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国玄亮同人)白帝春深+番外 by 艾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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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国玄亮同人)白帝春深+番外 by 艾草
 · ·文案·1.长篇.正史向,但不排除演义的乱入XD · ·2.本来只想写白帝,谁料脑洞一大连东征也写了.中间东征时丞相出场较少.只想看玄亮的亲看完开头可以跳过中间东征过程,直接从ch11白帝开始看哈.· ·3.作者已努力考据~但最后发现史海无涯回头是岸(?),写到最后时间紧迫,已无心力博古通今,所以肯定会有bug,先请看文的亲见谅^_^.对于东征时马良入武陵的过程,与诸葛瑾的恩仇纠葛,以及刘巴与刘备的互动等等,作者加入很多自己的想象.正史并没有写明刘巴参与东征,但我这么写了,算是一个美好的YY吧~这儿都先请看文的亲谅解.· ·4.玄亮王道,明良千古,并叙述季汉君臣上下的忠义,是这篇文的主旨.玄亮以君臣情为主,全文清水,君臣偶有言语相戏.甜甜甜~至于腐不腐,仁者见仁,yin者见yin啰~· · · · ·正文· · ·1. 孝直若在· ·法孝直若在,则能制主上令不东行。
就复东行,必不倾危矣··                           --《三国志.蜀书.庞统法正传》· ·冰凉雨水细如针尖,不断落下,带着凝重的意味,染深了青石板路的颜色。
街上行人稀少·有人说,这雨水是天龙之泪,落个不停·使得整个都城笼罩在一片惨惨愁绪中··有人问:天龙这天上流泪的龙,可有多少岁啦·不多不多,方年过花甲在龙里面算年轻的啦·那是火龙,还是水龙啊·哎自然是火龙红色的那种·不是啊,降下那么多水,一定是水龙·爷爷说是火龙,就是火龙火龙哭了也会落水的么·…·…·…·诸葛亮怔然站在尚书令府门前,看着两个七八岁的孩子在路上争吵。
只见吵得激烈都快要把油纸伞给扔了·不多时孩子们的阿母过来,牵了孩子匆忙离去·妇人猛一回头看见俊雅颀秀的诸葛亮,脸上飞起一抹红晕,掩袖轻笑,催促着两个孩子走了。
…不知是谁放了消息出去称帝之事,群臣尚未与大王商议,便有人将消息散布到民间·赤帝之子,赤龙之泪…是啊,真是像啊。
自关将军去后,这落个不停的雨似主公内心的心雨·丧失股肱兄弟之痛,其恨无穷,其悲无尽…·荆州若失,尚可夺回·就算百战百败,穷无寸土,只要人还活着,就有希望。
可人死不能复生,如这雨水落下,永不回到云端·已然发生之事,无法挽救,也断然回不到从前··今关羽败亡,就是平日镇定威严,稳重如水的诸葛亮,也被震得有些回不过神来。
“军师…军师”一旁撑伞的随从见诸葛亮发怔,唤了两声·尚书令府内管家也已出来,在旁边候了片刻了,此时也笑着:“军师同样贵体欠安,还来看我家令君,也不先知会一声。
此时再不入内,令君便要亲自来接了·”·“如何使得·”诸葛亮笑道,提步便入了府门,一面与管家谈论起法正病情··“太医言道,令君这病十分罕见,是血中之病,邪由髓生,且极难抑制。
若发现得早,或还容易治·只是之前人人只当令君是血气较虚,并没有往这种罕见疾病上去想·”管家一面解说着一面瞧诸葛亮气色,看着还是一如平常,只似是瘦了些。
入得内室,只见法正卧在榻上,正要在侍者相助下起身相迎·诸葛亮快步走上前,扶着法正:“孝直快些躺着·”·法正叹道:“还是起得来的。
军师也抱病,怎么不知会一声就过来了”·“亮此来,有要事与孝直相商·”诸葛亮开门见山,一面在榻边坐下,凝神细看法正气色。
他略懂医理,查看法正气色呼吸,就知这病委实不轻,怕是已入脏腑·他心内一焦急,眉头不由蹙起:“数日不见,孝直如何一病至此”·“军师莫非还要给正把脉才足够”法正见他如此,不由笑道。
