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猫鼠同人)映剑山河 by 长月为觞(3)

分类: 热文
(猫鼠同人)映剑山河 by 长月为觞(3)
· ·两人在墙头上过了两招,那弟子显然不是蓝衣人的对手,眨眼就被一脚踹上肩膀踢下墙头·他落到地上连连退了两步,竟就势转身,朝身后的唐宙唐宜扑去· ·这一下任谁也未曾想到,就连那蓝衣人也不禁抬了抬眉毛,有些意外。
唐宙也吃了一惊,一把将唐宜牢牢扯住挡在身侧,另一手袖口微动,随即就见那人身子猛地一抖,急速前进中直接扑倒在地,挣扎了一下,却噗的喷出一口紫黑色的血来,一头栽倒,再也不动了。
 ·“唐安——”· ·听得一声嘶声长啸,却是唐寒眼见得那人丧命,顿时红了眼睛,不管不顾地朝着唐宇婷猛攻数招,唐宇婷一时措手不及,空门大敞,眼见得就要被他一掌打中,猛地劲风骤起,又一粒小石子破空飞来,唐寒若不收势,立刻便要被打中了手腕。
 ·唐寒见机极快,立刻抽身回退,脚步一挪,就往唐宙唐宜处冲去·· ·唐宙也不是傻子,立刻拖着唐宜飞退,正好是朝着那蓝衣人的方向·· ·唐寒扑倒了唐安身上。
 ·这一下兔起鹘落,三方身形变化快得几乎让那人看都看不过来,转眼间已各据一位,又成了鼎足之势·· ·唐宇婷明眸如水,目光飞快一扫,已是笑靥如花的模样,“五哥哥”· ·没人知道白玉堂是什么时候到的,见到他的时候,他已是白衣如雪长身而立,清凌凌似玉山雪顶,独立于这满是杀戮的庭院之中,恰恰卡在了唐寒与那团战场之间。
 ·另一边,唐宙拉着唐宜,朝缓步走来的蓝衣人躬身行礼,“在下唐门唐宙,见过南侠·”· ·南侠只是略略点了点头,并未说话,只看了他一眼,目光掠过一脸惊惶的唐宜,又落到了唐寒身上。
 ·“唐寒,叫你的人的住手·”· ·展昭的声音不高,语气也是波澜不惊没有什么起伏,但不知为何,听在人耳中却有难以言说的威势,让人不自觉地放缓了呼吸,生怕冒犯了他似的。
 ·唐安的尸体已经被翻了过来,唐寒跪坐在地,盯着他胸口那三枚铁钉,双眼通红,听见展昭的声音,缓缓抬起头,嘴角扯了扯,木然的神色中渐渐浮上了狠厉与疯狂,“我为什么要他们停手我要这唐门,里里外外上上下下,一、个、不、留”· ·展昭露出几分悲悯之色,缓缓摇了摇头,“晚了。”
 ·唐寒呼吸一紧·· ·展昭却看向了唐家的大门·· ·门依旧紧闭着,但左右墙头上却突然跃上了一人,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几乎眨眼之间,已有十几个人出现在了墙头之上。
他们也是唐门弟子的服色,朝院中看了一眼,便纷纷跃下,朝那群黑衣人冲去·· ·黑衣人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唐门竟然还有人能加入战局,他们本来正稳稳占据了上风,眼看着就能将废人一般的唐峥斩于剑下,怎料突然又杀出一波人来而且这波人下手狠厉,无论是暗器还是兵刃都属高手,又是生力军,一下子让他们措手不及。
院中弟子本已所剩无几,正绝望苦战,顿时士气大涨,纷纷大声呼喝,两边夹击,一下子就扭转了场中局面·· ·唐寒看得分明,神色惨然,嘶声道:“怎么会怎么会还有人”· ·“毕竟是百年世家,哪儿那么容易就被你一战扳倒”展昭轻描淡写地说着,目光沉沉,却是落在了唐宇婷的身上。
 ·唐宇婷并未察觉到展昭的目光,只看着白玉堂,轻笑着朝他走了两步,嘟了嘟嘴,“五哥哥,你怎么会来多谢你救我,否则还真不知道怎么样呢”· ·“你长大了,再也不是那个需要人护着的小丫头了。”
白玉堂看着她,眼底漆黑一片,只嘴角勾了勾,淡淡应了一句,又看向了唐寒,“唐寒,大势已去,束手就擒吧·”· ·“你休想……我只是拿回属于我的东西而已,你凭什么……凭什么你有什么资格”· ·“他没有,我们可有”只听远处传来一声怒喝,中气十足,如黄钟大吕般震人心魄。
 ·唐寒脸色骤然惨白,几乎是跳了起来,踏上一步,正要有所动作,却已看见正堂之后几条人影如离弦之箭般射来,转眼间,已有一人站在了他面前,另外几人则直冲向旁边那厮杀正酣的战场。
 ·唐寒一看清那人模样,身子极轻微的一抖,立刻朝后退了半步,似是想要逃离,却听身侧展昭轻轻咳了一声,并没有多余的声响,却在明白无误地提醒他——他已无路可逃。
 ·他向后看去,展昭在右,白玉堂在左;向前看去,唐家姐弟一左一右,而正中间则是一个白头发白胡子的老头,看上去七八十岁,却丝毫不显老态,负手而立,一身凛然,此刻满面怒容,死死盯着唐寒,上上下下打量一番,哼了一声,厉斥道:“孽子还不给我跪下”·· ·白玉堂素来傲岸不羁,蔑视礼法,最看不得那种自恃身份高高在上之人,当下就是眉头一皱,朝唐宇婷看了一眼,一挑眉,投去了一个询问的眼神,顺便表达了自己的不满。
 ·那紫衣的少女看见这眼色,立刻明白过来,转过身就盈盈朝那老者拜了下去,“弟子唐宇婷,拜见大长老·”· ·她一动,另一边的唐宙也连忙拜了下去,唐宜被他扯着,虽然看不见,但却听得出来如今情况大是不妙,脸色惨白,略微有些失神,一个踉跄脚下一软,便跌坐在地。
 ·白玉堂顿时恍然·· ·唐门规矩,自门主之外还立有五大长老,都是对唐门立过大功的佼佼者或是德高望重的长辈·他们平时隐居后山,掌管着唐门最高深的御毒之术,负责教导新一代最出色的后辈。
门中俗事一概不问,只有嫡系嫁娶、门主废立之类的大事才会出面,今日唐寒带人来犯,实在是唐门百年未有的危局,他们若是再不出手,恐怕就只能参加新门主的继任典礼了。
 ·明白了这几人的身份,白玉堂又看向旁边的厮杀战场,只见那四个长老功力深厚,很快便控制了局面,已有一人到了唐峥身边,开始替他疗伤·那群黑衣人悍勇无比,这等情形之下仍在强撑,但在白玉堂看来,他们的全军覆没,也不过是时间问题了。
 ·一面心里暗自盘算着,一面看向展昭,白玉堂挑了挑眉,眼底带了些询问之意·展昭自然知道他的意思,看了那长老一眼,脸色沉静,又朝他微微摇了摇头。
 ·当初两人在金顶寺中休息了一天,下得金顶之后,再次回到那山洞中察看,只看见唐寒留下的写有“玩笑而已,南侠莫怪”的布条,气得白玉堂咬牙,展昭本就心中有数,此刻也不过淡然一笑置之。
 ·其后,他们联系了官府,押送追回的官银悄悄回到了成都,此后就一直待在府衙内暗中追查,今日得到唐门遇袭的消息后赶来,却不欲干涉唐门家事,隐身暗处看了一会儿,桩桩件件皆入眼底,不由得唏嘘万千。
直到那姐弟俩有险才现身出来,也只是想救人而已,此刻唐家长老也来了,他们更没必要过多涉入,只要最后留下唐寒性命追回余下的官银,带他回去交差就行了·· ·眼下,唐家的人都已到齐,就看他们自己,要如何收场了。
 · · · · · ·第十三章   悲歌· · · · ·唐门这一任的大长老辈份极高,就连门主唐峥见了他都得恭恭敬敬地叫叔祖,更别说这些个小辈。
他负手而立,坦然受了他们的大礼,扫了他们一眼,淡淡一甩袖子,“起来吧·”锐利的目光随即再次落到唐寒身上,见他竟然还直挺挺地站着,不由得更怒,喝道:“唐寒你还不知罪么”· ·唐寒阖了阖眼,听着耳畔传来的厮杀声,又看着对面的老者,心知今日功败垂成,多年谋划毁于一旦,不由得握紧了拳头,哑声道:“我有罪,那唐峥就无罪么”· ·“唐峥”大长老眉头一皱,似乎想起了什么,瞥了那边正被人运功疗伤的唐峥一眼,又看向唐寒,哼了一声,冷道:“别说废话,你勾结外人谋夺主位,已是罪不可赦”· ·“那唐峥呢”唐寒铁了心地要将一切公诸于世,哪怕自己难逃一死,也绝不会让唐峥好过,“他当年弑父杀兄才夺了门主之位,难道就不该死大长老如今姐姐也在,你何不问问她”· ·大长老两道雪白的眉毛皱了起来,定定地看了唐寒一会儿,又左右一扫站在旁边的展昭白玉堂,沉声道:“过去的事,不必说了。”
 ·“大长老”旁边突然传来一个凄厉女声,却是唐宜不知何时已被解了穴道和束缚,趴在地上,一路摸索着,狼狈至极地爬到了他脚下,一把抱住了他的双腿,凄然道:“大长老,当年就是唐峥杀了爷爷又嫁祸给爹,还将我毒瞎双眼囚禁了这么多年,大长老,求你、求你为爷爷、为爹、也为我做主啊”· ·唐宇婷见她模样,面露不忍,不禁上前了半步,柔声道:“姐姐莫急,有什么慢慢说,大长老一定会秉公执法、为你做主的。”
又抬头看向那老人,迟疑着道:“大长老,这……”· ·老人并未理会她,只是低着头看着那一派惨然的女子,眸中神色变幻,沉默许久,忽然长长地叹了一声,“傻孩子……当年的事,你真以为我们不知道么”· ·晴· ·此言一出,唐宜僵住了,唐寒僵住了,唐宇婷唐宙姐弟俩呆住,就连冷眼旁观的展昭白玉堂都不由得愣了一愣,随即,几乎所有人都先后明白了过来,如同被一阵极寒包裹,冷得连血都要凝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霎时间,几人间静得连地上掉下根针都能听见,只有那苍老的声音浸着血色,缓缓淌过几人耳边,“只是没有办法,你爹爹争斗中被唐峥废了,门中除了他再无人可继承,唐门百年基业,绝对不能就此断绝。
何况,成王败寇,也怪不得旁人·只是,你……”他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慈爱与怜悯,弯下腰,伸出双手,将唐宜缓缓扶了起来,“若不是我们,你还真以为就凭唐寒那一天一夜的跪求,就能让唐峥心软,留下你的性命么”· ·唐宜早已被震惊得六神无主,恍恍惚惚不知身在何处,任他缓缓扶起,一句话也没听进去,脑海中一片空白。
恨了多年怨了多年,那一根支撑着她的柱子突然就这么倒塌了,脸上满是茫然,本来已经没有了感觉的双眼此刻却突然传来了微微的刺痛,只轻轻一眨,一滴泪就坠了下来,落在她的手上。
·· ·“这么些年,你的确受苦了,”老人又是一叹,轻轻抚了抚她凌乱的长发,脸上露出了一丝微笑,伸手去把她的脉,“好孩子,别哭了,看你这脸色这样差,让我看看——”他的话语突然半途卡断,似乎遇到了什么不可思议之事,三根手指在唐宜腕上挪动着位置,脸上肌肉抖动着,突然猛地甩手,“啪”的一个耳光甩了过去,将尚自浑浑噩噩的唐宜打得连连后退直接摔倒在地,“贱人”· ·“姐姐”唐寒急忙两步上前半跪下来,将她半扶半抱地护在怀里,急道:“姐姐,姐姐你没事吧你怎么样”· ·“……寒儿,寒儿……”唐宜被这么一打,半边脸登时红肿了起来,那条伤疤也显得愈发狰狞。
她神情凄惶,手茫然地摆动着,一把抓住了唐寒的袖子,就像一个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即使结果是一同沉没,也绝不肯放开·大滴大滴的眼泪从那无神的眼眸中流下,唐宜几度张嘴,却只惨然道出一声:“他们知道、他们竟然知道……”· ·她双眼通红,太久未曾流过泪,每一滴泪的溢出都让她刺痛不已——可眼睛再痛,又怎么比得过心上那凌迟一般的痛楚平反昭雪的最后一丝希望竟然就是当年的帮凶,她忍辱负重偷生多年,又究竟是为了什么· ·“姐姐、姐姐……”唐寒心中何尝不恨,何尝不苦可还未等他想出什么话来安慰,就听人怒喝道:“身居幽囚竟还与人苟合,你真是丢尽了我唐门的脸说,那孩子是谁的”· ·唐宙睁大眼,下意识地看向唐宇婷。
唐宇婷倒吸一口凉气,掩住了口,察觉到弟弟的目光,神情震动,显然一时无法消化这个消息,带着些微的忙乱,轻轻摇了摇头·· ·展昭白玉堂不知什么时候已站到了一处,两人对望一眼,白玉堂嘴角抽了抽,心中已有了猜测,喃喃道:“不会吧……”· ·目光落在那彼此依靠的两人身上,展昭没有说话。
 ·唐寒瞪大了眼睛,似乎没听清他说的话,愣了半晌,抬头看去,只觉他们的目光或惊讶或愤怒,如刀如剑,刺得他全身体无完肤,灼痛得连呼吸都成了折磨·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要质问什么,最终却只是缓缓低下头,慌张道:“姐姐、姐姐他说什么孩、孩子……”· ·唐宜神色怔忡,脸上还挂着泪痕,闻言愣愣地抚上自己的小腹,似乎在感受着什么。
呆了半晌,她突然笑了出来,笑容中满是苦涩,眼泪再一次涌出,神情近乎癫狂,“哈,孩子……寒儿,竟然会有孩子……”· ·唐寒蓦地想起那个无月的夜晚,时隔多年,他终于再一次踏入这座带给他无数伤痕的府邸,终于再一次见到这个除了母亲之外唯一给过他温暖的女子,他们如同两只绝境中的野兽,一个流浪一个幽囚,在多年之后重逢。
他们依偎着取暖,早已忘记了彼此的面目,甚至也记不得自己的本来面目,只有同样的恨同样的怨,只想用尽所有,去痛快燃烧·· ·在那个被世人遗忘的黑暗角落里,抛却一切身份地位,抛却一切礼义廉耻,抛却一切伦理纲常,抛却一切谋算理智,拼命地从彼此身上汲取着温暖,舔舐着彼此身上的伤口,成为彼此唯一的依靠。
 ·在场之人都不是傻子,一看两人模样就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各人脸色可谓精彩纷呈,面面相觑着,再也不知还能说些什么了·· ·一片死寂中,那大长老暴怒的声音突然响起,厉喝道:“你们两个,好、好得很悖逆伦常做下这种事来,简直、简直……”年近八旬的老者一手指着他们,一手却按住了自己胸口,气得连话都说不下去了。
 ·他这般暴怒,唐寒反而是平静了下来,看着唐宜那张残破的脸,却仿佛面对着绝世的美人,眼神里充满了眷恋与温柔,缓缓抬手替她理了理凌乱的头发,微微笑了起来,轻轻道:“姐姐,别哭了,别哭了……”他的手指拂过她的眼角,“有我在呢,等我杀了他们,就不会再有人能伤害你、伤害孩子了……”· ·唐宜又是哭着又是笑着,痴痴愣愣,也不知听进他的话没有。
唐寒也不在意,对面又传来了大长老的怒骂,唐寒听他越是生气,心头反而越是高兴,抬头看去,脸上竟然还带了笑,“大长老这是在恭喜寒儿么”· ·大长老被他噎得一口气险些没接上,就听旁边传来一声怒喝:“孽畜”同时,一股劲风就朝他袭来。
 ·唐寒脸色一变,抱着唐宜就地一滚,避开了这股掌力·抬头一看,竟是唐峥在几个长老的运功疗伤之下恢复了一些元气,虽然脸色苍白额上有汗,但已不再是方才那被寒毒火毒交错折磨的光景。
他疗伤之时一直留神着这边的动静,发生的一切都清清楚楚,此刻也不顾自己身体,一心要除了这两人,方才能消这心头之恨·· ·唐寒一见是他,立刻红了眼睛。
不知有意或是无意,他躲避的方向正是展昭白玉堂所在的地方,此刻两方相距不过一丈,他将明显尚未回神的唐宜小心地挪出怀里让她坐好,抬头深深看了他们一眼,转身就朝唐峥扑去。
 ·白玉堂终于忍不住叹息·· ·“这是他们自己选的路……”展昭低低道了一声,也不知能不能算是安慰,转头看向另一边,只见灵堂前的鏖战已经结束,黑衣人被尽数歼灭,然而唐门弟子也所剩无几,可谓惨胜。
此刻余下的弟子相互搀扶着清理战场,每一脚踩下去,都浸着厚厚的血·展昭看在眼里,不由得露出一丝悲悯之色,叹道:“只是要这许多人命陪葬,未免太狠了。”
