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剑奇谭同人)古剑夏清同人江南梦酒 by 云盅八策(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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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剑奇谭同人)古剑夏清同人江南梦酒 by 云盅八策(2)
·夏夷则一笑,只同这突厥将军并骑而行,语气轻描淡写:“我倒比将军多了三匹,鹿虽难猎,只是那香麝跑的更快呢——”·阿那□□神色一凝,转头去看那几名抬着猎物的普通将士。
这- she -杀猎物,以一箭- she -穿心脏,一击必杀为上杀,这法子也免得猎物零碎受罪··方才只观夏夷则悬于马身侧的箭囊中尚有数十支羽箭,而穿透鹿身只有一箭,这五只鹿,一只香麝,竟只用得六只羽箭,其余诸如狍子等皆不- she -,这等战果不可不谓叹为观止。
阿那心中讶然,只看夏夷则战果,心中不觉惊疑交加,他抱拳向夏夷则行了一礼:“三殿下不愧为人中龙凤,要做便做这一等难的事依臣看,冬猎魁首必是殿下无疑。”
“不过运气好罢了——”夏夷则这话,语带双关,只是他也无意再多敲打这突厥将军,只最后提醒道:“父皇今晚想必会设宴,方才那事将军只做不知,免得大家兴致也没了。”
“这是自然——”阿那□□何等机敏,立时转了话题:“殿下的鹿血得灌了三袋,这鹿血酒——”他意味深长的拉长尾音:“大补啊——”·他两人边说边行,眼见林口就在前方,方才那刺客耗了不少时间,因此两人催马快行,直奔御驾。
那方已经清点完猎物的李淼,久久不见夏夷则身影,面上神情便有些掩饰不住,只是待那一骑白马从林中奔出,李淼的神色登时委顿,直到阿那□□近了御驾,下马时不动声色的向他一点头,他方才放下了心。
夏夷则一下马,便有人接了缰绳将玉狮子牵走,他下意识的去寻清和身影,对于师尊,他不欲掩饰,清和方才见他身影从林中出来,心中已是一松,此时却又不动声色的皱了皱眉。
而那方内侍清点了猎物,正于圣元帝耳边轻声数了出来,帝王听后,不由拍手大笑道:“好好好朕这两个儿子倒是都有些本事,都赏——”说罢看向夏夷则,不禁目露赞赏:”这赢家,只怕炎儿是当之无愧,你还想要些什么一并说出来”·夏夷则宠辱不惊,行礼后淡淡一笑,目光却是先落于不声不响的清和身上,随后才抬头望向圣元帝,不卑不亢道:“既是父皇说的,那儿臣便讲个不情之请。”
“你且说来·”·“春季乃万物繁衍,百兽出巢之季,若是狩猎儿臣以为怕是有碍天时,且天子不忍·因此便请父皇自此三年罢免了春狩。”
圣元帝目光半是欣慰半是讶然,这请求倒给他扣了好高的一顶帽子,再一看下首稳稳坐着的清和,帝王心下了然,起身挥袖道了一个字:“准晚间主帐设宴”·帝王对于三皇子的赞誉众人明明白白看在眼中,自夏夷则回到长安,示好官员已有一批,而那尚且按兵不动的另一批,此时心中隐隐有了主意。
这位曾经不得皇帝喜欢的三皇子,如今早已能跟李淼分庭抗礼,如今圣元帝的儿子只余两名,未来的天子除却他们两人还会有谁··若是夏夷则当了皇帝,李淼猛的攥紧手心,眼睛里不只是愤怒还是恐惧。
当年那现出妖怪模样的三弟,他暗中命人下了死手,可惜没能斩草除根,若是夏夷则真成了九五至尊——为着他这条命,也绝不行·而一直不动声色的清和此时起身向圣元帝拱手一礼:“山人也先回去——”圣元帝心里明白,因此随意挥挥手便算准了。
待到清和离了座位,目光有意的落在夏夷则身上,直到那俊秀的青年回看过来,他方才若无其事的转身离开,无需多言,只一眼清和便知道夏夷则明白了自己的意思··方才夏夷则未回来时李淼志得意满的神情,而当夏夷则出现时又顿时委顿,若说没事,鬼都不信。
圣元帝兴致极高的吩咐了晚间宴席,之后便回了主帐··帝王既已离去,余下的世家子弟也纷纷告辞,一时偌大场地只剩夏夷则与李淼两人,夏夷则本也要走,他急着去寻师尊。
可那位二皇子却笑容满面的迎上来,跟之前刻薄神情大相径庭··“二哥·”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夏夷则心中再恼火面上仍是稳的滴水不漏··李淼目光深处仿若冰冷爬蛇,却仍是向夏夷则拱拱手道:“三弟。
恭喜啊·”·夏夷则眉梢微微一动:“二哥这是何意,喜从何来”·李淼诡秘一笑,凑近了夏夷则低声道:“三弟平安无事的回来了,难道不值得恭喜么”说罢,他已经骤然转身,渐行渐远的背影里带着几分凭空的志得意满。
这一句话,无疑是承认了方才林中暗杀正是李淼所为,夏夷则吐出一口浊气,握着弓箭的手指慢慢绞紧——李淼是要破罐子破摔了,这狗要咬自己他倒不怕,只怕这狗疯了,会乱咬一通误伤了人。
夏夷则欲去寻师尊,低头却见袖口处沾了血,料想是方才羽箭擦伤白马脖颈,而自己无意碰到因此留下·这玉狮子倒真的很有灵- xing -,夏夷则心道过几日便朝圣元帝要过来。
于是自去帐中换了衣服,再去见清和··清和此时正坐于桌旁,桌上摆着一叠糕点一壶茶水,他见夏夷则来了只道:“夷则坐——可饿了吗”说罢将糕点推了过去。
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原著向·夏夷则怎能不饿,他是随清和修道,却也不曾辟谷,方才一圈折腾,出了晨起吃了些东西,当真腹中空空,因此便同师尊道了谢,一面喝茶吃点心一面慢慢将方才林中之事说了大概。
清和听后静了片刻,最后悠悠叹了口气:“他心急了·”·“弟子也是这样觉得——只是不知他为何心急了·”夏夷则边说边去看清和神色,他隐约觉得李淼必定是知道了些什么,否则不会这么快狗急跳墙,可他能知道些什么呢——必定是作为皇子最不想看到的事情,莫非圣元帝当真——夏夷则心中快速一跳,只觉自己这番想法有些离谱。
清和随手取了块糕点,雪白的六瓣梅花点心·从夏夷则他们进林,清和只同圣元帝灌了一肚子茶,此时慢条斯理的咬了一口咽下去,斟酌般道:“你父皇没有真的糊涂,他都明白的——只是李淼如何——”·师尊这番话,确是肯定了夏夷则方才一闪而过的想法,他确信了圣元帝必定同清和透了口风。
“师尊为何这么说,日后之事谁又能说的准,若是他日父皇立了——”·清和未等夏夷则说完,便上手捂住了他的嘴,只轻声道:“此事不得提,夷则可信为师”·夏夷则点点头,闻到师尊掌心有隐约清甜的糕点味,便下意识的覆住清和手背,只将那手指攥在掌心拉了下来。
清和由他握着,倒如同累极了一般叹道:“那你便要记得,那个位子,一定是你的·”·如此惊天消息抛出,道者却是神色安宁,夏夷则沉吟片刻并不说话,直到清和一笑又问他:“为师只顾问你话,可曾受伤了”·夏夷则摇头:“不曾。”
清和左手还由着夏夷则握在手里,他另一手搁在桌上,下意识的用手指扣了扣桌面,抬眼看向徒弟轻声道:“夷则觉得那个突厥将军——是真的去救你,还是为了二皇子。”
说道这件事,夏夷则极为笃定:“弟子看的清楚,他那一箭就是为了取刺客- xing -命,若是只为了救我,大可不必,想来定是怕那刺客熬不住刑,到时将幕后之人招供出来。”
他话音一顿,随即又道:“只看这一点,弟子便觉得他比二皇子……更难以揣测·”·清和听了此话,不知是否受其影响,一双眸子幽深几分,他几不可见的摇了摇头:“难道他真的想——罢了,既然阿那阻了李淼,想必直到出正月都不会有甚么大动作,不过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为师委实不放心,这样罢——”·夏夷则略有诧异,随即便反应过来——既是清和与他的,那还是能是什么,必然是护他平安的东西,而师尊素来喜欢收藏偏门物件,想必这铃铛必然又有些其他用处……师尊当真是对他极好,只是这好,却又只像是师徒之情。
昨日夜里夏夷则吻了他,之后他觉得师尊是喜欢自己的,只是现在他却想这喜欢,究竟只是师父对徒弟的纵容,还是那情人间五取蕴的执着··许是他看着清和的神情过于专注,便叫清和问道:“夷则怎么了”·夏夷则回过神来,却是摇了摇头内心苦笑一声,这叫他如何说,是说师尊你对我太好了,还是师尊我不想当你的徒弟了。
清和见夏夷则明显心情舒展,便又闲聊几句,只一会儿工夫便有内侍在外通禀,师徒两人互相看了衣冠,一前一后往主帐赴宴·· · ·第16章 十五·十五·待得两人到了主帐,席间早已笙歌隐隐,圣元帝兴致大好,见清和落座便冲他道:“炎儿和长老都来迟了,罚一杯。”
清和无奈,举了斟满的琉璃杯一饮而尽,这酒以鹿血调和,清和只觉一口酒喝下,热流逆行而上,脑中瞬间头目森然,而后胃中生暖,他缓缓放了杯,只道这次可是断断不能贪杯。
而那方夏夷则只一口,便深知这酒的厉害,可李淼活似要看他笑话,把着夏夷则连连劝酒由不得他不喝··待到宴席氛围渐渐频至高潮,清和心中有事,便连圣元帝何时起身离开也尚未注意,直到有内侍迈着细碎步伐走到他身后伏在耳边说了什么,他方从席上起身,旋即跟那内侍离了宴饮帐中。
天子居所,即便只是简陋营帐也丝毫马虎不得,清和靠着明黄龙纹软枕,有宫人端了煮好的浓茶放在案上,之后沉默退出帐内··圣元帝卸冠后的面孔带着苍老倦怠,与方才兴致高昂的模样大相径庭,他示意清和饮茶,自己也轻呷一口:“秦陵之事究竟如何”圣元帝这突如其来的问题会令常人摸不着头脑。
然则清和的眼睛里倒映出桌上火光明明灭灭:“非是天灾,而是人祸·”·圣元帝心中一惊,他同清和相识多年,自是明白清和口中的“人祸”是何等涵义,他眉头一皱,只道:“可要派兵”·清和微微摇头:“山人建议陛下,此事当交由百草谷全权负责,不过这朝堂委任的监察官——可选择一位皇子。”
圣元帝听得清和这甚至直白的建议,不由得苦笑一声:“真人当真是半点亏吃不得·你便这么着急把他推上去”·“顺水推舟,让他少走些弯路罢了。”
圣元帝沉默良久, 微微眯起的双目仿佛透过茶盏上氤氲热气看到了数十年前的事情—“清和——你可还记得,当年你助朕平定天下之时,有位云游和尚见过你后——”帝王话语一顿,悠悠叹道:“那和尚说,这位道长命中注定成帝王师,朕当时尚无子嗣,你我二人都将此言当做笑话。
便是当年夷则入你门下……朕也并无此想……只是今日看到夷则,朕终于觉得,那和尚说的确是有理·”年迈的帝王将自己靠回椅背,重重喘了一口气,似乎这一长段话说完已是累极。
清和神色静止如水,语气波澜不惊:“看来陛下已有决断——”他深知圣元帝离席必不是单为了秦陵之事,先前自己隐约的猜测此时终于被证实,不由心中一时百感交集。
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原著向·圣元帝极慢的点点头,他同清和彼此心知肚明:“自上次……叛乱后,朕深知自己大不如从前,只怕时日无多——这江山交到谁的手中才不至于毁掉,朕,心中已有定数。”
记忆中那个一眼看去,眉眼如明珠秋水的青年,理应顾盼飞扬,肆意嚣张·可此时在他面前的清和——这是太华山的诀微长老,心中有的,是太华,是宇内承平,是——他唯一的徒弟。
清和手指扣了扣桌面,看向圣元帝时心中只道那个昔日壮志满怀,杀伐决断的天子也有老的一天·当真是人生非寒松,年貌岂长在··而他呢,他心不在修仙,虽有温留之故,亦寿之两千岁,所思所想,已于曾经大不相同。
道者回神来,咳了两声出言提醒:“陛下将此话告于山人——只怕——”·“怕什么·”圣元帝的面孔在烛火下映的- yin -晴不定:“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
朕此时尚在便也罢了,只怕……朕将这件决定告知于你,也是为了日后·真人附耳来——”·清和探着身向前凑了凑,圣元帝在他耳边快速说了句什么,道者脸色微变,随即坐了回去潜心闭目片刻才道:“愿山人不负陛下所托。”
圣元帝沉沉笑了一声,倒似宽慰清和:“其实你又何必想太多,当年红珊和夷则——”这位年迈的帝王提及红珊二字,声音竟也有些颤抖:“朕欠于她良多,你这些年来对夷则,也是许多人看在眼里。
是吧——护短的老道士”·圣元帝一说清和短处便来了几分精神:“不对,真人看着哪里老,相比于朕,朕真是甚为羡慕啊——”·“不错”清和唇角含着淡薄笑意:“想来以陛下的聪慧,若是能舍皇位,戒酒色,于太华清修数年,想必于道法一途也能有所成就。
若说驻颜不老都是小巧·”·圣元帝素知清和若想噎人是一等一的能耐,听他说出戒酒色仍忍不住回敬道:“朕无法抛却美酒佳人,你个道士不也一样·”·清和登时端的颜色正经:“对山人来说,便是求道法自然啊陛下。”
“道法自然……”圣元帝声音一顿,随即帝王那有些沙哑的嗓音轻轻道:“朕与你提个醒罢,坐到这个位置上,便是万事可牺,至亲可杀……即便夷则是你的徒弟——”圣元帝说到此突兀的戛然而止,只余给道者无尽的遐想空间。
清和初听那话,只觉心头莫名一颤,随即起身告退:“山人先回了,陛下的话,都记下了——”·圣元帝闭目点了点头,清和自行撩了帐帘离开··空中一轮圆月皎白似亮,投于这万里山河一片清辉,清和默默的望了那笙歌未歇的夜宴圆帐一眼,他的目光很清明,没有一丝波动。
月色拂过道者落在肩背的长发,那廓落分明的清隽面孔仿佛带着一层流动光泽··清和隐于袍袖下的手指不安的动了动,也许他明白自己方才为何心绪一乱,否则他也不会有如此沉静的神色。
道者的手指下意识的一捏,欲做拈卦之举·只是食中二指方轻轻擦过指腹便又顿住——道者步履极稳的前行,黛蓝身影渐渐隐没于暗色中··他方才突然明白了,卜算结果是吉是凶又有何妨,他所寻之道便是遵循本心——难道真的只为圣元帝一句话便动摇了·作为未来的天子,自己的徒弟无疑已经给了他最为重要的东西——那便是帝王毫无保留的信任。
若这是一场赌局,那便是压上一切的一场豪赌·清和心中只笑道自己这孑然一身都交付到了徒弟手上,切莫要赔个血本无归··旋即他又想,怎么会输呢,那是夏夷则,自己唯一的弟子。
既是夏夷则信他,他便也信自己的徒弟·今后事自有今后说·· · ·第17章 十六·十六·清和迈着从容步伐走回营帐时,不知从何处而来的一只画眉鸟,跟着他的步伐一同飞入帐内。
鸟儿扑闪着翅膀轻轻落在桌上,清和心知肚明的伸出一只手指让它蹦了上来,画眉那带着独特白色眉纹的眼睛眨了眨,随即竟口吐人言··是南熏真人——那平静熟悉的声音向清和陈述了这段时间来太华观的一应事务,随即又问了清和这个逍遥闲人打算什么时候回来,最后——自画眉口中传出的声音仿佛一瞬间绷紧。
“近日太华山下有鬼祟之徒行监视之举,清萦长老派门下弟子前去试探一二,得知乃是二皇子部署·今冬苦寒,善加珍重·”·末了那画眉又扑闪着翅膀从清和手指上飞起,渐渐没了踪影。
清和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桌上烛火影影绰绰的闪光在他的面孔上留下斑驳- yin -影,他心里隐隐已经揣测到——李淼已经开始对太华观进行隐隐约约的试探了。
昔年夏夷则易骨初定,他面见圣元帝,吐出的那句“太华观亦是天子领土·”并非只是一句戏言,这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南熏真人将此事告知,却又不询他如何解决,想必亦是心中早有定数。
无论如何,这事也需也得等到回了长安,过了除夕方才能下结论·清和心中倒是不急,他思虑间又不经意的听着帐外声响,那隐隐笙歌此时已消,想必是夜宴散了,不知自己的徒弟喝成了什么样子。