把手伸了出来··“孝直还有心情说笑·”诸葛亮接过他手放在膝上,但觉触手高热·待将三指搭上脉门,其结果自是让他心又一沉··“军师,果然是托病在家。”
法正道:“这是第七日了我病得昏沉,未能替主上分忧…”·诸葛亮摇头:“孝直这病,因忧虑过甚而起·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岂可将荆州之事,全往自己身上归咎。
此事之因系各种巧合,亮亦有疏失·”·法正默然不语·自关羽败亡,荆州丢失的消息传来,他身为尚书令,自觉有谋划不周之责·原本就不好的身体竟至此发作,一病不起。
此时大将殒落,荆州失去·刘备悲痛万分·法正偏又于此时抱病·朝野惶惶,直叹祸不单行·刘备当即就做出了东征的决定·满朝文武多有反对之声。
首先赵云与黄权劝阻就惹恼了刘备·其余人见连赵黄二人这样亲近的功臣劝阻都不听,便沉默了下去,却也不愿表明支持东征·人人转而看着诸葛亮·而这向来治国有方,屡出良策的辅相忽然就没有了主意,只说此事宜慎重,且容筹划再议。
于是文武官员们纷纷开始猜测诸葛亮到底是支持还是反对东征,不断找他议事,要他表态·诸葛亮竟称病在家,已连续七日,都不曾上朝,只还继续处理日常政事。
这便使东征一事搁置下来,整个朝堂弥漫着风雨欲来前的寂静与愁绪··有人说,军师定有良策,劝得大王放弃东征··有人说,军师早打定主意支持东征。
诸葛亮也算半个荆楚人士,心念故土·隆中一对,又是主张荆,益二州两路并进,北伐中原·他怎么会放弃荆州呢此时定是在筹划军备粮草,如以往一样给大王足食足兵。
可没有人料到,诸葛亮苦思无良策·在这第七日上,跑来拜访了病入膏肓的法正··“各种巧合么…”法正苦笑了一下:“若是鲁子敬尚在,必不至此。
若非关将军- xing -情拘傲,激怒吴侯,也不至如此·若非两川与荆州路途遥远,信息来往延迟,亦不至此·若非在大胜之后,谁都放松了警惕,也不至此。
然这都是我早该想到的…”··诸葛亮摇头道:“谁能料到孙权吕蒙短视近利如此…为夺荆州,竟不惜与我主结仇·况我等并非没有想到,只是在请关将军撤军回防的书信发出时,便已事发…事情发生得太快。
而今之计,你我二人当协力挽回局面…孝直若再自责,空使病情加重,不是更令主公悲伤更置风雨飘摇中的大汉基业于何地”·“是啊,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若我这病好不了了呢”法正笑道。
“……”诸葛亮默然握紧了法正之手·良久方道:“孝直何出此不祥之言·”·法正涩然一笑:“我的身体我自己知道…军师不必安慰正了。”
 ·*  *  *· ·二人默然相对·法正望着诸葛亮,有些神游物外,不禁回忆起数月前定军山下之事··定军山一役,汉军斩夏侯渊,夺取汉中。
大营中热烈欢腾气氛持续了三日三夜不休·大军欢庆修整,准备班师·正是落日镕金之时,将士们饮酒高歌,却不见了刘备·这位勇武厚重的汉军统帅,不只是一国之主,更是一名爱恤士兵的沙场老将,每遇交战,矢石俱下时更身先士卒。
就在不久前,刘备率军与曹- cao -交战,魏军矢石俱下·战况如风云瞬息万变·势有不利,法正当即建议刘备撤军修整,来日再战·不料刘备军人血- xing -已上来,盛怒不许。
法正知道言语劝阻无效,便喝退身旁护卫,撤去盾牌,自己放马冲到刘备面前,一介文士,只着轻铠,箭雨中昂然直视着他··刘备一见,猛然想起了身死箭下的庞统,只急得高呼:“孝直避箭”·法正怒目高声道:“明公亲当矢石,小人何敢避死。”
刘备无法,只得道:“孝直,我们一起回去·”·于是汉军撤退,来日经黄权策划,法正出谋,刘备定计·黄忠一战而夺取定军山,斩夏侯渊。
此一役就此大胜,曹- cao -撤军,汉中归刘··当此大胜,举营欢腾之际,怎能不见了主帅黄忠碰了碰身边的法正:“孝直,你说主公哪去了”·“吾亦不知。”
法正起身:“我去找他·”·法正确实不知刘备此时在哪里,只得先往中军大帐去寻·入得帐来,果见刘备独自坐在案前,手拿短刀,身边放着几束芦草,不知在雕刻着什么物事。