 ·“反正也不会有什么好的结局了,狠与不狠,留给阎王去判吧·”·· ·白玉堂说这话时,唐峥唐寒交手正急·唐峥毕竟是武林名宿,功力深厚,哪怕此刻伤重,也仍旧威风凛凛;而唐寒这些年不知有何际遇,出手极是刁钻诡异,两人战成一团,这本应是最亲密的父子,此刻都誓要对方性命,一时死死纠缠,难分难解。
 ·两人交手之时,风声霍霍,众人的目光都定在二人身上,谁也没有看见唐宜似乎渐渐地回过了神来,眉头微微皱起,凝神侧耳,在细细听着什么,缓缓坐直了身子,拳头也渐渐握紧——· ·唐峥方才中了唐安的阴阳掌,那阴阳掌乃是武林中最为狠毒的几种功夫之一,一旦中掌就极难根除,非但要有极深的内力辅助,还得许多灵药调合才行,故而多年来死在这功夫上的人不计其数。
唐峥不过是被几位长老以内力压制了掌力的发作,又吃了几颗唐门丹药,根本没有好生疗伤,此刻又急火攻心与人动手,时间一长便渐渐不支,体内忽冷忽热,速度与威势都弱了下来。
 ·唐寒如何肯放过机会,立刻几招强攻,甚至不顾自己空门大敞,招招逼向他的命门,唐峥一时不支,连退了几步,伸臂架住唐寒一掌,正待反击,忽听唐宇婷惊叫一声,还未反应过来,就觉后心处一股大力,直贯入他奇经八脉五脏六腑,刹那间只觉脏腑尽裂,“噗”的一大口血喷了出来。
 ·“爹爹”· ·“岂有此理”· ·一声惊叫、一声怒喝几乎同时响起,唐寒被那口血喷了一脸,视线一时模糊,只听身侧风声骤紧,也顾不上唐峥如何,下意识地就往旁边退去。
 ·后退的刹那,他看见了站在唐峥身后的唐宜,看见唐宜脸上露出了一丝满足的笑意,长发飘舞,风华绝代,于是他也不由得扬起了嘴角,可那笑容尚未成型,就猛地僵在了脸上,唐寒张大了嘴似乎想要呼喊,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一把匕首飞了过来,直直地刺入唐宜心口。
 ·“姐姐——”· ·鲜血在她心口绽开,如同艳丽的罂粟从腐烂的土地中盛放,刹那辉煌又刹那凋谢,唐宜身子晃了晃,循着唐寒的声音面向他的方向,早已瞎掉的眼中似乎焕发了光彩,嘴角动了动,似乎还想说些什么,可还未开口,人已倒了下去。
挣扎着抚上自己的小腹,她眼中的光芒如风中残烛般熄灭,最后一滴泪缓缓落入尘土,再无踪迹·· ·白玉堂霍然抬头看向唐宇婷,唐宇婷似乎被他吓到,微微瑟缩了一下,张大眼睛不知自己做错了什么,直到旁边的唐宙又喊了一声“爹爹”,这才回过神来,连忙跑了上去,扶住了唐峥将要倒地的身躯,姐弟俩一起扶着他跌坐在地,“爹爹——长老”· ·那边帮着打扫战场的四个长老听见声音,连忙朝几人跑来。
而大长老袖袍鼓动,却是一连数招朝唐寒攻了过去,喝道:“孽子,还敢顽抗么”· ·唐寒浑浑噩噩神思不属,满脑子还想着方才唐宜的模样,招架起来全无掌法,左躲右闪狼狈不堪。
而那大长老几十年的修为,又岂是唐寒这般状态能够匹敌的不过十招,唐寒胸口空门大敞,被他一掌打了过来·· ·眼看着唐寒就要被毙于掌下,忽然人影一闪,一道蓝影直插入两人之间,同时有白影拉住唐寒衣领将他往后面一扯,只听“啪”的一声,那大长老连退三步,神情震动,看着对面那身形轻晃的年轻男人,怒道:“你又是何人,竟敢管我唐门家事”· ·男人微微一笑,拱手行礼,将后辈礼数做了个十足十,“晚辈展昭,见过唐门大长老。”
 ·“展昭”老人微微皱眉,将他上下打量一遍,问道:“老夫听说近些年江湖上出了个南侠,可是你么”· ·“承蒙同道抬爱,晚辈愧不敢当。”
 ·“那就闪开,我唐门家事,还得什么南侠来管么”· ·“南侠管不了,可开封府的展护卫管得了,”后面传来一道凉凉的男声,白玉堂一手扣着唐寒脖颈处的穴道,挑了挑眉,冷冷道:“这唐寒犯了案子,得回开封府受审。”
 ·“岂有此理,我唐家的人犯了事,自有我唐家家法处置,什么时候轮到官府来管”大长老狠狠一甩袖子,斜着眼将白玉堂上下一看,轻哼一声,反问道:“你便是那陷空岛的锦毛鼠怎么,也甘心做了官家的‘御鼠’不成”· ·白玉堂还未说话,展昭已沉下了脸,手一翻,已将一面漆黑的腰牌拿在了手中,缓缓道:“大长老,晚辈敬您年长位高,好言相劝。
今日唐门私斗,且算江湖之事,尽可自行处理,只是这唐寒却是朝廷要犯,还请您,莫要与官府为敌·”· ·今日唐门连遭变故,大长老心火正旺,无处发泄,哪里能容得这么个小辈在他面前放肆他年轻时纵横江湖,见惯了不平,心中对官府从来没什么好感,如今听展昭一口一个朝廷官府,顿时大怒,看也不看他那面黑色腰牌,将袖袍一甩,嗤笑道:“嘿嘿,便与官府为敌了又如何”话音落时,人已飞身而出,却不是朝着展昭,而是向唐寒扑去。
 ·可他身形方动,展昭已挡在了他的面前,“前辈,有话好……”他那一个“说”字尚未出口,暴怒的老人已然一掌拍来:“闪开”· ·白玉堂暗暗翻了个白眼,将唐寒拉着朝后面退了几步,唐寒咬牙切齿,却被扣着命门不敢妄动,只能恨声道:“白玉堂,放开我”· ·“不成,还指着你找出剩下的官银呢。”
白玉堂随口答了,眼睛却只看着展昭,见他腰身一扭,避开那气势汹汹的一掌,同时剑鞘一抬,稳稳架住接下来的第二掌,又轻身而起,不与他正面对敌,只仗着绝顶轻功四下游走,又纠缠起来。
· ·白玉堂看得分明,撇了撇嘴,这才看向唐寒,忍不住道:“你说你们唐家,外表看着光鲜,怎么背地里乱成这副样子”· ·“你让我杀了唐峥,便清净了”白玉堂正要说话,唐寒突然盯紧了他的脸,狠狠道:“你帮我杀了他,我便告诉你剩下的官银在哪儿”· ·白玉堂正要开口,唐寒唯恐筹码不够,又急道:“还有我背后的人,你不是一直想知道这个么,我可以告诉你,这背后的事远比你想像得更大,我知道的一切都可以告诉你只要你杀了唐峥”· ·白玉堂微微皱了皱眉,眼中掠过一丝光亮,显然,这个答案比官银更有诱惑力,只是……· ·“做梦,唐寒,你也不是第一天认识爷了,唐峥虽然该死……”他转头看向另一边,只见唐峥躺在地上,周围密麻麻围着许多人,也不知究竟是死是活。
眼神微微一黯,白玉堂摇了摇头,“但乘人之危这种事,爷可做不出来·你背后之人,爷自己查·”· ·唐寒看着他,看着他一身白衣如雪不染尘垢,如天心明月般高不可攀,不知想到了什么,眼神森冷,咬牙道:“白玉堂,你可知道,我最讨厌的,就是你这副清高的模样……”· ·白玉堂微微偏了偏头,只以余光扫他半眼,“哦”了一声,淡淡道:“现在知道了。”
 ·唐寒几乎咬碎了满口的牙,无奈此刻人在他掌控之中,除了怒视之外没有任何办法·目光转向唐峥,却又看见了那孤零零地倒在血泊中的唐宜,愣了愣,眼神顿时柔和下来,悲伤如潮,将他瞬间没顶,潮水冰冷刺骨,他忍不住颤栗起来,想要呼喊想要触摸,却被那不可抗拒的力量越推越远,从此生死殊途,再无人可相依。
 ·似乎感觉到了什么,白玉堂偏头看了他一眼,被他那痴愣又悲哀的表情弄得一愣,循着他的目光看去,顿时明白过来,心下不禁恻然·无论唐寒做了什么,唐宜总是无辜,这个女子从掌上珠沦为阶下囚,又在黑暗中熬过了这么多年,到头来发现根本没有人会理会她和她父亲的冤屈,最终含恨而终,一世悲苦,着实让人扼腕。
 ·至于她和唐寒——白玉堂垂了垂眼帘,突然有些词穷,不知该如何去评论他们之间的感情·亲情大约不止;爱情应该不算;只不过是两个绝境中的可怜人抱团取暖罢了,在这个湮没了是非颠倒了黑白的家族里,他们这点事,实在算不得什么……默然半晌,又忍不住看向唐寒,定定看着他脸上神情,突然明白过来——他们之间的感情只有他们自己能决定,与外人何干纵然千夫所指,只要自己问心无愧,又有什么关系· ·他刹那间醍醐灌顶神思俱明,只觉全身通透,舒坦至极,抬了头正想说些什么,就听一声怒喝:“你们还愣着干嘛,快给我拿下唐寒这逆子”· ·白玉堂眨眨眼,循声看去,却是那大长老想打又碰不着展昭,想走又被死死缠着,进退不得恼羞成怒,便下令其他人动手。
而那群弟子刚刚才经历一场血战,又哪里还有力气来面对这位白五爷弟子们左顾右盼无人肯动,只有两个长老模样的人闻言朝他们看了一眼,相互使个眼色,飞身而起,一左一右地朝白玉堂和唐寒冲来。
 ·白玉堂挑挑眉,轻笑了一声,随手将唐寒往旁边一推,手中画影一横,也不出鞘,往左边那人面前一挡,脚下移动人已飘飘闪开,右掌绵绵而出,看似无力,却是使了个“引”字诀,将两人都牢牢锁在了自己身前。
 ·唐寒被他推得一个踉跄,神情震动,似是想不到他竟会就这么放开自己,愣了片刻,低唤了一声“姐姐”,匆忙几步跑向唐宜,跪在她身畔,双手微微颤抖,将她上身托起抱在怀中,下巴抵住她的额头,轻轻蹭了蹭,感受着这少年时唯一的温暖渐渐变得冰凉,神情中满是眷恋与悲哀,嘴里不住喃喃唤着“姐姐”,声声哀戚,却是无人能应了。
 ·他这厢痴痴愣愣,那厢却已有人盯住了他,和白玉堂缠斗的一个长老见唐寒呆着,手一翻,一柄飞镖已朝他后心射去,白玉堂登时大怒,一脚踹向那长老,同时喝道:“唐寒趴下”· ·唐寒几乎没有思考就照他的话做了,刚刚弯下腰就觉一股冷风贴着脊背擦过去,顿时惊起了一身冷汗,人也终于彻底清醒过来,最后再看了怀中的唐宜一眼,一横心,将她放开,同时人已飞身而起,觑着一个空隙猛地穿出人群,飞快地往唐门深处那重重叠叠的屋宇中逃去。
 ·“站住”大长老一声怒喝,双袖一翻,也顾不上长辈的身份体面了,袖中唰唰射出好几枚银光闪闪的暗器,直奔展昭·展昭本来也不是真心与他动手,只是游走周旋罢了,怎料他突然使出这等杀手来到底是南侠,只见他眉目一肃,足尖轻点,身子一下子横在半空,同时巨阙在身前一挡,只听“铛铛”两声,那几枚暗器避开的避开,打落的打落,连他一根头发也没碰上。
 ·可被这暗器一阻,大长老已抽身飞退,转眼已在三丈之外·蜀中地势奇绝,唐门轻功因地制宜自成一派,大长老又是几十年的深厚功力,如何能小觑不等展昭再追,他已甩袖而去,紧追唐寒去了。
 ·展昭一见他身法,就知已追他不上,也就不再白费力气,站定了原地,看向周围,忽然目光一凝,似乎看见了什么东西,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喂,别跑”旁边传来某只小耗子忿忿的叫嚷,展昭一偏头,顺手一抓,稳稳地揪住正想去追那两个长老的白玉堂,不出意外地换来一个怒视:“猫干嘛”· ·展昭很自觉地忽视了他的愤怒,抬手指向某处,“你看,那是什么”· ·白玉堂顺着他的手指看去,只见唐宜歪倒在地上,怀中半露出什么东西,看上去像是手链珠串之类。
· ·两人对望一眼,展昭便朝她走去,才走了两步,就听人喝道:“站住,你想做什么”· ·循声看去,却是一个唐门弟子出声质问,展昭眉头一皱,也不理他,只看向了唐宇婷。
 ·那紫衣的女子正守在唐峥身边看着那两个长老给他疗伤,闻言看了过来,目光从那弟子到唐宜最后落到展白二人身上,默然片刻,嘴角勾了勾,却终究没能扯出笑来,只略微朝他们走了两步,轻声道:“二位哥哥,今日唐门遭逢剧变,你们……”· ·“我们无意于唐门家事,只是……”展昭声音略一停顿,走向唐宜,蹲下身,将她怀中半露的东西取了出来,看了一眼,又退了两步,“这件东西恐怕是重要的线索。”
 ·唐宇婷略一点头,神情也严肃起来,“那自然随展大人处置·”随即又看向那弟子,吩咐道:“快将大小姐送去别处安置·”· ·那弟子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她口中的“大小姐”是说这已死的唐宜,连忙答应了。
唐宇婷又弯腰对那长老说了句什么,就见长老点了点头,她便直起身子,杏目四下一扫,略略抬了抬下巴,神情微冷,带着显而易见的威严,扬声道:“都别愣着了,留几个人送门主回房,余下的人去查点门中弟子人数,看看究竟伤亡如何。
小宙,你快去给受伤的师兄弟安排疗伤·”· ·唐宙郑重点头:“好,我知道了·”· ·唐门弟子们又开始忙活起来,各司其职,看得展昭暗暗点头,却无心理会,只握着手中物事走回白玉堂身边,“你看。”
 ·他手里拿着的,赫然是一串由小贝壳小海螺制成的手链,做工并不算精致,只是以红绳简单串成而已,可问题在于……· ·“她怎么会有这东西”白玉堂皱起了眉,“这东西沿海常见,可蜀中地处内陆,我们来了这么几天,也没见哪里有卖这玩意儿的,能有东西的地方只有……”· ·两人对视一眼,突然异口同声地说了出来:“船”· ·第一个关窍被冲破,余下的问题自然迎刃而解,展昭点了点头,接道:“对,而且得是沿长江而下直到海口的商船。
唐宜被困,那么只能是唐寒给她的,唐寒他……你还记不记得,那家绸缎庄”· ·“记得,城西的周记绸缎庄·当初唐寒为了拖住我们,故意给了我们一个人去屋空的地址。
蜀锦名扬天下,往来交易太多,不知道还来不来得及……”白玉堂皱了皱眉,断然道:“你带官兵先去码头,我去抓唐寒”· ·展昭点头,神情坚毅,没有任何的犹豫,只道了一声:“那你小心。”
 ·白玉堂扬眉一笑,“你也一样·”说罢一个纵身,衣袂翻飞,已追着他们的方向去了·· ·展昭也再不耽搁,最后看了这忙忙碌碌的唐家一眼,一词不置,毅然转身离去,留下这一场血泪交织的残局——万事因果轮回,纵然伤痕累累,也只能由他们自己体会。
 · 第十四章   残阕· · · · ·白玉堂赶到的时候,唐家那三个长老正围在一处楼阁前商议着什么,见着他来,一点好脸色也没有,尤其是那大长老袖子一甩,怒道:“你来做甚”· ·白玉堂对他们同样也没什么好脸色,瞥了一眼就看向那楼阁,只见楼高三层,楼门紧闭,上悬一块匾额,清清楚楚地写着三个大字——生死阁· ·唐门重地,收藏无数典籍与药材的生死阁· ·白玉堂暗叫糟糕,眉头皱了起来,“唐寒跑进去了”· ·大长老哼了一声,咬牙道:“不错,这逆子当真该死,竟敢闯入禁地”· ·“里面有密道可以逃走”· ·“没有,他被我们追上,到此处无路可退,只能逃了进去。”
 ·“那你们干嘛不接着追”· ·另一个长老正色道:“唐门家规,未得门主许可,任何人不可闯入·”· ·暗暗翻了个白眼,素来自在随心的锦毛鼠实在看不上这种说辞,“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如今唐峥人事不省,你们就在这儿干等着不成”· ·“无知小儿”又一个矮个儿的长老怒斥了一句,道:“阁中满是机关,除非有门主令牌嵌入将机关暂停,否则一旦触动非死即伤。”
 ·“那就去拿令牌啊·”· ·“这……”那长老气势顿时矮了一大截,配着他微胖的身躯,神情略显尴尬,左右看了同伴一眼,方道:“令牌是门主的标志,旁人怎么会知道在哪儿……”· ·白玉堂真是连白眼都翻不动了,对唐门这一套一套的规矩实在没了任何评价的力气,将画影往怀中一抱,桃花眼将三人上下一番打量,“所以说到底,就是你们仨怕了,不敢进呗”· ·“胡说”三人异口同声。
 ·白玉堂才懒得跟他们斗嘴,哼了一声,瞥了他们一眼,随即眉一挑,抬头看着那“生死阁”三个大字,嘴角微微一勾,傲然道:“你们怕,爷可不怕,今日非得将他捉拿归案不可”·· ·“你……”那微胖又矮个儿的长老似乎想说什么,却被大长老一眼扫来,顿时闭口不再吭声。
 ·白玉堂并未注意到他们之间的小动作,身姿挺拔如剑,昂然大步走向那阁楼,上得三级台阶,毫不迟疑地一脚踹开了门·· · · ·成都府极为繁华,商贸往来十分频繁。
