,只要能解开柳青身上的谜团,别的自然迎刃而解,又何必去费那多余的功夫呢· · · · · ·故而,当客栈中孙晨失踪的时候,他们已站在了灵隐寺的山门之外。
· · · · · ·千年古刹,清幽寂静,即使身处于当下江湖漩涡的中心,也仍旧是山门大开,城内城外的信众香客来往不绝,看起来没有受到任何影响。
 · · · · ·两人随着人流进去,走入那袅袅缭绕的佛香之中·大雄宝殿上,佛陀法相庄严,拈花微笑,满怀慈悲地看着芸芸众生,山野村夫也好、贤臣名将也罢,在这诸天神佛面前都没有任何区别。
 · · · · ·白玉堂不信佛,非但不信,还对少林之类的佛门重地有一些十分不愉快的回忆·可纵是如此,此刻身处于大殿之上,看着这来往众生,听着那一声一声的钟磬余音,这天不怕地不怕的任侠少年也不由得静下了心思,规规矩矩地站在一旁,不敢有丝毫逾矩。
 · · · · ·展昭站在他身侧,默默地看着在佛前虔诚叩拜的人们,神色静穆,缓缓道:“自从离开少林,我便许久未曾拜佛了·”· · · · · ·白玉堂“咦”了一声,讶然道:“你还在少林待过”· · · · · ·“我没与你说过么”展昭也愣了一下,忽地笑了出来,“我以为你知道的。”
 · · · · ·“我怎么知道,你说过么”白玉堂挑眉看他,一脸玩味,将剑一抬,剑柄在他肩膀上一戳:“世人皆知南侠武功盖世,却无人知其师承——还不给五爷老实交待了,你究竟是哪座山里修炼的猫妖”· · · · · ·展昭低笑两声,道:“我少年时曾拜入少林俗家,在如今的方丈慧言大师座下学过几年,可惜天资有限,未能得少林武学的精髓,只有些粗浅的基本功夫而已。”
 · · · · ·白玉堂可是见识过他那“粗浅的基本功”是个什么模样,当下“啧”了一声,将他上下一打量,又问道:“那后来呢和尚可不教剑法。”
 · · · · ·“后来……师父的一个老朋友来看他,见我还过得去,便收做徒弟,带我离开了·”展昭笑了笑,“那位老朋友,就是昔年的名侠晏希来,我随师父学剑十年,勉勉强强有了点样子,师父便传我巨阙,打发我下山了。”
 · · · · ·“原来是晏希来……难怪·”白玉堂不知想到了什么,喃喃念了一句,看展昭的目光又多了几分玩味。
 · · · · ·展昭一看他这模样,就知道他肚子里的坏水又开始咕噜噜地冒了,正要说话,却见他桃花眼光华粲然,唇角含笑,忽地一个晃神,只觉眼前人与记忆中的另一张少年脸庞竟然就这么重叠了起来,曾经的回忆汹涌而来,他心中一跳,就像黑暗中的旅人忽然看见前方的一线天光,有什么呼之欲出——· · · · · ·“二位施主。”
 · · · · ·身后突然传来一个声音,展昭猛地回神,回头看去,只见一个年轻僧人合掌站在他们身后,低眉缓声道:“二位施主,师伯请二位后堂一会。”
 · · · · ·白玉堂挑了挑眉,“尊师伯是……如何认得我们”· · · · · ·“二位名震江湖,山野小寺,亦有耳闻。
师伯法号明觉,小僧通成,一时招待不周,还请恕罪·”僧人侧身让过一步,道:“大殿人多,烦请二位移步后堂一会·”· · · · · ·——明觉大师,灵隐寺前任执事,如今的住持。
 · · · · ·白玉堂看了展昭一眼,展昭已定下神来,点了点头,“有劳·”· · · · · · · · · · · ·两人跟在通成身后,离开大雄宝殿,一路便往后面走去。
白玉堂是个闲不住的,见已离了人来人往的地界,便问道:“通成师傅,近日寺中颇多变故,为何还有人上香”· ·· · · · ·年轻的僧人低颂了一声佛号,答道:“我佛慈悲,普渡众生,自当广结善缘,岂有闭门之理”· · · · · ·白玉堂想了想,没有再追问什么,只点了点头:“大师高义。”
 · · · · ·佛寺曲径通幽,没一会儿就再也听不见外边的人声喧嚷,一路寂寥无人,唯有古刹庄严,鸟鸣欢快,极静与极动就这般完美地融合在一起,果真是佛门圣地,不似凡间。
 · · · · ·灵隐寺千年古刹,占地极广,几人走了一程,直走到一间僧房外,通成合十道:“二位施主,师父就在里面·”· · · · · ·白玉堂昨夜已经探过这寺庙,知道通成这是径直将他们领到了寺院的最深处,应该就是核心的人物们所居之处,离柳青被囚之地也不算太远。
他心下盘算,转头看了展昭一眼,见他没什么表示,便“嗯”了一声,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有劳了·”· · · · · ·通成低头一礼,上前将门轻扣两声,便推开们,侧身让开了。
 · · · · ·两人迈步进屋·· · · · · ·第一眼看见的是一尊释迦牟尼的小雕像,被花果香烛恭恭敬敬供在桌边。
转头再看,僧房寻常无甚特别,陈设寥寥,书桌上不过一副笔墨几本佛经而已·禅床上盘膝坐着一位老者,神情平静,目光深深,默默地注视着这两个年轻人·岁月在他脸上留下深深的痕迹,也给了他足够的阅历与定力——从他的脸上,他们看不出任何的情绪。
 · · · · ·展昭因为曾在少林门下的缘故,对佛门向来尊敬,此刻上前一步,恭恭敬敬地行了个晚辈礼,道:“晚辈展昭、白玉堂拜见大师。”
 · · · · ·明觉看上去已有六七十岁了,不知是不是年龄太大的缘故,连反应也颇有些慢·直到展昭说完,才将目光移过来,将他上上下下仔仔细细打量了一番,随后缓缓地点了点头:“很好。”
 · · · · ·展昭愣了一下,一时没反应过来他这是在说什么好,就听明觉又接了一句,道:“去年你师父来信,还专门跟师兄说起你,很为你骄傲。”
 · · · · ·展昭这回听懂了,也意识到他口中的“师兄”就是此次遇刺身亡的明信大师,正要说话,明觉又缓缓地继续说道:“哪怕你未入佛门,毕竟也曾在少林门下,论起来,应该叫我一声师伯。”
 · · · · ·展昭的启蒙师父、如今的少林方丈慧言大师乃是一位奇才,佛法精深、武功高强自不必说,亦是这一辈的佛家弟子中成就最高、年岁却最轻的一位,展昭的确应该叫明觉他们一声师伯。
 · · · · ·这明觉大师大约是属乌龟的,每一句话都说得慢吞吞,而正当展昭想要回答的时候,他又自顾自地接了下一句,这次却是看向了白玉堂,白衣风华亦未入他眼,神情波澜不起,仿佛一切都只是枯朽皮囊:“你来,是为了柳青吗”· · · · · ·白玉堂被晾在一边,见展昭几次说话都被这老和尚打断,心中早有不满,心道这家伙倚老卖老也太欺负老实人。
如今见他跟自己说话,便懒洋洋地“啊”了一声,学着他那没有起伏的调子,应道:“对啊·”· · · · · ·得道高僧并未在意他的失礼,只是接着问道:“你想见他吗”· · · · · ·白玉堂精神一振,没料到这位大师竟然这么好说话,连忙点头:“想”· · · · · ·明觉点了点头,缓缓道:“不行。”
 · · · · ·满心欢喜地被泼了一头冷水,白玉堂愣了一下,立刻炸了:“为什么柳青是冤枉的,此事必有误会”· · · · · ·明觉还是在点头,嘴里也还是缓缓道:“不行。”
 · · ·· · ·眼看着白毛耗子气得冒烟,展昭连忙一把抓住他手腕,将他拉住,自己略微皱眉,问道:“明觉师伯,柳青在江湖中素有侠名,与灵隐寺也是素无仇怨,此事必有缘故,还是要查个清楚明白才是。”
 · · · · ·“对,”明觉看了他一眼,仍旧是惜字如金,“所以公审·”· · · · · ·“可有些话,人多了,便未必说得出口。”
展昭斟酌着词句,谨慎道:“此事关系重大,灵隐寺地位尊崇,柳青声名在外,其他江湖中人也多有牵扯,还是……”· · · · · ·明觉听得倒是认真,最后却仍是摇头,也不再解释,只缓缓阖上了眼,显然是要结束这场对话了。
 · · · · ·白玉堂从小被人宠到大,什么时候受过这种待遇,就算是个德高望重的大师也不行当下气得牙痒,手腕却被展昭牢牢抓住,展昭面上亦不好看,但并未再说什么——他早在十多年前,就听师父说过,灵隐寺的这两位高僧性格迥异,一个是笑弥勒,一个是冷金刚。
如今弥勒已去,而随着时间推移,金刚怒目的场景恐怕难再得见,但他这说一不二的脾气犹在,他们怎么说也是晚辈是客人,哪好再多说下去· · · · · ·展昭跟明觉道了声告辞,便拉着白玉堂退出门去。
刚到门口,就听后面又传来一声慢悠悠的话:“展昭,隔壁房间,故人相候·”· · · · · ·展昭愣了一下,随后道了声谢,拉着白玉堂离开了房间。
 · · · · ·刚一出门,白玉堂就挣开了展昭的手,张口就要骂人,却被展昭眼疾手快,抬手阻住了·· · · · · ·引他们前来的通成静静地立在四五丈外的树下,似在合十念经,没有注意到他们。
· · · · · ·白玉堂冷着脸不说话·· · · · · ·展昭看得可怜,放软了声音,安抚道:“好了,别生气了,明觉大师脾气古怪,五爷你大人大量,且担待几分罢。”
 · · · · ·“哼,要不是……”白玉堂兀自火大,气哼哼道:“爷这是看你面子”· · · · · ·“是是是,多谢五爷给小的这几分薄面了。”
展昭软语哄着,直勾勾地看着他,双眸似那落满了星光的海面,“等这次事情做完,我陪你回陷空岛住几天如何”· · · · · ·白玉堂眼睛顿时亮了:“真的”· · · · · ·“当然,”展昭一低眉,额前的碎发落下几分,轻笑道:“骗谁也不敢骗你。”
 · · · · ·“哼,这还差不多……”白玉堂一扬头,目光自他额前扫过·展昭比白玉堂略高一些,从这个角度看,阳光被那几缕碎发分割开,显得他整个人都柔和了下来。
白玉堂心中一动,不知怎的,忽然抬起手替他将头发理了理·· · · · · ·展昭登时一愣,白玉堂也立马回过神来,被烫到了一般收回手,收到一半似乎觉得太尴尬,便将手一摆,扭过头去,“那个、罢了,五爷我大人大量,才懒得跟那老古板计较”· · · · · ·“是是是,五爷宽厚,”展昭目光微黯,收起心思,见哄好了耗子,想起方才明觉的嘱咐,看了看,只见这仅有两间房间并列,便指了指左边屋子,道:“那我们……”· · · · · ·白玉堂自然知道他指的是什么,当下一甩袖子往后退开两三步,一脸的嫌弃,“不去,你的故人,说不定又是哪个老秃……和尚呢,爷才不要见。”
 · · · · ·“可……”· · · · · ·白玉堂才不给他说完话的机会,几步就朝树下的通成走去。
通成似乎感觉到了什么,抬头看了白玉堂一眼,又朝展昭看一眼,犹豫了一下,似乎还是觉得自己有些多余,跟两人施个礼,便离开了··· · · · · ·展昭有些郁闷地看着白玉堂躲到了一边,定了定神,便朝那房间走去。
 · · · · ·在门口轻叩房门,才叩了一下,里面就传来一声含笑的“进来”,展昭听这声音,一开始还呆了一下,随即面露喜色,眼睛都亮了,连忙推门而入:“大师兄”· · · · · ·屋内桌边坐着一个笑眯眯的大和尚,看上去四十来岁,心宽体胖的,上下打量展昭一番,笑道:“三四年不见,你倒是越来越有个大侠样子了。”
 · · · · ·“大师兄你又笑我,”展昭素来稳重,几乎从未有过这样笑得合不拢嘴的模样,三步两步地走到桌边,急急问道:“师父他老人家可还好师兄们也好”· · · · · ·“好好,师父好,我们都好,成日待在寺里,能有什么不好的”这大和尚自然便是少林方丈慧言座下首徒,法号智南,此次灵隐寺之事,奉命代表少林而来。
如今意外与这俗家的小师弟相聚,大是欢喜,想到他这多年来风里来雨里去的,不免又多了几分关心,问道:“倒是你,这些年可好吗,可有受过什么伤不曾你入官府的事我们也知道,出家人不问凡俗不好多说,只要是你自己决定了的,我们都不会阻拦。
庙堂险恶更甚江湖,你记住,有什么事别一个人担着,师父也好、我们也好,始终是念着你的·”· · · · · ·展昭于少林学艺,因年少,多蒙他们照顾,感情深厚自然非比寻常。
后来离开少林,虽然十来年间只回去过一两次,但情义丝毫未改,反而更显浓厚·闻言心里一暖,点头笑道:“大师兄放心,我一切都好,事情也都应付得来。”
 · · · · ·“那就好·”智南显然不像白玉堂那样火眼金睛,清楚地了解眼前这人避重就轻转移话题的本事,一脸欣慰地点了点头,一副感怀旧事的模样,叹道:“你自小就要强,也不肯麻烦别人,可江湖风雨多,总得有人相互扶持着走才是。”
 · · · · ·相互扶持么……展昭眼帘微垂,脑海里只浮现出一人身影,一想起他,嘴角的弧度便忍不住地又上扬了几分,眼底满是欢喜。
 · · · · ·对面的佛门高僧并不知道自己一句嘱咐,就被自家小师弟想到了哪儿去,殷殷地又嘱咐了几句,便问道:“你这次来,可是为了柳青之事”· · · · · ·展昭精神一振,“正是,大师兄也是为此而来的吧那柳青……”· · · · · ·智南抬手阻住他下半句话,轻叹一声,道:“你想说什么我知道,柳青大名我也曾听过,我也不信他会向明信师伯动手,可……明信师伯身上,那致命的一击,就来自他的判官笔啊。”
 · · · · ·“大师兄,此事定有隐情,这前后究竟是怎么回事”· · · · · ·智南轻叹了口气,道:“我来之后,细细问过,这柳青,是和一个朋友一起来的,说是来杭州游玩,借住寺中。
他们住了几天,倒也相安无事·直到有一天晚上,一个小和尚起夜,听见了打斗的声音,慌忙上报,待众人寻过去一看,明信师伯已然倒在了地上,旁边只有柳青·”· · · · · ·展昭摇头,断然道:“这不可能,柳青虽然号称白面判官,但怎么说也不会是明信师伯的对手。”