“……”·刘备放下手中忙活,抬起头来向他招手笑道:“孝直·”·法正内心第一个冒出的念头是:在这庆功之际,主公竟想着给阿斗做玩具·不…不对。
主公大半年忙于征战,在国内时也常各县出巡,从来无此闲暇·偶然督促一下阿斗课业都难得,何况亲自给孩子做玩具再说阿斗应该也过了玩这种东西的年纪。
难道是做给刘永的更不可能…·于是他上前,坐在刘备身旁细看他手上之物··那不是普通的木头玩具·看外型像是一匹马,身上各处关节还可活动。
当是一只能行走的木马·背上有盖,可以开合容物·看起来…咳,更像是诸葛亮的作品··法正看得出神,不免有些发愣·果听刘备笑道:“这确是孔明之作,送给阿斗玩的。”
“主公将它随身携带”法正问··“呃…”说起来有些不好意思,像是他抢小孩子玩具似的·但刘备还是坦荡荡直言了:“阿斗也不玩这个了。
孤想起孔明说过要仿此做一可运粮的木马·可让这轻巧的小马走动容易,真木马放大了数十倍,又装载沉重的粮草,如何在山间行走,却是个问题·孔明还没有研究出来。”
法正心中默默吐槽:那为什么把它带出来…诸葛亮研究不出来,你就研究得出来吗…·“…后来偶然在阿斗屋中看到,本来是想研究看看的。”
刘备说着,摇头叹息:“怎料武人手上没有轻重,把它弄坏了,走动不得…怕他发现了生气,只好带出来·”·“…………”·那个“他”指的自然不是阿斗,而是诸葛亮。
“你说,他什么都好·多谦和宽容的一个人,就是不能忍这个·若是弄坏了他的心血之作啊,沉下脸来几天都跟你冷冰冰·”·看着刘备一脸委屈,法正终于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那主公现在是想设法修好它”·“我怎么修得好这军中也没有一个巧匠能钻研得透他的东西·”刘备笑道:“我只是琢磨着,这次回去给他带什么礼物好。
金银布帛,他都不愿受·哪怕汉水旁一草一木,都会比这些更令他欢喜·他恨不得自己来一趟…”·“但是主公不许·”·“嗯,我不许。
孤的萧何,不是拿来冲锋陷阵的·”·“……”·“所以啊,孤就想了个万全之策--把它雕刻成一件礼物,加上汉水旁的芦苇,加以编织,还送给他…孝直你看,我雕得像么”·刘备说着,把手上的木头物事放在他手上。
法正将这被刘备折腾得面目全非的玩具木马翻来覆去地看: 好好一匹神行兼备的小马,此时被弄得鹿非鹿,牛非牛,羊非羊·头上还有一支奇怪的角·…如此失败之作,谁看了不会更生气·“孤才做到了一半,等一下再以芦苇编织装饰一下,应该就更像了。”
刘备看法正皱眉,笑道:“孝直皱眉就对了·此物非牛,非羊,非鹿·却又都像·孝直想不起来它是什么吗”·…鬼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
不…等等·法正抬头,看着刘备意味深长的笑容·他猛然一拍脑袋,继而笑指着手上之物:“此兽名法”·古之法神,传说为神兽“灋”, 灋即是法之古字。
此神兽似羊非羊,似牛非牛,似鹿非鹿,头上长着一支独角,锋利无比·灋有分别罪与非罪的本能,有罪则触,无罪则不触·见人争斗时,用它的一只角向无理、有罪的一方触去,是非曲直,立见分晓。
·“哈哈哈哈…正是此兽以孝直为名,你安能想不起来”刘备大笑起来:“待我们打下郿县,定携孝直之手,回老家看看。
听说那儿有一尊商君所立的,真正的石雕法神…走”刘备拉起他,携了他手就往帐外走去··“…主公”·“庆功去”·“…主公且慢。”
刘备武人力大,扯着他手·法正费了好大一番力气才拉住自家主公,正色道:“正心中有一事不明·”·刘备见此,也认真望着他:“孝直请说。”
“法神公正不阿,为何不以其角触正”·法正向来恩仇必报,助刘备定西川,荣居高位后,擅杀昔日毁伤自己之人·有人便状告到诸葛亮面前。
可这向来执法公正严明的军师将军竟是道:“主公之在公安也,北畏曹公之强,东惮孙权之逼,近则惧孙夫人生变于肘腋之下;当斯之时,进退狼跋,法孝直为之辅翼,令翻然翱翔,不可复制,如何禁止法正使不得行其意邪”·诸葛亮甚至因此遭人非议执法不公。