那鹿血酒着实太烈,便连清和这样身有寒疾,且只喝了两盏的人此时也觉得内腑并不舒服,只是相较于在那位突厥将军府上的一顿,尚在忍受范围之内··清和看了眼空荡荡的床榻,只觉自己一时也睡不着,索- xing -宽了外袍坐到桌边,慢慢饮尽了一盏温茶,这茶大约是浓的过了,待得清和放下茶盏略一回味,只觉满口苦凉,这下大约更是睡不着了。
此时将近亥时,便是再不困也要去榻上躺上一躺,只是帐外有脚步声由远至近突兀前来,随即帘子被人掀开,猛地透进来一股冷气,清和正觉有几分舒服,那帐帘却又被人立时放了下。
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原著向·清和眯了眼看过去,却见夏夷则有些步伐踉跄的走过来,极为不稳的扶住桌边,青年俊秀的眉目泛着点痴意的冲着清和笑,笑了两下身形一晃就要栽到了地上,清和忙起身拉住他的手,那接触到的皮肤滚烫,不由得将他唬的一惊,只是手下仍是极稳的撑着夏夷则到到榻边坐下。
也不知他这徒弟被人灌了多少,便连起伏吐息都是热的,这样下去明日搞不好会发起高烧,清和伸手摸了摸夏夷则的额头,只见青年墨色的眉因为不舒服而轻轻皱着··清和的手虽然暖,可若比起夏夷则仿佛着火似的皮肤还算是凉的,而尚在醉中的青年似是贪图这份舒服,在清和要收手去倒茶时猛地抓住了他的手腕。
清和只道他是难受,因而顺着拍了拍夏夷则的手,另一只手伸去解了他的外袍腰带,那上面系着的璎珞环佩发出清脆声响,清和却是卷了卷便扔到了一旁··他的本意不过是给夏夷则松一松,大约能舒服一些。
只是青年仿佛醉的人事不省,他抓着清和的手贴在脸庞边,似乎是极勉强的才睁开了眼睛,口中含混不清喊着清和:“师尊……师尊,老二那混蛋……送了个女人……”·他说的颠三倒四,但清和也听明白了。
必定是那位二皇子刻意的灌醉了夏夷则,又送了位温香软玉的美人儿到他帐中,至于是不是想看夏夷则出丑——总归夏夷则跑到他这儿来了,清和安抚的同他道:“夷则没事,为师去给你倒杯茶。”
·夏夷则这句听得明白,因此乖乖的点头,也松开了钳制住师尊的手指,清和正欲起身,袖口又被一扯,看过去才发现自己的宽袖被夏夷则抓在手里,青年带着醉意的目光平白令他心头一颤。
清和强定心神抽出袖摆,免不了又是一番无声安抚·待得他一面去桌边倒茶,一面想着自己徒弟过了束发之年便老成的像个小大人,欣慰是欣慰,可老觉得没有小时候可爱。
现下醉了,竟多了几份孩子气,缠人的很··清和持着茶盏转身,却见夏夷则已是垂着眼睫将要睡去,他坐过去将茶盏送到青年嘴边,夏夷则醉中也知饮下一二··待得这杯茶见了底,清和问道:“夷则可还要么”·夏夷则发出一声舒服的叹息,一盏浓茶喝下去,似是消了三分酒意,他转头看着清和,往前一凑止住了清和想要起身的动作。
师徒两人间一时变成耳鬓厮磨的暧昧距离,清和敏感的发觉夏夷则语气一变,他这徒弟低声说话时的声音清润醇厚,仿佛西域来的深红色的葡萄酒··夏夷则是答着清和之前的问:“要……师尊——”·这句话着实太暧昧不清了,清和只觉有个极硬的东西隔着几层衣料顶在自己腿间,曾经流连风月,他太清楚眼下是个什么光景。
夏夷则只觉师尊瘦削腕骨从他手下轻轻抽出,清和的手指是极灵巧的,而此时他的手指却顺着夏夷则手腕的肌肤,慢慢循血脉青痕而上,偶尔轻微掐印一记,不如何疼痛却更似调戏。
青年醉中的眼睛熠熠生辉,他冲着清和笑了一下,随即埋首去舔舐耳垂下的一小块皮肤·他究竟醉成了什么样子自己心知肚明·而师尊这无异于默许的举动叫他欣喜下猛地将人压在榻中。
夏夷则轻喘了一口气,吐息间尚带着几分醺然酒意,他伸出一只手轻轻拉扯着清和的腰带,一举一动间虽是温柔,却也不容拒绝··清和忍不住叹了口气,只无奈道:“夷则,你可知尊师重道四个字——”他话尚未说完,夏夷则的手指已经蹭到他的腰间。
“弟子知道——弟子——恩……”夏夷则话也只说了一半,他觉出清和身体往前一倾,吐故纳新间温热气息窜入他的耳中,清和从容不迫的将夏夷则去了腰带的衣襟扯的松松垮垮,手指顺着锁骨、胸膛、小腹,再往下时握住已经方才顶在他腿间的昂扬欲望轻轻摩擦。
清和这双手,做什么夏夷则都见过,他见过师尊持剑,剑光倾泻间雪光潋艳·也见过师尊握笔,笔走龙蛇间泼墨成章··而只要想一想,那双持剑握笔的手在他身上这般那般,就足以令夏夷则发泄的一塌糊涂。
更何况清和的指间动作温柔又磨人,不知是不是存着点惩罚夏夷则方才举动的心思,这抚慰一时令夏夷则爽快至极,一时又如同隔靴搔痒般让他带出几声低低的喘息··“师尊……” 若是看不到夏夷则的表情,只听这声音,倒颇有几分委屈的意思。
清和无意折腾他,只稍稍在欲望顶端揉捏挤压,那在自己上方的身体一时僵直,手间瞬时沾了满手白浊··清和正寻思该如何处理,他这小徒弟却是趁此不备,低头吻上了清和的唇角,青年吻的很细密又缓慢,带着剑茧的手掌顺着腰间向下,直接撩拨起清和清心寡欲了许多年的欲望。
清和微微眯了眯眼睛看着夏夷则道:“原来夷则还有力气……不是醉了么”·夏夷则不答话,手中动作不停·而清和不动声色任由他吻,既不迎合也不推拒,直到夏夷则的舌尖触碰到了他的唇峰来回描摹着,随即又顶了顶他紧闭的齿关,似乎是想要师尊露出一点缝隙,清和暗笑着不肯,夏夷则见此便凭借直觉,聪明的用手指去刮着他丝缎般柔滑的顶端,这举动令清和不由自主微微抽了口凉气,夏夷则的便趁隙吻了进去。
诀微长老惯于顺其自然的- xing -格在此时体现的淋漓尽致,他倒是希望夏夷则能够令他舒服一点,他任由夏夷则的动作使快感渐渐堆叠,而一刻不停的亲吻在唇舌交缠间带出□□的- yín -靡。
清和觉得自己也是醉了,两人分开时带出一声急促的喘息,身下欲望将要登峰到顶,只是夏夷则动作却突兀的停了,这一瞬间感觉岂止是折磨两字能够形容的··他一把握住夏夷则的手腕,正欲攒起力气呵斥时,却听夏夷则有些沙哑的声音在他耳边低低道:“师尊……一起罢——”·说罢,他竟是将两人的欲望拢在掌心,手指极有节奏的抚慰着。
清和恍惚间只觉那扣住他欲望的手指一时摩擦两下,一时又按住顶端不叫他发泄··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原著向·夏夷则垂下眼帘看着师尊,那束发的道冠早就不知在方才丢去哪里,泻于枕间的乌发同清和眉心的那点赤色道纹交映出一股惊心动魄的美感。
他不由自主的倾身去亲吻清和的眉心,眼角,鼻梁,最后落到方才纠缠的唇角,他克制不住的又吻了上去,这次却是吻的极温柔的,便如同蝶翼轻扇,风过竹柳··直到夏夷则察觉到手心流下些许浊液,这才喘着气同清和分开,原道两人竟是不知不觉中都发泄了。
桌边烛火一时明明灭灭,夏夷则在两人散乱衣摆间胡乱摸索,待摸到根大约是小巧的衣饰之流便往后一甩,啪的一声熄了亮光··他方才醉是真的醉,只是师尊帮他一次酒意便过了五分,再之后颇有些借着醉意大起胆子的意思,他不欲逃避,却又有几分不敢。
因此在暗中青年方才将自己深深埋进清和的颈窝,轻轻抬头时唇角蹭过那柔软的耳际,夏夷则低声道:“师尊,你喜欢我么”·清和方才自快感余韵中回神,此时听到这句话一时百感交集,他拍了拍夏夷则削瘦后背,竟也回道:“是——为师也喜欢你。”
夏夷则撤起身,却贴着清和的唇角落下细碎的吻,他的声音有些含混不清:“师尊——”·清和猛然间明白了什么,今晚夏夷则有些躁动的举止似乎都有了解释,他不由得有些好笑的轻轻回吻了他:“不错,若是为师连哪种喜欢都不知道,那这些年当真是白活一遭。”
只这一句,夏夷则只觉心中豁然开朗,甚至于想到他不后悔回到长安,也不后悔投入这尔虞我诈的漩涡里··此时此刻,他的身边尚有师尊,而师尊亲口说了喜欢他。
再到长安,百草谷,乐无异和闻人羽的熟悉话语也尚在耳畔··什么众叛亲离,畸零一生,他是绝对不信的·· · ·第18章 十七·十七·许是这些时日过于疲倦,清和只觉这一觉睡得极沉。
梦境里恍然有青砖鳞瓦,水如素练,那是江南小镇上熟悉的影,而景色一转,有丛密桃林兜入眼帘,而身量未成的少年怀里抱着数只桃花,花瓣上一簇粉红将少年的脸颊映出极好的气色。
清和心中感慨这才是小孩子的模样·而年幼的夏夷则举着桃花送到清和面前,眼中殷殷之色叫他这师尊不由自主的伸手卸冠,随后取了发冠后的一段白色垂带,顺着接过少年递来的数只桃花,修长手指将其松松一拢,白色丝缎已经缠紧了根部。
再之后少年似乎突然间长得比清和还要高,道者有些茫然的将束好的桃花递过去,夏夷则便用骨节分明的手指接过来,随后倾身向前,隔着一片飘落的柔软花瓣吻上了清和的唇。
梦境在此时戛然而止,方睁开眼睛的诀微长老目光有些茫然,直到过了片刻神思聚回脑中才算彻底清醒,只是周身仍有一股懒洋洋的意味,那梦境中过于浓烈的桃花,究竟是意味着劫,还是缘。
清和动了动身子,这才觉出一股温热吐息贴着脖颈处的皮肤徘徊不去··他下意识的侧头一看·那梦境里眉英目华的青年此时正在他身旁侧躺着,虚枕着手臂睡得安稳,可即便是在睡梦中也不忘用另一只手臂横在师尊腰间,这颇具独占意味的姿势只令清和有些哑然失笑。
这般情境下,清和倒突然忆起曾有人同他论道,最后嗤笑般的一句:“有甚么难的,当你喜欢时就是缘,不喜欢时便是劫·”·这话用在此时此刻倒真恰如其分,他怎么会不喜欢夏夷则——清和正看着徒弟的脸庞出神,不防夏夷则眼帘一抖,倒是缓缓睁开了眼睛。
此时已近辰时,帐内不曾掀帘仍是一片昏沉,夏夷则一睁眼只看到师尊半面轮廓隐在- yin -影中,一时分不出神色如何·只是昨夜之事此时犹如潮水骤然拍来,夏夷则猛地拥被而起,他昨夜当真是借着七分酒意装了十成的醉,此时想起却生出丝缕后怕之心。
清和看他这徒弟面上难得生出几分愣愣神色,便连原本佯装的呵斥也无法说出口,他轻轻握了握夏夷则垂在被褥上的手指,对上青年目光只道:“夷则睡醒了昨夜喝的不少——”·这一举动并这一言,夏夷则心下已然明了——师尊仍是师尊,只是那师徒情分外更添了不得不说的几分情愫。
“师尊……何时醒的”·“方醒不久·”清和说罢,抽出手拍了拍夏夷则肩膀:“起了罢·”·夏夷则此时心情甚好,因此应了声便翻过身去,动作间颈侧发丝一偏,隐约可见中衣下肩胛处一点淤青。
清和见此咦了一声,伸手去探便按在那淤青处,随即只听夏夷则发出一声吃痛的闷哼,倒叫清和摇头:“这个地方可是撞到哪里了”·夏夷则略略想了,只回道:“弟子也不知,许是晚间醉酒不知碰到了哪里,过几日便自行消了,师尊无需担心。”
清和见他又要起身,整个手掌便覆了上去,他之体温较常人本就偏凉,加之太华道法又走水系一路,此时略一凝神,手心温度骤然降下··夏夷则只觉那淤青处如似贴着一块寒冰,却又极缓慢的贴着他□□的肩膀轻轻揉了揉,待到清和收了手,那淤青显然已经散去大半。
“好了,穿上罢·”清和轻轻拍了拍夏夷则后背,只听夏夷则应了声便拉上褪至肘部的中衣··待两人皆下了榻,却见这方寸帐中极为精彩,两人衣衫交叠的堆在地上,隔不远的木桌上落着零星配饰,当真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模样。
夏夷则倒也镇定,除却在那纠缠成一堆的衣衫中好容易才将自己的两件抽出来,将要穿衣时面上克制不住的浮出一缕可疑的羞炽··清和见此,心中暗笑,却也不开口戳穿,只在角落小柜中拿了套自己的常服,随即又拽了件牙色的圆领袍出来,再之后将衣服递给夏夷则,也是面不改色的道:“衣服上都是酒气,还如何穿出去,夷则穿这件罢。”
夏夷则此时已经理好心绪,因此自然接过来换了这簇新衣衫,理好袍袖颇为贴身,而这服色偏浅,越发令青年显得修身玉立,犹如芝兰玉树··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原著向·他两人纷纷梳理好,夏夷则本打算再同师尊说上一会儿话,却有步伐声在帐外停下,随即只听那隔着帐帘显得有些不真实声音犹豫问道:“三殿下可在”·“我在。
何事”·“陛下寻三殿下去主帐——”那将士似乎斟酌着词句:“说有事要同殿下说·”·夏夷则同清和对视一眼,随即淡然无波的回道:“我这边去,你先去回话罢。”
帐外随即一阵沙沙响动,那脚步声已是渐渐远去,夏夷则眉头一拧,方才嘴上答的痛快,心中却不明圣元帝此时寻他有何要事,他带着探寻的目光看向师尊,清和却只心照不宣的同他笑了笑,随即催道:“快去罢,冬猎尚有两日方能结束,为师便要在帐内躲懒了,你若有事,便前来寻我。”
夏夷则见师尊无意同他说明,也不追问,只一点头便要起身离开,清和却又道了句:“且慢·”·夏夷则顿住,却感到清和抓着他的手腕站起身,一转眼,只觉师尊面孔近在咫尺,眉心一点丹砂道纹令夏夷则不由自主的想到昨夜一番旖旎缱绻,见到夏夷则凝视自己,清和带着点笑意的轻轻凑上前碰了碰夏夷则的唇间,青年白玉般的面孔似是再也绷不住了,只道了句:“弟子告退。”
随即转身步伐轻捷的出了营帐··恩,到底姜还是老的辣·清和一笑,顺手收拾了地上满是酒气的衣衫··而在数个营帐间急急行走的夏夷则终是消了耳后一层薄红,他看见自己呼出的白气消散于清晨的冷风中,按理说他早就不该像方才那样,在师尊面前露出一股少年般的羞涩,况且又有昨夜之事铺垫在前,想来想去,终是他面对着那样的师尊难以自持。
“三殿下陛下正等您——”那伫立在主帐外的将士做出一个“请”的手势,夏夷则当即收敛心思进了去·· · ·第19章 十八·十八·清和说自己要躲懒却是当真的,南熏真人的一则传信他只回了四个字——“以静待动。”
随后便在营帐内一步不出的过了两日,夏夷则不知被圣元帝交代了什么事情,这两日也不曾前来寻过清和··直到冬猎结束,拔营返回长安时,清和方看到夏夷则的身影,那骑在玉狮子上的高挑青年察觉到他的目光,便兜马冲清和点点头示意师尊安心。
至此,冬猎一行也算结束,只是接下来便是除夕夜宴,纵使清和居于夏夷则宅邸,两日间仍是少见人影,直到二月初九,夏夷则才算是歇了下··昨夜忽如其来下了一阵大雪,清和只记得入夜时还半点落雪迹象都不曾有,直到临近卯时他醒了一阵,隐约觉着天色已经大亮,待到起身透过窗棂一点缝隙看去,地上已经积了半寸多厚的雪,而时辰尚早。
只是这样一来也再睡不得,午间过后,清和便在屋内躺椅上坐了,身上披着件雪白暖裘,暖洋洋的很是舒服,而方有几分模糊睡意,门上便传来一阵轻轻叩击声··“师尊”夏夷则进屋后见清和神色,便知自己怕是扰了一阵好眠,因此歉意一笑,身后小厮捧着漆木托盘放在桌上便退出去关紧了门。
清和倒不在乎这事,他一眼看出那方正托盘上整齐叠着一套深绯道袍,仍是照他平日所穿款式所裁,中衣深衣羽衣,腰封敝屣也一应俱全,只听夏夷则道:“弟子想,除夕夜宴师尊当换一身——父皇只说要喜庆些的颜色。”
“恩——确实够喜庆·”清和连连点头:“穿着去拜堂都足够——”·这句玩笑话不由令夏夷则哑然失笑,随即只见清和从躺椅上支起半边身子唤道:“夷则,你过来。”
见夏夷则有些疑惑的走到自己面前,便温和笑着抓起桌上的三枚骰子在手中把玩:“夷则,你会赌吗”·夏夷则有些不解,目光落在清和白皙手心,那上面躺着三枚嵌着珊瑚珠的白玉骰子分外喜人。
他一时不解师尊为何突然变了话题,便问道:“若说骰子……自然是会的,只是师尊哪里来了这样的兴致”·清和攥了攥掌心复又摊开,只漫不经心回道:“上午在书架上翻到的,见你来了随口一提,既是会赌,那便同为师来一局罢。”
“请问师尊,赌注为何”·“为师也不缺金银,这样罢——便以一坛酒为赌注·”·夏夷则听了此言,便从清和手中接过骰子,指腹磨砂着温润玉璧,言辞间不由带上几分笑意:“师尊想喝酒直说便是——”·清和一摆手,又躺回椅中,这下连脚也缩回了暖裘里蜷着,倒真是一副一时兴起的模样:“这酒么——赢过来的更好喝,夷则只管掷,为师不叫你输得太惨便是。”