 · · · · ·“光凭功夫自然不会是,”智南抬眼看他,之前的笑意与叹息尽皆不复存在,眸中微带冷意,“可是灵隐寺的人在师伯身上,找到了五鼓鸡鸣断魂香。”
 · · · · ·展昭一时无言——这五鼓鸡鸣断魂香名闻江湖,乃是柳青独有的迷///药,功夫越高,效用就越强,最适合用来对付这些江湖高手,若明信大师真的中了迷药,那么……· · · · · ·“可柳青是为了什么”展昭仍是不信,问道:“以师伯的年岁和生平,是不可能与他结仇的,那寺中可有失窃”· · · · · ·智南阖了阖眼,缓缓摇头。
 ·· · · · ·展昭默然片刻,缓缓道:“没有人看见他们如何动手,也没有人知道他们为何动手,单凭、单凭师伯的伤势,恐怕……难以服众。”
 · · · · ·“那日柳青被寺中高手当场拿下,之后既不服罪、也不喊冤,你说说,这是为什么”· · · · · ·展昭不假思索,脱口而出:“自然是因为真相难言,他不能说。”
 · · · · ·智南点了点头,声调缓了下来:“兴许,他只是不愿对我们说·”· · · · · ·展昭何等聪明,他这言下之意再明显不过,如何不明白当下目光微亮,正要说话,智南却端起了桌上茶水,笑道:“昨夜那位白衣的朋友,可是金华的白二公子”· · · · · ·昨夜之事何等机密,被他这轻飘飘一言道出,顿时惊出展昭一身冷汗,“大师兄……”· · · · · ·“诶,你紧张什么”智南悠然喝了口茶,笑道:“我来时师父便嘱咐过,若碰见白二公子,一定要尽力照拂一二,所以……我自然什么都没有看见。”
说着放下茶杯,瞥了他一眼,“你不记得了”· · · · · ·这话来得莫名,展昭心里一跳,之前那突如其来的猜测顿时再次浮上心头,连忙问道:“记得什么”· · · · · ·“真忘了啊,也是,那时你才几岁”智南笑了一声,想了想,道:“当年师父继任方丈的典礼,不是广邀各路豪杰么那时有人混水摸鱼,盗走了藏经阁的几本书,多亏了金华的白大公子出手相助,将贼子拿下,找回了经书。
那次他身边带着的便是这位二公子,年纪尚幼,当时你俩还动过手呢,想起来了”· · · · · ·想起来了,他当然想起来了——那一日是他这辈子最重要的转折之一,自那日后,他离开少林随晏希来学剑,方有了十年后的赫赫南侠。
每每回想起来,感怀之余也时常想起那日的小小少年,那样玲珑聪慧的孩子,本来就该是让人过目难忘的,可他怎么也没有想到,那少年竟然就是如今的白玉堂· · · · · ·他这厢心里翻江倒海,又是惊讶又是欢喜,又带着一丝懊恼遗憾,深恨自己竟然连这也想不到。
可他又如何想得到那时年少,只知跟在师父身边练功学艺,江湖人事纷杂,各路关系盘根错节,他能记得还有这么个人就不错了,哪里知道姓甚名谁· · · · · ·那边智南却没理会他的心境,径自说了下去:“事后白大公子去见了师父,我后来才知道,大公子许下大愿,只求少林日后能保二公子平安。”
 · · · · ·展昭本来还沉浸在自己的心绪中,冷不丁听到这句,顿时吃了一惊,“什么”· · · · · ·智南轻轻一叹,道:“天妒英才啊,当年大公子恶疾缠身,知道自己难得永寿,心里放不下这幼弟,生怕以他的性子,将来入了江湖会有劫难,所以才上寺中许愿,希望将来遇事,少林能将他照拂一二。
师父对大公子很是欣赏,可惜、可惜了……”· · · · · ·从未听过此等旧事,展昭恍惚了一下,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想起那日那人,想起他在那一众武林豪杰面前鹤立鸡群般的无双风华,想到他苦心谋划不计代价地为幼弟留下的退路,直到去世多年依然在起着作用,心中滋味难以言说,只喃喃道:“原来如此……”· · · · · ·智南也沉入回忆之中,他们出家之人斩断尘缘,很难体会到凡间的血脉温情,当年白锦堂的风姿与苦心,让他们念了许久,也叹了许久——天命无常,凡事难得两全,这世间幸事,总不能都让一人占尽了罢……· · · · · ·他心里默念了几声佛号,定了定神,道:“此事从未外传,你也不必再告诉二公子——想来,大公子也是不想这幼弟知晓的。”
· · · · · ·展昭似乎还未回过神来,心中千头万绪五味杂陈,只默默地点了点头·· · · ·· · ·智南便也不再多说什么,只道:“好了,就这样吧,你且去做事,这里有我,不用担心。”
 · · · · ·“好,那便辛苦大师兄了·”展昭顺从地应了,起身告辞·也许是在屋内待久了的缘故,待走出房门被外边的阳光一照,眼睛竟有了几分刺痛。
 · · · · · · · · · · ·白玉堂本来在树下待着等展昭出来,可他是个闲不住的,没等一会儿便不耐烦了,信步闲逛起来。
左右无人,他在那红墙青瓦之间徘徊,倒也还有心情暗自评点一番这寺内的建筑格局,实在是再风雅不过·· · · · · ·刚刚穿过一道门,前方便是两处屋舍之间的狭长甬道。
两侧红墙已有些斑驳,顶端覆盖着一层茂密的爬山虎·脚下青石铺地,地缝的浅薄泥土间冒着几许翠绿,这最渺小也最伟大的生命似乎在任何地方都能顽强生长,风霜雨雪都奈何不得,所以前人才会长吟而赞: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 · · · ·可……纵是重生,也不会是原来的那一棵了·· · · · · ·短短一眼扫过,白玉堂脑海里已转了不知多少个念头,心中闷闷的,似乎也被这佛门圣地感染了,有些了悟地想要慨叹一声,可还没等他张口,后面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他有些吃惊地回头看去,才刚看见一个模糊身影,就被熟悉的温暖气息笼罩,顿时僵住了。
 · · · · ·这是一个拥抱·· · · · · ·不是平日嬉闹时的勾肩搭背,不是意气风发时的击掌相和,更不是生病受伤时的相互扶持,而是真真切切、实实在在的拥抱。
 · · · · ·展昭的身体很温暖,胸膛很宽厚,手臂很有力,就这么紧紧地把白玉堂拥在了怀里,将头埋在他的肩上,一刻也不想放开·· · · · · ·白玉堂从头发丝到指甲盖,身体的每一寸都僵住了,大脑一片空白,一时什么反应都没了。
他被完完全全地笼罩在那温暖的气息里,强悍霸道得不留余地,却也……踏实得让人安心·· · · · · ·这念头一起,愣了好半晌的白玉堂猛地一惊,那不知悠悠飘荡到了何处的三魂七魄顿时归了位,于是终于想起他们身在何处,连忙挣扎起来,“猫展昭展昭你疯了放开”· · · · · ·展昭不肯放手,肚腹上便猛地挨了一拳,力气一松,白玉堂趁机连退两步脱开他的怀抱,一句话还没说出来,就见展昭皱着眉头两步赶上来,动作快得看不清,简直把他当成了敌人对付。
 · · · · ·被压到墙上的时候,白玉堂恨得咬牙切齿,再一次确定了展昭的确是少林出身——这么流畅利索的擒拿手,可不是少林真传么· · · · · ·眼下,他持剑的左手被展昭抓住腕子压制着,身前横着一条臂膀,腰腹一下都被这人以蛮力抵着,整个人被牢牢困住,挣了两下没挣开,他眉眼一厉,眸中掠过一丝狠色,斥道:“展昭,你发的什么疯”· · · · · ·展昭紧紧皱着眉,眸色暗沉如夜,蕴着千头万绪无法说清的情绪。
从智南房间出来,他就觉得胸口好像被什么堵着,拼命地想要找一个出口好好宣泄·第一眼没有看到白玉堂,那股铺天盖地的慌乱与渴望让他在找到人的那一刻几乎忘却一切只剩下了本能只想顺从自己的心意——本能是什么,心意是什么,求而不得的患得患失的又是什么· · · · · ·……无非,这一人而已。
 · · · · ·也许是沉淀了太多的东西,他的目光滚烫,烫得白玉堂几乎不敢直视,之前那一腔怒火被这样的目光望着,两下三下就消散如烟——江湖传闻中脾气火爆性情乖张手段狠厉的锦毛鼠,面对这天敌一般的御猫,一向都没有什么办法。
 · · · · ·“喂……”也许是被他压制着的缘故,白玉堂的从气势到声势都渐渐弱了下来,怒气退后,理智终于跟上,勉强还能动的右手在他胸膛上轻轻推了推,略微放轻了声音,问道:“你到底怎么了”· · ·· · · ·展昭阖了阖眼,用力地吸了一口气,将胸中翻腾的情绪压下几分,看着眼前面容,想起当年的少年模样,却又忍不住恼了起来:“你居然忘了我……”· · · · · ·白玉堂再是聪明绝顶,也未曾想到是这么个答案,当下就吃了一惊:“啊”· · · · · ·看着他这模样,展昭认真严肃地重复了一遍,底气愈发足了:“你居然忘了我。”
 · · · · ·白玉堂看这他这板着脸、好像被人欠了一大堆债的样子,顿时又好气又好笑:“五爷怎么就忘了你了”· · · · · ·展昭心内已经静了下来,将这事细细想过一遍,觉得自己十分吃亏,便愈发理直气壮地委屈了起来,略贴近了几分,额头几乎要和他碰上,“你小时候,去过少林吧”· · · · · ·“对啊。”
白玉堂略一歪头,似乎也忘了他们此时颇为尴尬的姿势,朝他一挑眉,“怎么了”· · · · · ·“你是和你哥哥,白家大公子一起去的,是么”· · · · · ·白玉堂目光一闪,掠过一丝不自在的神色,随口应了一声。
 · · · · ·展昭并未注意到他的神色,接着缓缓道:“当时有贼人盗取藏经阁的经书,你……”· · · · · ·“哦,你是那个小和尚”白玉堂天生聪慧,博闻强记,尘封的记忆被他一提,立刻就想了起来,瞪大了双眼看着面前的人,惊道:“你居然还俗了”· · · · · ·——这是个什么说法他什么时候出家过· · · · · ·展昭压了压心头暗火,缓缓地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森森的牙,再次重复了一遍刚刚的话:“你说,你是不是忘了我”· · · · · ·按这样的说法好像的确是自己理亏来着,但要他认错、尤其是对这只猫认错是绝对不可能的,白玉堂皱了皱鼻子,眼珠子滴溜溜一转,反问道:“爷那时候小,一时想不起来也正常嘛,你干嘛不早说”· · · · · ·展昭迟疑了一下,还没编好理由,白玉堂已一眼看穿,心头敞亮,顿时竖起了眉毛,哼了一声,“哟,看来猫大人你的记性也不那么好么”· · · · · ·眼见得漏了馅儿,展昭神色不改,底气仍旧十足,“不管怎么说,我也比你先想起来。”
 · · · · ·白玉堂被他气得笑了出来,“这有什么好比的你还真是个小和尚,跟那屋里的老古板一样,呆木头”· · · · · ·“总之,这是你欠我的,记住了。”
展昭压低了声音,气息滚烫,自他耳侧颈边擦过,带起一阵酥麻·白玉堂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展昭已后退一步,放开了他·· · · · · ·终于重获自由,白玉堂却反而没立刻反应过来,许是他的身体太过温暖,陡然离开,那微凉的风灌入怀中,竟隐约有了几分冷意。
 · · · · ·压下心头那隐隐的失落感,白玉堂有些不自在地往前挪了两步,一面揉着自己腕子,一面左顾右盼,嘟囔道:“谁要记得你这笨和尚,五爷记性不好,已经忘了。”
 · · · · ·“我才不是和尚,从一开始就是俗家弟子·”展昭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解释,才不想被他一口一个“和尚”叫着呢……· · · · · ·白玉堂翻了个白眼,懒得理他。
 · · · · ·展昭揉了揉鼻子,想了想,换了个轻松随意的语气,问道:“当年之后,我就离开了少林寺,你呢,后来怎么样”·· · · · · ·“后来啊,后来下山路上,我们碰到了一个怪老头,哥哥把我送给他当徒弟,我就跟他走了。”
 · · · · ·“怪老头”展昭吓了一跳,“什么怪老头”· · · · · ·“算来也该是你师父的老相识吧,当年的江湖,也不是只有他一个人……”他话说到一半,展昭已猜了出来,讶然道:“是夏玉琦夏老前辈”· · · · · ·“什么老前辈,”白玉堂继续翻白眼,“臭老头老怪物一个,你以后要是见到他,千万别跟他说话,会被气死的也要离他远点儿,他身上什么鬼东西都有,你这么又呆又笨的,得被他算计死”· · · · · ·展昭听他絮絮叨叨地说着,嘴角不自觉地上扬再上扬,末了轻咳一声,“是是是,我记得了。
那个,别一直待在这儿了,咱们走吧·”· · · · · ·他这么一提,白玉堂才意识到他们这会儿还待在人家灵隐寺里,幸得地方偏僻四下无人,否则刚刚那模样……这么一想,他顿时有些耳热,忍不住瞪了展昭一眼,却见展昭也有些尴尬地移开了视线——似乎,他们又想到一块儿去了。
 · · · · ·回程的路上,揣着心思的两人一前一后都没吭声,转过一个弯儿,就见远处走过三人,引路的是方才的通成,后面跟着一男一女,于他们而言都不陌生,正是朱浩与林风。
 · · · · ·他俩来此并不让人意外,两人对视一眼,都不愿再节外生枝暴露行踪,小心翼翼地收敛了气息,换了条小路,消失在灵隐寺中。
 · · ·第五章  迷局· · · · ·又是一个月明之夜,两道身影悄无声息地潜入了灵隐寺中,轻车熟路,径直奔向柳青被囚的房间。
 ·这两人身形极快,没花什么功夫就找到了那房间,隐在暗处朝那门口一看,登时愣住了,只见房门开了一半,门口两个值守的僧人皆已倒地不起,生死不知·· ·两人心知不妙,对视一眼,匆匆掠去,眨眼间就已到了那二人身边,一人站着警戒,一人半蹲下来,在他俩身上一探,眼底立刻浮现出几分怒色——他们已没了气息。