法正此刻见刘备提起法神,便忍不住脱口问了出来··“法者,灋也,刑也·平之如水·孤得孔明,如鱼之有水·水至清则无鱼·”刘备笑了一下,继续拉着法正走出帐外,迎面而来的暖融斜晖洒了明朗的老将一身灿然光晕:“夕阳正好孝直,可愿随我去定军山下跑马”·“好”·与知遇明主,纵马驱驰,天下快事也。
然刘备简单一句·却让法正思量了很久··执法者,心平如水·水至清则无鱼·诸葛亮不能做到完全的公正,是为了包容他与主上,是为了水不要至清…方能容纳万物·想到此他不由得生起一丝惭愧。
然也不过是片刻而已·他策马跟上,刘备在前,正望着夕阳,悠然迎着晚风,举鞭对着那落日:“孝直,你瞧:日落西山之后,便是月上东山·水之广袤,永远是鱼之所难测。
昭阳再如何光耀,也追不及夜晚月华之动人·然而鱼水相得,日月重光,相随相逐,才成就世间之生动华美·”·法正又是怔然·难道,诸葛亮之心思,主公也难测诸葛亮之光芒,主公也自认追之不及可细思其中之言,又非如此。
刘备自比为昭阳,自许为光武帝,而将诸葛亮比为月华·这日月相替…显然,有将身后事相托诸葛亮之意··刘备笑着回头,见法正低头沉思,他便策马过来,拍了拍法正肩头:“其实啊,孤不懂治国理民,所以都交给孔明去做了。
孤要他放手去治理这国家·”·“臣不信,”法正笑道:“主公是做过县尉,县令之人,最是懂得民心·安能不懂治国理民·”·“懂得民心哪够啊必须懂法治。”
刘备笑:“秦孝公一代雄主,懂民心吧没有商君,秦国能富强吗”·法正笑着摇摇头··“可是,孔明不是商君,孤也不教他做商君。”
刘备轻声一叹:“商君刻薄如冰,孔明却温厚如水·上善若水,谦和中自有刚强之气·商君想来不懂,滴水也能穿石,何必定要冷峻如冰”·说起商君…·法正思及,制定《蜀科》之时,虽云诸葛亮,法正,李严,伊籍四人一起参与,但实际上制定决策都是诸葛亮所作。
说来很像当初商君制定秦法之时·商君外来士子,治国独断专行,秦孝公全权信任·不过当时孝公自己便是秦人·他赋予商君权力,国人自然没话好说。
而刘葛君臣却都是外来人·外人治蜀,不得不参考本地人的意见·因此李严与法正便是刘葛君臣咨询的对象·伊籍不过是刘备怕诸葛亮忙不过来,劳累过度,派来帮帮手罢了。
法正原以为自己比诸葛亮了解蜀地风土民情·他久居蜀地,算是半个蜀人·可是诸葛亮一番明朗而句句在理的答话,驳回了他的建议,也定下了《蜀科》严法治蜀的大体方略:·“君知其一,未知其二。
秦以亡道,政苛民怨,匹夫大呼,天下土崩,高祖因之,可以弘济·刘璋闇弱,自焉以来有累世之恩,文法羁縻,互相承奉,德政不举,威刑不肃·蜀土人士,专权自恣,君臣之道,渐以陵替;宠之以位,位极则贱,顺之以恩,恩竭则慢。
所以致弊,实由于此·吾今威之以法,法行则知恩,限之以爵,爵加则知荣;恩荣并济,上下有节·为治之要,于斯而着矣·”·他想着,诸葛亮这简直是要重行商鞅变法。
在世家大族早就被刘璋惯坏了的蜀中,不激起动荡才怪·而刘备就跟那秦孝公一样,只给诸葛亮四个字:“放手去做·”·哦不对,后面好像也还说了几句话…·“有什么风浪,孤来承担。”
“凡是军师说过的,孤这儿没有不过的军师驳回的,不必再来问孤·”·诸葛亮仰望着刘备,柔和坚定目光不言而喻:·--君以国士待我,亮当以国士相报。
刘备回以自信豪迈的笑容:·--让孤成为你的依靠,你的肩膀,你的君王··刘备没有诸葛亮那么高,但他不论往何处一站,就是让你觉得顶天立地,周围的草木空气彷佛也因他而肃穆欣然。
天地英雄气,千秋尚凛然·天子掌舵,微臣扬帆,同舟共济,鱼水相得·他是他永远的君王·他也是他永远的知己师友··刘备与诸葛亮便是如此,一个只管外出打仗,一个专管治国理民。
各行其事,又默契无比,全心倚重·诸葛亮长于谋划,刘备却不带他上阵,不让他随军·刘备甚得民心,也并非不懂治国·可他从不干预内政之事,完全让诸葛亮放手治理。
后来果然有一段时间,国民怨声载道,都说诸葛亮刑法峻急刻薄,剥削百姓·然而三年后蜀中大治,民富兵强·病中的法正再见诸葛亮,想起了太史公这一句话:·…用鞅法,百姓苦之,居三年,百姓便之,乃拜鞅为左庶长…·后来的事情法正没有能亲眼看见了:百姓便之,乃拜亮为丞相。