夏夷则暗叹一声,他虽知清和出身,也知师尊定然于此道有所精通,只是这掷骰子,是有技巧在里的,因此此若是同师尊赌这个,谁输谁赢,却真的说不准··他不愿先行掷,因此将三枚骰子放回清和掌心,只道:“师尊先请。”
清和见状,倒有些明白他的小心思,因此也不推辞,索- xing -起身取过桌上碟子一只,茶盅一个,将那骰子扣在盅下,单手按着随意晃了晃便掀开·夏夷则瞄了一眼,碍于清和面子强忍笑意。
一个一两个三,便是他随手一掷也能比这数要大啊··清和自己看了一眼,不由叹一声:“运气不好·夷则掷吧·”·夏夷则应声去过骰子和茶盅,将茶盅扣下时,不知是否是错觉,他只觉得自己师尊笑的颇有几分深意,可手下已经晃了,也不便再问,他颇为自信的掀开茶盅,师徒两人同时看去,又同时冒出一句话:“输了——”·夏夷则闻言疑惑看向清和:“师尊说谁输了”·只见清和面不改色:“自然是夷则输了。”
“哦”夏夷则盯着自己掷出的点数看了半天:“三个六,师尊示下,弟子怎就输了·”·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原著向·“恩为师竟没说么。”
清和连骗人也是一派清正服人般的气度:“这点数是要比小的,为师的点数自是比夷则小,夷则怎的不是输了”·俊秀青年已是连话也说不出了,不过目光一转,见清和抿唇淡笑,笑容里却暗藏一缕从未见过的得意,一时间倒觉得被骗也是甘愿。
只是翻手一抓,将那三枚白玉骰子收入怀中:“既如此,弟子便欠师尊一坛酒,先记下·日后付清·”·“好啊——”清和漫不经心的看去一眼,又提醒道:“夷则一定要记住,这酒是欠下的,一定要付清。”
“是,弟子不敢或忘·”· · ·第20章 十九·十九·愈近除夕,朝参之日便查的愈紧·圣元帝于朝政之事向来勤勉,这番严查倒叫百官暗暗叫苦,却也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来应对。
而这日夏夷则方才理好衣冠,眼见天际悬挂几颗尚未散开的疏星·承天门城楼上的第一声报晓鼓自内而外一波波传来··而夏夷则催着车夫一路疾驰,直到望仙城门近在眼前方安了心,虽比平日出门晚了些许,却恰好赶上不曾迟,只是他方要下车,便见一名显然是候在城门处的宫人急匆匆的走上前来,这宫人面孔很是熟悉,是向来随侍在圣元帝身侧的内侍总管——·宫人上前来冲着夏夷则不卑不亢的行了一礼,随即道:“陛下吩咐了,请您先往左金吾仗院去一趟,将除夕夜宴的布防记下来——便不必参与今日朝参了。”
圣元帝这突如其来的吩咐只叫夏夷则微微一怔,随即又觉眼前的内侍总管毫无理由骗自己,因此便也冲他一点头:“多谢·”随后坐回车内,叫车夫直往与宣政殿同在一路的金吾卫仗营去了。
待到将夜宴的布防之事搞清楚,夏夷则思量着朝参大约方才结束,虽说这些日子也无大事,他却也仍要往宣政殿去一趟·这不近的路程中,便偶能看见下朝的官员三三两两的跟他擦肩而过。
“殿下殿下”叶灵臻面色少有的- yin -沉,此时一眼看到夏夷则,心急之下毫不避讳下朝百官出声叫住·他匆匆下了数十阶梯,只见夏夷则目光不易察觉的一转,随即一皱眉,便先他几步行至一个僻静的角落中。
叶灵臻很是机敏·他虽是跟了上去,却只和夏夷则保持着一个微妙的距离,既不过分亲近,也绝不会令人生疑··天上似乎又飘起了小雪,今年的长安,雪下的格外频繁。
而叶灵臻此时长出一口气,显然竭力稳住心绪方才道:“殿下朝参怎么没来”·“父皇让人给我带了口信,因此先去了趟金吾卫仗院——”夏夷则话语一顿,登时又道:“朝参出了什么事”·叶灵臻此时脸色有些发白,一缕发丝从官帽中窜出都浑然不觉,他环顾四周后凑近了低声说:“今日朝参,兰台中一位监察御史上本弹劾。”
夏夷则自晨起便在心中疑窦的- yin -影此时似乎突然得到了证实,却也只道:“兰台素有风闻奏事的权利——这次找了谁的麻烦”·叶灵臻咬咬牙,说话间呼出一口白气:“太华观的……诀微长老。”
尽管心中已猜到□□分,夏夷则却也不曾想他那二哥的胆子当真这么大,竟命人在朝参上指名道姓的弹劾自己师尊——怪不得,怪不得圣元帝让人将他支开,怪不得师尊告诫他什么“小人难缠,无需去理。”
“混账”夏夷则克制不住的怒斥一声,数片雪花落到他的发迹和脸颊上,只一眨眼便化作一阵冰凉- shi -意,夏夷则神色却渐渐冷静下来,他一转身看着叶灵臻问道:“虽是风闻奏事,师尊却并非朝堂之人,他们扯了个什么理由”·叶灵臻神色顿时一变,显是轻松几分,也是对那所谓的理由极为不屑,他抬起手臂抹了把额头的汗,似是模仿那监察御史的语气声调道:“诀微长老虽为修道之人,却身涉红尘,参政过多,举止不端,又为皇子之师,此行此举皆不利国本——他还奏请陛下要早立太子——臣身为兰台之首,只见一众下属脸色都变了……”·夏夷则冷冷一笑,眼睛里带着一股凛冽的寒意,这理由虽然可笑,却也很是又用——若被弹劾的人不是师尊的话。
待叶灵臻话语一顿,他便问道:“那父皇怎么说”·“陛下只是笑了笑,说这事容后再议,便揭过去了·诀微长老当年助陛下平定山河时还没朝堂上这群人呢,臣倒不是怕这个,只怕二皇子还留了后招——”·夏夷则示意他不必再说,目光却落到远处宫宇的飞檐翘角上:“这次要谢谢叶兄——我这便去见父皇。”
闻言叶灵臻显然一愣:“殿下这便去会不会太刻意……”·“风雨欲来,自然要先下手为强·”夏夷则眸色深沉,心中却有了考量:“况且此时涉及师尊,我还是——”余下话语他却没有说出,叶灵臻顿时一拱手,先夏夷则数步离开了这僻静角落。
圣元帝每日朝参过后,会去紫宸殿的东暖阁批阅奏章,夏夷则此时方进暖阁,正见隔着一道珠帘后,有宫人正为圣元帝退下身上厚重的绛红窄袍,当看到夏夷则时,帝王业不曾露出任何意外的神色,只是颇为疲惫的坐到罗汉床中,左手侧的小几上零散对着一叠奏折。
“坐罢——下了朝堂便是父子,夷则无需拘谨·”圣元帝一抬下颌,示意夏夷则坐到自己对面··青年并不推辞,只看似自然不过的坐了,脑中念头一转,斟酌开口道:“儿臣——方才去了金吾卫仗院。
除夕夜宴的换防部署,武将军已经安排妥当——只等父皇敲定了·”·这一番说辞是夏夷则来之前便已经想好的,这欲盖弥彰的理由显然会被圣元帝一眼看穿,可夏夷则却不怕——只因圣元帝绝不可能监察御史所谓的风闻奏事而问责太华观,问责师尊。
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原著向·他只是想看看自己的父皇对此事究竟是何种态度——既然风雨欲来,若借的到东风,又何妨将这湖水搅的更混些··圣元帝随手翻开本奏章,漫不经心的点点头道:“夷则办事,朕放心——”他话语一顿:“秦陵之事,夷则清楚多少”·夏夷则不想他父皇如此快的转移了话题,却也不慌不忙的应道:“秦陵每逢数年便会生变,——”·圣元帝嗯了一声,随即将手中奏章扔到桌上,他示意夏夷则翻看,自己却道:“此次秦陵之事,除却百草谷,朕不欲令其余门派再行加入其中。”
他目光深深,投于夏夷则面上:“朕的意思,你可明白”·夏夷则微微一愣——他何尝会不明白·圣元帝此举,着实是有意保全太华——可是夏夷则心中又觉出一股分明的失落,他意识到即便是帝王,也有许多不可为,又或是正因为是帝王,才会有这些不可为之事。
他如此爱重师尊,可若等他真的登临九五,居高临下的俯瞰这万里河山时,他却该将师尊置于何地——文人史官的铁笔不会放过他,亦不会放过清和··夏夷则只觉喉头一时发紧,不得不清了清嗓子方低声道:“儿臣明白——”·“朕有意着你去处秦陵事。
夷则你当记得……”圣元帝莫名长叹一声:“江山易改——”·夏夷则被这叹息中的无奈压得无法答话,他不得不沉默·因为江山易改,江山易改——这万里河山如今姓李,可在李家之前的朝代也曾辉煌数年,至于百年后这山河是姓李,姓赵,抑或归于外族,又岂是他们能够断定的。
“退下罢·”·“儿臣告退·”·夏夷则后退几步,一转身伸手撩开了眼前一片珠帘··圣元帝倚在桌旁,见那道挺直的牙色背影渐渐隐去,屋门一开一合发出吱嘎声响,帝王合了眼,心中那件已经隐约的决定已经成型,清和那日同他的一番话,圣元帝虽面上不露,却是记在心里——这江山落在谁的手中才不至于改朝换代——他又怎么会不明白。
夏夷则甫一出这暖阁,只见满目霜白,一身宦官服色的宫人悄无声息的站在他的身后递上大氅,随即借着衣料遮掩,将一卷固封密旨递了过来,夏夷则不动声色的接下,却已是心知肚明。
而那宫人脸上带着隐隐约约的笑容:“应该的,陛下还请您代他问诀微长老安好——除夕夜宴请长老一定要到·”·“替我谢过父皇。”
青年利落的披上大氅,随即眼睛一眯,只见远远两个黑点疾步向这暖阁方向而来,他并不急着离开,直到李淼与阿那□□的身影在长阶下停住··此时夏夷则高高立于汉白玉阶之上,而李淼站在长阶下方遥遥望着夏夷则,他们兄弟两都向对方见礼。
却又却仍一动不动的伫立在那里,似乎两个人在进行着某种不明所以的比试,维持着一个诡异的平衡支点,谁先动,打破了这个平衡,谁便是输··而若是从两人所处的位置来看,李淼其实从一开始,便已经输了。
他看着夏夷则,一时间竟有一种这个三弟的眼中满是□□裸的轻蔑和胸有成足,在夏夷则甫回长安他便心中清楚,这个三弟冲着自己做足礼节,不过是给他这个注定的失败者一个面子,他要博得兄友弟恭,仁厚宽和的美名。
你想的真好——李淼咬牙切齿的想着,他不服,他怎么能服,一个妖物,这是窃国这江山,这朝堂,他李炎也配得·而阿那□□看向夏夷则,仅看到那年轻的皇子美如冠玉,却又毫无表情的一张脸。
那双漆黑凤眼骄傲睥睨的连余光也不曾看向玉阶之下——不待他继续看下去,李淼率先迈出一步上了台阶,随即一眼也不看夏夷则便带着怒意冲冲的进了暖阁,而夏夷则自始至终面沉如水,他踩着内侍尚未清去的积雪一步一步的走下阶梯,与阿那□□擦肩而过时亦不曾挪动半分视线。
 · ·第21章 二十·二十·续明催画烛,守岁接长筵··旧曲梅花唱,新正柏酒传··清和是在阵阵爆竹声中醒过来的,他模糊想到清晨自己徒弟似是在屋外叫了他,随后便没了声音,不过想来也必是提醒自己莫忘了今日夜宴一事。
这除夕之日,纵观朝堂上下,当属不涉红尘的诀微长老最为悠闲,宅邸的管家早得了夏夷则的吩咐,直到过了晌午方恭谨的与清和换了一身道服,而诀微长老在慢悠悠行驶在朱雀长街的马车里倚着软枕,不由自主的想道:自己这徒弟当真十分贴心。
如此一来,夏夷则便是一天没见到清和,直到晚间夜宴将要开始,他随着宫人引领进了麟德殿··除夕这日的晚上月明风清,全然看不出白日里天色- yin -沉,仿佛随时会降下一场急风骤雪。
而既是守岁,宴会自是铺张华丽至极,麟德殿内早已点燃数千盏宫灯,整个大殿灯火通明··清和姿态随意的坐在席间,他离圣元帝的位置近,那些恭维献媚的话便总是轻飘飘的入了耳,诸如“陛下仁政,才得风调雨顺。”
这样的话翻来覆去的不知从几人的口里吐出,只叫道者心中好笑··夏夷则不同清和坐在一起,此时隔着厅中数张桌案与几多人影遥遥看去,只见得到清和正侧着身听旁边那位左相说话,殿内并不算冷,清和却仍披着牙色外氅,唯有举止动作时方见内里的深红锦衣若隐若现。
此间正值道者伸手端了桌上青瓷酒盏同身侧的左相优雅一碰,随即以袖掩着一饮而尽,那宽袍广袖上的云纹仙鹤图样方得以惊鸿一现··许是心有灵犀,清和正要放回酒盏,却是不经意的一抬头,隔着觥筹交错的人群正对上夏夷则的目光,青年显然微微一怔,随即只见清和自行又斟上半盏酒,不着痕迹的朝着自己的方向举了举手中的酒盏,夏夷则也低头去取桌上青瓷酒杯,借此掩住眼底层叠情意,待得这杯酒饮下,方才与师尊对视中溢于言表的情愫仿佛也入了喉。
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原著向·不待他细品,身后的内侍上前一步凑到耳边低声提醒道:“殿下,傩舞要开始了·”·夏夷则一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而清和正被身旁年事已高的左相饶有兴致的询问那寻仙问道之途,诀微长老端的世外高人的隐世模样,实则内心是在想说”我太华观不收年近古稀的弟子”待他终于打发了这位左相,再抬头去看,夏夷则的身影已是遍寻不着了。
“真人——“高居于主座上的圣元帝一垂首,带着几分笑意的同清和说:“今年这驱邪傩舞的大巫,可不同于往年·”·“哦”这驱邪傩舞清和也看过几次,虽不属道家却也颇有意趣:“往年不是皆由陛下挑选十六卫中的世家子弟,今年又能有多大变化——“·正值清和说话当口,麟德殿中央已清出一片空地,左右分置五面红鼓,中央正上方高悬一盏五色琉璃灯,灯罩绘着日月星辰,百川东流。
尚有低声交谈的朝臣,闻得一声极有力的“咚”后,那声音也悄无声息的隐了下去,唯清和安之若素的换了个坐姿,目光饶有兴致的盯着殿内空地。
十声缓慢有力的鼓声过后,紧接一段急促鼓点愈快愈高,达至顶端后骤然平静,渐渐有琵琶数声穿插而入,随即十数位身形挺拔的青年覆着狰狞的夜叉面具步入场内··清和此时已有几分醉意,他心中有着分寸,便不再去碰酒盏。
身后的侍者机敏的奉上茶水,清和尝了一口,只觉苦的舌尖发麻,于是也不再去碰,只听这傩舞的曲乐之音··以往那宫廷乐师的技法多是华丽繁复又多情缱绻,今年这傩舞倒颇有几分广漠长沙的豪放之意,而乐声渐起,清和眉梢于此时微微一动,道者看向殿中,原道是大巫已然入场,这傩舞便算正式开始。
大巫是这驱邪傩舞的首领,身形较群舞者略瘦,只他在场内站着,便如众星拱月,手持利刃,内里穿雪白金丝的剑袖服,外披大红色的华丽锦袍,面上所覆鬼首更为狰狞可怖。
所谓以邪驱邪,以鬼杀鬼·若是普通相貌,又怎能驱的了这除夕夜的百鬼··而正是大巫身影出现的刹那,清和也是终于明白方才圣元帝的那句“今年傩舞与往年不同。”
是为何意,虽是面具覆了整张脸,只是那身形姿态,以及那持剑的习惯,若他还认不出那持剑起舞的大巫是自己的徒弟,也真是枉为当了夏夷则十数年的师尊··乐师见大巫已入场,平静一息的乐声再次奏起,而覆着鬼面的夏夷则手腕一翻,剑势顿起,一时踏着琵琶声挥洒纵横,乐声越快,那剑势便越发凌厉,恍如殿中又一道银炼纵横游走,灼灼烁目;而乐声放缓,他之动作也随之轻缓。
清和眼见那修长身影踏着轻缓步伐朝自己这方行了几步,这便令他看的更加清晰,夏夷则所覆面具应是阿修罗之容,却却隐隐从领口露出一点白皙脖颈··清和唇角噙着一点笑意,见大巫身形一旋,赤色衣袂仿佛燃在空中的业火。
再想想那面具下青年俊秀眉眼,想来若是褪去面具,必然俊美华丽的如同那传说中兰陵郡王··傩舞渐至尾声,急促鼓点又起,殿内铮然一声脆响,是大巫抛掷手中利刃,接过身旁群舞者递上的弓箭,箭羽直指悬挂在大殿中央,那盏光华璀璨的五色琉璃灯,只见弓弦如满月,铮的一声钉入灯盏上方的屋梁内,箭矢尾端的红绸垂在灯罩外,沁上一层薄薄暖色。
·此间最后一枚鼓点在鼓手的敲击下炸开,夏夷则从容伸手掀开鬼面,穿在白色剑袖服外的锦袍衣袖上,绣着一只巧夺天工的瑞兽麒麟,衬着青年挺拔的腰杆和俊美的面孔,竟是一股凌厉到十二分的气势。
此时鼓声已停,殿内众人却仿佛一时被傩舞所震,竟无一人出声,满殿静寂间忽闻一声掌击,只见清和自座位上站起,向圣元帝从容施了一礼道:”山人祝陛下江山万代,福泽万年。”
夏夷则此时连带身后十数位年轻的羽林郎单膝跪地,圣元帝见此只微微一笑,扶着內侍的手站起身,帝王高举一杯屠苏酒率先饮尽が随即沉声道:“驱傩——”·殿内朝臣纷纷起身,除却清和,俱都躬身一礼,齐声道:“愿陛下江山万代,福泽万年——”·众人纷纷低头之时,清和却是回头看了一眼夏夷则,而他那徒弟也极大胆的抬头看向他,仿佛殿内俱是千人一面,而你我眼中只余一人。