 ·而身后的屋内,空空荡荡,柳青已不见踪影·· ·两人没有说话,交换了一个眼神,心知是有人抢先一步,便不再耽误,立刻纵身上了屋顶,再次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等到他们的身影彻底消失,不远处的房间突然打开了门,一道人影小心翼翼地走了出来,四下看了看,手一抬,只听“砰”的一声轻响,那两个僧人的尸身旁边落下了一颗莹白的小石子,滴溜溜地转了转,碰到其中一人衣角,便不动了。
 · · · ·第二天天亮的时候,大多数的人们才从睡梦中醒来,就不知从哪儿传来一个炸雷般的消息——柳青脱逃,伤了灵隐寺两条性命· ·这个消息长了脚似的在一刻钟内就传得人人皆知,紧接着不知是谁起的头,城里城外的武林人士立刻吵吵嚷嚷地往灵隐寺赶去,其中有沉着冷静想要个公理正道的、有一腔热血想要为灵隐寺站台报仇的、有与柳青交好不惜代价想要救他的、也有想要趁机出头扬名立万的、还有那些早就闲得无聊想看热闹的……当然,更有一类心怀鬼胎暗中作祟的,隐藏在这复杂混乱的人群里,看不出一点痕迹。
 ·总之乌压压几十号人,直奔灵隐寺,吓得那些清早前来烧香拜佛的寻常妇人腿都软了,哆哆嗦嗦战战兢兢地躲在一边,看着他们一径涌入寺中,门口迎客的几个小和尚根本拦不住,就让他们乱糟糟地闯了进去。
 ·灵隐寺正殿之后,就是僧人们修行、生活的地方,偶尔有几个旅人投宿,也都谨守礼仪,从不喧嚷,故而此处沐浴着佛前烟火,素来清静·可这清静却被那一行人生生打破,他们呼啦啦进来,七嘴八舌闹得不行,也不知在嚷些什么。
 ·在这一片喧闹中,房门打开的“吱呀”声,显得十分微不足道·· ·然而不知何故,以那间小小的房门为起点,人们忽然就闭上了嘴,好像有什么无形的力量扫过人群,顿时一片静默。
 ·智南静静地站在门口,神情淡然沉静,合掌微笑,目光缓缓扫过眼前众人,并不凌厉,也无威势,偏偏重逾千斤,与他目光一对,人们心中竟油然生出一丝自惭形秽来,便再也不敢高声了。
 ·“贫僧智南,”他略略低了低头,缓缓道:“佛门清净之地,各位施主还请低声·”· ·他这名姓一报,下面立刻一阵嗡嗡声响起,紧接着一个靠近的拱了拱手,露出一个大大的笑脸,道:“哎呀呀,原来是少林寺的智南大师,久仰久仰。”
· ·智南露出一丝微笑,朝他略一致意,又道:“不知诸位侠士前来寺中,可有何贵干”· ·这下众人都迟疑了一下,狂热冲动退去之后,理智重新回归,众人都意识到自己乱哄哄闯入灵隐寺是何等不敬,如今被人当面问起,哪好开这个口左右瞅瞅,相互挤眉弄眼,推来推去好半天,人群中才传出个答案来,“我等、我等听闻灵隐寺昨夜出了事,柳青那厮杀害了两位师傅,越狱逃了,所以……”· ·他话未说完,人群中忽地响起一声呵斥:“为何笃定就是柳青所为你亲眼看见了”· ·对方愣了一下,随即答道:“这厮杀害方丈在前,故而被囚于寺中,如今看守丧命他不知所踪,哪怕不是他干的,也必是他的同党”· ·此言一出,周围立刻响起一阵附和之声,同时大骂柳青凶残狠毒,让着千年古刹三番四次地沾染血光,实在是罪不可赦云云。
 ·嘈杂中,突然有响起一声怒喝:“住口”· ·这声音气势不凡,又大是愤怒,人群中顿时鸦雀无声·· ·说话的是一条虬髯大汉,绿林裝扮,手提这一柄金环大刀,双目圆睁,怒道:“四年前, 柳判官途径山西一小县,碰见那县官儿鱼肉百姓,攒了一大笔金银要送上东京去给那庞太师 贺寿博前程,被柳判官撞上,当即就调集人手,半途上劫了那笔金银,暗中散:给了百姓。
而 那狗官则被他做了手脚,急病死了·”他说完,便伸手挨个指过去,喝道:“你、你、你 你们谁又做过这等事来,整天仁义道德,又杀过几个贪官、救过几个百姓”· ·他手指过处,许多人面露不忿,张口想要反驳,可不知想到什么,却是一个字也没说出 来。
 ·一一想来也是,自古民不与官斗,这些武林人士自诩不凡,更是向来看不上官府,嘴里 说着贪官污吏,却没几个真的拔剑而起的·至于杀人打劫之事,更是不屑为之,通通留给了 被他们看不上眼的绿林蒙强们去干。
当年白玉堂闹东京盗三宝闯皇宫,惊天之举天下闻名, 原因不是这件事有多困难,而是敢这样直接挑战官府皇权的,自有江湖,唯他一人而已·· ·不知何时,人群已大致分成了两拨,一拨支持柳青,坚称其无辜受害;一拨认定柳青罪 大恶极,杀人潜逃。
两方泾滑分明怒气冲冲,就像结下了天大的仇怨一般,也顾不上佛门不 佛门了,就这么高声对骂起来·· ·眼见得越吵越激烈,已经有人把手按在兵刃上打算动武了,突然只听一声悠长佛号响起: “阿……弥……陀……佛……”· · · ·这声音十分干涩,听起来就像老树折断倒下的喑哑哀鸣,钝钝地刺激着所有人的听觉。
他们情不自禁地想要去捂住耳朵,却发觉这声音无孔不入,就像有人用刀在自己的骨头上刮过似的,一瞬间疼得要命,顿时哀鸿一片,谁也没有力气再争吵了·· ·所幸这佛号也短,眨眼就已停下,众人终于缓过一口气来,甩着脑袋恢复神智,睁眼一看,只见智南旁边不知什么时候多出一个枯瘦老僧,看起来怎么也有七八十了,一身已经洗旧了的僧袍,露出的皮肤上满是岁月刻痕,如同一截槁木。
 ·这僧人看起来随时都要吹灯拔蜡,谁能想到竟然就是方才颂佛之人那一声佛号中气之足内力之强,在在场的任何一人之上·更有眼尖的注意到,他站的位置比智南还要靠前一点,而智南朝他低头行礼——显然,这老僧地位超凡,而灵隐寺中,有此年岁有此地位的,就只有……· ·“明、明觉大师”一人迟疑着叫了一声,随后反应过来,改口讨好道:“呃,明觉方丈”· ·明觉神色不动,依然是昨日展昭他们见到的漠然模样,听到声音,也不看那人,目光只是默默地扫过全场。
 ·如果说方才智南出现,带来的是沉静庄重肃穆的话,那么此刻明觉眼神一扫,人们只觉有烈火尖刀砭骨,整个人似乎都被洞穿,无处可藏·· ·佛有拈花一笑之日,亦有金刚怒目之时。
 ·每个人心里都开始不安,没有人知道这位年轻时名扬天下如今已属传说的代任方丈下一步要做什么,无数双眼睛紧紧盯着他,就见他缓缓地点了点头,鼻腔里发出一个单音:“嗯。”
 ·“嗯”这是什么意思众人显然没能反应过来,所幸不必等他们反应,另一边一个年轻僧人又领着一人匆匆赶来,正是通成。
 ·通成面上有几分慌乱,几步赶到,便附耳与明觉说了几句,又指了指身后那人·· ·明觉神色没什么变动,看了那人一眼,又缓缓朝通成摇了一下头。
 ·旁人不解其意,通成却是知道,朝他行了个礼,又跟智南相互致意一番,便转身来看向众人,合十道:“小僧通成,不知诸位前来敝寺所为何事”· ·他看起来比明觉好说话多了,立刻就有人应道:“小师傅,我等听说灵隐寺昨夜出了意外,柳青杀人潜逃,故而前来看看,若有什么用得着的地方,请小师傅尽管吩咐”· ·通成合十颔首,道:“多谢诸位施主,只是昨夜之事,情况未明,恕小僧不便多说。”
 ·众人面露不甘,却也不敢多说,倒是那同来之人皱了皱眉,欲言又止,最终忍不住道:“通成师傅,如今各路豪杰都在,正该合力追击那贼子……”· ·他一出声,众人目光都朝他看去,只见这人约有二十七八,模样倒也周正,穿着件寻常的浅灰衣裳,手里拿着把扇子,看起来没有任何特别之处。
· ·可他方才那话却是大不寻常,立刻有人追问道:“怎么,你们知道是谁干的”· ·那人一愣,面色登时有些难堪,好像知道自己说错了话,看了通成一眼,再不敢多说了。
 ·这模样立刻就让众人怒了,当即就有人高声道:“你们这是什么意思我们千里迢迢赶来,还不是为了帮你们,如今有了线索却不吭声,把我们都当猴耍吗也太目中无人了”· ·——灵隐寺从来就没有邀请过他们前来相助,自己凑热闹跑来了又怪别人不带他们一起,真真是岂有此理。
 ·可这话却让不少人纷纷点头十分赞同,也让一些人暗暗冷笑嗤之以鼻,于是好不容易静下来的场面,竟然又开始乱了起来·· ·议论之声嗡嗡不绝,忽地一声炸雷响起:“佛门清净地,岂容尔等聒噪”· ·这声如洪钟,浑厚有力,登时盖过了一切。
众人循声看去,就见两道身影立在前方一个拐角处,人是都认识的,正是朱浩与林风·· ·朱浩大踏步走来,对着这群人劈头又是一声喝骂:“都围在这儿干什么,叽叽歪歪的,大师们脾气好不跟你们计较,你们就蹬鼻子上脸了”· ·朱浩久负盛名,性烈如火,背后还有武当,这么一骂,众人顿时鸦雀无声,哑了片刻,有人小心翼翼地应道:“朱大侠息怒,我们只是听说已查明贼子身份,一时激动,这才、咳,才失了分寸,绝对不是成心的……”· ·“查明身份”朱浩眉头一皱,转头看去,只见明觉神情漠然,好像一个字都没听进去,不知神游到了何处;智南垂眸看自己合十的手掌,装作自己不存在;通成有些尴尬,被朱浩一看,瞥了身侧年轻人一眼,也不吭声;那年轻人眼见得朱浩目光扫来,顿时觉得自己好像被火烧了似的,讷讷道:“朱、朱、朱大侠……”· ·朱浩挑眉。
 ·那年轻人暗暗吞了口唾沫,定了定神,向他拱手见礼,道:“在下何为,暂寄居寺中,方才与通成师傅说起,这些年行走江湖之时,曾有幸见过一人使那石子……”· · · · ·白玉堂脸色铁青,狠狠一拳打在树上,“该死的”· ·他们此刻正在灵隐寺不远的树林里,展昭抱剑站在一边,看起来也十分的不痛快,缓缓道:“我们是被人嫁祸了。”
 ·“废话”白玉堂气得脸都红了,怒道:“跟五爷玩这套,等抓着他,非得……”· ·“可他们的目的是什么,就为了不让我们救柳青”展昭不待他说完,便打断了他,插口道:“柳青究竟招惹了什么”· ·“我怎么知道”白玉堂转身,用力往树上一靠,丝毫不顾惜那身价值不菲的白衣,好像只有这样才能出出心头那口闷气似的,“最近一次见他都是去年的事了”· ·展昭沉吟不语,下意识地才点了两下头,忽然觉出不对来,猛一抬头,“去年你见了他什么时候什么地方,我怎么不知道”· ·“……”白玉堂被他这架势惊了一下,突然就有些心虚,虽然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但就是觉得一股凉气从脊梁骨上升起,直蹿上脑门,一时竟然连话都说不清楚了,“呃,去年、去年往陕西那边办事,顺路、呃不是,碰巧嘛……”· ·展昭抬了抬下巴,微微眯起眼。
 ·白玉堂目光四下游离,左看右看就是不看他,否则就一定会想起开封府后厨养的那只肥大花猫——它守着自己饭盆的时候,也是这样的眼神·· ·气氛忽然变得有些不太对,那些原本时隐时现的情绪如藤蔓般爬上心头,曾经的若即若离亦或亲密无间,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开始变了味道,化作一条又一条细细的红绳,在每一个不经意的时候,缠绕在他们指间。
 ·两人静静相对,早上还不那么强烈的阳光从枝桠间漏下,落在他们身上,空气中漂浮着细小的灰尘,时间仿佛都为之停滞·· ·白玉堂垂眸看着一边,那模样竟是难得的沉静与乖顺,展昭默默地看着他,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勾出一个清浅而温暖的弧度,正要说些什么,忽然眼神一变,转头看向一边,脊背挺直,目光微沉,低声道:“有人来了。”
 ·几乎是在他开口的同时,白玉堂也察觉到了来者的气息,但他却没有太多表示,只是转头看向来人的方向,神情转冷,满是漠然·· ·有风自他们身侧掠过,似乎也感觉到气氛的不同寻常,放轻了脚步,不敢惊起一丝微尘。
 ·不远处终于浮现一人身形,白玉堂略微挑了挑眉,似乎有些意外,而另一边的展昭,则在看见那人身影的同时,明显地松了一口气,警惕的模样立刻消失殆尽,甚至露出一丝淡笑来,看着来者方向,唤了一声:“风姐。”
 ·来者手持长剑,稳步而来,神情肃然,分明是女子,却隐约带着几分萧杀,那是只有江湖的风雨血泪才能锻造出来的骨骼——不是别人,正是惊风剑,林风。
 ·林风看见展昭,眼底也有一丝惊讶掠过,随即也浮出一丝温暖笑意,将他上下一打量,微笑道:“我说那天在望湖楼见到的人感觉这样熟悉,没想到竟是你。”
 ·“风姐恕罪,当时情况特殊,实在无法·”展昭笑着应了一声,指了指对面的白玉堂,道:“风姐,我来介绍一下,这位便是如今有名的锦毛鼠,白玉堂白公子。”
又看向白玉堂,“五弟……”·· ·不待他介绍,白玉堂已上前一步,拱手见礼,“久闻惊风剑大名,今日一见,林姑娘果然剑胆琴心,不负侠名。
在下白玉堂,有礼了·”· ·林风沉浮江湖十余年,阅人无数,只一眼,便能看出白玉堂的超凡之处,既有江湖儿郎的豪情,又有世家公子的精致,与寻常江湖之人大不相同。
何况听闻他性格凛傲,下手无情,此番见礼可算是难得,再一看他这白衣翩然的仙人模样,登时心生喜欢,笑意更多了几分,笑道:“想来也是,这般的武功人品,江湖中原也不再有第二人。”
她拱手回礼,毫不扭捏,大方道:“白公子,有礼了·”· ·展昭眼睁睁地瞧着林风一见白玉堂就笑得比看到自己更开心,不由得挑了挑眉,干咳一声,问道:“风姐,你怎么来了”· ·林风一挑眉,反问道:“我还想问你,你不在开封好好待着,跑这儿来凑什么热闹”· ·展昭迟疑了一下,白玉堂十分自然地接了话去,也不遮掩,坦荡道:“我是来救柳青的,我不相信他会无缘无故地杀人。”