又三年,仓廪实,器械利,朝会不华,夜不闭户,路无醉人·刑政虽峻而无怨者·人怀自厉,强不侵弱,风化肃然,邦域之内,皆畏而爱之…·此时定军山下的法正,只是想着那尊刘备精心雕刻编织的法神。
那要送给诸葛亮的礼物·刘备还说,这木马腹中本来能容物,他本就嫌它太轻易倒,就把一些粮米装进去·如此,这尊厚重的法神,除了谢他镇国抚民,执法公正,也谢他辛苦足食足兵,祝他早日能以木马运粮。
·应该再过不久,他们就能攻下郿县了--法正的故乡·商君变法时,震动天下的渭水大刑便是在郿县执行,斩决七百余名私斗重犯,血水染红了渭河·商君当时请出的巨大法神石雕,也就留在了郿县。
 ·法正尝想,商君以执法公正严苛闻名,治理秦国而使秦国富兵强,终于灭六国一统天下·而他身为郿县法氏子孙,于这治国执法,却远不如诸葛亮·岂不有愧。
他本是- xing -格爽快之人,这么想,便也这么说了·诸葛亮听了,也微微一笑:“亮还是秦末大将葛婴之后,却没有传得先祖之用兵如神·每叹不如孝直智术。”
几人皆是大笑起来··季汉君臣,于建国的路上同心同德,君臣一体·诸葛亮此言肯定了法正的谋主地位·他懂刘备的艰难,也不会去掣肘季汉的兴旺。
刘备为高祖,诸葛亮是萧何,而他法正有良平奇谋·不过如此··刘备将亲手编织的法神送给诸葛亮时,不知诸葛亮是因为心血之作被毁了而又气又恼,还是会因为刘备体贴爱惜之意而欣喜感动法正也不知道了。
或许两者都有吧··然而可以肯定的是,日后诸葛亮在研制木牛流马之时,在治国执法之时,甚至在数次攻打郿县之时,他都会想起刘备送给他的这只小法神·他尝觉得刘备在他心中有若神明,而刘备也告诉他,孔明在孤心中也是如此。
·“就像这只法神一样·”刘备将手中法神递给他的时候,笑道·· ·*  *  *· ·诸葛亮与法正,一个淡泊名利,一个在意功名。
一个爱煮茶抚琴,一个愿饮酒博弈·闻得开心之事,一个笑而不语,一个怕立刻就站起来跳舞了·志趣爱好完全不同的两人,却能以公义相取,将相相辅相成。
但私底下,他们倒真的谈不到一处,可说无甚私交··法正一直感觉到这个站在刘备身后的男子,聪慧威严,达治知变·手腕极厉害,为人却谦谦君子如玉。
刘备在他说话时,总是望着他,温颜微笑着·若不细看,便也查觉不出那隐隐欲说还休的亲近神态·而诸葛亮才能足当一面,每逢与主上商讨国事,总是温言细细道来,条理分明,立场坚定。
他说的话,刘备几乎是全数听从·偶有意见不同之时,见刘备坚持,诸葛亮便也静默下来,全力替他执行··法正不是第一次查觉到刘备对诸葛亮的爱惜保护之意。
诸葛亮深知将兵之道,排演八阵,为刘备培养出一支精锐之师,军师之称由此而来,教兵讲武之事几乎全赖他与众位将军协力,诸葛亮因而深受士卒们敬爱,然刘备却不曾允他随军出征。
诸葛亮唯一一次统兵,是与张飞,赵云分兵入川,定白帝,江州各郡县,与刘备共围骆城·张飞率先前来相会,诸葛亮却还未到·法正当时在刘备身边,便奇怪后来几日刘备怎么有些眼窝泛黑,还笑说是连日夜里打雷睡不好。
而诸葛亮带兵抵达的消息一到,刘备便几乎是从军帐中冲出去,踩着积水的泥滩,险些滑了一跤,引得大家好一阵笑··再比如…诸葛亮一直为相,手握实权,累年坐镇后方,功高然不曾升迁。
主公这薄封赏,可免置诸葛亮于众矢之的·想来是要待即九五帝位时,方擢诸葛亮为丞相,辅上治国,统领百官,亦足见明良千古··亮法二人闲聊了一些国事。
说话间诸葛亮见法正目光移向自己腰间佩剑,便将它解下,交与法正观赏··…这根本不是什么宝剑··这剑,看型制是雌雄双剑中的一柄·单剑两面有脊,而双剑仅一面有脊,两剑合拢时似一剑,双剑的剑格各为一半,对合的一面为平面,使两剑合为一体。
且此剑剑柄部分被磨得光滑圆润,足见经人长期用于沙场拼杀·却绝非古剑·以成色估算年代,有三四十年以上·拔剑出鞘一观,只见果然只单面有脊。
锋刃已磨得略钝,却仍毫无缺口,冷光逼人·显因锻造时用材毫不马虎,又得良匠打磨,方得如此··却不知,这剑是哪一位不知名的,隐于民间的铸剑师所造也只有这样的剑,方能随刘备拼杀多年。