本朝设宴,主人家打令起舞相邀俱是常事,而夏夷则与清和两人在这年除夕傩舞中的情形,也被后世某本不知名的野史记了下来,虽是大相径庭,却也颇有意趣··“宣和帝,擅剑法,美姿容,曾做傩舞大巫,剑舞落,人皆为之所慑;唯一道人起身赞之,而后踏云离去。”
 · ·第22章 二十一·二十一·傩舞已结,便是宴至中途,只需再等子时的烟火燃毕,这夜宴守岁便算结束··清和坐在席上,渐渐觉出酒意上涌,面上浮出一层薄薄绯色。
而他抬头一看,御座上的圣元帝也带着几分微醺,而另一方的夏夷则正被人争先恐后的劝酒,更是一时脱身不开··他只召来身后内侍低声道了句去偏殿休憩片刻的由头,便站起身顺着宴饮席位后的小道慢悠悠的步出殿外,一边便有侍女殷勤的引着他往偏殿行去。
清和跟着那侍女步入供宾客稍作休憩的偏殿,殿内笼着正旺的炭火,而靠着窗棂的案上有已经备好的浓茶,他坐过去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直到这一盏茶见底,神思方清明过来。
而清和又觉自己披着大氅在这殿内隐隐有些发汗,于是便解下外罩的牙色大氅随手放到一边,再倒了杯茶端着慢慢暖手··宴席上热闹喧杂的声音不再时时萦绕在耳,这终于得来的片刻静谧氛围令清和终于能腾出功夫想一想方才那傩舞——他自是不会去想夏夷则的剑舞是何等精彩夺目,而是想亏得夏夷则瞒了他这般久,大巫人选于除夕半月前便需定下,而今年这冬猎,夜宴,自己的徒弟在这件事上却半点口风也不曾透出,只若要他说夏夷则做的不对,却也并非如此——·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原著向·他左思右想颇有些耗神,渐渐生出几分困意。
正值此,便听得殿门嘭的一声被人大力推开,一阵冷风夹杂着鹅毛般的雪羽吹入殿内,清和因这声音面色一紧,只是目光触到那被宫婢扶着走入殿内的人影身上,却又带着几分无奈的缓和了下来。
夏夷则显然饮得比他要多,甚至从那被人搀扶仍有些踉跄的步伐来看,大约比冬猎那日被灌的更惨,夏夷则看到坐在几案边的清和,原本教宫婢扶着的手猛的一挣,随后又慢半拍似的挥了挥,显是赶人的意思——那宫婢也不多话,屈身行了个礼便悄没声的退了出去。
清和只道夏夷则真的醉了,正要起身去把人扶过来,却见眼前那青年抬手揉了揉眼睛,再望向自己时神色清醒的很,哪有半分醉了的模样··夏夷则身上还穿着那身大巫的锦袍,此时一褪方才醉酒委顿之气,仅是站在那里便令人眼前为之一亮,清和将方才那暖手的茶盏放回桌上,看着夏夷则由衷赞了句:“这一身实在好看。”
夏夷则听得清和赞他,却只是一笑走上前去,想着师尊看他好看,殊不知清和那一身深红道袍,隔着案上灯火,隐约衬着眉心一点朱砂色道纹,才真是亮眼漂亮到极致。
清和见他到自己对面坐定,便顺手将方才自己用过的茶盏递过去,见夏夷则再自然不过的接下饮了,方才开口调侃:“古人倒是有醉中逃禅一说——只是,夷则你这算是什么”·“师尊饶了我罢——再喝下去明日便真的爬不起来了。”
夏夷则虽神智清明,耳根脖颈却是红了一片,显是真的喝了不少·可这理由却是半真半假,那宴席上来敬酒的朝臣自是多的,又有几个敢真的灌这位三皇子喝酒·不过是夏夷则在殿中酒意上头,再一望那御座下首空了的位置,便知师尊又是兀自躲清闲去了,这才借着醉酒的由头让人扶了来这偏殿。
清和确是在离开前看到他被连连劝酒,便不多言,只又为夏夷则斟上一杯茶:\"为师方才也是熬不过,便躲了出来,只是夷则我正好问你——这傩舞的事——“他说着,目光便在青年那尚未脱去的锦袍上饶有兴致的打量一圈。
“冬猎之前便有太常寺之人前来找弟子商议,弟子想倒也颇为有趣——师尊看的如何”·“夷则当真是大手笔的彩衣娱亲,为师——很是喜欢。”
清和唇边噙着一点笑意,却是令夏夷则心中欢喜至极··“实话说罢,百草谷毕竟不属禁军十六卫——有些人笃定了是妖法作祟兵佣复活,自然会来向太华观求援——”·“可父皇已经……不许太华观涉入此事。”
“你当真听你父皇的话——”清和伸手覆上了夏夷则手,那并不冰凉的掌心却令夏夷则身子一僵,他直觉的认为师尊说出的话能死死的戳中他心中的某一点,果不其然清和低低的笑道:“为师是问你——你想不想师尊去”·“弟子……自然是……”他并非觉得有清和在便会多出把握,又或是师尊在他便多了信心,不过是年轻人再自然不过希望两人不要分离,即便他心中对圣元帝想要保全的做法深为认可,可这样的做法在此时看来却又不得不说有几分可笑。
清和一双漆黑凤眼倒映出桌上的灯烛火光,他听得夏夷则此言,似乎微微一笑:“为师亦是如此·你勿需担心,为师尚有为师的法子·只是既这般,为师便初三就得回去——”·“初三”夏夷则思量过后仍不由得喃喃道:“太快了——还想上元灯节——”他一时不察将心中所想也倾吐而出。
·夏夷则握住清和手指,心中自有千言万语想说,可看着融融灯光下的面孔,却又是一句也说不出,他一咬牙,倾身将清和搂住··较之道者高了半头的青年,此时倒像是将自己师尊拥入怀中,清和心中只道一句傻徒儿,安抚般的拍了拍他的后背,耳边渐渐趋至平缓的吐息却令他心头微微一动,随即只听夏夷则低低的道:“师尊,待到弟子回来——弟子一定——”再之后却是听不清了。
清和听得这话却是轻笑一声,随即重重拍了下青年后背,语气装着余怒未消般斥道: “距你离开尚有时日,这般牵牵扯扯不成样子·只夷则放心,为师必不会为了你飘零疏酒盏,离别宽衣带。”
夏夷则被这句话噎的愣了半天,可若叫他跟清和争论,那也是不大可能·因此他只往后一撤,再看清和哪有生气的样子,那按捺不住浮上眼中的笑意,方才显是调侃与他。
不过这番一来,师徒氛围立时缓和,夏夷则将实话尽数同师尊说出,便再无隐瞒负疚之情,他转头看了眼蒙着一色白纸的窗外,心中估摸一番,便同清和道:“师尊,再一会儿便燃烟火了。”
清和听得这话,也点点头道:“这除夕夜宴倒没什么,唯这烟花胜锦值得一看·”说罢他便要去取之前随手放到一旁的大氅,只是夏夷则手上力道不松,清和心道奇怪,便抬头去看夏夷则,口中却道:“难道夷则还瞒了为师什么事情趁此机会一并交代清楚——“·他这话自也是说笑,不想夏夷则却当真开口道:“师尊——我……弟子那日无意中听说曾有术士为师尊相面,说师尊命中注定做帝王师——“他这番话说的极是笃定,显然根本不是同清和求证:“师尊亲授者,唯弟子一人,如此看来,想来有些事情不得不说是老天注定。
这帝王师的名头,师尊定然是担定了·”·清和听得这话心中猛地一震,再看向夏夷则,却见青年已是松了手去取来他的大氅,而方才言语不过寻常闲聊··只是方才那一句话,清和便确信夏夷则这趟朔方之行必定是非去不可,而青年此时为他系绳的动作虽稳,手指却带着不细看不察出的颤抖,看来面上波澜不惊实则内心百般纠结的功夫自己这徒弟倒也练到了家。
此情此景,清和却不会调侃于自己徒弟,他只轻轻笑了一声,见夏夷则回头看向自己方才道:“做不做得了帝王师,也不是一个人说了算,若夷则日后当真成了九五之尊,高官厚禄如花美眷为师是不稀罕的——“·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原著向·他说话间正是慢慢贴近了夏夷则,最后这句正好贴着青年的耳根慢条斯理的道出来:”夷则到时便学会酿酒给你师尊喝罢——“·正值他话音落下,便闻殿外一声啸鸣冲天而起,随即渐渐多了人声鼎沸,想来是麟德殿的王公贵戚纷纷走出殿中看这即将开始的除夕烟火,清和正欲同夏夷则分开,却不料青年先他一步后退站定,他想着道一句走罢,却见夏夷则又一往前,一点温软贴着清和唇角迅速一掠,显然是蜻蜓点水的一吻。
只是此间与殿外人群大约只隔着一层门,这行径不可不称得上是大胆,便连清和也不由得看了眼殿门紧闭心中方松了些许,而夏夷则却丝毫不觉,只看着他一笑,泰然自若道:“这场烟花一年方见一回,师尊,走罢——”·他二人携手步出偏殿,只见一道烟花划过浓墨夜空,犹如一道闪电,随即那一道闪电化成千万条光道,光道五颜六色,随着一片耀眼炫目的火光之后,只见烟雾蒸腾,犹如禅云瑞霭。
此时若从身后看去,只见这烟火红尘的颜色染了衣角,如似为两人轮廓上了一层金边,而那渐行渐远的身影,仿佛这一瞬,这一时便会绵延至这一世,这一生一般·· · ·第23章 二十二·二十二·秦陵南依层层叠嶂、山林葱郁的骊山,北临逶迤曲转、似银蛇横卧在渭水之滨。
高高俯瞰只见一队五十人左右的年轻骑手高打着两面鲜红旗帜在宽阔官道上扬起阵阵雪尘,打头一名青年,系数冠起发丝,唇角紧抿,轮廓俊美挺秀·紧随于他马后的是位眉眼英秀的戎装女子,肩臂处的银铠在日光在折- she -出耀眼光芒。
行有百里,这一行人马停驻在一条小溪池畔,饮马稍作歇息··夏夷则松了玉狮子的缰绳,任由那白马欢快的奔向溪水旁边,他只见两侧苍林落雪,万里碧空中骊山露出隐约一痕,而那高大的封冢在巍巍峰峦环抱之中与骊山浑然一体。
而溪畔几株垂柳在凛冽寒风中摇曳着光秃秃的空枝,是看不到一点绿色的荒寒··身后传来一阵马蹄哒哒,闻人羽牵着赤色马的缰绳行到他的身后,她随着夏夷则的目光看向那几株溪畔垂柳,却以为他因此想到三月春日,便随口道:“今年的春日只怕来的会晚。”
而夏夷则似是低笑了一声,摆手示意闻人羽上前来,见她近了,方自怀中摸出一条长不过半尺的柳枝——正是一缕翠柳·并非早春时节的嫩绿牙叶,那绿浓的似要滴出来一般。
她见闻人羽挑起眉峰,显有惊诧之色,唇边笑意一时更深··“眼下可是寒冬未尽——”闻人羽语气甚有笑意,一阵微风忽起,拂起她鬓边发丝,亦拂去那一截翠绿柳叶。
夏夷则将那柳枝在手中转了两圈:“师尊临别前所赠——“·”折柳赠别,春意常在……“闻人羽不知想到什么,静默片刻方道:”诀微长老是何时离开的“·夏夷则神色不甚明朗的闪过一道晦暗,思虑良久方叹道:“师尊初三便回了太华……此次秦陵之事,父皇明令十六卫和增员兵马皆以百草谷行事为首。”
闻人羽英秀眉宇微微一挑:“陛下竟没有提到太华与天墉太和门派……\"·”除夕之前的御史台奏事多少令人有所顾忌罢——”夏夷则似是轻轻一叹,随即转了转手中柳枝,神色虽有不舍却到底将那柳枝插在一侧积雪之上,闻人羽立于原地看他动作,不由抿嘴一笑。
正值此时,一阵急促步伐自两人身后传来,闻人羽回头看去,见是金吾卫的郎将,面容尚有几分未脱去的少年气,这少年见闻人羽看来,却红着脸抓了抓头,直到夏夷则握雪搓了搓手,看向他道:“什么事”这方才禀道:“杨将军命我来问殿下,人马休憩已有时间,是否准备启程”·他话方说完,便见那高挑俊美的三皇子打了个呼哨,玉狮子应声疾驰到他身边,夏夷则登马后一勒马缰:”我与闻人将军先行,你们速速跟上罢——“说罢高喝一声,两匹快马转向官道,顷刻间绝尘而去。
这数十人马再起行路并不算急,却也于日头将落的时刻进入了秦陵驻地,骊山北苑的一处山坡高地,营地绵延··夏夷则远远看见那印着“天罡”标志的赤色旗帜飘在营地上空。
他与闻人羽对视一眼便一同策马进了去,驻守将士见得闻人羽立时放行·待两人安好马匹,抖落衣间雪片,穿过数个营帐,便听得内里偶尔有传出压抑的病痛□□··“三皇子——”秦炀方从主将营帐中出来,一身铠甲在夕阳下如似镀上金边,他见到夏夷则眼中露出一丝笑意·“秦百将——”夏夷则与秦杨本是旧识,然则在唤人过后却不禁一顿,方摇摇头歉意道:“秦校尉。”
数年过去,秦炀自然已不再是昔日的百将,而是如今天罡星海部名副其实的首领··官阶虽升,这面容坚毅的将军却只一笑而过说道:“不过是个头衔罢了。
殿下请入内,随行金吾便交由闻人将军安置罢——”他言语利落的交代事宜的模样亦是与多年前甚是相同,闻人羽点点头,只应了声是,又与夏夷则笑道先行一步,便转身去做秦炀交代之事。
秦炀掀起帐帘令夏夷则先进,随是主将营帐,内里却是一贯朴素,较之士兵的帐中不过多了案几沙盘,夏夷则自去站在沙盘一侧,看过一眼后只道:“这是秦陵内部的地形”·秦炀点点头,却又苦笑一声:“虽说是内里地形图,我等也不曾真的进入过秦陵内部,此图也是数年前天墉太华的几位长老合力绘制。”
“秦陵目下情况如何”·“便如殿下所看到一般,前锋士兵有些许伤者,不过尚不算严重·只是日久下去,难免……”秦杨一叹:“百草谷也有医者,只是日久下去难免会捉襟见肘。”
夏夷则点头,神色带着难以言明的晦暗,秦杨言下之意不难听出,昔年秦陵生变,驻守此地的除却百草谷,尚有太华,天墉,太和··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原著向·“将军与我是知根知底之人,我自也不怕同将军说——”夏夷则的手指在那沙盘上空凭空划过一道:“父皇此次是不会命太华掺进此事的——”·秦炀听得此言,神色却不见半分惊诧:“此事臣也猜到了七八分,眼下情况,仅靠此地人马尚能应付——”他话说至此却是一顿,夏夷则觉出秦炀有未尽之言,因而看向他道:“秦将军——有话直言。”
秦炀心下犹疑,却终是上前一步低声与夏夷则道:“过几日便有贵人来了·秦陵之事许会轻松一些·”·夏夷则听得此话,心中了然间涌上一阵狂喜——师尊竟当真……他克制住内心情绪,面上滴水不漏,随后又与秦炀谈了些长安琐事,眼见他面有疲态,秦炀方命人引夏夷则往自己的营帐去了。
夜幕深沉,夏夷则在榻上左右辗转却是如何都睡不着,身下有些冷硬的行军榻自然不可能比他长安宅邸中的舒服,可他却不是因此而睡不着··终于他仍是一个翻身下了地,取过小桌上的灯烛星起火光一点,借着这摇曳不定的火光展开一张薄薄信纸。
又研好一盏浓墨·只是提笔之后却又放下——他竟一时不知该写些什么……莫非当真是临别之日已将想要说出的言语都寄予了那张风流不足道的浣花笺夏夷则不禁低笑一声。
他不记得圣元帝在初二下旨时李淼怨毒的神情,也不记得朝堂上官员的假意恭维和身后的琐碎议论·他记得的是初三晨起,清和便要离去,道者重又换回了太华道袍,腰带盘结系的一丝不苟,道冠后的丝绦随着清和的起身轻轻一摇又垂落在身后。
记得清和浓黑的发,明如秋水的眼·还有他将那张描摹出自己些许情意和心思的笺纸递与师尊手中,两人之间不过耳鬓厮磨的距离——·夏夷则执笔的手指微微一顿,终是搁笔吹灭烛火躺回榻上,合上双眼的刹那他不禁心中暗笑自己这三更时分起来折腾一趟到底为了什么——只是让自己更睡不着了罢。
秦陵生变一事在朝野中传的沸沸扬扬·既没亲眼见到,也未到过秦陵,然则众说纷纭的流言却早已传的越发离谱,就连那些衣冠体面的朝臣也是说什么的都有——尤其是诸如妖孽滋生兵俑复活之流的更是编排的惟妙惟肖。
夏夷则听得既多,心中虽也往这方面想过,然而他将心中想法告知清和,却只见师尊朝他摇头笑了笑,又告知他不必去管那些流言——他届时便知清和心中必是已有了些确切猜想。
然而清和不说,他便也不问,尤其今日又听得秦炀暗示,他便只等着师尊到罢——·合眼时恍惚有柔软清浅的梅花冷香掠过面孔,令他得了一夜好梦·· · ·第24章 二十三·二十三·夏夷则去闻人羽初到秦陵的那日便知晓有数名星海部天罡受伤,秦炀亦说的确有兵俑趁夜出现伤人,然而他在此地又待数日,秦陵这一片山脉却是安静的反常,这安静来的太过凑巧,仿佛有人掐准了夏夷则到来的时间——没有异动,没有兵俑,也令他没有了任何送回长安的奏报。
穷极无聊下,夏夷则便偶尔与闻人羽过招,又或是与秦炀论及兵士防御——秦炀在军事上的见解有太多值得他思考之处··而这日晚间夜深,夏夷则照例于自己帐中摆出棋盘,上方落得一处残局是他前几日自己与自己对弈的结果——说是自相对弈也全然正确,因为他以白落子之时下意识的用了清和惯常的布局方式,他之棋艺自是清和所授,然而多年下来,已隐隐有了青出于蓝的架势。