 ·林风修长的眉略微一皱,语气沉了几分,“哦那么你已经救到他了”· ·“没有,”白玉堂直截了当,一点弯子都不跟她绕,“昨夜我俩去的时候,门口的两个僧人已经丧命,柳青不知所踪——林姑娘今日出现在此,想来也是为了这个吧”· ·“看来你们倒是什么都知道,”林风换了个姿势,抱剑而立,“那白公子可否解释一下,昨夜现场,为何会出现你的石子”· ·“那石子也不是什么值钱的玩意儿,这些年打出去的没有一百也有八十,被有心人拾了也不是什么难事。”
白玉堂耸肩,神情淡淡,眸中却隐有光芒雪亮:“何况,世人皆知我与柳青交情不浅,他们若要置他于死地,就一定得过我这一关,相比强打强杀,栽赃嫁祸可以算是最简便的法子了。”
 ·林风一时为他目光所慑,下意识地别开了眼,沉吟片刻,缓缓道:“可问题是……”· ·“风姐,这也是我们想知道的。”
展昭接道:“我们分析,柳青一定是撞破了什么机密,才会被人穷追不舍·而明信方丈无意卷入,无辜丧命,也该是这个原因·至于这原因究竟是什么,我们一时还查不到。”
 ·林风挑了挑眉,也不说赞同或反对,径直问道:“那你们打算从哪儿入手”· ·“刚刚我们说起,柳青被劫,生死不明,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总得有个下落才是。”
 ·“可杭州城这样大,要找人的话也不那么容易·”林风想了想,道:“据说柳青来时,是有个同伴的,你们可曾知晓”· ·展昭眉峰轻挑,看了白玉堂一眼,两人目光一对,各自看出对方眼底的光彩。
他随即又看向林风,应道:“昨日听大师兄说起过·”· ·林风的眼底亦有光芒闪烁,唇角带了几分揶揄笑意,“方才你们也在寺中,那场热闹可看见了”· ·白玉堂眯了眯眼,神情愈发冷厉,“你是说,那个叫何为的”· ·“听说他与柳青结伴而来,出事之后却不赶紧走人,反而说心怀有愧,要送明信大师最后一程,一直留在寺里。”
林风素手抬起,轻轻摸了摸下巴,道:“兴许,他知道些什么呢……”· ·“多谢姑娘提醒,”白玉堂眼底掠过一丝厉色,“我们这便去找他。”
 ·林风:“唔·”· ·正要抬脚走人,白玉堂忽然意识到了什么,面上带着几分疑惑,看看林风,又看了看展昭·· ·展昭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清咳一声,试探着问道:“风姐,我们、嗯……这就先走了”· ·林风抬眼,斜斜瞅他一眼,见他那小心翼翼的模样,也不撑着她那成名女侠的形象了,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不然呢你以为我跑来找你们是为了什么,捉你们回去不成”· ·她这厢随口一句,那厢白玉堂眉头却是一跳:捉他俩开什么玩笑,谁有这本事啊……· ·展昭神色如常,沉吟片刻,问道:“那是……”· ·“本来呢,看见那白石头,朱师兄一眼就认出来了,急匆匆地要找白公子说清楚,被智南师兄拦下了,说白公子素有侠名,单凭这石头不能说明什么。
后来我们商量,今儿这场热闹白公子他一定是要来的,朱师兄便出面去安抚众人,由我暗中来找——却不想不仅找到了锦毛鼠,还附赠了一只御猫·”一面说着,一面又瞥了展昭一眼。
· ·她这一眼带着几分意外和打趣,奈何展御猫心中有鬼,干咳一声不敢接招,别过眼,干巴巴道:“呃,近日府中也无甚事,就陪五弟来此,正好也见见江湖故人。”
 ·“江湖故人”林风挑眉,反问道:“可你见了我,也没问声好不好啊”· ·展昭登时噎住,就听一旁白玉堂咳嗽一声,瞪着展昭,凉凉道:“猫儿,我们该走了。”
 ·展昭等的就是这句话,也顾不上揣摩他这话中之意,连忙应了,和林风拱手告辞,两人并肩往远处走去·· ·林风站在原处,忽见白玉堂扭头淡淡一眼扫来,不由得一惊,只见那目光中隐约竟带着几分警告意味。
她愣了一下,再凝神看去,却只见二人并肩远去的背影,蓝衫白衣相得益彰,如天际流云舒卷,很快就不见了··· ·林风“唔”了一声,看着他俩消失的方向,摸着自己的下巴,喃喃道:“这个……有点意思啊……”· · · ·第六章  微雨· · · · ·人说西湖,晴湖不如雨湖,雨湖不如月湖,月湖不如雪湖。
此刻正是初夏时节,雪湖难觅,却被他们碰上一场绵绵微雨,自午后下起,直到入夜也不曾停歇·· ·雨后西湖,烟雾飘渺,本就是个温软如玉的美人,一颦一笑都自有风华绝代。
而此刻轻纱遮面,似怯还羞,似近实远,就更让人多了几分遐思·· ·此刻夜色朦胧,微雨迷离,湖边笙歌依旧,丝毫未受影响·数十艘画舫在湖边一字排开,灯火点染,仿佛星辰落入海面。
吴侬软语和着淅沥雨声,玲珑倩影在灯火下依稀可见,以这雨夜西湖为衬,直教人分不清何处天上,何处人间·· ·画舫外人来人往,这几日杭州城内江湖人士众多,连带着那些花街柳巷的生意也好了不少,至于这些画舫,就更是受人追捧——城中规矩,各家院子里有名的美人娘子们才有资格登上这湖畔画舫,一些江湖人心气高,看不上寻常花柳,非得要寻得几朵名花,吟个诗作个对弹个琴画个画,来点子风雅游戏,才显出自己身份。
 ·在这样的热闹中,一人寻常服色,混在人群之中,也不与人招呼,径直走向其中一艘画舫·画舫门口都有小厮和丫鬟守门,替舫中的小姐选选人掌掌眼·那人和丫鬟一照面,似乎早就认得,丫鬟连忙放行,让他进去了。
 ·这画舫不小,中央最大的船舱安置了四五张桌子,客人都已满了,正喝着小酒吃着点心,听乐师们奏曲唱歌,热闹得紧·那人却视而不见,径直从舱外绕过,往后面去了。
 ·后面要清净许多,一个小厮守在船舷边上,一见他来,连忙迎上,那人与他说了两句,便送他到后舱门边,进去了·· ·后舱比之前面要狭窄许多,那人熟门熟路地下到舱里,直奔其中一间房门,那门雕花精致,想来绝不是常人居所。
 ·他在门上轻扣三下,顿了顿,又扣了一下,门便吱呀一声打开,一个丫鬟开门看了一眼,随即将他让了进来·· ·屋中灯火辉煌,两个丫鬟正伺候着一位锦衣美人对镜梳妆。
那人两三步走入屋中,一见这场景,立刻就是一笑,眼睛微眯,带着些讨好,也夹杂着一丝轻佻:“文姑娘,梳妆呢”· ·美人抬眸,于镜中随意一瞥,神色疏离,语气淡淡地打了个招呼,“何公子。”
 ·铜镜中显出来者面露,于灯火下看得分明——赫然就是何为· · · ·与此同时,湖边不远处的一个僻静角落,展昭与白玉堂并肩而立,远远看着那艘画舫,远处灯火璀璨,映在他们身上,他们就这么站在光明与黑暗的交界之处,英姿挺拔,似崖边松柏,苍翠如昔。
 ·谁都没有说话,两人静静等了一会儿,终于看见何为走出了画舫,左右看看,便混迹于人群之中,两三下就离开了他们的视线范围·· ·两人也没有去追的意思,白玉堂见他消失不见,清了清嗓子,懒洋洋地开了口:“猫大人,上吧。”
 ·展昭看他一眼,神色间有些不解,“我去”· ·“可不是你去吗”白玉堂惊讶地睁大眼睛,神色间比他还要不解,奇怪道:“你得身先士卒做表率啊,展大哥。”
 ·展昭立马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他发现他越来越没办法抵抗“展大哥”这个称呼,无论他是有心还是无意,无论是眨眼装乖还是冷笑讽刺,这个称呼简直就是一个死穴,一击即中,二击也中,三击还是中……· ·于是再次被击中的展昭已经完全丧失了思考能力,压根儿没有去想,这种活儿往日都是白大公子抢着干的,这回怎么反倒把他推了出去奈何此刻展昭只剩了垂死挣扎的份儿,可怜巴巴地挤出一句:“可是,那个……”· ·“哪个”白玉堂淡淡一眼,在他面颊上一扫,“你不是很会对付女人吗”· ·展昭:“……”· ·展昭冤啊,冤得恨不得回府击鼓啊,冤得天地变色山河嚎啕啊——他什么时候会对付女人了想他少年时上少林学艺,后来又随晏希来清修,入了江湖也忙着行侠仗义结交好友,进了公门更是没两天就被这白耗子搅了局。
从小到大最亲近的女人恐怕就是三四岁时邻居家的小妹妹,可听说人家两年前就嫁人生娃了,这些日子更是没见着过几个女的,也就是白天和林风说了几句话……· ·——等等,林风· ·展昭又不是傻子,这个名字在脑海里一出现,前后关节略一回想,心中立刻有了几分明了,看向白玉堂的目光顿时变了:难道是……· ·他们上午从灵隐寺见了林风回来,便又分头去暗中查探了几番,而白玉堂也就是从那时候起,话也少了,也看他不顺眼起来,横挑竖挑的,弄得展昭一头雾水。
直到此刻关节想通,他终于找回了理智,挑了挑眉,眼底带着几分暗火,略微倾身附到他的耳边,压低了声音,缓缓道:“五弟难道忘了,我是猫,最会对付的,可是耗子啊……”· ·男人被刻意压低的声音透着说不出来的沙哑与诱惑,灼热的呼吸喷在耳边,连他的耳朵几乎也要烧了起来,白玉堂顿时一个寒战,连忙侧过一步,分明像极了一只被猫吓到的小耗子,慌慌张张地想要反抗,但发现自己没有任何武器,“你——”·· ·“你若真不去,那我就自己去了哦”展昭也不追他,只悠悠续了一句。
 ·白玉堂其实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想些什么,反正就觉得心里堵得慌,一天下来,看着展昭就忍不住呛他,可呛了一圈儿……怎么好像还是自己被拿住了· ·想不明白归想不明白,可他却十分清楚自己该干什么——开什么玩笑,让这笨猫自己进去,里面那些莺莺燕燕粉红骷髅,还不得把他扒下一层皮来白五爷侠肝义胆,怎么能容忍这种事发生呢,总得救他一救的……· ·心里这么对自己解释了一番,白玉堂哼了一声,冷笑道:“里面可都是些娇滴滴的美人儿,猫大人那手功夫还是歇歇吧,笨手笨脚地小心让人赶出去。”
一面说着,一面变戏法似的摸出把折扇,“哗”的一声展开,将面容一挡,只露出那一双精光闪烁的桃花眼,朝他挑衅地一斜,“猫大人,可仔细看着吧。”
 · · ·两盏茶时间不到,展昭与白玉堂二人已被恭恭敬敬地迎入那艘画舫之内,进去一看,刚好还剩一桌空位,可见迎客的丫鬟心中有数·如今人已到齐,大厅中的乐师们咿咿呀呀也唱了许久,想来正主已快要登场了。
 ·果然,待得两人坐定,美酒糕点摆上,乐师们一曲唱罢,一个装束一看就与她人不同的丫鬟走上前来,也不怯场,向大家行个万福,便娇笑道:“诸位贵客,我家文姑娘妆容才罢,久等了。”
 ·她话说着“久等”,可神情之间哪有半分客套的意思,分明在说就算再等上一个时辰,也是理所应当的·· ·座中出展白二人之外,哪个不是跑来这欢场作乐的个个都是些风流老手,听得此言,立刻有人接道:“这是哪里话,莫说等了这么一会儿,能见文姑娘一面,乃是我辈福气,就算再等两三个时辰,也绝无二话”· ·这人这话随口就来,那丫鬟听得,心中却是明白得很,若真等久了,这种人怕是会第一个跳起来闹事的。
她们这风月行当,最要紧的便是“分寸”二字,拿捏得好,便是花名日盛衣食无忧;拿捏得不好,砸了招牌不说,对这些命若草芥的女子,自然什么手段都使得出来,当真会有谁在乎么· ·这丫鬟年岁不大,学的看的也多了,当下笑声不断,顺着这话就接了下去,嗔道:“既是这么说,那便请我家姑娘回去歇歇罢”· ·“哎哟哟,那可不成”这人也知是玩笑,却也乐得配合,忙做出一副惊慌模样,笑嘻嘻地讨饶道:“好姐姐,可饶了小生吧,快请文姑娘出来,到时要杀要剐,全凭文姑娘做主了”· ·于是座中哄笑一片,众人纷纷开口,嘻嘻哈哈真真假假,忽听一声珠帘脆响,满座皆寂,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了门口。
 ·先进来的是一个十二三的小丫鬟,一进门就将珠帘撩起,而后一道高挑窈窕的身影便款步入内,一身艳红衣裳,金丝彩线交错其上,绣出无数花样,头上翠翘花钿,额间细细地绘了一朵小小红花,正灿烂无比地开放。
 ·她整个人也如一朵华丽盛放的牡丹,就这样以一种傲视群芳的姿态缓缓走入·峨眉扫成一弯新月,眼角微带艳影,目光就这么淡淡地扫过全场,而后,勾勒细致的红唇略微一勾,轻轻一笑。
 ·熏笼中幽香袅袅,金盏里琼浆扑鼻,众人早已如痴如醉·· ·——文娘,这个杭州城内花名鼎盛的风月魁首,终于出现在他们面前·· ·也未见得就有倾城之色,但她自有别样的美艳。
何况她虽是笑着,但眉宇之间始终带着一股淡淡的疏离,与其他女子的温婉或娇媚都截然不同·对于欢场客来说,这一分的不同就具有十分的魅力,让她于群芳之中脱颖而出。
 ·她一身华服,莲步款款,就这么静静地走向屋中央,随后也不行礼,反而略微扬了扬头·· ·——以风尘身份如此,可谓是骄傲放肆到了极处。
 ·可美人在前,谁有功夫理会她这样的小小失礼文娘心中也清楚得很,知道这些男人们此刻只会觉得眼前这美人有个性有脾气,越是扎手的花儿,才越让人有采摘的欲望,不是么· ·她的目光并未在这些人身上停留哪怕半刻,直直地看向最远处最角落的那一席,看见了桌边的两人。
 ·那两人都是大半身子侧对着她,灯火之下,也看不清具体模样如何,只觉得一切艳丽奢华都从他们身上流过,没有留下半分痕迹·而他们也确实未曾受到什么影响,文娘眼睁睁地看着那穿蓝的似乎说了句话,然后穿白的摇头,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根本没有看她一眼·· ·杏眼微眯,她眼底掠过一丝极为隐秘的冷意,随即又归于淡漠,目光移开再次扫过全场,淡淡道:“多谢诸位贵客赏光,文娘献丑了。”
她这厢说罢,也不听人吹捧,径直转身走向乐师,而那群乐师已经改换位置,将最中央留给了她·· ·她目不斜视地走向中央,那里早已准备好了她的凳子,而与此同时,一个女孩怀中抱着一张琵琶,低眉垂首,给她送了过来。