剑如其人,平实无华,百战不屈,历经岁月而更沉淀如一泓潭水·剑是好剑·只是如此旧物,并非锋锐宝器·不像是主上赐与功臣之物··哪一位臣下,接到这样一柄旧剑,不会感觉奇怪为官入仕者,又有何人能不在乎职位高低,封赏如何至少自己是会在乎的。
然诸葛亮似乎只要可以为刘备做事,根本不在乎自己官位班次高低,封赏如何·于是这一柄旧剑更不带着任何恩赐褒奖的意味,只于朴实浑厚中流淌着浓烈温暖的故人心。
剑柄上有个“轲”字·指的是荆轲以此为剑名未免不吉·荆轲刺秦用的虽是绝世利刃,毕竟未能成功而身死异国·于是法正便道:“这轲字指的可是孟轲”·诸葛亮微笑:“是。”
“此剑成双·另外一把,必是名丘,且必在大王手上·”法正又道,笑把剑还给诸葛亮··诸葛亮微笑点头·法正不免感叹,轲丘双剑,以圣人之名命名,真是仁义之剑。
他所不知的是,此双剑为刘备恩师卢植所赠·卢植当世大儒,于灵帝时,仕为博士,因才兼文武,拜庐江太守,还拜议郎·后迁尚书·光和元年,上疏谏政,陈八事,灵帝不纳。
黄巾起,卢植任北中郎,率军讨伐,却受左丰诋毁黜官,后又复尚书事·又直谏触怒董卓,免官隐居上谷,被袁绍辟为军师·初平三年卒·真可谓是个一生正直敢言,且文韬武略的名臣了。
刘备少年时在涿郡,尊母命行学,师事卢植·卢植见刘备虽不乐读书,却只凭听学,便得圣贤之心,大奇之·又见刘备有武勇,手长及膝,可使双剑,便以轲丘双剑赠之。
其时诸葛亮与法正,都还未降生人世·刘备用此双剑征战日久,恐恩师所赠之剑于沙场磨损,故改用它剑,将轲丘珍而藏之·后来竟是将其中一柄送给了诸葛亮当佩剑。
他笑对诸葛亮说:“以逸道使民,虽劳不怨·以生道杀人,虽死不忿·军师有焉正配此孟轲之剑”·诸葛亮感动之余,更珍爱此曾经卢植与刘备二位当世大贤之手,且历经百战之剑,时时随身携带。
只是他其时也许不知,日后他的贤名竟远超过卢植,甚至盖过刘备,直追孟子了··法正心想,与刘备这样的君主为挚友,固是人生之幸事·可又怎及得上刘葛外则君臣至公,内则亲爱无间。
法正心想,自己真是贪婪的·虽宠荣已极,却永不能如诸葛亮那样成为君王全心倚重信赖之人·这是他此生唯一的遗憾···二人说了半日,诸葛亮见法正脸色苍白,精神渐渐不支。
不由忧心道:“士元已去·孝直你若再有三长两短,主公将有若高帝创业未半,而折良平韩信·大汉若何,天下若何,便非我所能逆料·”诸葛亮的声音低了下去,几不可闻。
然而法正听得一清二楚:“亮,深感恐惧·”·“哈哈哈哈…”法正笑了起来:“难得看见军师害怕·正一度以为,君子勇者不惧,你什么也不怕。”
“孝直,还笑得出来·”诸葛亮笑道:“看到亮害怕了,就这么好笑”·“好笑…”法正兀自笑着:“人多将军师比之萧相国。
可萧何一生都因为高帝对他的怀疑而担惊受怕·军师则不同·主公对你全心倚赖信任,君臣至公,亲如鱼水·这水,无论是高山流水,是江海奔腾,都可一展长才,无所畏惧。
这君臣至交,教人多么羡慕"·诸葛亮摇头:“好·就算君子忧而不惧·亮不该惧怕·然而忧能伤人,亮此时心中亦不胜彷徨,情理之间,甚是两难。
需要孝直助我下定决心,并劝主公暂时打消东征之念·”·“军师,为了何情难于何理军师相劝不得的事情,却要我来劝。
不是把正放在火上烤吗”法正笑道··“孝直啊…”诸葛亮笑叹:“孝直何等聪明之人,就非要亮说明白不可吗”·“难得见弘毅果断的军师陷入泥淖…我便是想听军师说。”
其实他心中早已明白诸葛亮为何而来·并且处于怎样的两难之中··首先,于东征一事上,恰如人所言,诸葛亮本就主张荆,益两路分兵北伐中原。
今失荆州,直接破坏了隆中对之规划·诸葛亮心中怎会不想夺回荆州可是,以一个战略家的角度,他又清楚明白此时出兵伐吴,非但没有灭吴把握,就是能胜,也是双方皆损失惨重的惨胜。
吴蜀两弱相争的结果,必然是北方曹魏渔翁得利··然若不夺回荆州,以一州弱小国力,北伐实在艰难·他要置隆中之对于何地·他需要法正这个局外人来替他下定决心,需要法正来叫醒他。
其次,相劝刘备之事,也恰是诸葛亮劝不得的事情·刘备关羽手足之情,丧之已是悲痛欲绝·若是诸葛这样至亲之人再来极力反对他东征,只会让刘备更加苦闷心寒,无异于雪上加霜。