因为蜀道艰难,所以大宗的货物多走水路运输,自蜀中过巴州,然后进入长江,故而码头极是忙碌,江上终年人来人往,热闹至极,进进出出各种各样的货物都在此汇集·正当生意之外,自然也不乏浑水摸鱼暗度陈仓之辈,因而官府在码头设有专门的官吏,也派驻了一队士卒,负责登记来往货物种类及数量、征收税款、维持秩序等。
 ·这一日的码头一如往常,干体力活的民夫们挥汗如雨,即使在这寒冬天气也只穿着单衣,商人们陪着笑,随同官吏一起查验货物,船老大呼喝着水手们扬帆起锚,一切都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远处渐渐传来嘈杂声响,越来越近,码头众人都不禁停下了手中活路,循声看去,只见路上人群纷纷闪躲,一个蓝衣男人骑着马,带着一队士兵匆忙赶来·他将马一勒,放眼一望,只见沿江一溜排开五六艘货船,有的刚刚到达正在收帆,有的又正装好货物准备扬帆起航,眉头当即一皱,扬声道:“御前护卫展昭在此,这里是谁管事”· ·此言一出,众人顿时炸开了锅,议论纷纷指指点点,所说无非是“原来他就是那个御猫”、“就是他啊,居然啷个年轻嗦”、“这是出了啥子事情哦咋个他都跑起来了”,展昭也无心理会,翻身下马,大步朝码头走去,对面已有一人赶紧迎了上来。
 ·“下官……”· ·展昭一抬手,阻止了他的客套话,径直问道:“有个周记绸缎庄,这段时间可有货物运出”· ·那人愣了一下,略一回忆,便点头道:“有的有的,周记是城中经营绸缎生意的大户,往来货物很多,大概十天前吧,就有一批货送了过来……”· ·展昭心里一紧,急道:“送走了”· ·“没有没有,大人莫急,”那人见展昭着急,连忙摆手,接道:“我们码头啊货物太多了,除非是自己有船的,否则都得排队等着,周记的货一直放在那边仓库里,刚好,就今天才能送走呢。”
· ·“这会儿走了么”· ·“过了晌午才开始装的,他们家这次的货多,四五十箱呢,特地包了一整艘,都没和别家的混用,这会儿估计才装好吧。”
那人回头看了看,指向了其中一艘船,“喏,大人您看,就是那船,一路过巴州、到襄阳,大人,怎么……这批货有问题么”说到最后,他也不由得紧张了起来,这四品的京官肯定不会是来玩的,万一真有什么问题,那他这顶小小的乌纱帽……· ·“多谢大人,展某知道了。”
展昭自然知道他的意思,露出了一个安抚的笑容,也不多说,又向后叫了一声“跟上”,接着纵身而起,在众人的惊呼和崇敬目光中,几个起落就已落到了那艘船上,惊得船上水手一愣,“你、你是什么人”· ·展昭脸色微沉,目光四下一扫,翻手将自己的腰牌亮了出来,“这里谁负责,船老大呢”· ·“这呢这呢”船舱里传来一叠声的应答,一个强壮汉子脚步匆匆,满脸堆笑地赶了过来,“大人好,大人这是怎么了”· ·展昭上下看他一眼,将腰牌收起,负手而立,略扬了扬下巴,将架子拉了个十足十,道:“你们船上可有一批周记绸缎庄的货”· ·那船老大表情一僵,随即陪笑道:“有的有的,刚刚装好呢。”
 ·“是往哪儿送的收货的人是谁”· ·“呃,”船老大迟疑了一下,眼睛却看着已经围上船的官兵,嘿嘿笑了几声,道:“这个,可是人家老板的秘密呢……”· ·“秘密”展昭一挑眉,目光炯炯,逼视着船老大,缓缓道:“我再问一次,这批货,是要往哪里送的”· ·“大人、大人莫急,我说、我说——”船老大似是受不了这目光,急得汗都沁出了脑门,连连退了两步,猛地抬头,大喝道:“兄弟们,动手”· ·展昭皱起了眉。
 ·就见十来个水手从船舱各处冲上甲板,手中持刀,对着上船的官兵就砍;官兵也不是吃素的,立刻拔刀迎上,双方顿时战在了一处·吓得周围岸上的民夫纷纷扔下货物转头就跑,只有那个管事的官儿扯着嗓子不住安抚:“大家不要慌,官府办案,不要慌,不要慌”· ·展昭仍旧负手而立,并不动手,只盯紧了那船老大,却一句话也不说。
船老大硬着头皮和他对视,却全身上下汗出如浆,动也不敢动,眼角余光所见,皆是自家手下被官兵放倒的场景,眼见得大势已去,一横心,正准备说点什么,对面的展昭忽然朝前踏了一步。
 ·他立刻后退·· ·再踏上一步:“你们什么人,听谁的命令,还有没有同伙”· ·他咬紧了牙关,后退·· ·微微皱眉,继续上前:“或许,你可以跟我回官府仔细想想再回答。”
 ·目光恨恨,他再退——·· ·脚下忽然被什么绊了一下,低头一看,却是一条麻绳,而自己也已经到了船的边缘,一步之外就是滚滚江水,再也无路可走。
 ·展昭也停下了脚步,“怎么样,想好了吗”· ·“展昭你别以为这就算赢了”许是到了绝路,他反而胆子大了起来,厉声道:“你休想从我这里得到任何消息”话音一落,他人已纵身一跃,跳进了滚滚江水之中· ·展昭脸色大变,几步抢上前去,除去江水滔滔,却是什么也看不见了。
 · · ·等唐宇婷将外边的事料理得差不多后匆匆赶来之时,见到的仍旧是生死阁外的三个长老,她心下疑惑,恭敬施礼之后,连忙问道:“长老,这是……”· ·大长老对这个干练的女子印象很好,笑了笑,露出一丝慈爱神色来,却并未回答她,只问道:“外边的事情都处理好了你爹爹怎么样”· ·唐宇婷略略低下头,恭声道:“外边已安排妥当,受伤的弟子有小宙在安排医治,余下的人安排了四下守卫,灵堂那边也已经叫下人去收拾打扫了。
爹爹那边由另外两位长老护送回房,还不知究竟如何……”一一回答完了,她又抬起头,再次问道:“大长老,这里是怎么一回事二哥……唐寒呢,白少侠呢”· ·大长老轻哼一声,淡淡道:“唐寒跑了进去,那个白玉堂去追了。”
 ·唐宇婷脸色骤变,急道:“进生死阁那怎么可以阁中到处都是机关毒药,步步要人性命,五哥哥他对里面一无所知……”· ·“无知小子,也该为自己的轻狂付些代价。”
大长老哼了一声,无所谓地摆了摆手,“放心吧,不会让他死的,只要他还有一口气在,老夫便能救他回来·”· ·“可是……”· ·唐宇婷话才开口,突然听见一阵乒乓乱响,赫然是从阁中传出。
外间四人脸色皆是大变,唐宇婷一时情急便要往里冲,才跑了两步,突然头顶“哗啦”一声巨响,只见三楼一扇窗户四分五裂,一个人从里摔了出来,“砰”的一声闷响,重重砸在了地上。
 ·四人目瞪口呆,就见那人一身黑衣,脸上伤疤可怖,可不就是唐寒此刻唐寒满身狼狈,松开的衣领间,可见脖颈处还缠着一圈纱布,似是旧伤,身上一道凌厉剑痕自左肩划过胸口,皮肉翻卷深可见骨,加上又那么狠狠一摔,内外交加,一张口就喷出血来,眼神涣散,已是受了重伤。
 ·眨眼间又见一道白影轻飘飘地落到了一边,白玉堂神情淡淡,袖袍微动,只听“叮叮当当”一阵脆响,一大堆银针飞镖铁蒺藜之类的暗器被扔在了一边。
 ·三个长老面面相觑,不知能说什么·唐宇婷看看唐寒又看看白玉堂,忍不住唤道:“五哥哥……”· ·白玉堂看了她一眼,见她神情紧张满是关切,神情不由得略略缓和了一些,但仍透着淡淡的疏离,“我没事。”
说罢又看向唐寒·· ·唐寒满身是血,却依然满脸不甘,拼命挣扎着想要再站起来,但全身上下再也使不出丝毫力气,最终只得无奈地仰躺在地,大口大口地喘息,像一条离了水的鱼。
 ·唐宇婷见状,心下有些不忍,略略别过了头去·那大长老却是哼了一声,冷道:“唐寒,你大逆不道,如今可知罪了”· ·唐寒瞥了他一眼,虽然说不出话来,但眼神中却满是不屑与嘲讽,喘息渐渐弱了下去,忽然全身一抖,目光缓缓转向那无垠天际。
 ·天高云淡一碧如洗,和十年前百年前千年万年前没有任何区别,一直都是这样高高在上俯视苍生·他也曾拼过曾斗过,可那渴望过的化作苍鹰搏击长空的梦想,再也无法实现了。
 ·他的手垂落身畔,再也无力握紧,缓缓松开,只见一枚飞镖刺破掌心,掌心一片乌黑·· ·所有人都默默看着这一切,有痛恨、有惊讶、有叹息、也有怜悯,一时四下寂静,唯有风声萧瑟,唯有一人忍不住喃喃低叹:“二哥……”· ·三个长老都没有反应,只有白玉堂看了她一眼,神色复杂,薄唇微抿,终是一言不发,一袭白衣猎猎,转身已在另一边的墙头之上,再一闪身,便再也看不见了。
 · · ·码头的乱局已经平息了·· ·船上的水手都不是什么武林高手,不过是一群水匪,平日里仗着人多势众,干些抢劫的营生·他们一见首领跳江生死不明,又见官兵势大,再加上展昭几句劝降,便纷纷缴了械。
问起船上货物,也只知道是那匪首收了什么人物的钱,这才乔装过来帮人运输,除此之外什么也审问不出来·· ·展昭派人查验货物,果然在那些箱子里发现了失窃的官银,上面盖着一层蜀锦,粗略点过之后,正合所失之数,他们此番的任务总算是完成了。
 ·一面派人彻底搜索这艘船,一面守着将箱子搬出送回府里,展昭独立船头,仗剑负手,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大人”只听旁边传来一声唤,一个士卒快步走来,恭恭敬敬地奉上一物,道:“这是我们在那船老大房间里搜到的。”
 ·展昭一看,却是一个木盒里放着一块漆黑的令牌,将令牌拿出细看,见它只有半个手掌大小,正面刻着一条腾飞的龙,背面则是一朵盛放的花·· ·展昭皱起了眉头,龙乃皇权象征,寻常人家谁敢将它刻在令牌之上若说是唐寒手笔,那也未免太过疯狂了。
还有这背后的花……如果他没有认错的话,此花雍容华贵,花团硕大花瓣重叠,应该是牡丹··· ·龙与牡丹……究竟代表着什么展昭握紧了手中令牌,直觉告诉他,即使如今官银找到,可这背后所牵扯的一切,不过才刚刚开始。
 ·山雨欲来风满楼,可即使斧钺加身,无论将要面临什么,他也会坚定地走下去,不破迷雾,誓不回头·· ·——何况,他并不是一人独行。
 ·将令牌揣入怀里,心底某个角落传来的热流让他略微勾起了嘴角,眼底漾开一派春水似的柔和暖意:还是赶紧回去看看吧,那只脾气不好的小白耗子,可别又节外生枝啊……· · · ·唐门之乱,最终以唐寒的死而划上了句号。
 ·接下来的几天里,唐门上下忙得团团转,伤者需要医治,死者需要安葬,然而就在这一片忙乱中,最后一个噩耗传来——门主唐峥伤重不治,撒手人寰。
 ·本已人心惶惶的唐门顿时大乱,所有人各怀心思,目光都聚在了同一个地方——老门主死了,那新门主该由谁继位· ·按唐峥生前的态度,继承者毫无疑问应该是唐宏,然而唐宏已死,他就只剩了唐宙一个儿子,故而以长老们的意思,便应由唐宙继承。
但唐宙素来隐于人后,没什么人望,反而是大弟子唐宁颇得人心,唐门弟子大多以他为首,私下议论纷纷,都希望捧唐宁上位·· ·便在此时,唐宁却在众人面前坚辞了门主之位,说自己无才无德难当大任,此次平乱中也未能保护好门主,何况门主骨肉尚在,弟子又岂可逾越,力挺唐宙继承,其余弟子们见他态度坚决,也不好再说什么了。
 ·于是,在五位长老的主持之下,唐门择了吉日,正式立唐宙为门主·唐宙因自己年少,下令由唐宁主持日常事务,于是皆大欢喜,唐峥的风光大葬,也有条不紊地铺开了。
 ·这一切发生的时候,展昭和白玉堂都没有参与,要么去街头走走看看蜀中风物,要么就待在府衙里等着开封那边的回信,以安排护送官银之事·唐门的消息倒是源源不绝地传来,但他们谁都没有理会,即使是新门主的继位典礼,那纸请帖也被扔到了一边,未曾出席。
 ·直到这一日午后,府中小厮送来一封书信,才终于让白玉堂的表情出现了一丝波动·· ·“怎么了”正在倒茶的展昭见他神情带了一丝恍惚,不由得皱了皱眉,“写的什么”· ·“是……她送来的,”白玉堂轻轻叹了口气,五指收紧,将信纸揉成了一团,“她说已悄悄安排人将唐寒和唐宜合葬,尘归尘土归土,这桩恩怨,算是彻底结束了。”
 ·展昭略垂了垂眼,随即勾唇一笑,将茶杯递给他,“也是有心了——喝完这杯,我们就去吧·”· ·白玉堂抬眸看他,见他从容而笃定,还带着那闲散淡然的笑,不由得撇了撇嘴,“还去干嘛唐寒死了,线索断了,难不成她还能知道那背后的人”· ·“不是这个,这件事当下无处入手,只能回去查查唐寒这些年的经历,不过多半查不到。”
展昭淡淡一笑,并没有在这种无解之题上浪费太多时间,眼底带了些宠溺,道:“还有些问题不搞清楚,我也放心不下,五爷就算是陪我走一趟,可好”· ·台阶给得十分及时且精确,五爷十分满意,点了点头,桃花眼一弯,“瞧你可怜,五爷准了。”
 · · ·唐宇婷也忙了起来·· ·作为新任门主的亲姐姐,她的地位比之前那不受重视的庶女高了几倍,唐宙从小钻研毒术,对唐门事务一窍不通,即使将大权交给了唐宁,唐宇婷也不可能完全撒手不管,必得参与其中,以作参详。
· ·好不容易在这一日午后有了一些空闲,她便回了自己院子,想要休息一会儿·· ·可刚一推开院门,她就愣住了·· ·院中两人,一站一坐,正静静等着她。
 ·唐宇婷愣了片刻,很快反应了过来,疾走几步,惊喜道:“五哥哥、展哥哥,你们什么时候来的,怎么也不让人叫我让你们这般干等,倒是婷儿大大失礼了。”
 ·“唐门主刚刚接任,我们还未来得及恭喜,”展昭坐在院中石凳上,微笑道:“大小姐贵人事忙,我们自然不好打扰·”· ·“这话可是见外了”唐宇婷笑靥如花,道:“这几日忙着,是婷儿疏忽接待不周,还请哥哥们饶过才是。”
 ·展昭淡笑不答,目光悠悠,落到了白玉堂身上·· ·白玉堂站在一边,沉着脸,全身上下都透着疏离与冷漠·唐宇婷看了他一眼,心中一跳,还未说话,就听他清冷嗓音响起,“都到这时候了,你还要与我们演戏么”· ·唐宇婷脸色一僵,似乎连身子都抖了一下,眼带茫然,如同一只受了惊的小鹿,看上去煞是可怜,“五哥哥,你、你在说什么”· ·“你还要装”白玉堂霍然一甩袖子,眉宇间霎时带上了凛冽寒意,怒道:“那一日唐寒来袭,唐宁第一次叫人只回了不到一半,唐峥打出信号也只是招来了待在门中的弟子,直到你打出信号,外派的人才全部赶了回来——你倒是说说,他们为何只听你的”· ·他每说一句,唐宇婷的脸色就白一分,话到最后,她脸色惨白,贝齿紧咬,一双杏目死死盯着他,却是一句辩白也说不出来。
 ··展昭看着她的脸色,又看向白玉堂,不轻不重地唤了一声:“五弟·”· ·白玉堂哼了一声,转过了头去·· ·这一声算是唤回了唐宇婷的神智,她阖了阖眼,深深呼吸,用力握了握拳,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平静一些,“五哥哥……我、我不是有意的。”
 ·白玉堂没有理她·· ·“我的确,背着爹爹,暗中有了一些自己的势力,但我并不想做什么,只是想有自保能力而已·唐家的女儿,如果没有足够的能力,就只能任由父兄摆布,出嫁别处,成为利益交换的工具……这次的事情,我的确是提前做了一些准备,也不过是顺水推舟罢了。”
顿了顿,她一横心,接道:“事实证明我做得没错,若是一开始就将人全部召回,说不定会让人包了饺子,全军覆没”· ·展昭看着她,眼神雪亮,语气却依然不温不火,“唐姑娘,我们很好奇,唐寒来袭之事,你是如何知道的”· ·“我……你们让我验尸的时候,我便知道了。”
唐宇婷咬咬唇,不等他再问,便索性一股脑儿地全说了,“那毒不是凝碧,而是在凝碧的基础上有了新的变化,凝碧就是二哥当年所制,这番变化,自然也是他的手笔。”
 ·白玉堂皱起了眉,“唐门不是一直宣称,唐寒早已死了么当年究竟是怎么回事”· ·“当年……二哥他私闯生死阁盗取秘籍,被大哥发现,便叛逃出去,最终跳崖死了。”