 ·接过琵琶,她也不迟疑,按弦轻拨,乐音随即泠泠而出·· ·轻拢慢捻抹复挑,前朝一曲《琵琶行》如飞瀑流泉般倾泻而出·或飞扬恣意,或婉转娇媚,或情深似海,或凄楚哀绝,在她的手下,跳动的音符演绎出一场场画面,可她却神色淡淡,好像一个过客,就这么冷眼旁观,看着他们殿上盟誓、看着他们逃亡蜀中、看着他们生死分离、看着一个显赫辉煌的王朝就此陨落……· ··就连白玉堂都不禁转头看了一眼,看着她冷漠的神情,挑了挑眉,又看向展昭,压低了声音,缓缓道:“诶,这姑娘有骨气啊……”· ·展昭又不是傻子,就算不擅音律,凭武者的本能也能听得出来这曲中的强硬与不屈,可他依然没有放弃难得的打趣机会,叹了口气,一脸目击了牛嚼牡丹惨案的惋惜模样:“挺好的一首曲子,五爷竟然不好好欣赏,反而关心起人家姑娘来……”· ·——花楼听曲关心姑娘不是理所应当的吗· ·白玉堂没理会其中逻辑,也直接无视了他话中暗藏的玄机,洋洋得意地扬了扬头,“有什么好听的,这手艺又算不得多好,五爷听过的好曲儿还少么,她这样的连前十都排不上。”
 ·展昭保持得十分完美的表情突然有了一丝裂痕,“那五爷……最喜欢哪家的曲儿”· ·“若论琵琶,当属秦淮上的静先生为第一。”
白玉堂不假思索,张口就来,“笛箫的话鸣凤楼的双花为个中翘楚,筝是东京城里的雁姑娘,琴么……五爷自己就是最好的”· ·展昭听得他侃侃而谈,暗暗磨了磨牙,正要说话,只听厅上乐音戛然而止,却是绕梁不绝,屋中众人沉浸其中,一时静得落针可闻,过了许久,方有人喊了一声,卖力地拍起手来,“好,好啊”· ·大家如梦初醒,齐声称赞,展白二人也回头看了一眼,一面混在其中鼓了鼓掌,一面暗自盘算,按画舫规矩,还是以喝酒听曲为主,最后能够被选中留下过夜的不过两三人,还不见得就是花魁本人,这舫中自有别的姑娘接待,若想得青眼成为她的入幕之宾,恐怕还得费点功夫呢……· ·这一阵喧闹过去,文娘起身敬了几杯酒,底下免不了又是一阵吹捧调笑,她也不理会,双颊沾了酒意,在灯火下显得愈发娇媚,连最开始的那份冷淡也褪去了不少,抱起琵琶,又来了几首小曲儿,几个轻纱薄衫的舞女款款而入,如蝴蝶般穿梭于人群中,将这纸醉金迷的一夜推向了最高潮。
 ·两人混在其中,饮了几杯,拒了那娇滴滴贴上来的姑娘,不动声色地等待着·船舱内衣香酒香混在一处,绵绵地蒸上几分燥热,白玉堂多喝了几杯,虽然未醉,却也有些热了,倚在桌边,一手撑着头,一手把玩着杯子,一双桃花眼半睁半闭,目光随意地扫过屋内,最终在文娘身上停了下来。
 ·原因自然不是他突然觉得眼前这是个倾城的美人儿需要好好欣赏,而是一曲终了,文娘恰好也看了过来·· ·霎时四目相对,白玉堂挑了挑眉,神情如故,脸颊在醇酒与灯火的熏染下带着几分艳色,又夹杂几分慵懒与漫不经心,十足十的风流公子模样。
隔着人群与她对视片刻,轻轻一笑,垂眼看了看手中瓷杯,略微抬起,朝她递了递·· ·文娘一愣,眼底掠过一丝慌乱,飞快地移开了眼神·· ·白玉堂倒没料到她会是这个反应,也是一愣,随即轻笑出声,摇了摇头,压低了声音,朝展昭笑道:“有意思。”
说话间瞧见他模样,不禁一愣,“你怎么了”· ·展昭不错眼珠地盯着他,目光灼灼,分明有火在烧·听得他问,倒似突然回神,却没有答话,仍是紧盯着他,端起杯子,缓缓喝了一口酒。
 ·凉酒入喉,心中那簇被撩起的火焰总算歇了歇势头,展昭一面平复着心绪,一面有些自嘲地想,什么南侠、什么君子、什么定力,在这个人面前还不是不堪一击,只要有一丁点儿的火星,立刻就能把自己从里到外烧个通透——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那一点不可言说的心念已经如藤蔓般将他整个人死死缠住了呢他的呼吸他的身体他的一切,明明都已经沦为猎物,却偏偏甘之如饴……· ·他这厢千回百转,白玉堂那边看着他喝酒的样子,却莫名一阵心虚——看什么看啊,当爷是下酒菜么……· ·不过这话他没敢说出口,这想着说点别的什么把话题岔过去,船舱中却是音停乐止,穿行的薄衫女子们退到一边,文娘将琵琶递给侍女,缓缓站了起来。
 ·满船宾客眼里都带上了几分期待之色——这一晚最重要的时刻,马上就要来到了,人人都在暗暗整理自己的衣衫,挺直了背,摆出自己最端方的姿态,心中期盼着自己能得花魁青眼,留下来快活一夜……· ·文娘神情比最初时柔和了许多,双眼亮晶晶的,似乎也蕴了三分酒意,目光轻飘飘地扫过全场,没有丝毫犹豫地停在了最后的那一桌上。
 ·众人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就见最后一桌上坐着两人,倒也都是好相貌好气质,尤其是穿白的那个·这么一看,这些欢场老手们都有些扫兴,知道今夜自己是没戏了,也就只能看看热闹罢了。
 ·文娘默默地看着最后的白玉堂,见他扬唇轻笑自有风流无限,一身白衣却似流光溢彩,众人瞩目中毫不在意,这风姿气度,倒真是万中无一·· ·她又看向一旁的展昭,面容俊朗,更是沉稳静默,神情淡然好像周遭的一切浮华都与己无关,显然也是端方君子,半点脂粉也沾染不上。
 ·掩在袖中的素手默默地握紧,文娘定了定神,不理会旁边随时听候吩咐的侍女,在众人的诧异神色中缓缓走向他俩,径直停在了白玉堂面前,福身一礼,竟是从未有过的柔婉,轻轻道:“妾身文娘,敢问公子贵姓”· ·白玉堂唇边笑意深了几分,亦是轻轻答言:“唐。”
 ·“唐公子风采出众,想来定是诗书博学之士,文娘前日读诗,正有几处难解,不知是否有幸,能公子讨教一二”· ··“姑娘才貌双全,能得姑娘相邀,乃是人生幸事,岂有不应之理”白玉堂掸掸衣襟,起身轻笑,瞥了仍旧坐在一旁的展昭一眼,略微凑近了文娘,压低了声音说了一句什么,文娘明眸流转,展颜一笑,缓缓点了点头。
 ·众人看在眼里,心里痒痒的,又嫉又恨,却也无可奈何·画舫自有画舫的规矩,幕后老板都是惹不起的人物,谁也犯不上在此闹事——说到底,再如何花名鼎盛倾国倾城,也不过是个青楼女人罢了,只要有银子,要多少都行,有什么好稀罕的· ·片刻间,那厢显然已经郎情妾意十分投契,文娘笑意虽淡,但与之前模样已是大不相同,低声又同白玉堂说了句什么,白玉堂略一挑眉,笑着点了点头。
 ·文娘莞尔一笑,转身又走回台前,朝众人福身施礼,简简单单地道了谢又告了罪,便有侍女迎上,簇拥着离去了·· ·于是这一场欢宴便到此为止,众人或叹息或抱怨,在侍女们的引导下纷纷离去,去之前还不忘给仍然留在最后的白玉堂投去一个嫉妒的眼神。
· ·不过白玉堂心情正好,压根儿没注意到这帮人,又喝了两口酒,一脸得意地看着展昭,满脸都写着“看爷多厉害还没出手鱼儿就上钩了”。
若他有尾巴,此刻一定已经翘到了天上,还得晃得跟风车一般,否则必不足以表达他此刻的心情·· ·不过展昭心情显然不怎么好,凉凉地看着他得意的模样,一点高兴的意思都没有,反而别过头去,哼了一声,“五爷既然已入得佳人帷帐,又何必把我也留下来”· ·“啧啧啧,”白玉堂摇头晃脑,随手将旁边的窗户推开,漫不经心地应道:“五爷怎么忍心你一个人在外边吹风淋雨啊”· ·窗外,夜幕下,雨中的西湖一角映着岸边的灯火,显出几分幽微的梦幻之感,恍惚间让人分不清究竟身在何处。
夜风清凉,将屋内的燥热吹散不少,白玉堂默默看着窗外,不知想到了什么,神情渐渐地沉静下来了,良久,忽然问道:“你在吃醋么”· ·他声音很低,低到好像只是唇边不小心漏出的一声轻轻叹息,低到如果展昭内力稍微再弱一点就根本无法听清,低到他自己似乎都没有意识到自己曾经说过这句话——可展昭听见了,就像惊雷炸响在耳边。
 ·他确认自己没有听错,那一个瞬间脑海里一片空白,什么也无法思考·而刹那之后,他的心飞快地跳了起来,电光石火间他对这句话能做出许多解读的方式,可此刻他就是能够毫不迟疑地准确知道这是什么意思——然后他想回答:是。
 ·可没有来得及·· ·两个侍女翩翩而来,笑意盈盈,到二人面前福身,一个笑道:“唐公子,文姑娘请您呢·”另一个也笑道:“这位公子气宇轩昂,想来也有不凡之处。
文姑娘有个小妹,正当年少,钦慕公子风姿,不知公子可愿移步”· ·白玉堂眉梢一挑,目光自那侍女面上扫过,又落到展昭身上,不等他说话,便轻笑道:“难得竟有此良缘,岂有不应之理”· ·那侍女含羞带怯,娇滴滴地瞅他一眼,抿着嘴笑了出来。
 ·展昭目光深深,凝视着眼前面容,看见他眼底一丝若隐若现的揶揄,压在心底的那块石头突然就裂了一条细缝,便也是一笑,目光仍旧盯在那人身上,缓缓道:“可不是,良缘天赐,岂可错失”· ·白玉堂眼底光芒一闪,却不再与他多说,只一手负在身后,一手将折扇“哗”的一声展开,轻轻扇了扇,朝自己面前的侍女略一示意,“有劳姑娘领路。”
 ·这花船上来来往往满是败絮其中的浪荡子弟,似他这出尘绝俗又彬彬有礼的浊世公子往眼前一站,再一笑,任是如何老练的侍女都忍不住心生好感,连忙笑眯眯地应声,领着他往外走去。
 ·展昭那边,那侍女也对这模样俊朗又沉稳温和的男子十分喜爱,殷殷领着路,亦离开主舱往后面走去·· ·这船麻雀虽小,却是五脏俱全,几人上了甲板,又入后舱,便进入了一道走廊,两侧均是房间,而其中两扇门外,已经点起了小巧却艳红的灯笼。
 ·侍女将两人引到门外,轻轻扣响又送入房间,相互挤眉弄眼地嘻嘻笑着,无声地退去了·· · · · · ·第七章  入彀· ·文娘的房间温暖而雅致,不过对白玉堂这般富贵丛中长大的公子爷来说,实在没什么出奇。
他一眼扫过去,目光便落在端坐镜前、背对着自己的文娘身上,微微一笑,折扇合上往桌上一指,声音便带了几分委屈与调侃:“文娘便是这般待客么,连杯茶也没有”· ·文娘身影未动,黄铜镜面显出她不甚清晰的面容,隐约可见似乎笑了一笑,并不答话,反而问道:“公子竟然偏爱饮茶么”· ·此等言语机锋,岂能难倒这位白五爷,“欢歌宴饮,自是纵酒为好;可若要秉烛夜谈,当以茶为上。”
 ·“秉烛夜谈么”文娘声音里带了几分明显笑意,身形微微一动,却不是起身,而是抬手将头上的一支珠钗取了下来,一缕长发没了固定,便松松地滑了下去。
 ·悠然至旖旎·· ·白玉堂视若不见,径自坐了下来,折扇拨弄着桌上烛火,漫不经心道:“良辰美景,知己在侧,相谈天地古今,岂非人生乐事”· ·文娘轻笑一声,手上又取下了几枚钗环发饰,将那精致云鬓散了大半,微微过侧身,整个人显得慵懒而娇媚,再也没有了之前的疏离冷淡,看着白玉堂,缓缓道:“公子似乎别有所指”·· ·“哦”白玉堂挑眉一笑,“文娘以为如何”· ·“公子若有雅兴,文娘自当奉陪。”
聪慧的花魁扬唇一笑,眉目中透着几分狡黠,“让文娘猜猜看,公子此番意不在酒,那……可是为寻人而来”· ·被人一言道破目的,白玉堂神色却是丝毫不乱,连眉头都没有挑一下,只略一偏头,饶有兴味地追问道:“哦,何以见得”· ·文娘笑了笑,这次笑容中却带了几分自嘲,纤手将青丝拂到身后,缓缓起身,朝他走来,在他身侧坐下,那涂了蔻丹的修长手指搭在桌上,轻轻一扣,悠然道:“若非寻欢,必是寻人——这杭州城内,除了城隍庙的那群乞丐,就只有这花街的消息最为灵通了。”
 ·白玉堂点头,“不错不错,文娘所言极是——”将折扇在桌上轻轻一敲,恰恰拦在文娘手指前方,“那文娘可能猜到,我是为何人而来”· ·文娘目光略微一闪,静了片刻,不动声色地收回了手,连身子也坐直了几分,随即缓缓摇头,“文娘一身卑贱,今日得见公子已是生平幸事,哪敢妄加揣测公子心意”· ·白玉堂目光闪动,细细看了她片刻,灯光之下,女子明眸皓齿,眉目盈盈,自有千般风情。
他忽然长长地叹了口气,略微低下头,却是露出一丝苦笑,低声道:“姑娘果然蕙质兰心,可惜……”· ·文娘眉心微蹙,带着几分疑惑和担忧,“怎的”· ·“不知姑娘,可认识一个姓何的公子”· ·文娘沉吟片刻,缓缓摇了摇头,道:“花丛来往频繁,姓何的公子也有好几个,敢问那位全名是”· ·白玉堂犹豫了一下,方才下定什么决心一般,答道:“何为。”
 ·这回文娘点了头,应道:“的确识得,大约……大半月前吧,他曾和朋友来过,后来陆续又来过两三次,就今儿晚上,还来说了话儿呢。”
 ·白玉堂面色铁青,顿时难看了起来,“他果然来过”· ·文娘是什么人,轻易地发觉了他此刻的怒意,不由得愣了一下,想要追问,却又摸不着他的心思,只好“嗯”了一声。
 ·白玉堂“啪”的一声,一拳砸在桌上,本来俊美非凡的容颜此刻就像被寒霜封冻,冷得骇人,“岂有此理”· ·文娘吓了一跳,讶然道:“唐公子这是怎么了”· ·白玉堂目光扫过她的面颊,却再也没有方才的轻松戏谑之态,反而多了几分嫌恶厌弃,冷冷道:“你可知这何为是谁”· ·文娘愣愣摇头。
 ·“是我妹妹的未婚夫婿·”· ·沉默就这么突然蔓延开来,文娘惊讶之余无言以对,白玉堂满腔愤怒,气氛凝重得几乎要把人压垮·良久,白玉堂才渐渐平息了怒意,虽然脸色仍不好看,但至少已不像方才那样锋芒毕露,盯着文娘,缓缓道:“他失踪了两个月,我一路寻来,总算抓住个尾巴。”
他蓦地冷笑:“我倒要看看,他要怎么跟我解释”· ·文娘心下惴惴,没有接话·· ·“他如今住在何处”· ·文娘呆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这是在问自己,忙道:“他未曾说过,不过提到过西门外的小灵寺,说那风景不错,还请我前去游玩,我想……恐怕是在那里待过吧”· ·白玉堂眉头一挑,“小灵寺”· ·“是,”文娘如今总算冷静下来,又恢复了几分最初露面时的清冷漠然,看向白玉堂的目光里也多了几分不知是失望还是嘲讽的意味,定了定神,缓缓道:“就在西门外的山里,比不得灵隐寺,是这几年才修建起来的,没什么香火,清静得紧。”