他修长两指正夹着一枚白子细细揣摩,便听得一阵急促步伐声在账外猛地停住,不待账外之人开口,夏夷则已是了然:“中郎将,进来便是——”·掀开帐帘之人生的一副少年面孔,正是当日领命去溪边询问夏夷则的金吾卫郎将,夏夷则这数日与他接触颇多,已得知这年轻的中郎将名为齐也歌,年龄虽小却没有半分世家子弟的骄纵之气。
他与齐也歌交谈不过几次,却也日渐熟稔·除开诸多因素不谈,夏夷则每见齐也歌,便总能想到昔年初遇乐无异闻人羽——·齐也歌进来后甚是讶异:“殿下怎知是我”·夏夷则道:“听出脚步声罢了,何事”说话间他已将那枚白子落定。
“伙夫方才在煮圆子,说是要应应景·因而秦将军命我问问殿下是要芝麻的,又或是桂花的”·这话问的夏夷则微微一怔,回神后心中细细一算,不由得摇头叹道:”竟然已是十五了——“·”是啊。
“听夏夷则提及十五,齐也歌眼中不由一亮,显出几分少年心- xing -:”这三日的长安城中最为热闹——“·“的确……”齐也歌只见这平日颇为冷肃的三皇子不知因他的话想到了甚么,竟露出一个颇为柔和的表情,只是这表情却又很快收敛,夏夷则似是想到齐也歌来的目的,看向他道:“与我盛一碗桂花便好。”
齐也歌又出去了不过片刻,便有人送来一碗雪白的圆子··夏夷则搅了搅碗中汤水,舀起一个吃了下去,唇齿间留下一股桂花的清甜糖味,这个口味亦是清和最喜欢的——青年端着碗走到帐口处,掀开帐帘一角看向远方。
勿需太过想象也能猜到此时的长安城必是明灯错落,火树银花,城河与曲江有如天上的星河·正月十五——这灯火辉煌的佳节,正是月明风清的良宵,那些秦楼楚馆的歌姬会是艳光四- she -,一面唱着梅花落的曲调,一面对长街上人潮如流中哪位俊朗的公子盈盈一笑。
曾几何时清和携着他,过天街,观花灯,看身边尽是一片繁华绚烂,如同开到盛极的烟火··长安的上元灯节,当真是无论看过多少次,都是观赏不尽的··夏夷则闭目又睁眼,唇畔带了些柔和笑意。
他看着远处山峦融入一片黑暗,而那些生在山峦间的树木,遇风生起一阵肃杀之声,两相对比下他选择放了帐帘坐回案前,仍旧是一张薄薄信纸,半盏研的刚好的浓墨,只是这一次夏夷则却是没有半分踌躇,唯提笔时略略一顿,字迹流于笔端却是换了一手工整妍丽的小楷。
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原著向·开头叙述秦陵这半月无事以及琐碎日常,之后便写“天候渐暖,然师尊旧伤,亦应善加珍重·”又道“今日元宵灯会,想来长安城人海如潮。”
此处他笔锋微微一顿,再落下一句:“昔年灯节同看,今日师尊门前可悬花灯一盏”·这信写到这里便算写完,可夏夷则却尚未停笔,他眉心微蹙,略一思索。
仍是落笔添上了那句自己最想提及的——“昔日读罢那句“独上江楼思渺然,月光如水水如天”今日竟方觉其意·”·烛火摇曳,在青年的侧颜上投注一片暖融融的光。
甚至衬得他一身深色剑袖都分外柔和·夏夷则书好落款,又在末尾印了自己的私章,平铺在桌上,只待墨迹干透方封好交予账外兵士,命他遣人送往太华观··这信到清和手中已过一日光景,彼时也正值太华入夜,夜幕为盘,繁星落子。
静夜里有沙沙的落雪声,清淡的梅花香,诀微长老的居所门前悬着一盏花灯,花灯内的明亮光线在雪地上投注一丛- yin -影··清和倚坐在榻间,他正将夏夷则书信展开一览,未阅内容,只见那秾纤得中,骨肉匀称的小楷道者便微微一笑。
诀微长老擅书字体为楷草篆,然则他是最喜好楷书,自己也最擅写楷··青年暗藏在字迹后绵延的情意他是收到了,而那”灯节同看,悬花灯一盏“的隐隐抱怨也收到了,直到最后那一句——”独上江楼思渺然,月光如水水如天”令清和眼底笑意越深,恍如映出窗外一泓雪色银光。
他终是不由自主的在心中接下了这句诗的末尾——“同来望月人何在风景依稀似去年·”·他记起自己初三临别前,夏夷则眼睛下泛着浅浅的青色,那种青色并非睫毛垂落所造成的- yin -影。
也记得夏夷则鬓角处垂落的碎发,有些清减的脸颊··当他伸手抚摸过夏夷则的脸颊时,心中涌上过一阵莫名的苦涩,而夏夷则仿佛察觉到一般,伸手握住清和隐在袍袖下的手指,随后将一张——大约是笺纸之类的物事塞进清和掌心。
清和握住了那一张薄薄笺纸用指腹轻轻摩痧,夏夷则的身形还没有动,届时的那个距离过于像两人耳鬓厮磨的场景,而夏夷则一侧头,有留恋意义的吻落在清和鬓角的发丝上,清和当时只觉心中似有春水融过残冰,满是温暖之意。
那一张笺纸被清和夹在这几日默下的数张经文中,他此时想到了,便伸手在堆在案几上角的一叠经文内翻找,直到那笺纸现出身形,所在的那一张经文,开头恰是一句“不明道德,不得以大道。”
清和若有所思的摩痧着浣花笺的纸面——是了,夏夷则交予他的正是一枚浣花笺,此时的长安城中,已不再盛行这种笺纸··然而在数年前,那一点笺纸上的桃花带出多少儿女的情思,清和终于发觉连自己徒弟也无能例外,只见那笺纸上用清和再熟悉不过的飞白书写着两行·——雪月梅花三白夜,酒灯人面半红时。
诀微长老摩痧至这两行字的修长手指微微一顿,仿佛在他临行前,夏夷则欲说未说的情愫都透过这薄薄一张纸纠葛的缠上他的皮肤,带着青年倾诉的欲望··道者拿了信纸与浣花笺下了榻,在靠墙的木质书架上开了个盒子,他将信纸折叠齐整放了进去,喀拉一声轻响,盒子又盖了上。
清和望着窗棂,自语般叹道:“快了罢——”· · ·第25章 二十四·二十四·十五过后的第四日,原本一片死寂的秦陵终于有按耐不住的东西汹涌而出。
夏夷则亦是第一次见得那泥石铸造的兵俑冲入营地外围,届时正值日落日分,所幸几次袭击下来,秦炀已有了应对经验,因而伤亡甚小,夏夷则本想以太华道术相助,秦炀却拦住他道:“这般情形应付尚且不难,殿下暂且不要出手——”·夏夷则心知秦炀并非恐他受伤无法交差,想必是另有打算,因而便也安心在营地最高处与秦炀观战,那三具兵俑既不知疼痛,也没有疲惫,然则训练有素的百草谷将士先斩断双臂,又折断下肢,动作利落十分,夏夷则一时甚是赞叹,秦炀却叹道:“第一次交战时也是手忙脚乱,殿下看这几具兵俑,可是真的应了那妖孽横生,兵佣复活的流言了吗”·秦炀此言虽有玩笑之意,夏夷则却凝神半晌,摇摇头道:“依我之见,只怕未必——这三具兵俑动作太过僵硬死板,且我察觉到兵俑周身有灵力的气息……想来大约人祸的可能- xing -更多罢。”
秦炀听得此言,看向夏夷则眼中不禁有赞赏之意:“三皇子这个看法倒是与一位先生不谋而合”他见夏夷则颇有疑惑的看来,便又道:“这位先生方才刚到——算是臣请来的军师——“·夏夷则闻言再度一愣,心中隐隐约约仿佛有了轮廓,他语气有些焦急:“什么人”·“故人。”
秦炀只吐出两个字,便抬起手臂一指营地北方:“就在那,殿下自己去看罢·属下要先去——”·他话尚未说完,夏夷则便已是等不得的往那个方向去了,·只见一道清瘦人影伫立于崖头,晚风扬起衣角霜白,上方寥寥一只同色寒梅,隐约透出一股太过熟悉的风雅余香。
他走的越近,便看的越清·那背对着他的身影那的确是清和,就算他没穿那一身深蓝道袍,臂弯处没悬着太极尘,头上也没带着道冠·夏夷则还是一眼认出,那就是他的师尊。
就是清和··他猛的上前几步,虽然犹豫却还是紧紧的从背后抱住了清和··清和本正在望着秦陵若有所思,此时被他猛的一抱,竟把他唬住了·也就是清和此时拂尘不在手中,否则早就下意识的将太极尘一挥一扬,摔此人个人仰马翻。
“师尊……”夏夷则不知将这两个字在唇边翻涌了多少次,此时喊出带着七分思念,两分情意·还有一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原著向·“……夷则。”
清和拍了拍夏夷则的手背,安抚般的低声说出了他的名字··“师尊……弟子……”夏夷则一开口,又突然觉得有些不对,他想看一看清和的脸色,倒真有些不舍得松手,反倒是清和自然的握住他的手轻轻一转身看向他道:“夷则,营中慎言。”
夏夷则点点头,他见清和未着太华服色,便已明白了大半,可仍是问了句:“那弟子——不,是我,我该称师尊什么”·这话倒当真让清和想了想,叫公子年龄不大对吧。
叫军师清和也不是来当军师的·最后他在心里有了决定,笑着对夏夷则道:“你叫我先生便是·”·夏夷则眼睛一亮,点点头:“是,那我便叫师尊为先生罢。
师尊如何称呼我”·清和了然的哦了一声,不由得将夏夷则调侃一番:“这好办·三皇子、殿下、李公子、李炎·夷则想听什么”·夏夷则只得莞尔:“先生喜欢什么便叫什么——”此言落定,他略一低头,唇角贴着清和鬓角轻轻擦过,清和听得自己的徒弟轻声道:“师尊——我很想你。”
清和自是先往夏夷则营帐而去,入内见物品摆放整洁有序,唯案几上留着一个木制棋盘,上方落着一盘残局,清和掠过一眼,虽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甚是讶然——虽说自古以来工于心计者多擅围棋,然而这一局中的白子,即是以清和眼光来看,也只觉这当是他与弟子的一盘对弈——·“你是把你师尊的棋路揣摩透了罢——”夏夷则提着茶水入内,却见清和坐在案几旁,看向他的目光里甚有笑意。
他一时不答,只回以一笑,便倒出两杯茶水递与清和,清和却是已在案角棋盒中摸出一枚白子,正看着棋局陷入长考,全然不曾理会得夏夷则··夏夷则正欲开口,却听得清和道:“有始有终——为师与你将这盘棋下完,快坐——”·夏夷则只得先在清和面前坐定,低头看了黑白两色的棋局,又观清和方才落子的方位,思虑再三方才落子,师徒两人你来我往,一时帐内只闻轻微的落子之声。
 · ·第26章 二十五·二十五·白日里看着秦陵,风景倒好·可入了夜,不知是不是当真因为这是一座坟墓,人在营帐中一坐,只听的外面是风吹树枝,嗖嗖作响。
想必营帐外是乌鹊空中分飞,万木遍染寒霜··二人酣战下来,最后数子之时,黑子仍是赢出两子,然夏夷则道:“弟子执黑先行,师尊所接本是残局……这一局还当是师尊棋力更胜一筹。”
清和见夏夷则正一一取下盘中棋子,倏然轻笑一声:“夷则甚么时候也学会这般恭维了——”·夏夷则倒也不置可否,帐内炭火融融,他此时细看清和气色方定了心,只道:“弟子这话说的并不违心……况且终究师尊不在,棋力再深亦是无法完全布出师尊棋路……”他说话间已是将棋子拾毕。
而清和顺手推开棋盘,顺手取过案角处的砚台与墨锭,夏夷则扬眉,心道师尊怎知他要写信,却见清和已挽起右手霜白衣袖,手腕微动,不紧不慢的将墨锭缓缓研开,此时帐外似是起了一阵狂风,直吹得帐帘处发出一阵剧烈抖动,夏夷则将笔尖缓缓溶开,沾了沾墨,却是心不在焉的说道:“秦陵到底还是座坟墓,白日里看着风景尚好,到了夜间却总有狂风阵阵,甚为- yin -冷。”
“这是自然·”清和搁置了墨锭方淡淡道:“上一次来到此处,倒与青崖先生探过此地的风水——常理来看,背后靠山面前有河,本应是很不错的位置了。”
说罢他扣了扣案面:“快写完与你父皇的奏报罢——”·这一出声,算是唤回了夏夷则游移在四方之外的神思,他点点头,迅速落笔言简意赅的写清了一份有关秦陵之事的诸多事宜,自然也将今日那兵俑袭击一事也落了上去。
然则他搁下湖笔将信封好,却见清和神情默默,一双眼睛盯着案上烛火已然出神··夏夷则甚少看到清和露出这般神色,因而轻声唤道:“师尊”·“……”清和面上一阵恍惚,目光方有了焦距看向夏夷则:“怎么已写完了”·“已经写好,只是师尊……”夏夷则说至此言语微微一顿:“师尊方才在想什么”·“没什么……”清和摇摇头,却见对面的夏夷则微微皱起眉心,欲要开口却又收回的模样在青年的面孔上添了一缕罕见的挫败之情,清和一时有些失笑,于是便道:“好罢——为师先问你,临行前你父皇身体可好”·“并无甚么不妥。
不过自……慈恩寺一事后,已是大不如前了·”·清和无意识的用靠在铜灯旁的签子拨了拨摇曳的火苗,那一星火光,仿佛映出他眼底一丛连自己也未曾察觉到的深沉不安。
“师尊”清和觉出手背覆上一片温热,方意识到自己又出神了,这实有不该——他将夏夷则的手指反过来拢于掌心,言语略有歉意:“无事,既已写完便交予人送回长安罢……秦陵内里还是需得亲自去看过的……只是需过几日方成。”
夏夷则听得此言便将那封好信件拿在手中,手指撤出清和掌心时他心中颇有不舍,然则将信件交予账外兵士,夏夷则转身的动作顿了一顿,随后状似无意般的提到一句:“我给师尊的信……师尊可收到了。”
他屏住呼吸,却被片刻后清和的一声轻笑打破了这片静默·夏夷则不禁转头再次去看他,只见清和那双黑沉的凤眼在他面孔上细细转了一圈:“为师收到了——”·正值此,账外又传来一声将士的禀告,想必是秦炀也想到了事关清和称呼这一遭,那将士也唤清和为:“先生,您的营帐已经备好——”·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原著向·“不必了——”·“多谢——”·师徒两人接近于异口同声的回答令账外的将士沉默了——而夏夷则与清和对视一眼,方意识到自己刚刚心中按捺不住的情意终究还是掠过唇齿脱口而出,他似是半开玩笑半分认真的同清和道:“夜间- yin -冷,我与师尊温席罢。”
清和不由得眯起了眼睛打量起夏夷则,却见他的徒弟安之若素的迎上他的目光,那神情令清和觉得倘若自己不应下,便是逃避的表现——他岂肯在自己的徒弟面前示弱。
清和的神情重又变得从容温文,他在案几上支着头向夏夷则笑了笑:“那为师便却之不恭——”· · ·第27章 二十六·二十六·长安与秦陵,相隔不过千里。
月影渐挪,天露初白,晨钟未响,正是好眠之时·然而阿那□□的府邸却迎来一位意料之外的访客——他如今名副其实的妹夫·当这位突厥将军从容不迫的步入正厅,便见李淼正望着堂中的两幅字画显得心神不宁,他命副将在门外把守,自己走上前去方要行礼便被回神的李淼牢牢托住了手臂。
“将军这是做甚么——”李淼笑的很是勉强,然而手底却一用力,令阿那□□收回了行礼的动作··“多谢殿下——”他朝着座椅做出请的动作,直到两人相对坐下,方不紧不慢的开口:“小妹可好”·“阿伊在府上一切均好,只是有时想念兄长,还请将军有空来看看她罢。”
李淼的语气带着微妙的讨好意味,察觉到这一点的阿那□□挑了挑眉,尽管他在这朝堂中为将有了年头,懂得这汉人的风土习俗,说的一口流利的官话,甚至学会了恭维阿谀,然而他骨子里终究对这种行径不甚喜欢。
“秦陵出了什么事”·阿那□□的话令李淼的笑容为之一僵,他强迫自己不要向眼前这个异族人彻底的示弱,勉强端出一副冷静自持的腔调:“秦陵暂时无事。
但是我安插在金吾卫中的将士说——”·他顿了顿,斟酌词句缓缓道:“昨日营中新到了位军师……大约是军师·与我的好三弟一见如故,我只是怕——”·“殿下是怕屯兵之事败露罢——”突厥将军过于直白和尖锐的言语刺入了李淼心中,他紧紧皱起了眉同样尖锐的回道:“是又如何将军,你我如今是一条船上的,船如果翻了,你还想水不沾衣吗”李淼的长相出了过于- yin -郁外,多少遗传到一些生母的秀美,然而此时这张脸上的神情却扭曲起来:“那个军师——我大约猜到是谁如果真的是我那三弟的好师尊,这事败露不过是时间早晚罢了”·“殿下慌什么……”阿那□□知晓李淼此回是当真焦心,而他要的便是如此:“臣不过是说说罢了——然而殿下说的确实有些道理……”阿那□□坐直了身子,神情浑然一变低声道:“此事败露不过迟早……殿下……陛下偶感风寒已经有些时日了……”·这突厥将军言语中隐隐透出的暗示令李淼心惊不已,他猛地站起身,力道之大带动了身后座椅发出刺耳声响,片刻后他稳住心绪,仿佛意识到自己谋夺了几年的心愿终于近在咫尺触手可及,而谁挡在他的路上,谁便要死。