唐宇婷抬手拂了拂鬓发,嘴角露出一丝讽意,淡淡道:“这是大哥回来对爹爹禀报的,家丑不可外扬,对外自然得编个理由·至于他的生死……我也是前几年才得知他并未跳崖,而是被他的近侍唐安救走了。
大哥大概是觉得丢了人没面子,所以连爹爹也骗了·”· ·“那你知道他后来有什么遭遇么认识了谁,从何处学得那一身诡异功夫,又怎会有这样大的势力召集这么多人来袭”· ·唐宇婷茫然摇头。
 ·“罢了……”展昭叹了一声,也不知是叹的哪一个·一声叹罢,他眼神转厉,语气也冷了起来,“你本来有机会阻止,可你并没有告诉你爹,也没有告诉我们,而是暗中安排,冷眼看着几方争斗,就静静地等在一旁——坐收渔利。”
 ·唐宇婷无可辩驳,也不欲辩驳,她神色沉静,略微抬了抬下巴,忽然问了一句,“你可知,我为何会叫这个名字么”· ·他们自然无法回答,她也没有打算等他们回答,径自说了下去:“我娘,原也是正经人家的女儿,后来家道中落不得已委身青楼,就和爹爹认识了。
爹爹那时年少风流,呵,就替娘赎身,却不敢将她带回唐门,只悄悄地另外买了个小院子,将她养在外室,偶尔过来坐坐散心,我和小宙,便是那样有的·· ·“这个名字当年娘依照唐家辈份为我们取的,上下四方曰宇,往古来今曰宙,她希望我们此生能够有足够广阔的空间自在生活,而不是像她一样,少年困于闺阁、成年困于青楼如今又困于这小院,永远也不得自由……后来爹爹嫌我这个‘宇’字不像个女儿,便又在后面加了这‘婷’字,所以我的兄弟姐妹们姓名都是两个字,只有我是三个。”
 ·展昭看了白玉堂一眼,斟酌着词句,缓缓道:“令堂慈母之心,真叫人钦佩·”· ·“呵,慈母之心,又管得什么用没有力量自保,还不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唐宇婷神色一冷,厉声道:“我们是见不得人的私生子,在那方寸之地长到六七岁,可天下哪有不透风的墙终于有一天,这事情被唐门知道了,于是爹爹便回来,说要带我们姐弟回去,认祖归宗。
 ·——展大人可听清了他要带走的只是我们姐弟俩,因为我们是唐家骨血不可流落在外,至于娘……她不过是草芥一样的青楼女子,怎么有资格进入赫赫唐家”· ·展昭脸色微变,心里隐隐有了猜测,“那令堂……”· ·唐宇婷闭了闭眼,神色哀戚,低低道:“在我们离开之后的第二天,娘便自缢了。”
 ·白玉堂皱起了眉,心里忖度着其中纠葛,沉默片刻,方试着问道:“所以,你恨唐门”· ·“我当然恨,恨这个门规森严什么事都要那狗屁的面子的唐门我要把它背后的龌龊全部掀出来,让世人看看这个金玉其表的世家门阀到底是个什么鬼样子”唐宇婷面色肃然,整个人似被冰霜笼罩,哪里还有过去那温婉可怜的模样,俨然便是个杀伐决断的上位者,冷然道:“破旧立新,我要亲手再造一个唐门”· ·白玉堂点点头,他是眼里容不得沙子的人,对唐峥连带唐门早已厌恶至极,此时不由得对这个女子另眼相看,语声也缓和了许多,替她把话说了出来,“所以,当你知道唐寒回来的时候,就知道机会来了,暗中布置,最终扶持唐宙,坐上了门主之位。”
 ·“没错,事情就是这样,为了娘亲也为了小宙,我不后悔·”将心中藏了太久的事和盘托出,唐宇婷显得轻松了不少,淡淡笑了笑,轻轻道:“如果哥哥们觉得我错了,我是那种心机深沉的奸诈小人,我也无话可说。”
 ·白玉堂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却又吞了回去,转头看了展昭一眼,似在询问他的意思·展昭看着那再也没有之前天真模样的女子,默然片刻,忽然笑了出来,“杀唐宏的不是你,杀唐峥的不是你,杀唐寒也不是你,真正死在你手里也不过唐宜一个——她却是杀唐峥的凶手之一,为父报仇自然也怪不得你。”
他挑了挑眉,“所以,你什么人也没杀,什么错处也没有,怎么会是奸诈小人呢”·· ·他一番话说得唐宇婷脸色红红白白,不知究竟是什么意思,正无言可对,就见他脸上笑容倏然褪去,“只是,展某还有一事不明。”
 ·唐宇婷心里一跳,连忙打起了精神,就听他声音冷冽,“那一日你送我们离开唐门,我们中途误闯唐宜的院子,知道了当年唐门内乱的事情——当时五弟他情况不对,是不是你做的手脚”· ·白玉堂愣了一下,这才想起好像的确有这一回事,那天晚上路过那院子时,自己仿佛被什么蛊惑了,无论如何都要往那儿去,这才撞破了唐宜之事,难道……· ·唐宇婷脸色苍白,低下眼帘,咬着唇半晌未答。
展昭看在眼里,神色渐冷,正要再说什么,忽然被白玉堂伸手一拦,“猫儿,有人来了·”· ·展昭看他一眼,又看看唐宇婷,轻哼一声,眼底带着些厉色,似乎还想说些什么。
白玉堂看他模样,长睫微微一颤,抿了抿唇,低低道了一声,“算了·”· ·展昭看着他半晌,终是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拂袖而起,也不见如何动作,一闪身已跃出院外,不见了人影。
 ·白玉堂看着他的背影消失,不知怎的有些晃神,怔了怔才回头看向唐宇婷,神色冷淡,虽然没有什么怒意,但也再没有什么情分可言了,默默摇了摇头,“你,好自为之吧。”
 ·“五哥哥……”唐宇婷霍然抬头,却只见一个白色背影,再一眨眼,便什么也看不见了·· · · ·唐宁推开院门时,就看见这女子孤零零地站在院子里,怔怔地看着某个方向,寒风冷冽,她却一动不动,单薄的背影看来随时都会倒下。
 ·他皱了皱眉,反手将院门关上,声音惊动了院中唐宇婷,她猛地回过神来,回头看了一眼,一见是他,眼神微变了变,还是勉强笑了笑,朝他点了头,转身往屋中走去。
 ·在桌边坐下,唐宇婷心中一片寂然,就听身后人紧跟着进了屋,半真半假地笑着,“怎么,大小姐看起来不太开心啊·”· ·缓缓贴近了她的后背,一双手搭在她的双肩,亲昵到近乎狎昵地在她光滑的脖颈上轻轻摩挲,那人眯了眯眼,悠然道:“如今心愿已经达成,还有什么不知足的么”· ·“宁哥哥……”感到有只手不安分地探向自己领口,唐宇婷气息有些不稳,“宁哥哥怎么这时候过来了”· ·“自然是看大小姐不在,特来寻找啊……”那人竟然就是曾经的唐门大弟子,如今一人之下的大总管唐宁,此刻竟然就这么站在唐宇婷身后,慢悠悠地拖着调子,一只手贴着她的脖颈,另一只手自她脊背缓缓滑下,流连在她的腰际,“大小姐独守空房,不会寂寞么”· ·“宁哥哥、说笑了……”唐宇婷身躯微颤,双拳紧握,眼底分明已露出了屈辱之色,却是丝毫不敢妄动,任由那人的手在自己身上肆虐,“如今门中事务繁多,婷儿不敢懈怠,又怎会、怎会无聊……”· ·“是啊,大小姐自然是不能懈怠的,想我唐宁之前假装昏迷让你们出尽了风头,如今又将门主之位拱手让出,哪怕论功行赏,大小姐也得多辛苦一阵啊……”· ·唐宇婷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经满是冷漠,缓缓道:“宁哥哥放心,你所做的一切,婷儿……”她眼底厉色一闪,豁然转身,手中寒光一闪,“铭、记、在、心”· ·唐宁猛地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面前几乎变了个模样的女子,腹部的剧痛传来,他低下头,看着那把彻底没入的匕首,又将头抬起,“你、你竟敢……”· ·唐宇婷唇角微微一勾,“我有何不敢”她缓缓站起,每站起一分,手中的匕首就在唐宁腹中挑起一分,唐宁就不得不后退,“宁哥哥,”她笑得极为温柔,眼波如水,流连在唐宁身上,声音也柔得几乎要滴出水来,“你的任务已经完成了,可以去死了。”
 ·“你、你——”唐宁抬手就是一掌打去,唐宇婷纤腰一扭,已轻巧避开,同时匕首拔出,带出大股鲜血,滴落一地·唐宁捂着肚子连连后退,重重撞上墙壁,喘息着厉声道:“你若是杀了我,要怎么和门中交待”· ·“唐门大弟子唐宁,因师尊为人所害,深悔自己办事不利,于师尊灵前自裁谢罪。”
唐宇婷依旧笑着,歪了歪头,竟还露出了些许俏皮模样,“门主感其忠义,特许以公子之礼将他安葬·”· ·唐宁越听,心中越冷,是他高看了自己也小看了这个女子,以为自己掌握一切,以为能够大权独揽,却在这最后一步被打入深渊。
· ·唐宇婷手里的匕首抬起,转了转,反射出一片刺眼的寒光,看得唐宁心底一颤,哑声道:“你、你休想,我不可能……”· ·“跟你有什么关系呢,宁哥哥”唐宇婷轻笑一声,抬起下巴看他,眼底满是鄙夷,“婷儿自然会将事情做得滴水不漏。”
她缓缓走到旁边的柜子前,拉开抽屉,从中取出了一个盒子,又斜斜睨他一眼,笑问道:“你可知道,这里面是什么”· ·不等他回答,她又将盒子轻轻放了回去,合上抽屉,将额角散落的鬓发拂到耳后,轻叹一声,“这是你的脸,我等它派上用处,已经等很久了。”
她转过身,看着唐宁,眼底三分怜悯七分冷漠,手中拿着那冷冰冰的匕首,缓缓朝他走来·· ··唐宁拼命地将后背往墙上靠,似乎墙里会有一条后路给他——但是,从答应这场交易的那一刻开始,他就已无路可退。
 ·将匕首从他心脏拔出,唐宇婷退了两步,免得这笨重的尸体砸到自己身上·冷眼看着唐宁倒在血泊之中,她神情平静,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清风微凉,吹散了屋中浓浓的血腥味。
她深深呼吸,抬眼远望,只见苍穹无垠,独有一只苍鹰逆风而上,无拘无束,自在翱翔·· · · ·白玉堂也抬起头,看着那上天的宠儿展翅远去,轻轻地呼出一口气,喃喃道:“终于结束了。”
 ·“说不定才只是开始·”· ·——唐寒劫夺官银的幕后主使、那群黑衣死士的真正来历,还有那龙与牡丹的令牌,都是尚未解答的谜团,真相还远远地隐藏在浓雾之后。
 ·阳光暖融融的,展昭与他并肩而行,走在城中繁华的街道上,笑着答了一句,心情却没有受到什么影响,温柔如初,接道:“算算时间,开封那边的信也该到了,我们应该也可以离开了。”
 ·白玉堂看了他一眼,只见这男人脸上依旧带着那云淡风轻的笑,从容悠然,好像没有什么能够进入他的心里去影响他的思绪,没有什么能让他失去这份淡然平静。
他不自觉地也勾起了淡淡的笑,心头那一丝阴郁如被清风拂过,悠悠散去了·· ·他们并肩而去,将所有的阴谋诡计踩在脚下·在他们身后,是平安喜乐,万家灯火,太平人间。
 · · ·一个人隐身在僻静的小巷,默默看着两人离去的背影,压了压头顶的斗笠,低着头,挑起那一担鲜活的鲤鱼,若无其事地走到街上,混入了熙攘的人群。
 · · · · ·全文完· · · ·【猫鼠】映剑山河 第二部 西湖雨· ·——————————————————————————· ·第一章 救命· · · · ·天越来越热了起来,开封城就像一个硕大的蒸笼,老天爷一个大盖子压下来,就将天潢贵胄贩夫走卒通通变成了一个个活动的包子,动一动就全身冒热气,恨不得一头扎进汴河底下,学那千年王八万年龟,憋他个地老天荒。
 ·在这样持续的闷热中,白玉堂已经四天没出门了·· ·“——护卫当值那是什么东西关五爷什么事。”
这一听就十分欠扁的话伴随着哗啦啦的水声一起传到展昭的耳朵里,白玉堂在躺椅上翻了个不甚优雅的白眼,顺手从旁边小矮几上拿了颗绿油油的葡萄塞进嘴里·· ·展昭将在冰水里浸了许久的酒壶拿出来,轻轻一嗅,便被西域葡萄酒的醇香熏得身心舒畅,往月光杯里倒满,十分贴心地送到白家二少爷手边,笑道:“五弟不过告了几天假,就连自己身负官职都忘了么”· ·白玉堂正被一口沁凉的葡萄酒喂得心满意足,也懒得跟一只蠢猫计较那么多,一边悠悠地晃着摇椅,一边眯了那桃花眼,懒懒道:“怎么的,说好了蜀中回来要放大假的,皇帝金口玉言,这是要反悔”· ·展昭也抿了一口白家商号自西域千里迢迢运回来的正宗葡萄酒,不由得也微眯了眼,餍足一笑,悠然道:“可如果展某没记错的话,这所谓的‘大假’,五日前就该结束了,如今的时光,可是五弟以‘病假’的名义,问大人要的。”
 ·而在他口中正在休“病假”的白护卫精神十分的好,脸色红润,一身轻薄白衣,看上去舒服得不得了,闻言十分夸张地“哎哟”了一声,伸手扶住自己额头,哀声道:“五爷一定是从陷空岛回来路上中了暑,劳烦展大哥回去再跟大人求个情,好歹再给几天假罢。”
 ·展昭被他那七拐八拐地一声“展大哥”叫得心尖子都在颤,偏偏脸上还不敢表现出来,只好掩饰性地干咳一声,移开目光,看风景去了·· ·这里当然不是展昭在开封府衙里那座简朴的小院子,而是白玉堂在东京城里的私宅。
这座私宅原本是多年前一个风流纨绔的,后来家里犯了事,他不得不离京返乡,这宅子便变卖了出去·几经辗转,被卢方看上,买下来里外修葺一通,作为自家五弟在京城为官期间的住所——至于那为官的三年期限过后这大宅要如何处理,并不在他需要考虑的范围之内。
 ·那风流纨绔虽然不中用,但也颇有些品味,山水营造得很有些江南园林的小巧精致,勉勉强强,倒也入了白大公子的眼·住下后他又给做了一些修改,其中最得意的,便是眼下他们所处的自雨亭了。
 ·这凉亭建在后院的小池边,背靠着一座假山,假山后面不知有何机关,竟提了流水源源不绝倒流而上,自山上倾泻而出,落在亭上,又从顶上四面八方哗啦流下,水汽充裕,凉爽已极,在这入夏时候,实在是叫人半步也不想离开。
 ·展昭坐在亭中,旁边躺着个悠然自得的“病人”,手里端着外边千金难求的葡萄酒,从里到外无一处不舒坦,当真是神仙一般的日子,不由得感慨道:“唐人造自雨亭,说‘檐上飞流四注,当夏处之,凛若高秋’,今日方知,古人诚不欺我。”
· ·“那些个古人连骨头都烂成渣了,还欺你个笨猫做甚”白玉堂抬了抬眉毛,瞥他一眼,露出一丝似笑非笑的神色,道:“你难道不该感谢你家五爷心灵手巧外加财大气粗么”·· ·展昭闻言眉一挑,眸中掠过一丝光彩,将手中月光杯转了转,又喝了一口,略垂了眸,低笑道:“可不是,正是托了我家五爷的福呢。”
 ·——不知是不是错觉,他似乎在“我家”二字上,略加重了些语气·· ·白玉堂听在耳中,顿时语塞,简直不知如何是好了。
 ·自蜀中官银一案了结,皇帝龙颜大悦,龙爪一挥,十分豪爽地给他们放了两个月的大假,于是两人便南下游览,在江南一带盘桓了十来天,又回了陷空岛,赶在销假的最后一天才回了开封。
结果白玉堂一踏进开封城感觉到城中闷热,立刻叫白福去告假,说自己头疼脑热重病垂危如何如何,总之是当不了差了·· ·这谎话骗得过谁可左右现下也无大案,以他们的官职又不用做什么巡街应卯的事,包拯难得徇私一回,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放耗子“养病”去了。
 ·总而言之,自官银一案后,白玉堂过得是顺风顺水舒坦无比,如果一定要说有什么意外的话,那就是身边的这只猫,越来越奇怪了……· ·要说展昭真的有什么具体变化也说不上,可整个给他的感觉就是变了,虽然还是揣着那君子端方不温不火的模样,可平日里相处起来,轻松随意了许多,时不时地还冒出几句亲近得有些过头的话,倒真是……· ·倒真是什么白玉堂说不出来,心里滋味怪怪的,厌恶当然没有,可要他面不改色地回敬,偏偏又莫名的心虚。