 ·“原来如此……”白玉堂喃喃念了一句,点了点头,不再多话,径自站起,转身便走,踏出两步又想起什么,停了停,微微侧头,“多谢姑娘告知……冒犯了。”
 ·文娘似乎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却在看见他手扶上门时生生停住,贝齿轻咬,眼睁睁地看着他开门离去,纵是满心不甘,也只得咽了下去·· ·门外又传来开门说话之声,隐约又夹着女子娇嗔呼唤,却没有得到任何回应,不消片刻,外边就没了声息。
 ·她静静站在原地,直到门外现出侍女身影,她却并未放在眼里,只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忽然笑了起来·· ·——目光冷冽如刀·· · · · ·次日,杭州西门外的清静山路上,两人纵马缓行,朝着山中寺院而去。
 ·白玉堂戴上了那垂纱遮面的斗笠,而他身侧的展昭却是一身灰衣,游侠装扮,虽未戴面具,面容上却是做了些修饰,比平时黑了些,眉眼看起来也寻常许多·二人走在一起,人们大多会觉得就是寻常的武林人士,并不会怀疑什么——毕竟这段时间杭州武林热闹得紧,而江湖人多隐秘,戴个斗笠遮着脸,实在再正常不过了。
 ·马蹄哒哒,二人且谈且走,话题自然不离当下局面,只听白玉堂道:“这何为不知是什么来头,我从未听过这一号人物·”·· ·“江湖茫茫,成名者能有几个”展昭应道:“不过这何为既然搅进这潭水里,就不会是个简单的角色,之前不曾扬名,原因无非几个,”他顿了顿,理了理思路,道:“其一,化名,如今要做别事,便将之前的身份抛弃了;其二,一直在江湖游走,只是故意隐藏实力等待机会;其三……就是一直隐身在某种势力之下,没有单独上台唱戏的机会。”
 ·白玉堂颔首,随即轻哼道:“无论是哪一种,对我们来说,都不是什么好事·你说他究竟为什么要陷害柳青从未听说柳青和哪家势力有这样不共戴天的争斗,难不成是私仇”· ·“白五爷,容我再提醒你一次,”展昭看着他,语气颇有些无奈,“何为其人,我们只见了一次,也只知道他曾和柳青同往灵隐寺,又在半夜悄悄地找过花魁文娘——这些都不是什么证据,并不能证明任何东西,他究竟是何身份,是否真的与此事有关,还不能下定论。”
 ·“得了吧,少拿你们府里那套来糊弄我·”白玉堂的神色隐在面纱下看不分明,展昭见他的头微微朝上一扬,就猜他一定是翻了个白眼,果然便听他道:“哪有这般巧事,明明是一路同行,却偏只柳青一人出事你看昨日他在众人面前那番说辞,看似随口而出,却句句切中要害,面上偏生还是一副老实诚恳的样子——简直比你还能装”· ·展昭:“……”总觉得这说法哪里不太对呢· ·“何况,柳青是什么人那也是一方豪强,江湖上响当当的名号,绝对不是谁都能攀得上的。
这何为能够得到他的信任同来游玩,可见必有非凡之处·”· ·“听你这意思,你与柳青关系那样好,倒真是难得了·”· ·“那是当然,柳兄他也是诗酒风流之辈,我俩意气相投,当年结伴游走江湖,惩恶扬善,何等快活江湖风雨多,我那时却是初出茅庐什么都不懂,只凭自己心意行事,而他为人周全,黑白两道都吃得开,我也学了不少呢。
我跟你说啊,有一回我俩经过岳阳……”· ·说起少年旧事,白玉堂兴致极高,侃侃而谈,并未注意到旁边的展昭·而等到他看清他脸色的时候,却发现展昭脸色早已黑沉,唇线紧绷,不由得愣了,讶然道:“猫你怎么了”· ·展昭别过头去,不与他视线相对,只看着前面曲曲折折的山中小径,沉默片刻,应道:“没什么,你们……挺好。”
 ·白玉堂何等敏锐,自然能察觉出他此刻心情不佳,虽然还想不太明白原因,略略犹豫了一下,含糊应道:“是啊,朋友嘛,都是这样的……他与陷空岛关系一直都很好,我便也当他是兄长一般,自然亲厚些。”
 ·不知这个回答哪里合了展昭心意,这黑猫耳朵动了动,转过头来看向白玉堂,直直地看着他,即便隔着一层白纱,却准确无比地对上他的双眼,缓缓道:“我们,似乎都没有这样结伴同游过。”
 ·他神情中带着几分失落,眼神却又是那样的认真而热切,白玉堂心中一软,顿时也升起几分怅然来,卡了一下,似乎也找不到话来回应,却只是片刻,便反呛道:“怎么怎么,还怪爷不成五爷约了你多少次,你哪次答应了,答应的又有哪次成了”· ·展昭不用看,也能知道他此刻精神一振、眉头一挑的样子,被他的反问问得一滞,回头一想果然不错,却也不再叹息过去,只笑道:“那这次换我来约你,待此间事了,我们便在杭州勾留几日好好玩玩,再慢慢地回京如何”· ·“当真”白玉堂有一刹那的狂喜,随即偏偏又摇头晃脑起来,白纱也随着他的动作微微晃动,仿佛山中薄雾,随时都会消散无踪,“可这离陷空岛那么近,你也不陪我回家看看”· ·“回,当然回,只要你想,去哪儿我都和你一起。”
 ·白玉堂蓦地转头,眼底带着几分惊讶,更多的却是无比的欢喜·他下意识地想问那开封府的公务怎么办包黑子公孙狐狸不给假期怎么办小皇帝又折腾幺蛾子怎么办,可话到嘴边,看到他的眼神便一句也再问不出口,只能任由自己沉溺在他目光里的温柔与纵容中——熟悉却又陌生,几乎全无招架之力,所幸自己戴了斗笠垂纱遮住,否则这副模样若是让他看了去,不知又要嘲笑出什么来· ·过了好半晌,他才略扬了扬头,语气中又显出几分不服气的意味来,“这可是你说的。”
 ·“嗯,我说的,”展昭微微地笑了起来,目光愈发柔和,如一张密密麻麻的网,将他从头到脚一根头发都不落下地罩了进去,缓缓伸出了手,“一言为定。”
 ·白玉堂的面容隐在白纱之后,看不清具体表情,也不知在想些什么·只见他默然不语,似是一直看着展昭,过了许久,方才抬手,干干脆脆地与展昭击掌:“一言为定”· ·清脆的击掌声回荡在空寂的山路上,君子重诺,不必再说什么。
两人相视无言,再转眼时,一座小小的寺庙已出现在他们面前·· ·——小灵寺,到了·· ·两人不约而同地提高了警惕,四下打量。
只见周围青林环绕,鸟鸣清脆,环境怡人,颇有雅趣,而坐落其中的小灵寺也的确如文娘所说,建筑尚新,也冷清得紧,山门虽然开着,可目前一个人也没有看见·再想想他们一路上山,亦是未曾碰见一人,这门可罗雀的样子,与灵隐寺完全是天壤之别。
 ·“这荒郊野岭的,正好干那见不得光的事”白玉堂早已认定何为有问题,连带着这小灵寺看不顺眼起来,压低了声音,与展昭道:“瞧瞧人家灵隐寺,那才是普度众生的气度呢”·· ·展昭颇有些无奈地看了他一眼,“说不定是哪位高僧偏爱此地清静,更适合修行呢”· ·“所谓大隐隐于市,靖节先生也有诗云‘心远地自偏’,出家人只要六根清净就好了,管它什么地界若是换个地方就无法修行,那只能说明连修行的门都未入了”· ·白玉堂引经据典伶牙俐齿,说得展昭一时竟无法反驳,愣了一下,只得摇头笑道:“罢了罢了,横竖是你有理,我说不过你。”
 ·“那是当然,你笨嘛”白玉堂一点不客气,不等他再接话,就已翻身下马,走到山门边将马系在树上,朝他望去,“赵兄,别耽搁了,走吧。”
 ·展昭笑了笑,纵然容颜与真实有所不同,但那一缕温柔从未变过,利落地下马拴马,“请吧,唐兄·”· ·二人进了山门,直至大雄宝殿前才碰见个年轻和尚,看上去也不过二十出头,许是听见动静才慌慌张张跑来,见了二人,合十施礼,问道:“两位施主,小寺偏远,素来无人问津,不知二位所为何来”· ·白玉堂自然是不说话的,展昭拱手回礼,温声道:“在下赵雄,这是我兄弟唐羽。
我二人结伴游历江湖,途径这杭州,本欲停留几日,奈何城内客店大多已无空房,几番打听,方冒昧前来,求贵寺借住几日,一应盘费,愿献佛前·”· ·和尚面露难色,将眼打量二人,见他们一个温和好脾气,看起来不是什么坏人,另一个虽然遮遮掩掩的却一身富贵,不由得犹豫了一下,答道:“原本佛前与人方便,并无不可,只是此事小僧做不得主,还请二位稍待。”
 ·展昭忙道:“那是自然,小师父请便·”· ·和尚再次一礼,转身匆匆往后面去了·· ·二人打量着这小小庙宇,看看院落,小巧干净,显然打扫得很是仔细;再看看大殿,空无一人,高绝如在九天之上,虽不富丽堂皇,却也庄严肃穆,一切都崭新整洁,佛香袅袅,只不知在这普渡众生的宝相之下,做的,又是怎样的勾当· ·他俩站在大殿门口,将目光所及之处都仔仔细细看了一遍。
这绝不是闲来无事,他们成名多年,混迹江湖,有些事早已成为了本能·身形未动,言语未出,可一旦发生什么意外,该往何处追击从何处撤退,他们早在心里做出了几番推演,纵是天罗地网,也能闯上一闯· ·看了一圈,心里有了底,两人并肩而立,默契地对视一眼,心情也放松了一些,白玉堂略歪了歪头,斗笠上垂着的白纱随之轻轻一晃,“你说,这地方会是拿来做什么的”· ·“左不过是个什么据点吧,”展昭负手而立,眼底掠过一丝嘲讽,淡淡道:“不过看这手笔,背后的势力不小。”
· ·“可不是,崭新崭新的寺庙呢,得不少钱·”白玉堂抱剑,懒洋洋地往背后的门上一靠,轻轻哼了一声,“——可惜了。”
 ·展昭瞥了他一眼,嘴角扬起几分笑意,正要说话,忽然又敛了下来,几乎同时,白玉堂站直了身子·· ·等到那小和尚领着一个中年僧人到来的时候,远远地就听见两人“此地清幽雅致,实在是个修身养性的好地方”、“此处高僧想来也是清逸风雅之人,咱们可真是来对了”之类的聊天,那中年僧人眼睛亮了亮,略略整了整衣裳,肃容走了过去。
 ·“阿弥陀佛,贫僧来迟,还请二位施主见谅·”· ·二人似乎才发现来人,立刻停下交谈,慌忙见礼,展昭连连道:“大师何出此言,是我兄弟冒昧前来,打扰了佛门清静,原是我二人的不是,大师不予计较,已是铭感肺腑。”
 ·那中年僧人生得白胖,慈眉善目的,合十笑道:“施主不必如此,佛渡有缘人,二人入我山门,即是有缘,贫僧法号德恩·”· ·“在下赵雄,这位是唐羽,江湖粗人,若有不周之处,请德恩大师原谅一二。”
 ·“我看赵施主你文质彬彬,言谈温和,绝非粗鄙之人,”德恩含笑将二人打量一番,目光最终落到白玉堂身上,问道:“只是,这位唐施主,为何不愿以面目示人”· ·白玉堂一直展昭身侧当哑巴,此刻被人问到,略一低头,低声道:“大师恕罪,并非唐某有意遮掩,只是……”他声音一顿,带了几分苦涩之意,“在下曾经招惹过一个了不得的仇家,打斗之中,被他伤了脸面,故而不敢见人……如今身在佛前,更恐有所不敬,情非得已,还请大师原谅……”· ·展昭在旁边十分配合地做出了一副愤恨、不忍又惋惜的神色,不忍再听似的地将头转向了一边。
 ·德恩听得,脸色也变了变,显出几分慈悲来,低头颂了一声佛号,缓缓道:“江湖恩恩怨怨,贫僧无可多说·世间男女美丑,不过皮囊而已,我佛岂会因此而有所嗔怪施主踏入佛门却仍有遮掩,反倒不美。”
 ·白玉堂一时未曾接话,沉默片刻,忽然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大师说的不错,是唐某小人之心了·既如此,便失礼了·”· ·说罢,他略低了低头,然后伸手,缓缓摘下了斗笠。
 ·那是一张让人不敢多看的脸,一道伤痕自额头划过鼻梁,最后直直拉到了嘴角之下,脸上的表情只要一动,就如一条灰暗而丑陋的虫子在蠕动·而他的左边脸颊,则几乎可以称得上是一团烂肉,早已看不出本来的模样。
 ·站在后面的小和尚定力不足,忍不住“啊”了一声,有些慌乱的退了一步,随即眼神一扫,知道自己失礼,立刻低下头连连念着佛号·而德恩显然也吃了一惊,但终究没有失态,只是略略倒吸了一口凉气,愣了片刻,默默低下头,合十道:“阿弥陀佛,是贫僧冒犯了。
不知那行凶者是何人,竟将施主毁伤至此”·· ·白玉堂顶着一张不忍目睹的脸,眼神放空,看上去竟带着几分死灰之意,与他一身华丽白衣一对比,看起来分外惨烈。
闻言低低苦笑一声,脸上的伤随着他的表情变化而显得愈发狰狞,“那人……武功绝顶,背后势力庞大,我孤身一人,不过一命而已,倒也不怕他再来·只是若让大师知晓,难保日后不传到他耳朵里,以他睚眦必报的性格,恐污了佛门圣地,还是不提了。”
 ·德恩沉默片刻,缓缓点了点头,抬眼看了白玉堂一眼,又立刻移开了目光,看向旁边不发一语的展昭,道:“赵施主,不知二位欲住多少时候”· ·展昭忙应道:“不过赏玩风景,至多四五日,绝不多留。”
 ·德恩笑了笑,道:“无妨,深山古刹,难得有客,赵施主你谈吐温雅,就是多留几日也是无妨的·那么,便随贫僧来吧·”说着,正要转身,忽然又顿了顿,看向白玉堂,道:“唐施主,寺中还有几个小沙弥,修为尚浅,定力不足,恐怕冲撞了施主,施主还是将斗笠戴上吧。”
 · · · ·灵隐寺的禅房都不大,人一多便显得拥挤,尤其是当这些人还是江湖中呼风唤雨的大人物的时候,便愈发显得不够了·· ·灵隐寺明觉、少林寺智南、武当朱浩以及无门无派的游侠林风这四人聚在一处,显然便是如今杭州这艘江湖大船的掌舵之人。
此刻明觉与智南坐在禅床上,一个闭着眼睛仿佛入定般不声不响,一个摆着一张温良无害的脸却也不说话·朱浩坐在对面的椅子上,看着俩不说话的和尚,也断不当这出头鸟,只管闷声喝茶。
而林风抱剑靠在门边,看着这仨一个赛一个的沉默,就连朱浩也不出声,不由得竖了眉毛,打破了沉寂,“朱师兄,智南师兄,刚刚弟子回报的事儿,你们有什么想法没”· ·论起来,她与他们二人乃是平辈,虽然出道略微晚了些,但总以师兄妹相称,说话也没有太多顾忌。
至于明觉,这都得算她爷爷辈的传奇人物了,她再如何豪迈大气不拘小节,也不敢在他面前放肆·· ·朱浩与她比智南更熟悉几分,都被她问到头上了,自然不好再装聋作哑,只得放下茶杯,沉吟了片刻,道:“灵隐、少林和武当的弟子分散开在四周搜查了一晚上,半点儿痕迹都没找到,可见劫走柳青的人规划极为细致,行动也很快,看起来不像寻常武人。”