这不正是帝王之路所必经的途径——·李淼开口,声音有些发抖,只是不知是因为恐惧还是过于激动:“你想……你想让我……”·“殿下——这可是成王败寇的关键。”
阿那□□站起来攥住了李淼的手腕,目光死死盯住他的眼睛:“您都当了十年的皇子了·陛下已经老了·”他又将上身凑近了些,替明显已经挣扎着摇摆不定的李淼压上了最后一根稻草——:“恕臣直言。
臣听说陛下已经立了遗诏——”阿那□□苍蓝色的眼睛里闪着恶意的光,他仿佛怜悯般的摇了摇头:“百年后接位的,并不是殿下你——”·李淼猛地甩开阿那□□的手,步伐仿佛喝醉了一样跌撞,当他失魂落魄的背影消失在茫然雪色中,那守在门外的副将迈过门槛走到阿那□□身后,他虽与阿那□□有上下之分,实则却有兄弟之情。
他以含混的突厥语问出一句:“他真的会对亲生父亲下毒么”·“他会的·”阿那□□笃定的答道··“将军为什么要选择二皇子——”副将的语气有些犹豫,以他的眼光看来,或许那位有人上之姿的三皇子更适合作为有力的盟友,尽管在这之前,这个三皇子曾经籍籍无名。
阿那□□沉默片刻,随后莫名笑了声:“你看那三皇子比这个要强,殊不知他却更难对付——而李淼……”他顿了顿,面孔上浮现的- yin -鸷神情令副将心中一抖:“就是要让圣元帝亲生的儿子,去给他致命的一剑。”
·“将军打算提前动手”副将的眼神目不斜视··阿那□□看了他一眼,轻哼一声道:“你告诉秦陵内的人马做好准备,跟着二皇子派去的那个和尚……藏得干净点。”
他这一言说的果决,语音里含着些久经沙场浸染来的杀气··“属下明白·那二皇子之前派去太华观山门的人……便也撤回来吧”·“自然。”
阿那□□不知想到甚么,竟微微一叹:“左右事成之后也会废道兴佛,便再过上几天清静日子罢——”·副将一时不明他口中的清静日子指的是阿那□□自己,还是太华观。
然则他见阿那□□已没了吩咐,便低声告退,退出了堂厅·· · ··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原著向第28章 二十七·二十七·秦炀撩开眼前垂地帐帘,但见内里布置雅致精细,帐内正中笼着炭火融融。
他环顾一圈,不见夏夷则身影,只听得清和温雅声音道:“夷则方才出去了,秦将军,你来的正是时候——”·秦炀听得此言便迈进一步,顺手放下帐帘,只见清和坐在案几旁向他举了举手中茶盏,示意他坐到自己对面。
秦炀方坐定,便听得账外一阵轻稳步伐,帐帘哗啦一声又被掀起放下,夏夷则拂去衣间雪片,见得秦炀在,便向他点了点头,只道:“又下雪了·”说罢,搬了个圆凳坐在清和身侧,清和往秦炀面前推去一盏茶,复又倒了一盏递与夏夷则。
秦炀行军日久,天寒之时身上的铠甲冷的像冰,眼下饮过一口茶,暖意流至四肢百骸,令他不禁动了动肩膀,再看向清和道:“多谢长老·”·清和一笑,只道:“我刚来那日,见将军已从百草谷的神机部调配了武刚车——”·“长老……先生在信中提及秦陵中有人藏兵一事,我便想不得不早作防备,只可惜眼下没有确凿证据,自也无法调配更多兵马……”秦炀无奈笑了声:“否则平白就是咱们担上谋反的罪名了——”说罢,他又抬起眼睛去看夏夷则,只是夏夷则却自进来便不发一言,只一味的喝茶。
原道这些事情清和已于刚到那日便一一告知了他,又言及暗探秦陵内部一事暂且按下不提,他又不便插入这两人谈话中,故而沉默不言··此时帐外一阵喧哗,三人纷纷抬头看去,却见一名少年被人推搡着进来,见得帐内三人一时变得脸色通红,忙不迭的低头下去连道失礼就要出去。
清和却觉得有趣,因而叫住了他,又见他之服色并非百草谷的天罡,衣角袖领都很精细·心中便猜到这当是随夏夷则一同来的金吾卫:“他们推你进来做甚”·“回……回先生,是几位同僚一时兴致,邀三殿下一同出去试试百草谷神机的弓箭——不曾想扰到几位……是我的不是。”
这少年在三人注视下显然有些局促不安,因而说话都有些语无伦次··清和看了看夏夷则,心道他这个徒弟虽然也是年轻,却不见得会同这几名金吾卫打成一片,于是摇摇头笑道:“你是打赌输了才迫不得已来的罢”·这一言令那少年脸色更红,几要单膝跪下认错,然而却又听清和向夏夷则温言道:“既如此……”清和正要惯常说出夷则二字,却似想到什么般轻咳一声掩饰过去:“殿下便去吧——只是既去了,说不得便要拿点彩头回来。”
夏夷则听得清和口中称呼,一时不曾反应过来,直到秦炀也过于刻意的发出一声咳嗽,他才意识到清和那句殿下是在叫他:“嗯是——那……我便去赢个彩头回来。
先生,将军,告辞——”·说罢夏夷则起身随在那显然还处于恍惚状态中的少年身后,直到他出了营帐,方想到自己刚刚是答应了甚么事——·而清和直看着夏夷则身影离开,笑过两声方又看向秦炀:“此事夷则不便写,还是由将军写明缘由交予陛下罢——”·秦炀点头:“只是尚无确凿证据,陛下可会……”·“冬猎之时,山人隐约与陛下提及——”清和一时沉凝:“只希望此事能够顺利解决,回到长安,便算是尘埃落定。”
他这一言里透出的信息太过明显,秦炀手指扣桌发出一声轻响:“陛下竟真的……”·清和无声地点了点头·秦炀却似如释重负般出了口气,他看向清和过于平静从容的清隽面孔——以往清和这般神情总会令人觉得,无论是褒也好贬也罢,这世道是太平也好战乱也罢。
诀微长老总是一副泰然自若衣不沾水的悠然·有人说他不是脾气太好就是太有城府,此时的秦炀却觉得,清和多少还是在意的——又或者说他也只在这件事上在意。
“诀微长老——恕在下多嘴……您如今这般究竟是为了宇内承平……又或已经只是为了三皇子……”秦炀说过后不禁摇了摇头,他不是早就说过唯三皇子- xing -情仁厚,可堪大用之类的话。
清和闻言微微一怔,其实他一直以来都是个看的很通透的人,可这通透不得不说是因为他曾经一度置身事外的缘故·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发觉自己也陷入了这无可自拔的洪流之中,又或是因为某个人——·“这有甚么区别……将军不是也认为,只有夷则到了那个位置,才能宇内承平,河清海晏——”·秦炀笑了笑,当真释然道:“长老说的是。”
于是便也拱手告辞,出了营帐··而清和看着手中那盏尚未放下的茶水,小小杯口中倒映出他的面孔·秦炀无意的一句问题莫名的提醒了他——不可否认的是——他曾经近乎不近人情般的与夏夷则说:“若你有朝一日为恶,为师会亲手将你诛杀。”
然而他现在所做的事,难道不是正一步一步的往这条路上走··曾有人说他总容易一时心软——现在想来的确如此··他本不该对夏夷则倾囊相授,可他教了;他本该心如磐石无论如何也不该为夏夷则易骨,可他做了;徒弟下山前不知是谁说:“自己选择的路自己去走”,又是谁去了长安,去了青丘,最后来到这多事秦陵。
·“孽缘——”清和支着额头发出一声低笑,心中却道,时至今日,未曾后悔··午间过后,日头从乌云后探了出来,夏夷则到秦陵这些日子,难得见到这样的好天气。
他撩起帐帘时,帐内地面透出一缕暖阳邪影·只是清和正侧卧在内里榻上,一副好梦正酣的熟睡模样··夏夷则脚步极轻的走过去坐到榻边,手指隔着空气轻轻描摩出清和熟悉的眉眼,这时他才发现,他这师尊卸下了束发用的木簪,黑而长的发泻在枕上均匀铺开一片,而颇有魏晋之风的宽袍广袖压的不成样子,而那狭长眼睑一直从容的合拢着,夏夷则的手指微微一顿,随即极轻的托着清和肩颈,自己往里坐了坐,只叫清和枕在了自己的腿上。
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原著向·清和似乎累极了,否则早在夏夷则靠近时便醒了,而这番动作下来,便是动作再轻也叫他迷迷糊糊的睁开了眼,眼睛里映出了一张看了十几年的面孔,道者下意识的要支撑自己坐起,不料手臂一麻,啪的一声栽了回去,只被那又麻又动弹不得的手臂弄的轻轻吸了口凉气。
“师尊等等再起——”青年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温和好听,他伸手覆上清和手臂,隔着层层衣料慢慢按过,过了半盏茶的功夫,清和方舒展开了眉宇,他终于伸手拍了拍夏夷则的腿,懒懒的说:“为师这算一枕天子膝,当真是好大的面子。”
夏夷则轻轻一笑,低头向着清和唇角亲昵的吻了吻,又伸手在自己方才吻过的唇角蹭了蹭,这番动作看在别人眼里说不得要脸红心跳·清和却不慌不忙的伸出两指在自己唇间一碰,一伸手,两指贴在了夏夷则柔软的嘴唇间,浅尝即止般地停了停便收了回来:“还给你了。”
这举动令夏夷则有些欣喜和不知所措,按常理说他不该如此,冬猎时他与清和做过更亲近的事,只是这次清和到秦陵,对夏夷则的态度仍旧像是对一个晚辈的弟子。
也许是清和习惯使然,但是他的纵容与目光却令夏夷则常常想拉住清和对他言明自己已不再是那个体弱的少年——·在夏夷则尚不自知时,他轻轻吐出了一句埋在心底很久的询问:“师尊,你喜欢我么”竟然意外的,得到了清和一声长又轻缓的叹息:“若是不喜欢你,你现在已经被逐出师门了。”
说罢他支着手臂便坐起身,而夏夷则自身后环住清和低低笑出了声——·这般行径,哪里像内敛沉稳的三皇子,可这行径又当真唯有清和看的到,道者修长的手指轻轻抚摸着青年搁置在自己肩膀处的脸颊,他自知自己肩膀削瘦,下颌压上去只怕不会很舒服,因而一抬左肩调侃道:“夷则倒不嫌咯的慌,走罢——”·夏夷则将搭在一旁的外衣递与清和:“去哪里”·“自是去……”清和正要应答,却似突然想起甚么看向夏夷则笑道:“夷则赢得彩头呢”·“……大多是将士们身上的饰物,弟子没有要。”
清和不觉莞尔,只道:“玩笑罢了,我们去秦陵·”说罢他已经整衣完毕,一手伸向夏夷则··夏夷则方方握住清和手掌,便见师尊拈诀起了传送阵法,眼前一阵明晃晃的白光——其实比起这传送阵法,夏夷则倒当真更为喜欢御剑之术。
 · ·第29章 二十八·二十八·待回过神来,师徒两人竟已是身处一处狭长的地下通道之内,骤然换了地形,两人又目不能视·夏夷则不由咳了一声,却只觉声音被前方长长隧道吞下,竟是一点回声也听不到。
一片黑暗静寂中清和伸手去探身侧的徒弟,恰好握在夏夷则小臂上,他摇摇头,无奈道:“且等等——”于是另一手摸去自己腰间别着的火折子,擦亮后又过了片刻,两人方才适应周遭环境。
夏夷则转头看向清和,清和也好整以暇的看着他,他似有几分迟疑的问道:“师尊……此处……是秦陵”·“正是。”
清和抬手在身侧墙壁上抹了一把,低头看到满手赤红粉末,舒了一口气道:“几年前同青崖先生进到此地,做个记号果然是对的·”·夏夷则接过他手中火折,一手举起照明,另一手却牢牢握住清和掌心:“师尊,我们是往那边走”·清和冲着前方扬了扬下颌,他曾到过这片地宫,虽时隔数年,然地形分布却依旧了如指掌,照理也应由他引路。
只是清和此时却任由夏夷则携住自己,逢转弯或岔路之时便会出言提醒,此刻夏夷则方这发现,这地下通道何止是深不见底,个种曲曲折折更是数不胜数··如此行过大约一盏茶的功夫,这狭长通道终于到了尽头,只见那尽头处砌出一方狭小拱门,清和直至拱门前,方抽手按住夏夷则肩膀:“进门后,停——”·夏夷则听着清和的话,步伐迈入拱门后便立时止住。
定睛一看,不觉深吸了一口气··其实无需清和提醒他也会止住,只因眼前所见,竟是一座俑坑——长宽皆是极深,内中空气并不浑浊,左右墙壁上支着数只火把。
而令夏夷则悚然的是,那俑坑中本应在内的车、步、骑、以及战马战车,此时竟如同凭空消失一般,除却他与清和,俑坑两侧石壁上摇曳不已的火光照着空荡荡的俑坑,说不出的令人毛骨悚然。
夏夷则与清和对视一眼,心中一时惊疑不定——清和先前极为笃定的认为那兵俑复活之说是无稽之谈,然而此情此景,却令他不禁怀疑自己的判断是否出了差错,他呼吸一时加重,却又在顷刻间恢复了平缓。
清和示意夏夷则将火折递来,自己拿在手里·黑暗中一丛火光映出他眼底的晦暗不清,夏夷则心中虽也有惊诧,然而他对师尊的判断却一向十分信任,甚至这种信任到了现在已经形成一种无来由的本能,他见清和不曾言语,不觉开口道:“师尊”·清和摇摇头回神过来,看向夏夷则道:“你觉得……这里如何”·夏夷则闻言略一思索,目光落于手中的火折之上:“这坑内兵俑尽数消失,实是诡异至极。”
“是啊……”清和叹了一声,却听得夏夷则又道:“可是兵俑却不会点起俑坑两侧的火把——”·他两人说话之间,只听的这俑坑深处传来一阵梵音吟唱,当中仿佛有众佛笑的庄严又喧腾,随之又有佛号齐宣震耳欲聋,再之后梵音顿绝,一阵马蹄纷沓,兵戈交击,哀泣之声不绝于耳。
·夏夷则本能的抽出佩剑立在清和身前,却被清和一把按住手腕,他见道者的神情仿佛带了点笑意,一双漆黑凤眼中掠过寒芒一点·随后他听得清和嘴唇上下微动,轻声吐出的字眼依次排成一部洞玄灵宝经,而回廊内马蹄杂乱,铠甲摩擦的声音过了片刻便烟消云散。
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原著向·夏夷则知晓清和此时必是已然明白了什么,他缓缓吐出一口气,正要收剑回鞘,身后却传来一声轰然巨响·夏夷则下意识的转身护住清和,不容多想间已是动作敏捷的横剑一挡·刹那土石飞溅,风中沙砾擦过他的脸颊,顿时绽出一道血口。
清和站于夏夷则身后,此时透过前方尘土飞扬,发现那方才一□□向自己的——竟是地宫中曾经的步兵兵俑这兵俑不知何时,竟能无声无息的出现在两人身后。
兵俑毕竟是土石所堆砌,不若夏夷则动作轻捷灵敏,可那俑人似乎为人所控,见一击不得,顿时挪动着沉重的身躯发出咔啦响动的往后退去,夏夷则心中怒意平生,一步上前,凌厉的一剑的劈下,俑人笨重,躲闪不及,持枪的手腕顿时断裂,碎在地上,断口处还覆着薄薄一层冰霜。
清和拈起剑诀,冰冷犀利的剑意于此时穿透兵俑上下四肢,于关节处齐齐卸断,那仅剩的躯干轰隆一声砸在地上,扬起一阵呛人尘土,过了片刻方再次归于寂静··夏夷则仍是持着剑警觉的退至清和身边,清和一起阵决,师徒两人的身影顿时消弥在这地宫之中。
便是他师徒二人离开之时,俑坑南侧的石门内传出一阵不满嚷杂··“为何不杀了他们”·“阿弥陀佛,贫僧尚未再动手,人便已经离去了。”
“他们已然起了疑心速速告知将军”·如此又过了片刻,地宫内方恢复了一片死寂·· · ·第30章 二十九·二十九·清和未带着夏夷则直接回到营地之内,他两人落在距秦陵入口有一段距离的荒芜小路上。
这条路显然已经荒芜已久,新雪覆盖着一层厚厚杂草,今日无月,唯有星芒清辉仍是为雪地上镀过一层银光··夏夷则望着前方营地中隐隐约约的火光,一时不清楚清和打的是甚么主意,然而他一转头,只见清和低头看了雪地,又抬头看了眼身后秦陵山脉,突兀地笑了一声:“夷则,你说这几日雪下得够大吗”·他一时不明清和所言何意,便切实答道:“虽说天气- yin -沉了数日,然则也只有今日下了雪,午后便停下……想必不是很大。”
“是了,为师也觉得多亏这雪小——”清和握住夏夷则手腕,引他前行几步到了小路最边上,不待清和指与他看,夏夷则便瞬间明了:“这是——”·这路径边的覆雪处,印出一道浅浅车痕和数个斑驳蹄印,若不细看根本不会在意。
可夏夷则却看得出这车痕其实极深,而从蹄印看来,马匹是钉了马蹄铁——是军马··这条路荒芜已久,且从山下直通秦陵入口,而那车痕轻重,又必不会是往山下去的——·试图两人思及此处,不由对视一眼,夏夷则脑中盘旋过数种猜测,俊朗眉目因严肃神情而越发深沉,眼中比那银白雪地还要冷上三分:“会是……李淼”猜测出口他却又摇了摇头否定了这个想法:“若是李淼派出北衙军,弟子必定会先知晓……如此看来,唯有那个突厥将军的兵力。”