那些个幽微的、不可言说的心事就好像捧在手心里刚刚出生的小奶猫,摸摸吧怕劲大了,放下吧怕咯着它,不理吧又舍不得,简直是左右为难进退不得·想他白玉堂自打出生到如今,什么时候有过这么狼狈的时候偏还说不出口,恨得他只好心里暗骂这该死的猫,真是他命中克星· ·白玉堂一时无言以对,只好别过头去,把玩着手中杯盏,转移了话题,“我说展大人,您在这公务时间跑我这儿来偷闲,被狐狸知道了,可是要扣工钱的。”
 ·“扣便扣吧,真指着那几两银子过活么我又不是卖给了官家,但求无悔无愧罢了·”他话音一顿,又看了白玉堂一眼,笑道:“况且,哪怕丢了饭碗,不也还有五爷养么”· ·白玉堂居然再次无言以对,愣了愣,啐了一声,骂道:“好个尽职尽责的展护卫,世人可真是瞎了眼,竟还当你是个忠厚老实的”说话间,顺手摘了颗葡萄,对着他面门就打了过去。
 ·嘴里虽然骂着,手上却没真使力,展昭抬手接了,往自己嘴里一塞,眯了眯眼,点头笑道:“多谢五爷,味道不错·”· ·暗暗翻了个白眼,贵公子闭上眼假装打盹,决定再也不理他了。
 ·一时间,外边暑热袭人,亭中清凉如秋,两人一趟一坐,悠闲而宁静,什么庙堂江湖通通远去,只余下彼此相伴·· ·水流不绝,哗啦作响,将翅膀扑扇的声音掩藏得让人几乎无法察觉。
奈何亭中两人内力深厚 ,耳聪目明,展昭抬头看了看这连绵不绝的水幕,起身走到假山边上,在其中一块山石上一按,只听山中传来轻微的“咔咔”声,四周的水幕就渐渐地停了。
 ·水幕一停,一只灰隼就蹿了进来,落在桌子上,看着满桌子的鲜果,歪了歪头,正要张口叼一颗葡萄来尝尝,却被展昭抓了起来,熟练地取下脚上的小纸条,再一把将它扔了出去。
 ·没吃到果子的灰隼有些郁闷地在亭外盘旋了一圈儿,双翅一展,熟门熟路地往厨房的方向去了·· ·展昭拿着纸条却不展开,一面朝白玉堂走,一面道:“陷空岛的消息。”
将纸条递到他眼前·· ·白玉堂好像被抽了骨头似的,瘫在躺椅上一丁点儿都不想动·闻言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再慢慢地抬起手——· ·展昭觉得,他下一刻应该挥挥手,然后十分随意地扔出一个“念”字,才不辜负了这副醉生梦死的模样。
 ·不过还好白二少爷归根到底是个江湖人,抬手接过纸条,展开才看了一眼,立刻就跳了起来·· ·展昭正转身想回去坐着,被他吓了一跳,回头一看,就见他脸色铁青,眉头紧皱,眼底又惊又怒,不知看到了什么消息,忽地一把将纸条拍在了桌上,“我要出趟门,你替我再请一个月假”说罢,只见白影一闪,人已在亭外,再一眨眼,居然用上了轻功,已消失在展昭的视线之内。
 ·展昭皱了皱眉,什么事能将他急成这样难道是陷空岛出事了目光落到纸条上,展昭拿起一看,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灵隐寺住持遇刺身死,柳青成疑凶,不日公审问罪。
 ·纸条上寥寥一句,信息却是足以震动整个江湖·· ·——灵隐寺是什么地方位于杭州,风景秀丽,佛门地位几乎可与少林并肩,江湖声名也从来极好,从未卷入过什么风波里,此次竟是住持遇刺身亡,疑凶居然还是号称“白面判官”、亦有侠名的柳青开什么玩笑· ·江湖果然从无平静之时,展昭扫了一眼亭中的醇酒鲜果,心底叹了一声,目光中掠过一丝悲悯之色,这样大事一出,必然又要大乱一场,不知这次又要送掉多少性命。
 ·他握紧了拳头,将那小小纸条揉作一团,沉吟良久,再次转头看向白玉堂身影消失的方向,心里震惊感慨之余,突然很不合时宜地冒出了一个别的念头——这么毫不犹豫地千里奔赴江南,他和柳青的关系,有什么好么……· ·机关已停,外边的暑热逐渐地逼了过来,亭子里便再也坐不住,展昭收起心思,慢悠悠地往白玉堂的房间走去,想着再跟他说几句话。
还没走到一半,就见管家白福急匆匆地走来,一见展昭,立刻像见了救星似的扑了过来,一叠声道:“哎呀展爷,五爷这又是怎么了急匆匆地就说要去杭州,可又出什么事了爷这性子也太急了些,这江湖险恶人心难测的,怎么能这么冲动呢”·· ·展昭皱了皱眉,问道:“他都已经走了”· ·“可不是走了么,就收拾了两件衣服几瓶药,拿了银子就奔马房去了,也不知出了什么大事,当年他上东京都没这么着急过呢……”· ·白福兀自絮絮叨叨个不住,展昭听得更心烦了,随口应了他几声,又走出去好十几步,才想起那屋子里已没了人,不由得兴致寥寥,看什么都没了意思,摇摇头低叹一声,便回开封府去了。
 · · ·世人对“江湖”的概念,无非是快意恩仇儿女情长之类,对这些终日里安分守己的平头百姓来说,茶余饭后聊聊江湖,就好像自己也身处其中指点江山了一回似的,故而江湖的消息,从来传得极快,用不了多久,一件事便会传遍大江南北,同时衍生出无数不同版本。
偶尔还有些好事闲人会为这些口口相传的版本争上一争,一个个笃定得不得了,好像都亲眼所见了似的·· ·展昭坐在太白楼的二楼,身侧摆了个屏风,以遮挡旁人视线。
桌子上摆着一壶酒,几碟小菜,他就这么一面吃着喝着,一面听着外边的人声,若有所思·· ·外边有人在感慨:“要说这柳青啊,从来都为人称道,这回好端端地怎么就成凶手了呢”· ·一人十分热情地接话,答道:“谁知道,据说他是跟人一起去寺中游玩,结果一时起了贪心,觊觎寺中宝物妄图偷盗,被方丈大师发现,情急之下杀人灭口的只是运气不好,被人撞破,当场就拿下了”· ·这话一出,立刻有人来了兴致,急道:“宝物什么宝物”· ·那人更得意了,大声道:“据说是个武林秘籍你想啊,灵隐寺这么多年有这么高的地位,能没点儿压箱底的东西吗柳青他自己其实已经是高手,可惜贪心不足,这下子,可算是身败名裂咯往日再是风光,如今也是等死而已了。”
 ·众人一片附和感慨,突有人冷哼一声,森然道:“可我怎么听说,是那老和尚自己不干净,被柳判官撞破,灭口不成反被杀呢如今柳判官为了老和尚的名声不肯开口,也是仁至义尽了”· ·立刻有人气愤填膺,大怒道:“岂有此理,你是什么东西,也敢在此口出狂言方丈大师德高望重,岂容尔等信口污蔑”· ·“嘿,什么德高望重,扒下那皮来谁知道里面塞了什么东西柳判官这些年行侠仗义,做了多少好事,如今出了事,你们就翻脸不认了”那人冷嗤不改,“无知竖子,不足与语”· ·这话立刻便让外边炸了锅,众人纷纷职责斥骂,展昭拈了一颗花生米在手,竖着耳朵听着。
只听外边骂了一阵,却没有人动手,也许是对方看起来不太好惹,又或许是天子脚下,也没人敢动不动就用拳头说话·而对方也并未再说什么,只传来渐渐远去的脚步声,应该是离开了。
 ·展昭将花生米扔进了嘴里·· ·外边骂了一阵,又静了片刻,有人啐了一声,骂道:“这些个江湖人,不就是仗着自己会点把式吗,作威作福地算什么东西有本事上开封府去,找展大人较量较量啊”· ·猝不及防地被点名,展昭有些郁闷地摸了摸鼻子。
 ·有人殷殷地劝,岔开了话题:“哎呀,老兄别说了,这种人有什么资格跟展大人比啊咱们展大人可是御猫,是南侠呢”· ·“就是,还有白大人,那才是真正的大侠呢这些粗莽武夫,连给他们提鞋都不配”· ·话题一开,便有人想起一事,立刻拿出来与大家分享,“诶对了,说起白大人,我前天看他火急火燎地飞马出城了,难不成又有什么大案子”· ·“能有什么大案子,咱们有青天坐镇呢,什么妖魔鬼怪还敢冒头”有人嘿嘿笑着接话,故弄玄虚,将众人的胃口都给吊了起来:“我可是听说白大人在江湖时,和这个柳青很要好,这趟出去说不定就是为他呢”· ·众皆哗然,立刻催着那人说清楚,那人十分得意地左右一瞥,拿足了架势,清了清嗓子,拖长了调子,这才悠然开口:“这个嘛,我也是道听途说,当年白五爷和这柳青……”· ·展昭:“……”· ·——哪壶不开提哪壶,这家伙是存心来跟他添堵的是吧· · · ·喝过了酒,听过了故事,展昭一路溜溜达达地回了开封府,照例四处看看问问,一切都十分正常,便往包拯的书房走去。
 ·走到一半就见一行人迎面走来,展昭认得为首那个,乃是赵祯身边一个随侍的小太监,机灵稳妥,颇得欢心,名叫小林子·· ·小林子一眼见到展昭,立刻眉开眼笑地快走几步迎上来,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展大人,近日可好,皇上今儿还提起你和白大人呢。”
 ·这小林子是大总管陈琳的徒弟,当年白玉堂闹东京时,机缘巧合下救了陈琳性命,故而陈琳一直对他心怀感激,颇为照应,连带着展昭也沾了光·何况展昭本身性子也好,从来都是笑脸对人,和这一众大小内侍关系都很不错。
 ·展昭略略躬身,笑道:“有劳官家惦记,今日是出了什么事,林公公怎么亲自来了”· ·小林子摆摆手,笑道:“哪有什么事,官家今日在花园闲坐,和御史台的大人聊了一会儿,然后就叫奴才们拿了食盒,将桌上御膳房新做的糕点送给包大人来尝尝鲜,可见圣眷正隆呢。”
· ·说者无心,听者却是有意,展昭目光微微一闪,随即掩去,笑道:“这样热天,真是有劳林公公来跑这一趟了——府里有些新鲜瓜果,公公不如略坐坐,歇会儿再回宫吧。”
 ·“诶,罢了罢了,大人的好意奴才心领,可奴才还是早日回宫复命的好·”小林子笑着摆手,两人告了别,一个领着人出府回宫,一个在原地略站了站,方才继续朝包拯的书房走去。
 ·书房门关着,展昭上前叩门,没两下门就开了,开门的是被白玉堂叫作“狐狸”的师爷公孙策·公孙策年逾四十,保养得却不错,面皮白净,通身的书生气质,优雅如兰,看上去也就三十出头。
而里面的包拯看上去就苍老许多,面色黝黑,威严之外,着实让人难辨美丑·不过还好包拯从不在意这个,见展昭过来,出口便是问句:“刚刚可见到林公公了”· ·展昭回身将门关好朝他走去,点头道:“是,见过了,他说……”· ·包拯略略抬手阻住他下半句话,神色复杂,看了公孙策一眼。
府里师爷十分自然地接了话,道:“上意难测,自己心里明白就是了,不必说出来·”· ·展昭略微低头,没再吭声·· ·书桌上摆着一个食盒,盒子里还留着一盘粉色的桃花糕,另外两盘小食已拿出来放在了书桌上,包拯站在书桌边上,手里拿着张小纸条,犹豫了片刻,还是递给了展昭。
 ·纸条上沾了一些油渍,展昭将眼一扫,眉头顿时扬起,有些难以置信地抬眼看向包拯,眼底满是疑问,“大人,这……”· ·包拯手在桌上轻轻扣了扣,低声道:“这信不入刑部、不入大理寺,而是从御史台直接送入开封府,你可知是为什么”· ·展昭垂眸,看着手中的小小纸条,“属下不知。”
 ·“你上次带回来的那枚令牌,我们仔细核对查验过了,”公孙策在旁边接过了话,“可一点儿也不像民间的手艺·”· ·——不是民间,又会是何处呢· ·答案呼之欲出,展昭眉头皱了皱,缓缓收紧了拳头。
默然片刻,问道:“不知大人打算如何应对”· ·“既无证据,又能如何官家的意思,恐怕也无非是‘留心’二字而已。”
包拯轻叹了一声,神色间颇有些无奈,顿了顿,忽然问道:“白护卫的病可好了”· ·展昭心里一跳,“他……”· ·“江湖儿女最重情义,故人有难,他岂能见死不救本府明白。”
包拯抬手打断展昭言语,看了他一眼,目光深沉,分明有所深意,“不过江湖险恶,他独自一人恐怕应付不来,左右如今也没什么大事,你若不嫌麻烦,也南下走一趟吧。”
 ·展昭眼睛亮了亮,面上终于露出一丝欣喜,“是,多谢大人·”· ·看着展昭转身出门,公孙策摸了摸下巴上的那一小撮山羊胡子,眯了眯眼,不知是笑是叹,道:“和聪明人说话,真是轻松。”
 ·包拯看了他一眼,面上显出几分无奈,道:“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情说这些”· ·“什么时候,火烧屁股了”公孙策轻嗤一声,眉宇间满是不屑,“操不完的心,你上辈子绝对是个老妈子。”
 ·包拯沉默了一下,颇有些不赞同地开口:“我不是……”· ·公孙策嘁了一声,白了他一眼,也不再理他,径自转身出门了。
 ·徒留包拯孤零零地站在书桌边上,半晌,目光落在桌上那几碟糕点上,目光闪动,忽然长长地叹了口气·· · · ·直到回到房间,展昭才意识到自己手里还攥着那张沾了油渍的纸条。
 ·皱了皱眉,他将纸条展开又看了看,眼中掠过一丝愤怒,将双手一合,眨眼间,纸条便化为齑粉,散落无踪·· ·深深呼吸一番,拍拍手,展昭再不耽搁,立刻开了柜子,开始收拾包袱了。
 · · ·在展昭开始收拾行李的时候,杭州城三十里外的官道上,一骑白马如流星般飞奔而至,马上的白衣骑士戴着一顶斗笠,斗笠边缘垂着灰色的纱,恰好遮住了骑士面容。
 ·官道边缘的茶棚伙计只听见马蹄声响,才一回头就觉手上一轻,刚刚盛满一碗的乌梅凉茶就已到了那骑士的手上,骑士也不下马,就在马上仰头将茶喝了个干净。
 ·小伙计一声“诶”才刚刚出口,正要骂人,就听那骑士就低低道了声谢,将茶碗抛入他怀中,同时“叮”的一声,四枚铜板也落在了碗中。
 ·小伙计登时眉开眼笑,抬头正打算招呼人进来坐坐,就见骑士嘴里低斥一声,白马已如离弦之箭般蹿了出去,只留下一地烟尘,和一个笑脸还未来得及收回来的小伙计。
 ·飞驰间,轻纱飘起,露出他一截光滑白皙的脖颈,早已汗湿了·· · · ·当白衣骑士终于踏入杭州城的时候,展昭也自开封南门飞驰而出。
自这一刻起,庙堂江湖又一轮的腥风血雨明争暗斗,正式开启·· · · · · ·第二章 暗流·· · · ·六月初二,夜,杭州灵隐寺内,住持明信大师遇袭身亡,心口插着判官笔一支,为白面判官柳青所有,柳青伤重,被寺中僧人当场拿下。
 ·六月初三,寺中执事明觉暂代住持之位,灵隐寺遍告江湖,将于六月三十日于寺中公审柳青,还明信大师公道·· ·此后,江湖震动·各路豪杰纷纷赶赴杭州,少林、武当等大派亦遣人赴会。
 ·六月初七,杭州城外,赶来赴会几个江湖人士因口角争斗,一死一伤,其好友、同伴纷纷卷入,连续几日争斗不休·官///府加派人手于城中巡视,出榜安民,一则禁止江湖人士城内斗殴,二则提醒百姓切勿贪看热闹,受池鱼之殃。
 ·六月十三,少林、武当人士赶到,合灵隐寺之力,压下了愈演愈烈的争斗之风·· ·不过,明面上的斗殴虽然压制住了,这风光秀丽宁静祥和的西子湖畔,一时半会儿,也是消停不得了。
 ·望湖楼,西子湖畔最大最著名的酒楼,楼高三层,通透无比,坐在窗边,楼下即是烟波浩渺的西湖,春夏之时,临风畅怀,最是让人心旷神怡·· ·楼里来来往往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这日傍晚,楼里又来了一人。
他一身灰衣,看起来极是朴素,面容有些粗陋,背后背着一柄剑,剑被厚厚的布条缠着,还有一顶斗笠,一看就是风尘游侠的模样·他在望湖楼门口踟躇了一下,似乎有些自惭形秽,在身上灰扑扑的旧袍子上抹了抹手,挺了挺腰板,仍旧走了进来。
 ·望湖楼的小二也是见多识广,一眼见他虽然看似穷酸,但一副老实本份的模样,当下也没什么嫌弃的意思,殷勤地迎了上去,替他寻了张桌子麻利地收拾了一番,问道:“客官打尖还是住店要来点儿什么”· ·那人犹豫了一下,问道:“还有空房么”· ·“有的有的,”小二点了点头,笑道:“最近咱们杭州城热闹,别的地儿不见得有了,我们楼却还剩几间上房。”