反观法正与刘备是诤友,两人虽是君臣,私底下争论起事情来却也似朋友那样没有顾忌·故而争汉中时,战况有所不利,刘备又大怒不许退兵时,法正可以在箭如雨下之际策马冲到刘备面前死谏,成功使刘备下令退兵。
这样的相处方式多是成了习惯·东征之事,由法正来劝阻,最合适不过·即便说之不成,也只不过使刘备一时生气,不至于寒心丧志··诸葛亮则不同。
他握有一国内政重权·荷一国之重者,怎可置国家安危于脑后,自己轻生死谏且为相者,其职责在于使朝政稳定·就算所主张的看法再合理,怎可当朝与主意见相左,据理相争战争未始,朝内纷争先生,这令百官看了作何感想怎能不令群下人心惶惶不定,继而结党分派如今荆州士人多有主张夺回故土者,而益州人士皆劝刘备不可东征。
诸葛亮再与刘备相争,只会空使得荆益两派人士更增矛盾··法正心下看得明白,然而偏笑而不语,要诸葛亮亲口道出·见法正一副打定主意看热闹的样子,诸葛亮哭笑不得。
方要开口解释,不料一侍者忽然进来禀报:“令君,军师…大王已到府门外·”· ·诸葛亮一怔·心想今日怎地如此巧合·他一早来见法正,不曾事先知会任何人。
而刘备竟也在此时欲来探望法正…·他站起身来,犹豫着自己该不该走·未料法正道:“军师想走,只能从后门·下人们也未必不曾告诉主公你在这里。”
他顿了顿,笑道:“正今日拼一回也要劝得主公暂缓东征之念·军师可在此观看·”·诸葛亮一想,只得再次坐下,低声道:“孝直…此时便要说”·法正道:“此时不说,怕以后便没有机会了。”
诸葛亮心中一沉:“…如此,便有劳孝直·”·“正自当为国尽力·”法正笑道·虽是病中,竟也有豪情万丈之感。
诸葛亮不禁也心中一暖,握住了法正双手·· ·*  *  *· ·刘备方一踏入卧室,见到的便是如此情景:他的两位股肱,一个歪在榻上,一个坐于榻边,双手交握。
那法正清俊不羁,诸葛亮则更多一番奇雅宁静·前者如酒,浓烈芳郁,令人饮之则醉·后者如茶,清醇甘沁,教人欲罢不能·这本是极赏心悦目的一幅画面。
可偏是在这个商议东征的节骨眼上,教他看得心底一阵刺痛··诸葛亮起身执扇行礼,方要扶起法正·刘备挥了挥手:“行了·孝直躺着·”·三人维持着一阵尴尬的静默。
窗外淅沥雨声,越发入耳··刘备不再去看诸葛亮·不必去看也知那人此刻只会静静垂目,一语不发·当下他只是盯着法正,凝神细看他气色,确实甚是苍白虚弱。
比起前几天似乎更不好了··刘备叹了口气,心下也着实忧心着慌,走去坐在法正榻边,伸手探上他额头,但觉高热温度自掌心传来,不免又是一惊·转眼见装了清水的铜盆与巾帕在旁,便亲手浸- shi -了帕子,稍拧干了搭在法正额上,低声道:“孤叮嘱过你好好休息,不许再劳神。
怎么反而更重了些”·法正摇头:“如何放得下心·”·诸葛亮本是站在一旁·榻上被刘备坐了,他便在旁边的几案坐下。
他心下亦是忧心,忍不住拿眼看法正·恰好法正也正朝这边看过来,微点了点头似是要他安心··这小动作让刘备看在眼里,只觉更是刺眼,道:“你安心养病就是,什么也别想。
等好起来,孤便带你出征·”他握住了法正同样发热的手,又叹了一口气:“孝直若不好起来,就当真是天要绝孤了·”·诸葛亮摇头低叹:“大王何出此不祥之言。”
法正微笑:“正若不好,尚有良医医国,可保大业不致倾危·只是这带病之人,不宜以病弱之躯逞强远征,否则再好的医者也难治他了·”··诸葛亮在旁,听得心下一暖,又一阵苦涩。
良医医人,良相医国…孝直,谬赞了啊…若非亮之疏失,如何能有荆州之失·亮宁可现在不是良相,而是良医…你若不好,亮实独力难支…·刘备听得法正一语双关,心下好气又好笑,忍不住道:“孤要给你们省事,让你俩安心养病,怎么都一样不领情”·法正正色道:“大王要给我二人省事。
我二人却不敢为国省心”·“好·”刘备虽心下不悦,却一直是以温厚耐心出了名的,何况面前这位是法正:“你说说,要怎样才能让你省心。”
法正坐直了身躯,在榻上对着刘备一揖:“我大汉国力已伤,恰如病中之人,不可远征·恳请大王暂息东征之念·休养生息,枕戈以待北方有变。