清和的手无意识地搭上身旁雪松,秦陵上方的天空一色的夜幕深沉- yin -暗厚重,仿佛预示着山雨欲来,他抿了抿唇:“若是阿那□□自朔方带回的兵力……那秦陵兵俑之说便是刻意传出用以遮盖的借口……”说罢清和微微叹了口气:“秦陵的地宫可是足以藏下太多兵马”·夏夷则拂去清和落在树干上的受,树梢落下几点雪尘,有一片雪花落在他的手背凉凉的融了:“师尊,我们回罢——”他见清和投来探究目光,索- xing -笑了笑:“仅在此处想也无济于事,先回了驻地再说。”
说罢竟拉住清和手掌往回走去,动作间带了点不由分说的意味··雪地上映出师徒两人相携而行的身影,倒是分外和谐··他二人回到驻地处,自有夏夷则应付了几个随口询问的将士。
待到两人回了营帐,清和只道:“今夜怕是睡不着了,点灯罢——”·夏夷则应声取了火折子燃起帐内灯火,火苗刚刚点起,账口处传来一阵轻微到几是可以忽略不计的响动——·“夷则,有贵客来了——”清和话虽如此,却不见他上前去迎那所谓的“贵客”而是恰恰相反,他握着夏夷则的手臂,将两人倒退至帐中一角。
夏夷则只觉清和又捏了捏他的手掌,见他看来便示意他熄灭桌上烛火,夏夷则甩出一道利落指风,噗的一声,帐内归于黑暗平静··一双在黑暗里闪着莹莹绿光的眼睛从帐口处叹了出来,夏夷则讶然间低声道:“狐狸”便觉手上又被清和捏了一下,因而暗笑着闭了嘴。
一只体型娇小的狐狸灵巧的跃了进来,那双漆黑的狐狸眼与夏夷则讶然目光对了个正着··他如今见到狐狸,只能想起数月前青丘冬猎,那只化作自己模样又- xing -格恶劣的白狐,可他与自己师尊到如今这般,却也不得不说同那狐狸有几分关联,此时见到这只——虽皮毛颜色不同身形也小,总归心情复杂,难以言喻。
这狐狸是棕色皮毛,四爪雪白,胆子却跟身形一样——显而易见的小,它只与夏夷则对视一眼,便哀哀叫了两声跳下桌子一溜烟跑到房门口去扒门··那被白狐叼来的数根不起眼的草结,分明是粮草——·清和手指捏着那草结仔细的看了看,他交与秦炀问道:“将军看得出这里哪里的草料”·秦炀行军日久,经验丰富,接过细观后方道:“这是朔方的水草。”
“我会令百草谷中再多加两部曲的将士前来秦陵,只是陛下那方仍旧未有回函——”·“我自上次的折子送过去,也一直没有消息——”·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原著向·夏夷则略一思索:“我会派几名金吾卫回长安看看,左右路程来的及。”
·“这是再好不过了——”· · ·第31章 三十·三十·便是那三名金吾卫离开秦陵驻地的第二日,一场大雪下的突如其来,尽管天地一片苍茫令人颇有浩瀚之感,然而这却压不下几人心中深沉的不安。
仿佛天幕之下有甚么东西在悄然翻滚,而他们却暴露在暗枪难防的处境之下——·没有人想到那深沉的不安居然以如此快的速度被人证实,甚至快的令人措手不及。
清和与夏夷则晚间饮茶,因而一直未眠,两人手中握卷,却又都一字看不进去,夏夷则坐在清和身边,手臂许是无意识般隔一会儿便揽上清和肩膀往怀中推了推,几番如此,清和索- xing -往后靠在青年的臂膀间,夏夷则半面脸颊贴在清和的发丝间,那浓墨一样的长发中偶尔闪过一缕霜白,夏夷则看着碍眼便想趁着清和不注意将其拔去。
便是在此时,一阵近乎急促的铃声随着营帐外一阵异样喧哗响了起来,那压抑不住的动静令夏夷则的眼睛瞬间锐利起来··清和皱起眉关,下榻后扯过桌上白色大氅便与夏夷则迅速的步出账外,正正与急匆匆路过转角的齐也歌撞了个满怀。
“出了什么事”·“兰台御史——就是叶大人他方才策马闯入营中,似是有很要紧的事情——”·不待齐也歌说完,夏夷则已经疾步走了出去。
一阵大风卷起鹅毛似的雪花扑在他的脸颊上,那雪花很快的被体温融化,只余一阵冰凉··他二人来到内营入口处,只见一匹白马正嘶鸣般打着响鼻,白色的鬓毛- shi -淋淋的贴在脊背,甚至有了冻结的趋势。
幸而有兵士上前卸下它背上的马鞍缰绳,白马扑通一声倒在地上,接连打了几个滚,方有气无力的站了起来——·叶灵臻究竟有什么要命的事情——险些将自己的坐骑活活累死。
两人正要再上前几步,却见秦炀已经神色凌厉的走了过来,且穿着一身甲胄·而叶灵臻此时方从数名将士的身后挤了出来,他肩头裹着一件厚实披风,却仍旧显得脸色苍白如纸,被汗浸- shi -的发贴在鬓角边,说不出的狼狈和惶急——·叶灵臻见得夏夷则等人,深吸了几口气方稳住心绪,他有些踉跄的走过去,却大声的向秦炀道:“秦将军速速令山脚处的天罡撤上来”这一言说完,他几要栽倒,夏夷则拖了他手臂一把将人稳稳扶住,叶灵臻猛地抬起头看着他,声音颤抖:“殿下……二皇子已然是反了·“三殿下——”秦炀上前握住夏夷则手腕,已然高声向周遭下令:“叫金吾卫来”·夏夷则反手拖住他:“秦将军”他的眉眼之间十分决绝:“你不是想让我走罢——”·秦炀看着青年在雪尘中近乎决绝的眉眼,竟不敢说出一句反驳,两人仿佛对峙般静默半晌,直到清和已经利落的竖起头发,冲着秦炀道:“秦将君,先命将士们推来武刚车——”·这时秦炀方松开夏夷则的手,高声喝道:“将武刚车推在最外围”·夏夷则同清和不及多想,撩起衣摆便往驻地外围走去——夏夷则的身影出现时,营地内很快响起一阵微妙的喧嚣,秦炀当初选择的这一处山坡,虽然易守难攻,却也无形中将自己推上了一层绝路——·秦炀已经命人布好车阵,然而山坡下的营地已然被焚烧殆尽,叶灵臻终究是晚了一步。
这场景大约比除妖伏魔要摄人的多,死去将士流在雪地上的血,伴随着狂乱飞舞起的火苗,映在众人眼中是分外凄艳的色泽··清和乌黑的眼睛一瞬间拧起,他正欲下令命弓箭手上前,却见夏夷则牙色衣摆从身侧一飘,手中不知何时持起的弯弓已然上箭拉弦,青年微微上扬的凤目缩成细小的两点,可是所有人都看得见这天生贵胄的青年眼中的轻慢和不屑一顾——·铮然一声弓响敌阵里传来一阵嚷杂——一人倒地后,那人群已经骤然变阵,一名骑着黑马的将军从阵后策马而出,这突厥将军幽深的眼睛里闪着冰冷的火苗。
清和下意识的去捉住夏夷则的手腕,却被夏夷则无声地调过手腕将道者的手拢于掌心——·有副将喘着气走过来与秦炀说道:“这些人至少有一半以上是从秦陵中莫名而出——我等猝不及防,因而失了先机——”·秦炀点点头——他下意识的看向清和,然而清和却没有看他,尽管事情真的如他所料,他却不知该说自己是料到的太晚又或是这叛军来的太早——清和无法去想,他近乎焦躁般大力握紧了夏夷则的手指。
“他们停下来了——”天空莹白的密集雪片已经沾- shi -了众人发间,夏夷则一眼扫去便知阿那□□至少带了五千人,而秦陵驻地至多不过一千些许,这可跟三万打十万不是一个概念——·“他在等什么——”清和上前一步到武刚车的缝隙后,手指碰上冰冷的铁甲,这或许给了他一点强压下的冷静。
仿佛为了迎合他的这句话,阿那□□策马又上前几步,身侧自然有副将护卫跟随,直到两方喊话皆能听得到的距离,他便勒马停住,扬起头时的笑容近乎彬彬有礼:“三殿下——您可安好”·“多谢将军挂念——”夏夷则的幽深眼底映出两枚赤色火光:“将军,你想要甚么——直言罢。”
“殿下果然是爽快人”虽然那突厥将军面不改色,语气中的愉悦却着实难以掩盖:“我只问殿下要一样东西——老皇帝的传国玉玺可在你这里二皇子在圣元帝病重时就将宫里翻了个底儿朝天了。”
“你这乱臣贼——”护在夏夷则马侧的秦炀不觉怒喝一声,只是这一声却被夏夷则伸手止住,他看着那面如冠玉的三皇子露出一个了然又讥讽的神色:“你与他说这些有甚么用……”·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原著向·果然敌阵中的阿那□□大笑一声:“你们汉人不是说过——王侯将相宁有种王侯将相——宁有种”·“他方才说父皇病重——难道父皇已经——”夏夷则的神色一瞬间有些茫然,当真只是很短的,短到在他将锋利的目光投向叶灵臻时几乎已经可以忽略不计了。
·“上元灯节过后,陛下偶然小恙,二皇子入宫侍疾——陛下……病而愈重·”叶灵臻仿佛受冷般打了个寒颤:“二皇子坚持称陛下只是病重,神志不清前令他监国,臣亦是今日知晓,快马加鞭赶来秦陵——”·“那宫内境况——”·“那突厥将军带出了自己的所有兵马,加之他藏在秦陵中的——武灼衣已然拿下了二皇子,若是他前来救援……”·“省省罢——”清和轻声反驳了一句,目光扫了叶灵臻一眼:“他的援兵还没到,这里已然被烧的只剩灰了——”·秦炀长出一口气……他们都忘了此时此刻,是叛军不欲攻上来,若真的攻上来……他们倒是都能以一当十。
可那些将士呢··清和再度回头,似是做出了甚么决定——他上前一步,高声说出的话语陡然添了一缕凉意:“阿那将军,与你直说罢·那玉玺却是在三殿下手中,只是你需给我等一天时限——”他此言落定,却见他身后三人神色虽不同却都是惊诧有加大是精彩——·阿那□□虽听得清这话,他却看不清清和面容,也幸而他看不清,所以只当清和是秦炀请来的寻常军师,他思量着这句话,却摇头道:“一日时间变数太多——”·“将军怕甚么——”密集的雪片落在清和洁白的衣领间,恍若同色:“五千对一千,以将军的情报,若是百草谷与长安有甚么异动,大可直接将此地焚之一尽。”
阿那□□沉默半晌,他虽不是汉人,却又深明所谓的天命所授是多么的重要——而那所谓的天命此时就握在对方手里,这不容他不考虑,因此尽管他看到副将希望他深思熟虑的眼神,却依然仰头应道:“明日此时。
若是交不出——”余下的话他没有说出来,因为他确信夏夷则等人都当明白这句话的结尾会是甚么··而清和只听了前一句,便转身走向营地内的秦炀军帐,虽然三双各有疑问的眼睛同时盯着他,他却只苦笑一声道:“只有一日时间,进去说罢。”
 · ·第32章 三十一·三十一·尽管迎战一时不敌,然而秦炀麾下的天罡将士毕竟训练有素,除却有些隐隐不安的窃窃私语,驻地内很快又恢复了平静——越是这种时候便越不能慌乱。
秦炀入了账内,重新燃起已经冷透的炭火,叶灵臻褪下潮- shi -的外衣,苍白着脸坐在距离炭火最近的地方··清和姿态随意的找地方坐下,脸色亦是十分不好,他已不是当年随圣元帝南征北伐时的岁数——况且那个时候也从未遭遇过这般境遇。
他两根修长的手指按了按眉心,这些带出疲惫的动作一一映在夏夷则眼里··“玉玺在我这里·”清和甫一开口说出的话便令叶灵臻倒抽一口气,他隐约笑了声,目光意味深长的落在夏夷则身上:“遗诏,也在山人这里。”
帐内一时产生了一种诡异的静默,只听得炭火噼啪,偶尔蹦出两枚明亮火星··终是夏夷则率先反应过来,他犹疑着:“何时……”他似是猛地想到了甚么——而清和赞许般的冲他点点头:“就是冬猎之时。
许是你父皇那时便有了预料……只是不曾料到……”·圣元帝——夏夷则心中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感,即便他与圣元帝之间的父子之情已经到了过分单薄的地步,却不得不说此时心中仍是有些许悲戚——他想也许圣元帝自己都没有料到,这个开国的帝王没有死在战场上,也没有安然度过晚年,而是死在了自己儿子的手中,这真是个莫大的讽刺。
“玉玺是不会给他的·山人将这两样东西都藏在了太华观——我想秦将军也明白,如今我们只剩两条路——”·秦炀当然明白,而今摆在他们面前的两条路——要么与阿那□□拖延至等到武灼衣或是百草谷的救援,要么单独派出一队人马,趁夜深护送夏夷则突围去往长安。
不过无论哪一条·都意味着留在秦岭驻地的人不会全身而退——而说到此处,夏夷则看向叶灵臻,言语中的质询遮掩不住:“武将军当时,为何不做赶尽杀绝”·他的目光和语气都令叶灵臻瞬间打了个寒战,然而他依然不卑不亢的看向夏夷则道:“阿那□□留在长安的兵马不多,武将军以为只派出一小股禁军足以……然而那突厥将军的兵马却是训练有素……”·这话连他自己说完也觉得言语中辩解的成分过分之多,他知道夏夷则和秦炀都会怀疑,这事不得不令人怀疑——难道武灼衣真的做不到在那突厥将军无法发现的境况下派出援兵么——·夏夷则脸色为之一变,他道:“师尊错了。”
夏夷则一双漆黑凤眼凝若寒潭:“弟子想要的东西,弟子回去夺,犯不着师尊以身犯险——此事弟子绝不会同意·”说罢一撤衣袖,已然离开了帐内。
余下三人,叶灵臻清了清沙哑的嗓音:“殿下他……”·“他会同意的·”清和抬起眼睛看了叶灵臻一眼,复又重复了一遍:“他会同意的——”他不知这句话是复述给叶灵臻听得,又或是复述给自己听得。
然而叶灵臻却突然明白了清和的想法,他第一次看见向来温文的诀微长老露出那样的神情,就像他方才为武灼衣辩解不惜顶撞了夏夷则一样——·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原著向·同样是为了保护心中最为重要之人,只是清和没有将那份惶急和失措写在脸上。
清和无论如何都要保住夏夷则,那是他唯一的一个弟子,甚至可以说是他在修道后的生涯里所拥有的,最为重要之人··尽管叶灵臻无法亲身体会,但他却能够理解。
清和看向秦炀点点头道:“挑选卫士便交托给将军了——”说罢他便起身也离了营帐··夏夷则独自坐在塌边,尽管折叠起的被褥床板一派冰冷,他却仍觉得上面留有几分余温·他摇摇头,无奈的扯起一个笑想着方才,大约是他拜入清和门下至如今,唯一一次这么彻底的拒绝了师尊的要求——尽管清和曾数次说他是名好徒弟,可夏夷则自己想道——他已经在最大的一个决定上背离了清和原本的希望,而如今清和希望他做出的事情更与他的想法南辕北辙——他真的是一个好徒弟·夏夷则不觉收紧了双臂,探出舌尖闯入清和因说话而微微开启的嘴唇中,清和虽然猝不及防,却又纵容般的跟他唇齿纠缠在一处,翻搅出淡淡的水声。
这个吻到最后已经掺杂了几缕恼怒和恶狠狠的情绪,清和已然觉得脊背有些发麻,他不得不按住夏夷则脑后强行将两人分开,可当他看到夏夷则的神情时心中却又一软——夏夷则这个年纪,最是应当谁家少年足风流,须弥不知愁的。
可他唯一的这名弟子,此时的眉眼间情绪太过郁结,令清和忍不住按低他的头,落了不掺□□的一个吻在他的眉心··“弟子是不是一定要走——”·“大约是的。”
“那若是弟子不肯走……师尊待如何”·“打晕送走·”清和这话说的毫不犹豫又十分笃定,待夏夷则看清他眼中的笑意时又添了一句:“或是迷晕了送走——”·夏夷则忍不住轻笑了一声,他知晓清和是竭力令这次的分别显得轻松一些,他察觉到清和的侧脸贴上了他的脸颊——一声叹息落入他的耳中,清和低声在他耳边道:“夷则你当记得——先尝生别离……才可饮长思。”
 · ·第33章 三十二·三十二·夜幕之下,高山耸立·传闻始皇帝当年建造陵寝,起冢如五岳之首,内里更是有地落百川天布星辰,奢华精巧浑不似人间之境。
只是最终还不是归于一柸黄土——清和止住遐想思绪,拂尘垂落臂弯·他重又换回宽袍广袖的太华道服,这才是诀微长老的模样··御剑无声落于空地,清和环顾了一番四周黑黝黝的树林,心中大约算了算时间,想来夏夷则已经出了驻地——他握剑在手,正欲提起剑诀,却突兀听得身后一声低沉佛号。
万籁俱寂中,这佛号似是饱含了无限慈悲扩大于天地之间··清和不动声色转过身,只见陵门石阶上立着一位僧人,腰背挺得笔直,虽然身上穿的是异域密宗的怪异服饰,却掩不住生的眉清目秀。
他不躲不避迎上清和目光,双手合十微行一礼··清和内心叹道来者不善,却仍是散去周身脸意,他之前与这位僧人隔空交手,却一直未曾有过真正意义上论道说法,如今天意使然——这一见面,便如同尽管王朝更迭换代却一直不曾消失的佛道之争,一僧一道势必要于今日有个结果。