有意无意地,他在“上房”二字上加了重音·· ·那人也不是个傻的,点了点头,伸手入怀摸了摸,摸出几块白花花的银子,放在桌上,道:“那就开一间上房,再来一壶酒,一些饭菜吧。”
 ·“好嘞”小二麻利地收了银子,吆喝一声,快步去了·· ·楼中人声鼎沸,他对面坐了一桌子年轻人,服色一致,人人带剑,大约是什么门派的弟子,正慷慨激昂地讨论着什么,他略略留心一听,果然,说得便是灵隐寺与柳青之事。
 ·“要我说啊,灵隐寺的高僧们就是心慈手软,既然人赃并获,就直接杀了祭奠大师在天之灵吧,还搞什么公审”一个年轻人面色不屑,摇头晃脑地叹气,似乎觉得这样简单的一件事,要自己来这一趟实在不值当。
 ·“大师们宅心仁厚,哪儿能这么说杀就杀的,不污了佛门清净地么”另一人略年长些,笑道:“何况事发突然,究竟是何原因至今谁也不知道,柳青也是江湖上有名号的,总不能就这么糊里糊涂地过去了吧”· ·那年轻人愣了一下,点点头,道:“师兄说得也是,我听说柳青结识的那帮朋友这几日来了许多,恐怕来者不善,没那么容易善罢甘休。”
他顿了顿,言语间似有所指,目光朝旁边斜了一眼,略抬高了声调,冷笑道:“到底不过是几个绿林草莽,上得什么台面,还想与我整个武林为敌不成”· ·他这话音一落,就听旁边有人“啪”的一声拍了桌子,一个粗大的嗓门喊了起来,“你这厮说什么,有种的再说一遍”· ·这一桌的其余几人都忍不住朝那儿看去,唯有那年轻人嘴角噙着冷笑,看也不看旁边一眼,悠然道:“我与师兄闲话,怎么偏有人偷听呢只知道狗鼻子厉害,难道耳朵也不错”· ·“你——”他们旁边桌子上坐着三条大汉,皆是绿林打扮,并不讲究,手里拿着的也只是普通长刀,和这一桌子齐齐整整的门派弟子相比着实寒酸,被这年轻人三言两语挑得火大,一个人已经按捺不住站了起来,持刀在手,眼看着就要动手,却被旁边一人拉住了手臂,拦了下来。
 ·他将这汉子强拉着坐下,目光落在这边几人身上,挨个看了一圈,沉声道:“几位少侠,我等无怨无仇,何必出口伤人”· ·“呵,我说什么了,不过闲聊几句,议论议论江湖上那些有名的人物,几位未免太多心了。”
年轻人神色颇为倨傲,言下之意,分明就是指这几人是无名小卒,还轮不到被人议论·· ·那人眉头皱了皱,眼底掠过一丝显而易见的怒意,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番,却终究是忍了,探手入怀掏了钱放在桌上,起身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那两同伴面面相觑,十分不忿,但还是跟着他走向大门,路过之时,都没忍住狠狠地瞪了那桌人一眼·· ·待走到门口,为首那人停了停,回头再看了他们一眼,缓缓道:“海潮门下风采,某家今日才算是见识了,告辞。”
说罢便领着同伴大步而去了·· ·那一桌人被他叫出身份,其中一人皱了皱眉,有些担忧,道:“他们竟然知道我们,会不会……”· ·年轻人哼了一声,道:“知道便知道吧,又能如何,怕他寻仇不成我海潮剑派多年不入江湖,真就当我们好欺负了”· ·“你们当然不好欺负,本事都用来欺负别人了。”
角落里突然传来一个女声,冷然道:“当年周氏先祖远赴琼州,开创海潮一派,何等风采,怎么如今是在海边待久了么,居然养出这么一群螃蟹”·· ·那一桌海潮剑派的年轻人立刻火了,尤以那年轻人为甚,已然持剑在手,怒道:“什么人藏头露尾算什么本事,给我滚出来”· ·话音方落,就见一物飞来,“砰”的一声,直直插入他们身前的木桌里面,定睛一看,却是一柄长剑,外边已有许多磨损,鞘上隐约刻着两个字,那年长的一见,脸色陡变,连忙一把拉住震惊过后正要拔剑的师弟,急道:“不可”· ·“怎么”那人猛地一甩,将自家师兄震开,他已经看见了对方的位置,就在身后隔了两桌的角落里,乃是个女子背对着他们自斟自饮,看服饰早已旧了,显然没什么尊贵身份,当下心火更甚,怒道:“这臭婆娘出言不逊,我非得好好教训她不可”· ·“师弟”年长的喝了一声,那师弟顿时一愣,估计没想到自己会被自家师兄这样吼着,师兄却没来得及管他,只将他往身后一拉,恭恭敬敬地朝那女子拱了拱手,道:“我等兄弟初来中原,不识真人面目,冒犯之处,还请姑娘恕罪”· ·“你倒是个明白的,”女子哼了一声,问道:“那你可知方才那三人是谁”· ·他顿时踟躇起来,“呃”了半晌,正要解释,就见女子摇了摇头,道:“你们几个,到底是出来历练扬名的,还是丢人现眼的奉劝一句,如今杭州藏龙卧虎,光是这楼里……”她话音一顿,似乎犹豫了一下,随即语气转厉:“出门在外,还不知收敛些”· ·他立刻拱手,连声道:“是,多谢姑娘,我等铭记在心。”
说罢连忙将那暴脾气的师弟一拉,同时跟另外几个使眼色,“那我等这些告辞了·”· ·那师弟再傻,也看出此事不对,没再说什么,只是脸上仍旧大大不忿,满脸不情愿地被师兄拉着走了几步,就听那女子再次开口:“等等。”
 ·那年长的全身一震,定了定神,缓缓回身,恭敬道:“姑娘还有何指教”· ·“那桌子毁了,你们不打算赔给店家么”· ·——她说的显然是方才他们坐的那一张,正是被她自己一剑刺穿的。
 ·方才他们几人争吵的时间里,临近的几桌客人早已跑了,小二也躲在旁边不敢冒头,那年长的一看,立刻掏银子付账,道:“是,多谢姑娘提醒。
小二哥,今日是我兄弟不对,这银子不用找了·”一锭元宝被放在旁边桌上,他再次拱了拱手,立刻带着师弟们离开了·· ·楼中顿时一静,还没走的客人们探头探脑等了一会儿,见没有后续,便继续放心吃喝起来。
小二一溜小跑去收了银子放进怀里,心有余悸地摸了摸脖子,好像生怕一不小心就掉了脑袋似的·· ·而那女子喝了几口酒,总算是吃饱喝足,掏了银子放在桌上,起身准备离开。
 ·她转过身来,露出真容,只见她已非十几二十的韶龄少女,但容颜未改,岁月沉淀后风华尤甚,神色间颇有威严,眉目蕴着风霜,一看就是在这江湖中久经打磨的。
江湖少有女子,她能孤身闯荡,可见本领非凡,也不怪那一行人对她毕恭毕敬了·· ·她径直走到桌边,一手取了自己的剑,却并未离开,而是停了停,朝对面看去。
 ·对面坐着的就是方才进门的灰衣游侠,他的酒菜已经到了,正自己吃喝得热闹,专心致志,根本没有注意到正有人看着自己·· ·女子默默看了他片刻,微微拧眉,似乎有些不解,又抬头看向二楼。
只见二楼栏杆旁一人独坐,也是自斟自饮,背对着她,戴着一顶垂着灰纱的斗笠,也看不清具体模样,只能看见一身的白衣,衣上也没个纹饰,看不出什么好坏·· ·女子默默收回目光,握紧了自己的剑,再不耽搁,大步出去了。
 ·将这一番闹剧收入眼底,二楼的客人转头看了看已经静下来的一楼大堂,斟了杯酒,低声道:“惊风剑、海潮派、雁荡三杰,还有……”他目光微垂,看向那灰衣游侠。
 ·怎么看,都是个风尘仆仆四海为家的无名游侠呢……· ·修长的手指把玩着手中酒杯,他忽然轻轻笑了一声,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起身离开了。
 ·几乎就在他起身的同时,那正专注于吃喝的游侠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一时亮得可怕,嘴角一抹淡笑转瞬即逝,他夹了一块肉放进嘴里,满足地眯起了眼·· · · ·夜深人静,最是鬼魅横行的时候,不过总有人艺高人胆大,躺在床上睡得舒舒服服,哪怕天破了个窟窿,也砸不到他的头上。
 ·这个人,自然就是自开封府一路南下的锦毛鼠白五爷了·· ·白五爷是不会委屈自己的,一来杭州便寻了这最好的望湖楼,包下这湖边的独立小院,安安心心地住了下来。
 ·这一夜风清月朗,他盖了一层薄被,正睡得舒服·月光从窗外透入,在地面下投下水波似的清影·突然间,一个黑影打破了这片宁静水面的寂静,眨眼间,来者已翻窗而入,踏入房中。
 ·床上的白玉堂皱了皱眉,分明察觉到了,但不知为何,只是嘴角一撇,随即翻了个身,竟然再没了别的反应·· ·来人在窗下默默站了片刻,看了看床上毫无动静的白玉堂,似乎轻笑了一声,朝房中走了几步,竟然直接就开始脱衣服了· ·只见他动作麻利,三两下就将外衣脱了,往桌上一搭,和一顶斗笠放在一处,穿着中衣径直往床边去,十分自然地坐下去脱了鞋,头一仰就躺了下去。
· ·而床上的白玉堂只是咕哝了一声什么,仿佛压根儿还没睡醒,非但如此,还又朝里面挪了些,给那人空出了更多的位置·· ·那人躺在床上,心满意足,静了片刻,就伸手去拉被子,低笑道:“五爷,且发发慈悲,好歹匀点给我吧。”
他刻意压低的嗓音里带着些说不出来的意味,沙沙的,好像带着薄茧的手掌拂过谁的身体,在这幽暗的静夜里听来,竟是别样的让人心醉·· ·白玉堂身子拱了拱,真的就让了半截给他,嘴里却嘟嘟囔囔道:“离爷远点儿,臭死了。”
 ·“我可是洗了澡才过来的·”那人笑得无赖,吸了吸鼻子,闻着他身上淡淡的白梅冷香,阖了眼,长长地舒了口气·· ·屋子里静了片刻,白玉堂仿佛终于清醒了些,满不情愿地打了个哈欠,想起来问一问现下是个什么情况,嘀咕道:“你怎么来了,还搞成这样”· ·“我一出开封就被盯上了,好不容易在金陵甩开了他们,好几天没睡过踏实觉了。”
来人语气中有几分疲惫,侧过身,摸索着将手搭在了白玉堂的腰间,声音渐渐低了下去:“一言难尽,明日跟你细说·”· ·白玉堂身子一僵,只觉那人温热的呼吸喷在后颈,全身上下顿时汗毛倒竖,十二分的不自在,几乎本能地要踢人,可听着他话中掩饰不住的疲惫,心里蓦地一软,便什么也做不了了。
 ·身后的呼吸逐渐沉静悠长起来,白玉堂却再也没有了睡意,搭在腰间的手仿佛一个逃不开的魔咒,将他牢牢地禁锢在了原地,禁锢在……只属于他的气息之中。
 ·他睁着眼睛,听着那人在自己身侧平稳的呼吸着,往事如走马灯般一幕一幕地翻过,忽然阖了阖眼,轻轻叹了一声·· ·小心翼翼地抬手,试探着轻轻覆在了那人的手背之上。
 ·“睡吧……有我呢·”· · · ·他是被香味叫醒的,突然就觉得饿了·· ·睁开眼,阳光昏暗,却是帐子被人放了下来,挡住了外边的阳光,免得打扰他难得的好眠。
心中顿时一片柔软,他抹了抹脸,撩开帐子,坐了起来·· ·一眼就看见那人侧对着自己,还戴着那顶斗笠,正将手中的托盘放在桌上,许是听见声了,头也未回,只轻声道:“不多睡会儿”· ·灰蒙蒙的纱下,看不清那人脸上神色,只有一股融融的暖意透过来,将他四肢百骸每一寸地方都烘得暖暖的,无一处不熨帖。
 ·于是他便也笑了起来,毫不讳言地答了一句:“饿了·”便手脚麻利地下了床,整理起来·· ·那人也不再多说,将托盘放下,随手取下斗笠,露出那精致面容来,可不就是白玉堂么· ·再看床边那人,三两下就穿好了衣服,又用早已准备好的水净了脸漱了口,转过身来,那剑眉星目英挺俊朗的模样,不是南侠展昭,又还能是何人· ·白玉堂将斗笠放在一边,坐在桌边动手将托盘里的东西一样样拿出来,糯米粥、水晶虾饺之类,全是精致小点。
展昭走来一看便笑了出来,“五爷果然是食不厌精,脍不厌细·”· ·白玉堂将粥放到他面前,瞥了他一眼,微微皱眉,又仔细看了看他的模样,不知为何语气顿时糟糕起来,重重地将筷子往碗上一搁,“劳碌命”· ·展昭身上并不是他惯常的蓝衣,而是另一件灰扑扑的平常装束,闻言低笑了声,没有应他,眉眼间满是舒心——连那细微的疲累影子都不那么分明了。
 ·正笑着,一只虾饺就被放进了自己碗里,他一转眼,就见那人正襟危坐,看都没看自己·于是他心欢更甚,目光一转,看见旁边的斗笠,便问道:“好好的,干嘛老戴着那东西”· ·白玉堂自然知道他说的是什么,并不在意,喝了一小口粥,淡淡道:“如今杭州城里什么人都有,爷可不想让人认出来,麻烦。”
 ·展昭默默点了点头,他虽是刚来,但猜也能猜到,如今围绕着柳青一事,城里风云暗涌,想要借机扬名的不少,像白玉堂这样风头最盛的年轻豪侠,自然是众人追逐的目标,而他意在柳青,实在不宜节外生枝。
 ·他这边暗自琢磨,白玉堂看了他一眼,不等他再问,将近日情况一口气说了:“我来了杭州,一直没露行踪,就在城里暗暗察看打听·据说柳青被拿下之后一直没有开口,既不解释,也不认罪,可见其中大有隐情。
我已在城里探听得差不多,准备今晚去探一探灵隐寺,能与他见一面最好,然后再看下一步·”· ·展昭默默点头,并没有阻止,只道:“灵隐寺内如今全是高手,你自己小心。”
 ·“知道·”白玉堂应了一声,目光落到展昭那身衣服上,怎么看怎么碍眼,不由得皱了皱眉,筷子轻轻在碗沿上一碰,问道:“你呢,怎么回事”· ·展昭喝了一口粥,道:“府里的事,刚好也在杭州,所以就过来了。”
 ·白玉堂皱了皱眉,追问道:“什么案子,就是从开封一路盯着你的那帮人”· ·“也不见得,谁知道呢”展昭耸了耸肩,并不打算在这个话题上多作纠结,问道:“昨儿那场热闹,这几日里已经闹过不少了吧”· ·白玉堂定定地看着他,试图从他那云淡风轻的神色间找出一丝破绽,奈何这人太会隐藏,只摆了一张无辜的脸出来,看着就叫人牙痒·· ·轻哼一声,他也不想再多问,淡淡道:“哦,是,柳青虽有武林名号,但来往的大多还是绿林中人,如今他出了事,这三山五岳的豪强们,自然不会袖手旁观。
你知道,武林和绿林之间向来有些不对付——虽然我不知道他们为什么一定要分这么清楚——但眼下就是,借机挑事的、想要扬名的多得很,昨儿那场还算小的了,幸亏那仨兄弟忍得。”
 ·“还有忍不得的”· ·“有啊,两天前,也是在这儿楼下,恒山派的几个弟子和一帮马贼碰上了,两伙人以前似乎就有过节,一言不合动起手来,被朱浩碰上,一顿教训,赶到城外打架去了。”
 ·展昭目光一闪,“武当的松风剑朱浩”· ·“嗯,少林来的是智南,都是有分量的·”白玉堂点了点头,眉目冷峭,唇角勾起一个嘲讽的弧度,冷哼一声,语带不屑:“各路神仙妖魔都来了,江湖多年没热闹过,看来都把这当成扬名立万的机会了。”
 ·“也是,”展昭应了一声,不知想起了什么,神色间带了几分感怀,声音也渐渐低了下去,恍若叹息:“上回,还是少林方丈的继任典礼……”· ·白玉堂脸色一变,似乎想起了什么,嘴唇动了动,最终紧紧抿了,什么也没有说。
 ·两人各怀心思,屋子里陡然一静,随即展昭回过神来,轻笑道:“可不是么,昨儿那个什么海潮剑派,不在琼州待着,如今也来中原了·”· ·白玉堂略一晃神,此刻也反应过来,接道:“嗯,我只是听……人说过有这么个门派,从未见过。
据说他们掌门二十年前曾与人结仇,走投无路,幸得有人从中调解,这才留下性命远赴琼州,那雁荡三杰竟然能认出他们,倒真是让人意外·”· ·“他们兄弟三人成名快二十年,也算前辈了,许是游历之时见过吧。”
展昭顿了顿,道:“另一人……”· ·不待他说完,白玉堂已抢道:“惊风剑林风,十年前成名,与雪仙子并称风雪双剑,可是”顿了顿,一看展昭神色,不由得挑眉,“你们认得”· ·“嗯,认得,”展昭点了点头,嘴角带出一抹淡笑,“当年还多受她教导呢。”