 ·“如此干净利落,连一点儿痕迹都没有,绝不会是第一次做这种事·”林风点头,将话接了过去,“看着,倒像是专门的杀手组织。”
 ·“这等杀手组织,传出过名字的大大小小也有七八个,何况还有些大人物的暗中势力·”朱浩轻轻扣了扣桌面,神情带着几分严肃,并未直言何为“大人物”,不过在座几人又有谁不清楚只是心知肚明,未宣之于口罢了。
 ·沉默许久的智南终于开口,“无论是哪个组织,要让他们接下从灵隐寺劫人的活,都得花上一大笔钱·柳青身在囹圄,若是外边的朋友……据我所知,绿林好汉们都不怎么待见那些杀手,瞧不上他们遮遮掩掩的作派,也未必出得起这样的价钱”· ·朱浩挑了挑眉,“依师兄的意思,这事不是柳青那方做的”· ·智南合十微笑:“世事纷扰迷雾重重,贫僧自知未有洞察一切的本事,又岂敢断言”· ·林风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他们三人相识也有十来年了,关系一直很好·林风坦荡爽朗,朱浩性情豪迈,两人都是直来直去的人,赤诚相交,传为江湖美谈·唯有这智南说起话来弯弯绕,偏爱弄些玄虚,忒不爽快,相处起来也不见得几分佛门高僧的气质,与他们竟颇有些“损友”的意味,故而江湖少有人知晓他们的交情,更不知道,今时今日,身为武当弟子的朱浩一见光头就嫌烦,这位智南大师也是功不可没的……· ·林风看着他俩,无奈之余又有些庆幸。
她自然知道这是因为他们一个少林一个武当,肩上担着门派的担子,说话做事都得有所思量,哪像自己无门无派随性而为,怎一个“快哉”而已· ·室内一时静了片刻,林风定了定神,目光扫过他们,最终还是自己开了口,“我觉得,这件事不是柳青他们做的。”
 ·智南扬了扬眉毛,仍是微笑着,问道:“为何”· ·林风不答,径直接道:“别说这件事,就算是明信大师的死,我也不信是柳青所为,他一定是被人陷害,背后定有隐情。”
 ·“可他为何不说呢”朱浩没有问“什么隐情”这样的废话,直接切入了另一个重点,“那天我和智南去见他的时候,他也一声不吭,难不成连我们也不信”· ·“不是不信,只是不合适吧,”林风耸耸肩,“你们又不熟。”
 ·朱浩顿时被噎住,和旁边的智南对望一眼,居然觉得十分的……有道理·· ·智南沉吟片刻,道:“柳青如今不知所踪,我们又在明处,许多事做不得,干脆便把之前的事再搞清楚。
柳青与何为之前来时说了什么做了什么,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挨个查清楚,说不定会有收获·”· ·朱浩点头,他向来是个说做就做的性子,立刻道:“可以,杭州城里的排查我来,寺内的就交给你了。”
 ·智南还没点头,林风就已挑眉,“我呢”· ·朱浩想了想,难得起了一丝玩笑的心思,朝她眨眨眼睛,“你么……就负责解决那个‘熟人’的问题吧。”
· ·林风默了一瞬,然后再次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 · ·第八章  刺与杀· · · · ·小灵寺内,展白二人顶着赵雄与唐羽的名字,十分自在地安顿下来。
德恩因寺中有事先行离开,便是那小和尚带领二人参观了寺庙,又用了斋饭,总算对这地方有了个初步的了解·· ·午后,两人便告辞说想要去山里走走,小和尚本来就怕白玉堂怕得紧,一直不敢靠近更不敢说话,闻言忙不迭地答应,又告知了晚饭的时间,嘱咐他们不要错过,礼数周全地送他们出门了。
 ·出了山门,两人在附近走了一圈,仔细察看地势·这山不高也不深,林子倒是茂密,从寺中出来走不了多远就有一条小河,蜿蜒而下,水流不算急,不过白玉堂一看水就发怵,远远站着,还扔了颗石子下去估算了一下深度——于是又离远了一些。
 ·展昭看得好笑,也不拆穿他,两人便沿着河走了一程,又回头围着小灵寺绕了个大圈,地势地貌看得够了,却没有发现任何可疑的痕迹,没有什么山洞或小屋,自然也就不会有柳青。
 ·这么一转就是几个时辰,抬头看看天色,却是有些阴了·如今正是春夏之交,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下雨,两人商议着反正也找不出什么痕迹了,便回了小灵寺,正好赶上跟寺中的大和尚小沙弥一起用晚饭,寺中人少,总共不过十来人,期间德恩还特意来招呼了他们,展昭与他客套了半天,总算脱身回了房。
 ·两人自然是两间房,两间房也自然是挨着的,他们先各自回房,展昭一进屋就贴在门后侧耳倾听,凝神探了片刻,确定四周无人之后,小心翼翼地离开房间,身形轻盈,眨眼间已经蹿入了隔壁房中。
 ·轻手轻脚地将门合上,展昭转头,视线里竟撞入一张毁伤大半的惨烈面容,饶是定力深厚如他都不觉呼吸一滞,心陡然跳快了几拍·· ·然后就看见那张脸十分配合地呲了呲牙,凶神恶煞的,“怎么,怕了”· ·这哪还有什么惊惧,展昭几乎是立刻笑了出来。
 ·斗笠被放在桌上,白玉堂顶着易容瞥他一眼,哼了一声,“没出息·”· ·展昭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笑道:“怎么就没出息了”· ·白玉堂自顾自地倒茶,“不过是副皮相罢了,瞧你吓得那样子,丢不丢脸”· ·展昭摸了摸面皮,又看看桌上只有一杯的茶,觉得很有必要为自己辩解几句,“我只是一时不习惯,你这反差也太大了。”
 ·这话不知怎么又惹了他不高兴,闻言眉梢一挑,面容上惨烈可怖之外,竟又带了几分冷厉狰狞,“怎么,你倒是很在意五爷的皮相么”· ·展昭脑子里“咔”的一声,成功地卡了个壳,一句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想了想,道:“自己的身体发肤,本就应当好好保护着,这与妍媸美丑无关,也与旁人看法无关。”
顿了顿,接道:“至于你,无论是生病还是受伤,无论是内伤还是外伤,无论是在脸上还是手上,无论看不看得见,我都很在意·”一番话说完,他迟疑了片刻,好像生怕一错过就再也无法出口似的,一口气将那句话说了出来,“只要是你,我都在意。”
 ·白玉堂明显愣了一下,随即有些不自在地别过了头,默然片刻,又皱起了眉头,声音有些压低了,却丝毫不减气势,“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当然知道,”展昭看起来比他自在得多——如果他提起茶壶倒水的手能像他持剑那样稳定的话,就能更多几分真实性——放下茶壶,他将茶杯端起掩住了有些紧绷的唇线,“我又没喝酒。”
· ·白玉堂心思透亮,也正因这透亮,反而让他此刻不知该如何接话,屋子里就这么沉寂了下来·静了片刻,还是他先整理好了情绪,道:“喝酒的事咱们往后再说,反正日子还长……”说到此处他不知为何竟卡了个壳儿,偷眼瞥了对方一下,将杯子在掌间转来转去,又清了清嗓子,“眼下的事儿,你怎么看”· ·提起正事,展昭也打起精神,将茶杯放下,沉吟片刻,十分果断地给出自己的答案:“今晚去探一探。”
 ·白玉堂从来不是遇事瞻前顾后审慎思量的人,闻言一点没犹豫地点了头:“成,我去·”· ·“我去吧,”展昭斟酌着词句,缓缓道:“这儿说不定就是贼窝,还是谨慎些好。”
 ·白玉堂何等通透,一见他这小心翼翼的模样,就知道他在担心什么,不由得一笑——虽然仍旧顶着易容,可那双眼中闪现的依旧是粲然生动的光,“你去就你去,燕子飞啊,堂堂南侠,可别丢脸哦。”
 ·“当然,”展昭挑眉一笑,彼此眼里都光芒雪亮,充溢着灼灼战意:“绝不辱命·”· · · · ·这一夜没有月光,也看不见星星,阴云笼在天顶,时时有冷风穿堂而过,看起来很快就要下雨。
寺中空空荡荡,寂寂无人,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自客房溜出,一路潜行,直奔住持居住的后园而去·· ·虽谈不上轻车熟路,但他身形灵活,当世第一的轻功身法施展出来,没有惊动任何人就已找到了目标,蹲在窗下侧耳听了片刻确认没找错地方,便寻了个既不起眼、又多有遮挡方便撤离的角落,戳破窗户纸,朝屋里看去。
 ··屋里的陈设并无出奇,仍是僧房模样,只是大了一倍有余,如寻常人家般,进门便是个小厅堂·屋中有两人,一个正是小灵寺的住持德恩和尚,此刻正坐在主位上,神情严肃,眼神不知为何却隐约带着几分讥诮;而厅堂上则站着一人,身形不算高大,有些微微发福,且穿着华贵,一看就不是寻常人。
 ·屋外的潜行者看清了那人面容,不由得微微瞪大了双眼,有惊讶之色掠过,随即很快镇定下来,默默守在原处,观察着他们的一举一动·· ·那人看起来有些慌张的模样,来回走了两趟,看向德恩,道:“我的人一早就跟丢了,你们必须快点找到他的下落,否则若是让他查出什么来,咱们谁也跑不了”· ·德恩转着手中念珠,倒是镇定得很,“你确定他来了杭州”· ·“当然”· ·德恩挑眉反问:“不是跟丢了么”· ·那人一滞,带了几分窘迫,皱着眉头道:“那不重要,他的目标是我,总归得到这儿来”· ·德恩定定地看着那人,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拇指摩挲着一枚念珠,缓缓道:“你到底哪里出了问题,为什么会让开封府抓到线索”· ·那人神情一冷,之前的慌张窘迫立刻消失得一干二净,站直了身子,负手而立,毫不示弱地对视回去,沉沉道:“这就不劳大师操心了。”
 ·二人的目光似乎在半空中撞出了无数看不见的火花,相互试探着,谁也不肯退让·僵持良久,德恩淡淡一晒,“既然如此,那你又何必来找我原也与我无关。”
 · · · · ·更深无聊,白玉堂独自倚在胡床上,执了一卷佛经看着解闷·烛光之下,他身形消瘦,神情平静,再加上被烛光映得半明半暗的面容,分明就是一个漂泊在外历经劫难的浪子,沉浮过后只余青灯古佛相伴,显得分外凄凉。
 ·屋中一片宁静,他的呼吸轻到几乎无声,只有灯烛燃烧的哔剥轻响·白玉堂似乎已经完全沉浸在手中佛经里,直到门上的轻叩声响了第三下,才一副恍然惊觉的模样,有些茫然地应了一声,“谁啊”· ·“唐施主,小僧为您送些热茶来。”
 ·白玉堂愣了一下,应了声“稍等”,起身下床,将佛经放在桌上,这才前去开门·门外站着最开始接待他们的小和尚,手里端着茶盘,神情仍是有些畏缩,略垂着头不敢看他的脸。
白玉堂显然没料到还有这待遇,颇有些受宠若惊,呆了一下,忙接了过来,“有劳小师傅了·”· ·银光陡然亮起· ·一柄匕首就这么毫无预兆地自托盘下探出,如蛇一般刺向白玉堂的腹部· ·小和尚的嘴角扬起一丝冷笑——什么赫赫有名的锦毛鼠,还不是就这样……嗯· ·一只手轻轻地搭上了他的手腕,只听“咔”的一声脆响,随之而来的是手腕折断的剧痛,他下意识地张口欲呼,却被一股真力自手腕一路逼至肺腑,一口气登时呛住。
就这么片刻之间,他被人一把拉扯进屋,眼见余光所见,那人的另一手上被稳稳地端着茶盘,壶中连一滴水都没有洒出来·· ·“砰”的一声轻响,白玉堂两脚踹上将房门关好,利落地一个转身,顺手将茶盘搁在了桌上,同时又是一脚踹过去,将小和尚踢得跪了下来。
小和尚手腕受制脏腑受创,却仍不肯就擒,左手一扬,袖中利刃便狠狠地朝白玉堂侧腹刺去·· ·这是一个真正的刺客,身处死地仍能反击,而且够快、够准、够狠· ·刀锋未至,竟有烈烈风声,那先驱的气劲已让他脊背一凉,腰侧的衣衫竟就这么被破开了一条小口· ·白玉堂“咦”了一声,带着几分讶然,却没什么慌乱之色,一手仍旧抓着他的右手腕,另一手径直伸出,更快、更准、更狠· ·袖中刃原本笔直的路线忽然转了个弯,如落叶被风捕获,倒卷而上,轻柔地划出一道弧线,自小和尚颈中掠过。
 ·白玉堂探手、扬袖,又轻轻收回,指间夹着一截清亮如雪的刃·· ·落叶纷纷飘落,小和尚的面容上还留着那一丝狠厉,眼神里却已无生机·· ·他重重倒了下去,鲜血很快地晕开,在他身下漫了一地。
白玉堂没有看他,只是看着自己指间薄刃,上面没有残留一丝血迹,清清楚楚地映着自己狰狞丑陋的面容·· ·“啧,真难看·”他嘀咕一声,移开了视线,“不过剑不错。”
他摊开手,只见掌心一道极细极浅的痕迹,正缓缓地渗出血丝·· ·根本未曾接触,只是被剑风擦过,就能留下这样的痕迹,若是真的被刺中……· ·白玉堂眼睛微眯,握住了手,蹲下身,没有浪费时间试图在这人的身上搜出什么有用的东西,径直找上他的左手,将小臂上贴肉系着的鞘解了下来。
 ·薄剑很短,连鞘也不过半尺,极是轻便,实在是刺客利器·· ·白玉堂收剑归鞘,把玩着新家伙,越看越满意,决定将它收归囊中,以战利品的名义。
 ·窗外传来轻轻的滴答声,白玉堂转头,凝神听了片刻,缓缓收起了自己的战利品,走过去推开窗,迎面便是一股细细的湿意,他抬头看了看天,又缓缓地伸出了手。
 ·掌心微凉·· ·——下雨了··· ·在他身前,雨中的潜伏者分明也看见了他,相互交换着眼色,小心翼翼地不去暴露行踪,四面又八方,布好的网开始缓缓地收紧。
 ·在他身后,有仍旧昏暗的孤灯一盏,有还未读完的佛经一卷,与尚是温热的尸体一具·· · · ·雨势愈发大了,展昭心中有些急躁,他已经将小灵寺里里外外每一间房都找过了,依旧没有发现柳青的踪影,绕了一圈,又回到了德恩的房间,在外一看,屋中灯火仍是亮着,人却已经不见了。