这僧人倒也痛快,他上前几步,微微一笑:“长老为徒弟而来,贫僧为佛法而来,此番不才,想请长老证法·”·“哦”清和一扬拂尘,眉峰也因佯装的好奇而微微上挑,他本想将此处之事利落解决,不过拖延时间也无有不可,因而语气中带着一派日久生成的从容不迫:“大师想要如何证”·僧人一时不答,眯眼看着清和,目光中悲悯又居高临下的情感像极了大雄宝殿内的佛像金身。
一阵风起,吹得林内树木簌簌作响,清和握紧手中的乌木尘柄,听那僧人淡淡道了句:“不知三殿下已经人在何处”·僧人话音刚落,便见面前清和拂尘一扬,仿佛有千重剑意携泰山压顶之势刺向面门,僧人周身屏出金光,竟是将那些剑意系悉数软化,待到金光散去,虚晃一招的清和已经乘风御剑直奔远方天际。
僧人这才明白方才那一句,怕是引得这位八风不动的诀微长老失了分寸,眼见那一点道袍衣角在接天暗色中融为一个细小的黑点,僧人知道自己再无时间犹豫,因而目光收回,口中梵音涌出启动了早就布下的阵法。
而清和御剑急行,眼见山林边界将至,却突来不得前行半步,他低头看去,只见足下生出莲花千叶,蔓延百尺,朔方城门已是渐行渐远之态··清和眉间朱砂道纹殷红如一点血色,目光流露森然冷意,隐隐透出昔年锋芒毕露之感,他正欲寻这阵法缺口,耳中却闻一阵梵音吟唱,曲调动听,如似维摩说法,天为之降落雨花。
梵音顿止,又有众佛笑声齐齐响起,随即众声合一,只闻一句:“请长老证法——”·不知何处风雪骤起,一道清朗熟悉的声音自漫天细密的雪花中传来:“师尊”·这两个字叫的太过熟悉亲密,仿佛有人正等在太华山门的数百石阶上,在飞檐翘瓦的观门之后,穿着熟悉的道服,恭敬又亲密的与他道:“师尊为何此时方回”·清和猛地一攥掌心,凝心静气,思量后想到,密宗中有一门邪术。
名摄心··他竟不知自己的心魔便在太华观,也罢也罢,便看看这幕后之人想叫自己看些什么··而在距离秦陵驻地已有一段距离的山间小路上,一队疾驰的人马正快马加鞭,行过一处弯道,夏夷则猛然勒住马儿缰绳,他身旁几名金吾将士便也纷纷勒马停下,与他熟悉的齐也歌犹豫上前开口道:“殿下……时候可不等人啊……我们——”他一言未尽,却被夏夷则摆摆手止住,在这里看得到阿那□□安置在山下的营地里燃烧起来的篝火,火光温暖而明亮。
仿佛这不是短暂的息鼓宁兵,而是一场再寻常不过的野外狩猎——·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原著向·夏夷则想到临行前,他没有看到师尊的身影,只有秦炀·大约是怕他下一刻就会反悔,因而秦炀一直牢牢跟到这队人马离开驻地,直到一行人策马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自己的视野之中。
“走罢——”夏夷则转过马身,玉狮子却不停命令地倒退几步——这马儿与他的关系已经相当不错,夏夷则手指安抚般地抚摸上白马颈侧,却听的玉狮子此时发出一声猝然嘶鸣。
夏夷则直起身体,警觉地环顾四周,猛然发现就是自他刚刚下令后——风声,叶落,蹄音,都归于一片死寂··他看了眼身后,只有一条空荡荡的小路,齐也歌等人的身影不翼而飞,这诡异的情形与数月前在太华山道上的情形也太过相似了——·“三殿下,您这急匆匆的,是要去哪里啊”这声音自高高的城墙上传下来,夏夷则下意识的抬头看去,只见一名观之不过双十年华的少女坐在墙头,双手叠十放在屈起的膝盖上。
她年纪虽轻,却可称雪肤花貌·只是身上所着黑色罗裙既长又大,颇与那娇俏面孔不甚相符,这年轻的美人笑盈盈的看着夏夷则,一举一动却透出一股莫名的诡异。
·夏夷则翻身下马,迅速召出长剑,目光冷如春冰,他可不觉这容止诡异的少女是来有意相助,风中隐隐约约传来一股微弱魔气··那少女见他不答,便微微一笑,水葱指尖掠过一团浓墨似的黑气。
随后凭空浮出一柄宽约三指的长剑,她看似随手一丢,剑尖向下插入夏夷则前方的沙地,而少女也轻盈一跃,带动裙摆,猎猎作响,犹如空中一只展翅的墨鸦··她落于夏夷则面前,信手拔出那柄长剑。
这等力气,绝非寻常女子能有——夏夷则越发觉得不妙,他心中愈急,却深知不能流露于神色之中,因此只强装平常道:“不知姑娘有何事”·那少女溢出一串银铃般的笑声,照常理说这样有姿容的少女冲你笑,理应是赏心悦目的一件事,可若是这笑声在中途便戛然而止,接着是一阵低沉的桀桀- yin -笑,怕是没人会觉得有任何赏心悦目之感。
“三殿下·”那少女一时用做娇俏女声下一声却又变做- yin -沉男声:“太华山道,我曾说过,与你后会有期·你是忘了罢——”·“血玲珑——”·“正是。”
那少女唇畔的笑容骤然消失:“这具身体不错罢——我方夺来,用不太熟,抢了个婆娘的衣服便来找你——三殿下,你这次可是占了大便宜——”·血玲珑尚未说完,便见夏夷则已起手了玄凝剑,一招云龙之击破天而降,他之配剑出自前朝名匠之手,灵光玄日,锋芒内蕴,加之太华浩然道法护身,纵然血玲珑回神匆忙举剑格挡,竟也觉得透骨寒意直灌天灵,剧痛下仰天嘶吼,刹时这少女的发髻散落,三千青丝下映出一对猩红眼眸,令人不寒而栗。
而血玲珑哪里想到这数月前一派君子风的夏夷则会率先持剑出手,加之这躯体用的不甚熟稔,只得举剑格挡,却暂时无法出手攻击——而夏夷则方才那一击当真既准又狠。
颇有迅速了结此战之感,血玲珑混迹人间日久,何尝不知夏夷则此时颇为心急——·那夏夷则却是无半点犹豫,对这具血玲珑精挑细选的躯体也无半分怜香惜玉之情,只见青年修长手指抚过剑身,剑身周遭便凝出一股慑人寒光,血玲珑知晓此为太华道术,天剑降魔——·血玲珑深知此时不能坐以待毙,唇角牵出一缕诡异微笑,夏夷则只见对面少女动作忽然迅如鬼魅,因而剑锋陡转,流光斩掠过血玲珑此时的躯体,却见那身体如一缕烟雾袅袅散开。
下一刻,暗沉沙地上溅出一篷血花··夏夷则迅速转身,步伐踉跄倒退数步,靠近右肩的后背处多出一条纵长血痕,他一面结出阵法,心中暗道自己委实大意了··而那血玲珑与他相对而立,甚是自得般道:“三殿下——这便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罢。”
夏夷则知晓这魔物所说乃是当日太华山道上的一战,此时夜色渐深,黄沙漫天,夏夷则亦是丝毫不得见清和身影,他强自稳定心神,只是持剑愈发谨慎以待·· · ·第34章 三十三·三十三·雪是高山白雪,香是梅花冷香。
清和眼前已经不再是秦陵荒芜的石,他觉得自己正立于太华观,自己的屋舍之后,眼前一片似雪非雪的迷离恍惚,待他定睛看去,方发现那是一树近水先发的寒梅,洁白如玉。
而那树后一道熟悉身影,牙色衣摆上带着朵朵祥云暗纹,那青年慢慢转过身,眼中带着淡淡笑意朝清和走来··“我便是三皇子,你又是谁”·“山人太华观清和——”·七岁初见。
“夷则,你且过来,习剑先需修心,所谓剑乃百兵——”·“师尊,弟子知晓,剑乃百兵之君,君子之器·”·十五岁志于学··“莫说收个徒弟,便是养只猫种棵树,十一年下来又如何忍得下心,说看不到就看不到了”·“若有来世,弟子愿寸草衔结,以校黄雀。
师尊……善加珍重·”·舞象别离··“弟子愿许师尊一个帝王师·”·“这条路,非你一人独行·为师尚在。”
往事桩桩件件,自夏夷则年少开始直到弱冠,步步行来,清晰如甚··那眉眼熟悉的青年站在清和面前,神采飞扬若明珠生辉,他看着清和,一时间仿佛天地悠悠,牢落无偶。
“师尊,我喜欢你·”·这声音几是与不久前的账内低语重合,而清和只是听着,神情静若潭水,他应道:“为师也喜欢你·”·青年面上露出惊喜之色,只是这喜色未曾深入,一缕冰凉剑意便穿透他的胸口,未曾溅出血色,只是眼前这位夏夷则的身影自心口处渐趋透明,仿佛一圈一圈扩散开的涟漪,直到消散于这浩荡天地之间。
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原著向·清和仰头,看了一眼这天地虚无,随即闭起双目,待到他再睁开眼睛,方确定自己已经脱离了刚刚那片虚无之境··道者洁白的冠带和衣袍在夜风中簌簌作响,他站的就像一棵过于笔挺的树,却随时有玉树屈亭的危险。
僧人见他如此,神情寥落一片灰败,却不甘心问道:“你是如何……如何脱出这片幻境”·清和略有疲倦地叹了口气,目光看向远方天空,如似穿透一层苍凉悠远:“云泥之别。”
僧人一时沉默,最终向清和又施一礼,旋即转身走向山林深处··清和知他所去不再是秦陵的方向,却也并非长安的方向,这一场论道,僧人输了·那些成佛的执着,兴盛佛法的执着,随着论道的结束也烟消云散了,清和对僧人的执着都不在意,他既不执着于功名利禄,也不在乎得道飞升,如今唯一所心系者唯有一人。
清和定了定神不再多想,他拈诀御剑,居高临下的俯瞰着秦陵,忽见东北方向的天际划过一道明晃晃的雪光,如天地间银瓶乍破——以清和修为,自能认出那不是什么雪光,而是剑光。
清和神色一凝,自语一声:“太清御云……”随即召剑而来··那一招太清御云式正是出自夏夷则之手··他这方情境自是不比清和于虚无幻境中来的游刃有余,血玲珑虽换了躯体,招式亦不如昔日持有重剑暴戾横生,可难缠度却比那日多上十倍,而夏夷则受了剑伤,拖得越久越觉出右臂发颤。
幸而那血玲珑迅如鬼魅的身形在夏夷则所布两仪清心阵之下也无法全力施为··待得终以寒霜落一击拖迟了血玲珑的身影,夏夷则立时毫不犹豫持剑灌注灵力。
仿佛那沉于深渊的潜龙已经发出一声足以撼动天地的龙吟,卷起千重涛浪直击九天云霄··“道之所御,凶妄尽伏”这一招太清御云式夏夷则已修至大成,因而剑光倾泻后唯余那女子躯体倒于沙地,而藏于躯壳内的血玲珑亦是奄奄一息。
周遭风声再起,那几名金吾卫的身影复又出现,只是每人面上神色皆是一派茫然,齐也歌最先回过神来,他方喊了夏夷则一声——·夏夷则未曾转身,而是猛地将手中剑刃插入面前雪地,激起的雪尘挡不住他唇角绷紧的线条,那血玲珑的驱壳因此微微一颤,终于再没了声响。
青年以剑支撑自己站起来,眉眼间锋芒毕现的杀意令身后的几名金吾卫士不敢上前,齐也歌也有些不知所措地转开目光,却看到了秦陵驻地中的火光——他们绷紧的神经甚至没有注意到何时又下起了雪,笼罩在那方天空上的莹白雪花被映出一股近乎温暖的色泽,狂飞乱舞间一道颜色鲜明的旗帜一闪而过,齐也歌不禁倒抽一口凉气,按捺不住的大喊一声:“殿下快看那是南衙的旗”·夏夷则收剑回鞘,目光投注在山下,以他目力,看得出那火光跃动的一点并非秦陵驻地所在的一角高处,而是阿那□□与之两相对峙的临时营地,再细想那面旗帜——武灼衣终究是派人驰援了。
夏夷则打了个呼哨,那机灵的白马小跑着回到他的身边,还凑到他的脸庞处呼出一口热气,夏夷则微微打了个激灵,伸手摸过肩膀,只觉得沾了一手- shi -漉漉的血迹,幸而衣服颜色暗沉,不易叫人看出。
“回秦陵驻地”夏夷则提气上马,一夹马腹,在那几名将士回神过来前率先遥遥而去,齐也歌反应机敏,立时呵斥着几人催马追了上去。
 · ·第35章 三十四·三十四·阿那□□不曾想到武灼衣的南衙军来的这样迅速,他还以为那位将军被权势冲昏了头不会再来了··但是无声无息靠近的兵力打破了他的幻想,多年戎马生涯让阿那□□警醒过来迅速整兵备战。
双方本在僵持,却见秦陵驻地的秦炀骑在马上,甲胄覆身,身后一支骑兵列队而出,弓刀上落满大雪··阿那□□用突厥语低声骂了一句,秦炀那方已然高声一喝,刹那间将阿那□□的兵马夹在两军之间。
秦炀那一方正是他命闻人羽先前返回百草谷领回的精锐骁骑兵,只是他也没有想到闻人羽来回速度如此之快,交谈几句方知这其中也有乐无异的缘故··形势陡然逆转,骁骑部的将士皆是训练有素,冲入阵地后手起刀落间血花飞溅,阿那□□暗暗破口大骂失尽运气,却也不得不命副将重整兵马预备撤离。
正值此,阿那□□一眼看到一匹白马闯入兵荒马乱的营地中,那骑在白马背上,风骨如出鞘之剑的青年太过显眼,阿那□□眯起眼睛拿下背后的长弓,弓开满弦,离弦之箭嗖的一声,那修长身影在马背上荒了一下,便在阿那□□的视线中消失。
夏夷则率先冲入阵地时先是看到了骑在马背上的秦炀,而后见己方势头大好也落定了心,一柄长剑在他手中光影纷飞,突然间耳边传来一声刺耳哨响,其中夹杂着清和甚为急促的提醒——“夷则小心”·他原本手下把着缰绳,听到清和声音下意识地循着方向兜过马身,不曾料马蹄在积雪上打了个滑,夏夷则身子一晃,那支冷箭错过心口,噗的一声钉入他的左肩。
夏夷则只觉一阵剧烈疼痛涌入脑中,顿时冷汗滴落额头,他吃痛之下腰间使力挣了起来,目光盯住箭矢- she -来的方向,随手扯过鞍旁弓箭,强自控制左臂颤抖拉弓,只见弓弦如满月,铮然一声弓响,敌阵传来一声痛呼——夏夷则手指一松,弓箭砸到了地上。
突厥将军正自得般的笑了声,却见那消失了一瞬的身影复又直起身子,他看得清夏夷则拉弓如满月,亦看得清那向自己- she -来的箭矢··然而这一箭,却快的令他避不开。
临坠下马前,夏夷则听到了清和声音惶急的喊了自己的名字——·敌阵中本已被突来援军冲击过半,如今见主将跌落马下,更是慌乱十分有如一盘散沙,夏夷则单手握着缰绳往营内行走,他觉得自己的肩背处流出的血可能已经渗透衣衫,冷汗接着从额迹流了下来。
清和本比他先回到秦陵驻地,亦是看到百草谷与南衙卫驰援而来的将士·心知此处无虑便又折返了一趟去寻夏夷则的踪迹,谁曾想两人一来一往竟然错过,待到清和重返阵地,好容易寻得夏夷则身影,便见青年未能躲过箭矢,身影在马背上一晃,直直栽了下去。
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原著向·清和本比他先回到秦陵驻地,亦是看到百草谷与南衙卫驰援而来的将士·心知此处无虑便又折返了一趟去寻夏夷则的踪迹,谁曾想两人一来一往竟然错过,待到清和重返阵地,好容易寻得夏夷则身影,便见青年未能躲过箭矢,身影在马背上一晃,直直栽了下去。
清和当时只觉心跳都停了一瞬,他跌跌撞撞地跑上去搂住夏夷则身体,只见青年额头冷汗四溢却不泄一声□□,显是强忍痛楚,他伸手抓住清和手腕,力道大得令人骨骼生疼,然而清和却任由他死死攥着,另一手探过夏夷则后背,再抬手看去,竟是一手鲜血淋漓。
道者稳住心神,见夏夷则双唇开合忙俯身过去:“夷则想说什么”·“师尊……你无事”夏夷则力竭之下连连气喘,清和见他唇畔有星星点点血末,生怕他伤及肺腑,一面连声应他:“为师无事,当然无事。”
一面自怀中摸出个小瓶——那是同门的清萦长老于清和临行前交与他的丹药,清萦炼丹之法少有人能出其左右,清和此时匆匆忙忙倒出一丸,直到塞入夏夷则口中看他咽下,方察觉自己的手指微微发抖。
那方战局已经濒临收尾,秦炀在乱糟糟的人群中策马前来,还未下马便听清和道:“夷则左肩中箭,需速速拔去,将军可否寻来军中大夫”· · ·第36章 三十五·三十五·其实拔箭之时夏夷则尚有几分神智,也说不清是痛的还是未能昏过去,他能感觉到肩头衣料被人割破,冰凉水流洗去凝固在伤口周围的血液,直到伤口又是一疼,应当是匕首扎进去翘出了那枚钉在血肉内的箭头。
这时候他才彻底失去了意识··清和自始至终守在夏夷则身边,大夫将那带着倒钩的箭头碰到案几上,清和细细看过,确定没有带毒才算彻底松了心里绷紧的弦,紧张到极致后放松下来,一阵疲惫倦怠不由自主地涌上四肢百骸。
然清和依然撑起精神与一同守在室内的秦炀等人道:“今夜大约会烧起来,劳驾让人送一盆雪进来,山人守在这里便是·”·秦炀见状不欲多言,只道:“那便麻烦长老,我先去安置南衙将士——”说罢领着剩余人等轻声告辞,他们还需出去处理残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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