 ·“近二十年、不,三十年来,江湖中的女侠没有比风雪双剑更好的,容貌、武艺、性情,可谓风华无双,你……”白玉堂将筷子在盛糕点的盘子里无意识地轻轻点着,目光落在展昭身上,若有所思地挑了挑眉,“她大了你有十岁吧”· ·展昭不太明白他为何突然问起这个,略一思忖,点了点头:“差不多吧。”
 ·白玉堂双眉一扬,点点头没说什么,随手又夹了块桂花糕放进他碗里·· ·展昭似乎没有发觉,只低声自语道:“没想到风姐她也来了,很久没见了,也不知她好不好。”
 ·白玉堂那筷子在他碗边儿上一敲,道:“看她昨儿威风的样子,可比某个劳碌猫好得多了,展大人,你可关心关心自己吧”· ·展昭笑了一声,两人不再议论江湖,只闲话起来,诸如公孙先生心爱的花被赵虎一脚踩烂了、包大人批阅公文的时候脸上溅了一滴墨结果晚上洗脸时才发现之类,全是家长里短的鸡毛蒜皮,充满着最最平凡的幸福与温情。
 ·闲话不了几句,桌上的早点也堪堪扫荡一空,忽听院外传来一阵喧闹,夹杂着许多人匆匆的脚步声,纷乱得紧,不知发生了什么·· ·两人眉头一皱,对视一眼,齐齐生出了一丝不祥的预感。
 · · · · ·第三章  人命· · · · ·周琼死了·· ·周琼是琼州海潮剑派的少主,掌门独子,也就是前一日在望湖楼内与雁荡三杰、惊风剑起过争执的那个年轻人。
他自幼长在琼州,众星捧月惯了,此来中原,就是觉得自己本事已经足够,该去更广阔的世界扬名立万了,故而借机来到杭州,准备结识各路英豪,打出他海潮派的名头·不成想半途身死,不出一个时辰,“海潮派周琼”的名字就传遍了城里城外,可惜,他再也听不见了。
 ·他死在天上楼的上房里,就坐在桌子边上,桌上还摆着上好的龙井,就被人一刀砍断了大半脖颈,脑袋差点掉下来,血流了满身满地,满脸的惊惶疑惑,眼球突出,至死也没闭上。
 ·天上楼与望湖楼齐名,都是杭州最好最出名的酒楼客店·一个胜在优雅清静,更受文人墨客风流人士的喜爱;一个胜在奢华富丽,则是许多富贵之辈的首选。
 ·海潮派同来的三个人,都不是在江湖上摸爬滚打闯过的,两个嫩的已经吓傻了,哆哆嗦嗦地趴在一边成了两个哭包,只有那个师兄勉强还能保持镇定,眼圈红红的,又是悲伤又是愤怒,握着剑手背上青筋突出,跪在一人面前,咬牙道:“前辈,晚辈兄弟几人初来中原,本是仰慕中原武林风采,想要一一拜会各路名家,谁知师弟竟遭人毒手久闻武当乃是武林的泰山北斗,玄诚真人更是古道热肠、嫉恶如仇,晚辈才疏学浅,不知此时该往何处追凶,恳求前辈看在同道份上,为我等做主”· ·他对面是个中年人,留着一撮山羊胡子,脸色铁青,双眼目光冷厉,盯着旁边那死不瞑目的尸体,双拳紧握,显然心情糟糕至极,再一瞥面前跪着的人,面露不耐,却还是伸手扶了他一把,开口道:“不必如此,起吧。”
· ·他声音不大,却颇有威势,一听就知这人肯定是个火爆脾气,铮铮的一条硬汉,就连安慰人的声音都软不下来·· ·那人不是别人,正是武当玄诚掌门座下的二弟子朱浩。
这朱浩天赋过人,性子直爽,侠肝义胆,很对玄诚脾气,却因太过热血热心而并未出家入道,十来年前就下山游历,多年来行侠仗义锄奸济困,大有名望,甚得人心·· ·本来以他的身份,这趟代表武当过来,是应该住在灵隐寺里的,但他向来不耐和尚们的磨唧和玄虚,就打着 “坐镇”的名义带着门下弟子一直住在城中一个普通客店里。
 ·还别说,他这么一住下,城内英雄们动刀动剑的事儿立刻就少了,可谁能想到,在他眼皮子底下竟然还会发生命案朱浩只觉得自己脸上火辣辣的疼,活像被人扇了一巴掌似的,心头的怒气无法掩饰地传达出去,周遭弟子和围观众人十分默契地躲远了点,免得城门之火,殃及他们这些无辜鱼虾。
 ·他伸手去扶这人,那人竟然还挣了一下,似乎还想说点“您不答应我就不起来”之类的话,没成想他刚一动,朱浩眉毛就竖了起来,手上一用力,那人顿时半边身子都麻了,被他像只小鸡仔似的拎了起来。
 ·朱浩松开手,将眼上下一打量,问道:“你叫什么”· ·“晚辈孙晨,忝列海潮派大弟子·死者是我师弟周琼,也是师父的独生子……”· ·“嗯,知道了,”朱浩有些不耐烦地一挥手,双眼再次扫过这满屋狼藉,缓缓道:“门栓碎裂,显然是被人一掌震碎,直接破门而入。
你师弟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被人一刀毙命,而后凶手关上门,从容离开,前后时间应该极短——你最后一次见他是什么时候”· ·“是晚上,我们逛了逛杭州夜市,之后便回来各自睡了。”
孙晨不敢怠慢,恭敬答道:“师弟在家时就颇……呃,贪睡,所以早上起来我们谁也没有扰他,用过早饭后我们从他屋子前路过,闻到很重的血腥味,这才……”· ·“所以是昨晚了……”朱浩点了点头,又看了一眼那尸体,想了想,回头吩咐道:“去找个仵作来,看看究竟是什么时候出的事。”
 ·后面立刻有弟子麻利地去了·· ·他回过头来,又问道:“屋子里的财物没丢吧,就算要劫财也没有找江湖人的道理·你们从琼州过来这一路,和谁结下仇了”· ·“结仇……”孙晨喃喃念了一句,略一思忖,突然眼睛一亮,急道:“有的,昨天傍晚我们在望湖楼,和三个人口角了几句那三人、那三人我不知是谁……哦对了,惊风剑我们还碰见了惊风剑她知道他们是谁”· ·“惊风剑”朱浩挑了挑眉,多看了他一眼,满脸的难以置信:“你们还和她对上过啧,她那样的好脾气……”· ·——言下之意十分的明白:那样好脾气的人都忍不住出了手,这该是有多欠揍· ·他自己嘀咕着,并未注意到身后听众们的脸色,个个憋着话不敢说,显然并不认同他话中的那句“好脾气”。
众所周知,惊风剑林风乃是女中豪杰,侠义无双,直爽干脆,路见不平必要拔剑,哪里算得上好脾气了也就是和他自己比起来,显得略略温和那么一丁点儿罢了……· ·这厢还在感慨,那厢清凌凌地传出个声音来:“朱师兄,背后说人,可不是君子所为啊。”
 ·这声音一出,朱浩先惊后喜,回身就见那群弟子们整整齐齐地侧身让出一条路来,对面一人抱剑而立,神情几分戏谑几分悠然,刹那间风华无双,将周遭众人通通映得失了颜色,正是昨日出手斥退了海潮派四人的女子,也就是他们口中的惊风剑——林风。
 ·林风与朱浩相识数年,意气相投,交情甚好,此时仗剑缓步而来,还是昨日装束,神采非凡,只朝他一挑眉,其意不言自明·· ·朱浩露出几分笑意,随即敛了神色,指了指屋内,道:“你来得正好,他们说你有线索。”
 ·林风亦正了颜色,审视的目光扫过那三人,落到屋内周琼的尸身上,皱了皱眉,眼底怒色一掠而过,沉吟片刻,道:“他们昨日与雁荡三杰有争执,还是这小子,”她下巴一抬,示意周琼,“自己嘴里不干不净故意惹的,不过当时他们没有计较,直接走了。”
· ·孙晨面露尴尬之色,他刚刚还是含冤受害的一方,如今被林风这么毫不客气地指出是挑事在先,江湖中人最是恩怨分明,把名声尊严看得极重,这么一来,这命案无疑就多了一分“活该”的意味,众人心中的同情与义愤,顿时就消了许多。
 ·孙晨一看事情不妙,立刻道:“林前辈说的是,是我师弟年幼无知,冒犯了那三位大侠,晚辈本来也是想劝师弟下次去跟三位大侠赔罪的·谁知、谁知师弟一时嘴快,竟让人记恨至此,连声不是都没来得及赔,就被人痛下杀手”· ·林风朱浩暗暗一皱眉,尚未说话,孙晨已上前一步跨出房门,对外边众人团团一揖,泣声道:“各位同道,我兄弟在那边陲海岛就听闻,中原武林人物众多,豪杰辈出,个个都是英雄好汉,古道热肠扶危济困,从不仗势欺人我们几人初来中原,尚未来得及结交诸位,师弟便惨遭毒手想那绿林豪强平日里打家劫舍,不过仗着身强力壮会几手外家功夫,焉能与众位武林名侠相比在下只求诸位相帮,寻得这三人出来,我海潮派富有一方水土,决计不会让大家白费辛苦”· ··他这话说得讨巧,先将这些心气儿极高的武林人士们夸赞一番,姿态放低;再把绿林豪杰贬一贬,也合了他们心意;最后再以利相诱——何愁鱼不上钩· ·果然,他这番话说完,围观有几个人相互对视几眼,便有人义愤填膺地开口,大声道:“说的不错,那些打家劫舍的强盗们懂得什么法度道义怀恨杀人不是没可能”· ·“就是就是,”一人开口,立刻就有人帮腔,“看着现场,手段直来直去,凶狠得紧,只有他们这些蛮横的东西才能干得出来”· ·“柳青残杀方丈大师,他们为了柳青而来,一丘之貉,能是什么好人”· ·话题一转,便落到了此时最重要的事情上,登时如凉水入了油锅,立刻溅起一串噼啪声来,人们三言两语,好像就已找出了凶手,要杀他们复仇雪恨了。
 ·一片喧闹中,有人清声一斥:“都闹腾什么”· ·立刻寂静·· ·林风沉着脸抱剑而立,目光扫过周遭众人,冷哼道:“个个激动成这样,那三兄弟是劫了你们家还是抢你们老婆了”· ·惊风剑红颜一怒,这一众须眉男儿谁还敢放肆立马噤若寒蝉,低着头不敢再吭声。
林风喝住了众人,目光落在孙晨上,凌厉如剑,将他上上下下打量一番,终是念着他苦主身份,没再呵斥,只沉声道:“我昨日的确见着你们与那三兄弟起了争执,但并没有亲眼见他们杀人,所以不能替你做这个证人。”
 ·林风向来说一不二,此刻已将话说得这样清楚,孙晨哪还敢再说,心里纵是万般不甘,也只得点头·· ·一旁朱浩见状,大手一挥,道:“既然如此,就别在这儿围着了,死者为大,你们还是赶紧将你师弟的尸身收殓,再去细问下店里住客,看有没有什么人看见过……”· ·“我、我知道”他话还未说完,一边冷不丁传来一个颤声,几人转头一看,却是那两个吓傻了的弟子之一,瞪着眼睛指着人群外围中的某个人,高声道:“他、他他昨天下午他也在,他也看见了,我记得”· ·朱浩林风同时皱眉,心中不屑——这家伙果然是吓傻了,连现在要找谁都不知道,还在想着昨天那场争执的证人呢……· ·心里虽是这么想着,但他们还是回头看去,朱浩倒没什么,林风却是一愣,只见那人指的不是别人,正是昨日望湖楼里的那个风尘游侠。
 ·他还穿着昨天那一身,本来夹在人群中看热闹,冷不防被点了名,顿时一脸茫然:“啊”· ·孙晨审时度势,知道不能再让自己那俩没出息的师弟说话,便立刻抢出一步,拱手道:“这位大侠,海潮派孙晨有礼了。”
 ·“啊不敢不敢,”那游侠显然还没搞清楚状况,下意识地退开几步,连连道:“孙公子不必多礼,在下不过是路过此地,进来看看……呃,公子节哀。”
 ·孙晨称谢一声,问道:“不知大侠如何称呼”· ·他又退一步,“无名小卒,不敢称侠,在下赵雄·”· ·“赵大侠,”孙晨拱手,又问:“不知赵大侠可曾记得昨日望湖楼内,与我兄弟起了争执的那三个大汉”· ·赵雄面露思索之色,点了点头,又露出几分钦佩模样,道:“记得,那三人状如龙虎,一派豪杰之气,想来也是响当当的人物。”
 ·孙晨脸色僵了一下,再问道:“赵大侠之后可曾见过他们”· ·赵雄摇摇头,道:“那样的英雄人物,岂是我这样的俗人轻易能见的再者……”他语气一顿,目光扫过屋内惨案现场,又朝默不作声的朱浩林风看了一眼,最后看向孙晨,迟疑了一下,反问道:“呃,敢问……难道孙公子认为是那三位英雄杀了你师弟”· ·孙晨默默不答。
 ·赵雄皱了皱眉,沉吟片刻,道:“孙公子,你报仇心切,在下可以理解·可恕在下直言,你也仔细想想,那三位英雄武功高强,若是有伤人之心,当场就动手了,何必事后再杀人何况就算真要杀人,如今武当、少林、还有林女侠等人都在,谁会挑在这个时候犯事他们又不是傻子,难道不会等此间事了再与你们算账么,非得立刻动手”· ·他条分缕析,思虑周全,一时竟无人能够反驳,周遭静了一瞬,就听他一声轻叹,道:“说不定那凶手就是知晓了你们有过争执,才故意下手杀人,想要引起双方争斗,他好坐收渔利呢”· ·他话到此处,有人忍不住追问了一句:“能有什么利”· ·这次不等赵雄说话,那头的朱浩已冷哼一声,道:“天下熙来攘往,多的是追名逐利之辈。”
他们这个地位的人,从来一字千钧,此刻将话一说,显然便是赞同赵雄观点了·· ·林风在旁也点了点头,审视的目光却是紧盯了赵雄不放,意味不明,只缓缓道:“这位赵兄弟说得不错。”
· ·赵雄看着她,有些讨好地笑了笑·· ·林风一挑眉,移开了目光,看向孙晨,道:“雁荡山的那三兄弟,我曾有一面之缘,虽无深交,但也知道他们是好汉,不会轻易伤人性命。
何况江湖儿女敢作敢当,他们就算要找你们麻烦,也会是堂堂正正,不会暗下杀手,你师弟的事,未必便是他们所为·”顿了顿,又道:“你们的事,我与朱师兄都会记在心上,一定找出凶手,你且放心。”
· ·孙晨面露不甘,几经挣扎,终是一横心,大声道:“有二位一诺,在下还有何话说只求二位前辈做主了”· ·众人纷纷点头,暗自称赞朱、林二人义气非凡,赵雄缩在人群之中,默默看着这一场闹剧,眼底有光芒一闪而过。
 · · ·一日纷纷扰扰,在众人茶余饭后的闲谈中过去,转眼金乌斜坠,玉兔东升,清辉洒遍人间·· ·灵隐寺百年古刹,正静默在明月之下,即使遭逢意外,也丝毫看不出什么颓败之象,依旧清雅如人间仙境。
寺中僧人作息十分规律,寺内灯火寥寥,唯有巡夜的弟子提着灯笼,穿行在屋舍之间·· ·忽有一道黑影如鬼魅般掠过转角,不过几个起落,藏身在一根廊柱之后,朝一间重门深锁的殿宇看去。
 ·那房中漆黑一片,门上一把大锁,门外还有两个武僧持棍而立,显然在守卫屋内事物·· ·看来走正门进去是无论如何都行不通的了,来者沉吟片刻,身形一动,已如轻烟般绕到了那殿宇旁边,轻轻巧巧地跃上屋檐,并未惊动门前守卫。
 ·他在屋檐边缘伏了一会儿,悄无声息,暗色的衣裳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静待了片刻,确认周围无事之后,这才轻身而起,如一只矫健轻盈的猫,一下子蹿上了屋顶,伸手揭开了一片瓦,朝下面看去。
 ·漆黑一片,饶是他目力非凡,也只能隐约看见一个人影躺在床上,却不知具体情况如何·下面人毫无动静,他犹豫片刻,伸手将那青瓦掰下来一小块,在指间一转,屈指一弹,直奔那人而去。
 ·那人顿时惊醒,一下子坐了起来,四处看了看,抬头望来,也发现了上面有人来访,可惜天色漆黑,又无灯火,谁都看不清对方模样·门口又有人守着,屋中人也不敢出声询问,略一思忖,便突然咳嗽了起来。
 ·这动静一起,门口守卫的僧人立刻有了反应,在门上轻轻一扣,问道:“柳施主,有什么事吗”· ·僧人声音不咸不淡,疏离又不失礼节,听在屋上人耳中,顿时一喜——找到了。
 ·屋中人咳了几声,便道:“无事,不过一时着风,有劳小师父了·”· ·这声音熟悉得很,屋上人听得分明,不由得暗赞这家伙心思活络,心下一定,便探手入袖,觑着那人方位,再次打出了一样东西。
 ·随后便不再耽搁,将青瓦放回原处,四下一张望,身形掠起,转眼就消失在重重殿宇之中·· ·而屋外的两个僧人,问过那一句之后也没再理会,依旧站在门口,什么也未曾察觉到。
 ·隔着几重屋舍的另一间僧房内,有人默默站在窗边,目送着那一道身影如流云般隐没不见,唇角含笑,略略低首,轻轻诵了一声佛号·· · · ·杭州城中,亦有人难以入眠。
 ·这一日对孙晨来说,实在是难熬的一天·经历了师弟身死的危局,他跑前跑后好不容易暂时收殓了周琼尸身,又四处求人诉苦,还要抽空安抚另两个不成器的师弟,一天下来身心俱疲。