 ·展昭知道他做什么去了·· ·闭上眼,凝神细听,能够从细密的雨声中分辨出兵戈锐响,听见人们愤怒而急切的呼喝喊杀,若是再靠近一些,也许还能听见利刃刺入肉体的闷响和人压抑着的痛呼,听见鲜血和雨水混成一处的声音。
 ·不该再耽搁了·· ·心思一转,展昭再不犹豫,贴着墙根一路疾行,轻轻推开门,拧身溜了进去·· · · ·一夜风雨疾。
 ·比风雨更疾的是风雨中那张扬的白影,纵使无星无月,他手中长剑也足以照亮这雨夜·· ·衣襟早已湿透,举手投足间都能带出细密的水滴,但他的行动没有收到丝毫影响,剑气如虹,刹那间割裂风雨,成为这天地间唯一的亮色。
 ·剑起剑落,剑出剑回,他利落地刺、挑、格、劈,在重重包围中游刃有余,将所有攻击都化解在近身之前·周围七八个人配合默契,招招直奔要害,分明是要取他性命,可他身形飞快,如鱼般在众人间游走,连他一片衣角都碰不到。
 ·包围圈外不远,德恩手握念珠,冷眼旁观·他身侧有个年轻和尚给他撑着伞,却仍挡不住越来越急的雨势,偶有雨丝被风吹入伞下,落在他的袈裟之上·· ·他脸色并不好看,发现重围中力战许久的白玉堂仍旧没有落败的迹象,神情中更多了几分恼怒,低声斥道:“怎么回事,为什么还没有拿下”· ·撑伞的年轻和尚一脸谦卑,言简意赅地回道:“刺客失手了,他发现了我们,只得开战。”
 ·“哼,废物”德恩怒色更甚,又道:“展昭呢”· ·年轻和尚一愣:“展昭”· ·德恩反应过来,不耐烦道:“另外一个,那个赵雄”· ·“他一直未曾出现,刚刚去他屋中探过了,包袱还在,只是兵器不见了。”
 ·德恩沉吟片刻,缓缓道:“他多半是去找柳青了……哼,可惜柳青根本不在这里,任他再大的本事也是白费功夫不过……”他声音渐低,不知又算计了什么,忽而看向包围中的白影,扬声道:“白玉堂你还在顽抗,是不想要展昭性命了么”· ·剑势丝毫未受影响,风雨中,传来他朗声长笑:“哈哈哈,若是他会被你们这群虾兵蟹将制住,那爷要他何用索性早死了干净”· ·德恩亦不为所动,冷笑道:“你倒是有信心,可惜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你们是大侠,我可不是。”
 ·“我看也是,”白玉堂弯腰,画影走了一个大圈,攻向前面几人的下盘将他们逼退,随即足尖轻点借力后退,落地后飞快转身,架住砍来的一刀,“鱼肠那样的神器,落到你们手里,真是辱没了”· ·德恩脸色微变,眼底掠过一丝恼怒,在心里将那刺杀失败的废物骂了无数遍,面上却撑着笑,应道:“真是好眼力,这么说来,鱼肠是被五爷收下了”· ·“当然得收下,不然岂不枉费了你们送它过来的一番心意”白玉堂声音清朗,透过重重雨幕,带着根本收敛不了的肆意张扬,“怎么着,后悔了”· ·德恩微微一笑,“那倒不至于,反正你今日也走不了,先借去玩玩也没什么关系。”
一面说着,一面朝身后做了个手势·· ·“走不走,借不借,可由不得你”话音方落,忽听一声厉喝,瞬间,只见包围圈中剑芒暴涨,霎时间竟刺得人双眼生疼,风雨骤紧,剑势无影,天地造化在他手中似乎已成了一个整体,不知是风雨助长剑气,还是剑气召来风雨,只是一个眨眼,那雨滴仿佛都化作了暗器,无所不在,无处可避,包围的众人纷纷惨叫出声,攻势一顿,圈子就这样被他撕裂· ·裂口处,白影如劈下的闪电,眨眼间已逼近德恩面前· ·“嗖——”· ·暗处的弓弦轻响被隐藏在风雨声中,在无人知觉的时候,无数的羽箭划破雨幕,在尖锐的啸声中,与他正面相撞· ·白玉堂明显吃了一惊,可人在半空,收势已是不及,他也没有后退的打算,手腕一抖,画影在身前划出一个圆圈,只听“乒乒乓乓”一阵乱响,弓箭已被挡在身外。
 ·虽然挡住了箭,可那奔雷一般的去势已被阻断,他翻腕撤剑,轻轻巧巧地落到地上,还未有下一步的动作,忽然听见后方隐匿着弓箭手的位置传来一阵惨叫,更有熟悉的剑鸣声夹杂其中——· ·他扬眉一笑,轻轻“哈”了一声,随即眉目一肃,更不迟疑,足尖一点,根本不回头看一眼追来的杀手,再次横身扑上,一剑直刺,势不可挡· ·德恩不曾料到竟然还有这样的转折,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可还未看清后面发生了什么,就听到前方利刃破空,再回头视线已被剑光充斥,配上白玉堂那惨烈的易容,刹那间真是让人肝胆俱裂,匆忙之间劈手夺过身侧的纸伞,运起全力挡在身前……·· ·“喀喇”· ·区区纸伞怎么能挡住画影的锋刃顷刻之间,伞骨断裂,被余力激得散落四处,德恩立刻松手将伞直接砸了过去,同时侧身避过,一声低喝,一掌拍向他的后背。
 ·白玉堂长剑轻扬,将这残伞彻底斩断,却也根本不理会德恩拍来的一掌,硬是仗着轻功身法与他错开,合身扑向了后方·· ·“猫,躲多久了”· ·剑鸣声再起,比之画影的清朗锐利,这一声要更加深厚沉重,随即传来一人的轻笑声,“也没多久。”
 ·黑夜中,霍霍剑光照亮每个人的双眼·随着白玉堂的身影,德恩终于看清了后面发生的一切:自己埋伏的弓箭手已经被人一个不漏地解决干净了。
 ·而造成这一切的人就这么闲闲地站在满地狼藉之中,抬手轻轻抹了一把剑上的水——不知是血是雨——朝着白玉堂微微一笑,“走吧。”
 ·说来就来说走就走,真当这是自家后院了吗德恩满心怨怒,却发现自己竟然开不了口,眼睁睁地看着两人打了个照面,然后双双跃起,很快就要消失在黑夜之中。
直到这时,他才终于回过神来,厉喝道:“追不能让他们活着离开”· · · ·雨骤风急,劈头盖脸地朝在林间疾速穿梭的人身上打来。
天地至公,无论是何等人物,在这自然之力面前,都没有任何周转的余地·· ·白玉堂一马当先,跑在最前,展昭落后他两三步,紧紧跟着,他们下午已经察看过周围地势,知道从这个方向突围,越过那条小溪就能绕到山路上,没了山林阻隔,那群追兵就更不在话下了。
 ·不过……· ·白玉堂猛地刹住了脚步·· ·被扰乱的风一下子倒卷而上,吹得他湿漉漉的头发都扬起了几分,在画影幽微的剑芒照映之下,他的易容在这剧烈运动及雨水冲刷之下已掉了一些,脸上坑坑洼洼,露出的肌肤却甚是苍白,可以说难看到了极处。
 ·展昭在他身侧几步赶了上来,似乎是刹得太急,一时轻轻喘了两声,缓了缓,声音不高,但平和如昔,问道:“怎么了”· ·白玉堂转头看他,声音里带着几分委屈,“过不去……”· ·展昭朝前看去,只见他们已经到了白天的小溪之畔——不,那已经不能叫做“小溪”了,山中暴雨,溪流亦是暴涨,裹胁着泥沙、碎石、枯木,已成洪流滚滚,横亘在他们面前。
 ·之前已探过,溪流宽不过一丈多,完全可以一跃而过,不行的话这水大约也只到他们腰腹的位置,咬咬牙也就淌过去了,可谁能想到会突然下起雨来本来下雨也无妨,大不了换一条路走,可他们俩谁也没意识到山中溪流还有遇雨涨水这种事,就这么赶了过来,如今夜黑风急,雨势又大,就算是江南的弄潮儿也不敢下水,何况他们这两只货真价实的旱鸭子· ·后方追兵的声音渐渐近了,他们似乎也发现了二人的窘境,呼喝声也大了起来,一时间竟盖过了漫天雨声,乍然一听,好像四面八方已经被全围住了。
 ·展昭眯了眼,仔细看了看面前的洪流,却依然无法在黑夜中准确判断这小溪究竟涨到了什么程度、凭他们的轻功究竟要怎么才能过去,无法判断也就无法行动,不到万不得已,他可不想冒险。
 ·前路不通,那就只能向后了·· ·转头看去,恰巧白玉堂也在看他,四目相对,眼里燃烧着的,是再冰冷的雨水也无法浇灭的战意·· ·追兵的脚步声已然逼近,在第一个人出现他们视野之中的刹那,双剑交辉,出手· ·他们抢先发动攻击,立刻就打了对方一个措手不及,谁能料到自己追逐的猎物还会反扑阵形一乱,已有两人中剑倒下。
 ·不过,再如何的措手不及,他们也是训练有素的杀手,很快便镇定下来,重新织成罗网,一点一点地朝二人压了过来·黑夜的影响是双方的,他们的确不太能看清二人的动作,可那二人也无法捕捉他们阵形间的破绽,刹那间,只听乒乓声不断,双方交兵不止,风雨依旧,更添威势。
 ·白玉堂眯着眼,趁着剑芒反射的瞬间,“铛”的一声架住了迎头砍来的一刀,脚下“嗞”的一声,在湿滑的泥地上留下一个深深的足印·他心里暗骂一声,吸了口气,手腕发力,将那刀顶了回去。
 ·展昭在他不远处,黑暗中看不清具体情况,可听这来来回回的兵刃声音应该也是僵持之中,谁也奈何不了谁·· ·这不是个好兆头·· ·对方人多,一旦陷入这样的僵持,时间一久,人少的一方必然会落下风,毕竟人体总有极限,体力真力的消耗,可不是喘两口气就能补回来的……· ·白玉堂咬牙,在风雨声中仔细辨别着兵刃的声响,仗剑迎上,一面缠斗,一面朝展昭那边靠近。
 ·他心里估算着距离,忽然听见旁边一声闷哼,拼命压抑着却仍透出痛楚之意,声音再熟悉不过——展昭· ·他脸色一变,眼底掠过一丝狠色,手上又快了两分,将面前的对手逼退,眼角余光就见那熟悉的人影连退三步,就连身形都踉跄了起来。
 ·心里一慌,他猛扑过去,画影划出一个大圈,将前方的敌人都隔绝在外,同时伸手想要去扶,手刚刚碰到展昭手臂,就觉得他人猛地往后一坠,下一刻,自己的手就被他大力挣开,然后——· ··“扑通”· ·落水的声音,穿越了漫天风雨,清晰无比地传入他的耳中。
 ·扑通,扑通,扑通·· ·白玉堂瞬间僵住,眼前已经没了展昭的身影,刹那间连天地都已远去,只余下一个声音在心上不断回荡,好像他不是落进暴涨的溪水里,而是他的心里。
 ·也许只是一刹,也许已是百年,没人知道这时候的白玉堂都想了些什么,下一刻,只见他已经毫不犹豫地收剑回鞘,朝着展昭落水的方向,头也不回地跳了下去· ·没人知道事情会发展成这样,追逐而来的杀手们愣在水边,用力地睁大眼睛搜寻着两人的痕迹,却只看见滚滚而下的洪水,乌黑一片,除此之外,什么也没有了。
 · · · · · ·第九章   逢生· · · · ·耳畔全是哗啦的水声,白玉堂在水中沉浮,腰上背上被撞了好几下,也不知是什么东西。
他咬牙闭气,默念着蒋平曾经教他的那些东西,努力维持着身形稳定,努力伸出手向前摸索着,用尽全力,只想抓住什么,然后再也不要放手·· ·水流飞快,眨眼间已不知被冲了多远,白玉堂拼尽全力,刚刚露出头吸了一口气,又立刻被卷入水底,反复好几次,几乎要榨干他最后的一丝力气。
浑浑噩噩不知多久,忽然肩膀上一沉,随即被一股大力提了起来,然后手上就摸到了什么东西,下意识地抱紧,就听轰隆水声中,传来一声怒喝:“白玉堂,你不要命了”· ·这一声如醍醐灌顶,白玉堂一下子清醒过来,“猫儿”喊完一声,这才终于有空细看,只见此刻自己正抱着一大块枯朽的树干,勉强能保持不沉,却无法控制方向,只能随着水流被往下游冲去。
 ·而树干另一边正是展昭,黑夜中看不清他的具体表情,可声音却是分外愤怒,还夹杂着显而易见的颤抖,在泼天的水声中,人说话的声音小到可以忽略不计,展昭几乎是用尽全部的力气吼了出来:“你跳下来做什么,找死吗”· ·白玉堂整个人已经有些软了,他向来怕水,之前凭着一股气强撑着,此刻人在身侧,确认平安,之前那点心气瞬间便散了,抱紧了唯一的救命稻草,根本没有力气再争辩什么,阖了阖眼,轻轻道:“……找你。”
 ·这一声回答几乎在出口的瞬间就被风雨扯碎,可展昭积攒了满肚子的愤怒与恐惧,就这么被这两个字轻轻松松地浇灭了·· ·“看到你掉下去,这样大的水,又这么黑,我就什么也顾不上了……”白玉堂断断续续地说着,声音不大,如同他们此刻境地一般,似乎会随时地被风雨吞没,却偏偏一字不漏地传到了展昭耳朵里,“现在想,真是蠢透了……可我不能让你一个人,绝不……哪怕是黄泉路,我也要和你一起走……”· ·展昭如遭雷劈,因为担忧他才刚刚平复下来一些的心跳又再次剧烈了起来,身体冰冷,可胸腔里却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温暖到灼烫,烫得他几乎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你、你知道……”话刚出口,就被洪流风雨撕裂,展昭定了定神,吸了一口气,大声道:“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怎么,”风雨中,洪流中,满身是水的白玉堂轻轻笑了出来,恢复了一丝他惯有的、那样无法无天张扬桀骜的语气,“听不懂呵,果然是个笨猫……”他打起精神,甚至伸出手,死死抓住了展昭的胳膊,用尽全力,抬高了音量,大声地在耳边吼出来:“那你听好,你听好了我——啊——”一句话突然断在了喉咙里,他们后背剧痛,似乎撞上一堵铜墙铁壁,白玉堂下意识地松开手,手臂却又打在了什么东西上,疼得他整个手臂都在发麻,却让他顿时清醒,五指一屈,紧紧地扣住了它。
 ·他后背靠在那东西上,竟然堪堪稳住了身形,却发现怀里的浮木在水流中渐渐远离,连忙用力抱住,同时嘶声吼道:“猫儿抓紧”· ·这是一块横在水中的巨石,他们刚刚直接撞在了上面,此刻白玉堂一手扣住了石上缝隙,半个脊背靠在石头上,另一手抱着浮木,而浮木的另一端,则是仍旧被困在水流中的展昭。
 ·白玉堂一手扣着石缝,一手抱着浮木,还得紧紧抓着画影,只觉整个人都要被扯成两半,根本不敢耽搁,只喘息了片刻,便咬牙道:“快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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