可他却毫无睡意,房间里堆了好几个酒坛子,眼神发飘,面色通红,那架势恨不得醉死在酒缸里,再也不理会这些糊涂烂事了·· ·他对面坐着一人,有一杯没一杯地陪他喝着,一面喝,一面不忘安慰这焦头烂额的海潮派大弟子,劝道:“孙兄实在不必太过伤神,有朱大侠和林女侠在,那雁荡三兄弟,一定是逃不过的。”
 ·孙晨已经醉得有些神志不清,闻言哼哼几声,眼神中带着几分不屑,恨恨道:“他们、他们都是老相识,护、护、护着呢,也就欺负我们这些外来的……什么中原武林,呸”· ·那人一身寻常武林人士的装扮,手边放着一柄剑,约有二十七八的模样。
闻言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孙晨酒后吐真言,居然连这种话都说得出口,面上有些迟疑,犹豫了一下,问道:“孙兄,你这样……莫非,还是想去找那雁荡三人寻仇么”· ·“寻仇呵,血海深仇,岂可放过”孙晨又是冷笑,眉间掠过几分戾气,道:“师父座下就这么一个儿子,我不能护他周全就罢了,若连为他报仇都做不到,那将来——”他话音突然一顿,似乎清醒了片刻,晃了晃脑袋,声音低了下去,“怎么对得起师父……”· ·“孙兄果然是有情有义”那人拍案赞叹,举起手中的小酒杯,“我再敬孙兄一杯”· ·孙晨将手里坛子提起来和他一碰,咕噜噜地灌了一大口,前襟又一次湿透了。
 ·放下酒杯,那人又道:“可是孙兄,如今朱大侠和林女侠他们都不打算出手,这复仇之路,恐怕不好走啊……”· ·“哼,我若能寻到那三人踪迹,必要、必要亲手宰了他们”· ·“孙兄好志气在下佩服,定当助孙兄一臂之力来,干了”· ·“多、多谢何兄你我虽是萍水相逢,但、但……”孙晨舌头已经大了,眼神迷茫,半天说不出下一句来,脑袋一点一点的,提了最后一口气,方才接了一句:“来,干”话音刚落,只听“砰”的一声,他脑袋已经砸在桌上,昏睡过去了。
 ·那姓何的男子愣了一下,细细看了他半晌,又伸手推推,唤了几声,终于确定他的确醉了过去·低低嗤笑一声,那人眼底掠过一丝冷意,目光越过孙晨,落到了他的佩剑之上。
· · · ·目的达成,黑暗中的行者心情颇好,没两下就顺顺利利地出了灵隐寺,到了一旁的山林里·· ·林中寂静无声,他放缓了脚步,背着手,慢悠悠地走着,嘴里还哼着高高低低的小曲儿,看上去就像是春日踏青游玩的浪荡公子,下一刻就要去招惹那卖花姑娘似的。
· ·又走过一个不大不小的山头,离灵隐寺已经越来越远,他这才停下脚步,曲儿也不哼了,左看看右望望,又抬头瞅瞅那轮明月,月光之下,他的面容登时清晰起来,精致如画,正是白玉堂。
 ·白玉堂在原地静静站了片刻,似乎在等待什么·周围悄然无声,一片死寂,他终于不耐烦了,眉头一皱,那本应蕴着春风十里的桃花眼里顿时有了兵戈峥嵘,唇角微微一勾,像极了长剑出鞘那一刻的弧度:“还不动手,还要等什么良辰吉时吗”· ·话音刚落,就有一前一后两道刀光如雪,瞬间朝他劈来· ·几只夜行的枭鸟突然振翅飞起,粗哑的叫声传出去老远。
被刀光笼罩的白玉堂仿佛突然没了重量,轻飘飘地飞了起来,也不见他如何动作,眨眼间已突出刀光范围·下一刻,他足尖在地上一点,忽然闪电般蹿入旁边林子里,就听有人一声闷哼,随即白玉堂再次掠出,手上已抓了一人。
 ·将他一把扔到地上,白玉堂拿着他的刀在他自己脖子上一架,下巴一抬,眉头轻挑,“说,什么人”· ·那人黑衣裹身黑巾蒙面,只露着一双眼睛,那眼底漠然无波,一看就是刀头舔血的人物,纵然是在白玉堂这样的人物面前,也丝毫不为所动。
 ·白玉堂一看他这神色,就知问不出什么结果,眉头一扬,轻哼一声,才要再开口,四周再次暴起几道刀光,向他砍来· ·一刀来自正面,最常见最普通的力劈华山,刀光烈烈,只劈他的脑门;一刀来自左侧,自下而上轻撩,遥指他的心脏;一刀在后,斜斜劈向他的脊背,若被砍中必是皮开肉绽;剩余两刀都在右侧,一上一下相互辅助掩护,势必要他的命· ·白玉堂脸色不变,右手拿着抢来的刀,左手飞快一动,在身下那人身上大穴点了,随即直接转身,径直探手出去,竟然一把抓住了右侧的一刀的刀背,去势不减,硬生生地带着它撞向另一把刀,将两把刀的刀背都抓在了手中· ·同时右手刀一挥,雄厚内力之下,硬生生地和背后一刀正面对上,只听“咔”的一声脆响,竟然将对方的刀蹦出了一个缺口。
 ·便在此时,另外两刀已经逼到身侧,他神情淡淡,左手一用力,居然生生地压住了两人,将两刀同时抬高,带着持刀人向后扔去,同时腰身一沉,自己向后仰去,顺势挥刀将身侧人逼退,“哗——”的一声,人已自下方滑出,破出重围。
 ·而在他身后,那相互辅助的两人被白玉堂强行扔进了另两人的攻击范围之内,那两人急忙撤招,却稳不住身形,只听“砰砰”几声,四条大汉便直接撞成了一团。
 ·白玉堂也不看身后的滑稽模样,将刀一震,直奔那被他逼退之人,乒乒乓乓几声锐响,那人连连退步,白玉堂毫不留情步步紧逼,觑个破绽,一脚踢在他握刀的手腕上,那人手腕“咔嚓”一声,不知是脱臼还是碎了骨头,刀脱手飞出。
那人失了兵刃,白玉堂赶上一步,一刀刺进了他的胸膛·· ·这一刀干脆利落,那人吭都没吭一声就往地府报道去了,白玉堂拔刀回身,后背仿佛长了眼睛似的一个横扫,长刀恰恰自一人空门中挑入,顺势将他抹了脖子。
紧接着一脚飞起,将尸体踹到了后面一人身上,白玉堂眉眼冷厉,手中刀光变幻无穷,分明只是再寻常不过的钢刀,在他手中却绽放出无以伦比的光芒,斜劈、上挑、直插、格挡、横撩,一招接着一招,不见得如何精妙,却极快、极准又极狠,没过一会儿,厮杀便已结束了。
 ·白玉堂站在林间,目光一一扫过地上尸体,落到最初那个俘虏身上,挑了挑眉,缓缓朝他走去·· ·鲜血自手中刀刃上滴落,他走过一地狼藉,天人之姿风华无双,仿佛来自地狱的神。
 ·那人喉结动了动,努力地将自己缩了缩,即使早已过惯了刀头舔血的日子,他本以为自己已经足够坚定如铁,此刻却只觉一股寒意自脊梁骨升起,疯狂地蔓延至全身,他试图挣扎,却发现早已失去了力气。
 ·白玉堂并不着急,慢悠悠地走到他面前,目光冷淡,盯了他片刻,问道:“谁派你们来的”· ·那人咬紧牙关,不吭声。
 ·白玉堂并不意外他这个反应,无所谓地一耸肩,一手拿着刀,一手开始伸进怀里掏东西,随口道:“我大嫂是有名的神医,治病救人之外,偶尔也研究研究毒药什么的——诶,我的九花九虫断肠绝命散呢啊找到了,幸亏带了。”
白玉堂眼睛亮亮的盯着那人,将刀往地上一插,双手利落地打开纸包,拿出一粒药丸,根本不等人反应,就直接弹尽他嘴里,在他喉头上一按,已逼着他吞了下去·· ·那人根本来不及说话就被塞了一嘴毒药,白玉堂十分满意,优哉游哉地收拾东西,还十分耐心地解释道:“这东西是用九种毒花和九种毒虫的毒药混合配制而成的,人服下之后不过一个时辰就会脏腑烂透,全身无力,却还不死,而是活活地受着折磨,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足足挨够三天三夜才能咽气……你不是嘴硬得很么,那就烂在这野地里吧。”
他将纸包塞回怀里,拍拍手,“我走了·”· ·那人似乎从未遇到过这样随意的逼供,愣愣地回不过神来,直到白玉堂真的转身走出两步,这才慌慌张张地出声,“诶……你……”· ··“骂人的话就别说了,否则爷割了你的舌头。”
白玉堂头也不回,径自往远处走着,“省省力气吧,秋后的蚂蚱,何必再蹦跶呢·”· ·那人被堵得几乎无言以对,眼看着他真的走远了,恐惧才终于胜过了惊讶,慌忙道:“我、我告诉你……我们奉命守在这里,除了灵隐寺的人,有谁来私会柳青的,一律杀无赦。”
 ·白玉堂的脚步停了停,略微偏了偏头,长眉微微一挑,“哦奉谁的命”· ·“不知道,我们拿钱办事,从不多问。”
 ·白玉堂点头表示了解,“既然如此,那你,也没有什么价值了……”他声音渐低,低头一看,脚边恰好有一把刀,他随意踢起、握住、反手挥出,刀如箭射至,直入那人胸口,那人满脸不甘,一口血喷了出来,便倒地没了声息。
· ·四野寂静,只留下这一地尸体狼藉·白玉堂在原地站了片刻,出了片刻神,轻轻出了一口气,伸手三下两下将沾了几滴鲜血的黑色外衣解开,脱下后便扔到了一边,露出里面原本的白衣来。
 ·恢复了惯常的白衣,他人也轻松了一些似的,转头看向旁边黑漆漆的林子,撇撇嘴,道:“热闹看够了吧,还不出来”· ·林子里静了片刻,忽然也传出一声轻笑来,“我竟不知,开封有名的苏记糖丸,什么时候变成了卢夫人的九花九虫断肠绝命散——夫人她真有这东西”声音越来越近,一个人影缓缓负手而出,一身素净蓝衣,剑眉星目,神色从容,不是南侠展昭,还能是何人· ·白玉堂看着他走出来,望天翻了个白眼,“你管呢,反正套出话来就对了。”
 ·展昭在他身前站定,先细细看了看他,这才将目光投向灵隐寺的方向,沉默片刻,缓缓道:“他们不愿意让人接近柳青,显然是因为柳青知晓一些秘密——我猜,柳青与明信都知晓了这个秘密,幕后人肯定是想将两人一起灭口,只是打斗期间惊动了灵隐寺的人,他们只好嫁祸柳青,借灵隐寺之手除掉他。
而柳青之所以至今也不开口解释,多半也是担心说出来之后会连累其他人,所以只好等着公审那一天·不过……公审对幕后之人可没好处,他们一定会在那之前让柳青闭嘴的。”
 ·他这厢分析着,那厢白玉堂看他的眼神已经满是惊叹:“这你也能猜出来”· ·展昭瞥了他一眼,很享受他这种惊叹夹杂着赞赏的眼神,含笑道:“你以为我跟着大人和先生这几年是做什么,当打手么总是学了点儿东西的。”
顿了顿,看着白玉堂的神情,又补道:“平日里查案,没有证据的情况下根本不知道谁无辜谁有罪,但如今既然认定了柳青无辜,那么在这个基础上去猜,就很容易了。”
 ·白玉堂轻哼了一声,满脸写着“不服”,扭过头去不看,静了片刻,方才问道:“我刚刚没能和柳青说上话,只是告诉他我来了叫他安心。
你说,我们下一步做什么”· ·“简单,明日直接上门去找灵隐寺要求见柳青·”· ·白玉堂何等聪明,一听这话,立刻就明白了他的意思,挑眉回头,双眼雪亮,“打草惊蛇”· ·“打草惊蛇。”
展昭缓缓点头,忽而舒眉一笑,“——给你做蛇羹·”· · ·第四章  古刹· · · · · · · · · · · ·第二日的杭州城,是在血色里苏醒的。
 · · · · ·雁荡三杰横尸街头,尸身还被人恶意地损毁,几乎面目全非,血满长街·别说那些个本本份份的杭州百姓,就算是刀口上过活的武林中人见了,也不由得大皱眉头,心生不满——究竟有多大的深仇大恨,值得下这样的狠手· · · · · ·也有人想得更多一些:雁荡三杰成名二十载,三人合力,足够与一流高手一战,究竟是什么人能有这样的本事,就他们三人尽数残杀,又示威一般地摆上街头供人观赏居心究竟何在· · · · · ·——这是匆匆赶来的朱浩与林风,此刻心里的疑问。
 · · · · ·陈尸现场已经被围得水泄不通,武当弟子开始将围观的寻常百姓劝离,余下一帮武林中人指指点点,纷纷猜测究竟发生了什么,一面说着,一面纷纷将目光投向朱浩与林风,先看看如今这城中最有资格主事的两人,对此事如何处理。
 · · · · ·两人站在一边,身边围着几个武当的亲近弟子,隔绝了闲杂之人·朱浩脸色铁青,昨日因周琼之死积郁的火气尚未散去,如今又被人浇了一大桶油扇了一大把风,几乎要把自己烧成了烙铁。
林风亦是沉着脸,抱剑而立,目光一一扫过几人尸身,沉声道:“如此作为,非是深仇不可·”· · · · · ·朱浩强压着火气,低声道:“你是说昨天的……”·· · · · · ·“凭那几个孩子的本事,怎么可能杀得了他们三兄弟一定还有别人。”
顿了顿,林风想了想,道:“不管怎么样,先去找他们聊聊吧·”· · · · · ·两人刚刚说定,身后就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还伴有“让开让开”、“快”的高声呵斥。
外围人让开一条通道,却是一队官兵匆匆赶来,为首那捕头一见这惨烈现场,登时倒吸一口凉气,张嘴就骂了一声“妈的”,连忙挥手,身后一个仵作带头,一行人开始收殓尸体,清理现场。
 · · · · ·这捕头目光扫视一圈,以他多年历练的眼力,很容易就找到了主事的朱林二人,几步走去,面色不善,十分随意地拱了拱手,道:“我说几位大侠们,这又是闹哪样啊昨儿才死了一个,今儿又死了三个,您是大侠不在乎,可咱们城里全是些寻常百姓,禁不起这些惊吓前日里不是说好了不能在城中动手的吗,这大侠们都该一诺千金啊,怎么转眼就又杀人了呢虽说江湖事江湖了,可大侠们也可怜可怜我们这些平头百姓,且给条活路吧”· · · · · ·他一番话左一个“大侠”,右一个“百姓”,夹枪带棒的,连珠炮一般对着两人就砸了过去。
朱浩性子急,气得连眉毛都竖了起来,林风神情有些尴尬,却无法辩解什么,只好微微皱眉,冷声道:“如你所说,江湖事江湖了,我们会尽快解决,绝不连累无辜百姓。”
 · · · · ·“嘿,”这捕头也不敢再多说什么,生怕真惹火了这帮以武犯禁的家伙危及自己的小命,顺势应了,瞥瞥周围众人,又随便一拱手道:“大人也吩咐过要给几位行些方便,只要不连累无辜百姓就好。”
说罢,再也不理会他们,径自去指挥手下人搬运尸体去了·· · · · · ·想朱浩林风二人,自出道以来几时受过这种窝囊气林风冷眼看着他走开,他身侧正好有一个捕快在搬动其中一人的尸身,林风目光无意扫过,脸色微微一变,“等等”· · · · · · · · · · · ·孙晨是被两个师弟硬生生从床上拖起来的。
 · · · · ·宿醉的他头疼欲裂,几乎都忘了自己是谁,昏昏沉沉直到两个不成器的师弟慌里慌张地将外边发生的事情说完,他愣了好半天才反应过来,登时就从床上跳了起来:“你说什么”· · · · · ·两个师弟攥着衣角几乎要哭了出来,“大师兄,那三个人死了,他们会不会觉得是我们干的啊我们该怎么办啊要不要马上向师父求救可是师父离得太远了……”· · · · · ·孙晨只觉得眼前金星乱闪,耳边还有一群苍鹰嗡嗡乱叫,脑子里一片糨糊,忍不住怒道:“闭嘴”· · · · · ·——世界清静了。
 · · · · ·孙晨到底是一门大弟子,最初的惊讶之后,已经渐渐回过神来,一面揉着太阳穴,一面安慰着两人,缓缓道:“慌什么,事情不是我们做的,任谁也不能平白无故地冤枉咱们,若有人问起,咱们实话实说便是了。”
 · · · · ·“可是、可是大师兄,刚刚我听说朱大侠他们已经过去了,会不会怀疑到我们头上啊,我们要不要赶快走,回去找师父”· · · · · ·孙晨一听,气得连眉毛都要飞了,斥道:“单明你还没断奶吗,动不动就找师父让你出来是为了历练的,这么多年除了功夫,就没了别的长进吗”· · · · · ·这名唤单明的师弟被他一骂,顿时一个哆嗦,连忙小鸡啄米似的点头认错,“是是,师兄你别生气,我知错了……”
(本页完)

--免责声明-- 【(猫鼠同人)映剑山河 by 长月为觞(3)】由本站蜘蛛自动转载于网络,版权归原作者,只代表作者的观点和本站无关,如果内容不健康 或者 原作者及出版方认为本站转载这篇小说侵犯了您的权益,请联系我们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