北伐若成,国力可愈·东吴毁约背盟,诚然可恨,但望大王为天下大势计,来年图之未晚·”·“哦”刘备冷然:“届时孤率益州之兵以出秦川。
谁为孤领荆州之兵以向宛、洛”·“大王,”法正摇头:“荆州既失,此计已不可图·现今与东吴交恶,徒让北方得利。
独力北伐尚且困难,何况再两面受敌故正望大王缓缓图之·静待北方有变·”·“静待北方有变要等几年十年二十年等孤老死川中,一事无成,再去九泉之下见我那曾威震华夏的云长,告诉他汉室尚未匡复,而孤连仇也没替他报”刘备尽管竭力克制,语气也激动了起来。
“大王一世英雄,如何称得上一事无成”法正也提高了声音:“吴人以险诈着称,于伐交之道,敌友反复无常如是·用兵就更如是大王处处以仁义待人,而孙权处处以诈。
以君子而与小人斗,何等危险若稍有差池,大王可曾想过谁来担负这个后果”·刘备回头来看了诸葛亮一眼,回头对法正冷然道:“很好。
你只替他想,可替孤想过合着你是觉得孤出师不利,此战必败了”·“大王不为天下计,也该为军师着想”·“够了。”
刘备被他噎得气闷,语气便也加重了:“不提我三人,但提如今天下形势碧眼儿既夺荆州,犹念念不忘全据长江已委周泰为汉中太守,意欲再图蜀中你让孤不伐吴,要等碧眼儿前来叩关吗”·“大王,两弱相争,百损无利若孙权敢来犯我,他定讨不得好处,最后也必只能请求复盟。
大王宜北驻汉中,伺机北伐,方为上策”·“复盟”刘备冷笑:“吴人反复无常,复盟可信况荆州既失,其三峡之险已与我共有。
孤北驻汉中,孔明守国,我能不多留兵给他若多留兵以备吴,则北伐兵力不足,克胜遥遥无期”·“便是如此·所以大王更不能冒险先行伐吴”·“……”刘备被他噎得片刻说不出话。
压下怒气略一沉吟,转念又道:“朝堂上多为荆州士人,埋骨终须桑梓地·况祖茔家祠陷于敌手,谁不愤懑孤若不伐吴,对内难以交待,必失荆楚人心,朝堂罅隙若由此而生,如何是好”·“主不可以怒而兴师,将不可以愠而致战”法正正色道。
“孝直,烧糊涂了”刘备一笑:“你以为孤没读过兵书孙子说的是主将,孤说的是朝堂士人”·“正说的就是主将”法正毫不示弱:“大王此刻难道不愠怒大王痛失手足,悲痛愤懑,更胜他人十倍谁人看不出若大王能忍此一时之怒,激励士民举兵北伐,足见胸怀天下,心存汉室,竟至可忍杀弟之仇。
得如此圣君,谁会不为大王力战克胜”·“呵,圣君·”刘备笑了一声:“孤得众卿错爱,枉称明主·可我刘备绝非寡情绝欲之人兄弟手足,股肱知交,对备来说,便是胜过这天下江山”·“好说到股肱知交。”
法正也是上来了拗- xing -子:“大王执意要去,正拖着病体也要再去阵前阻你一回便是死于矢石之下,也好过病榻缠绵还有军师”法正一指诸葛亮:“大王一意孤行,他却在后方替你- cao -心费力,日夜忧劳大王想要累坏他吗”·“法孝直你要反了”刘备这下真恼怒了起来,一拍床榻起身,转向诸葛亮,又指着法正:“你说,他这叫什么道理”·诸葛亮起身,执扇深揖:“亮恳请主公,暂缓东征之议。”
刘备觉得自己简直要被这两人气死·他转身对着法正,愠道:“好·孤只再问你一句何以尚未出兵,你就认为我此战必败”·“荆州已失,关将军身亡。
黄老将军方才病殁,马孟起也同样一病不起·大王觉得还有多少将帅可用”·“便是因为即将无将可用,再不出兵,要等人都死光么”刘备怒道。
“此时汉国难道不似病中之人,急需调养当此危急之时,为何大王反还要一意奋起伐吴”法正铿然道。
“关张马黄,世之名将,百年难逢世祖无此名将,照样有昆阳大胜”·法正听刘备拿光武帝比喻,摇了摇头:“大王自认谋略,比世祖如何若无世祖之谋,则需借名将之勇,良平之谋。
正以为大王还是更似高帝·”·“合着你以为,孤没有你,还不能带兵出征了·”刘备冷笑一声·他向来为人温厚平和,因心绪激动下说此重话,是以往从没有过的。
法正闻此,心中一凉,脸色更是苍白如雪,惨然笑道:“臣亦怕是等不到大王出师之日了·”·“你…”刘备方悔自己一怒之下把话说得重了,蓦然见法正回身向着内榻弯下了腰,以袖摀口,似极痛苦。
他大惊之下忙上去把人扳过来,果见袖上一大片浸得- shi -透,猩红刺目··“孝直…”刘备又惊又痛,脑中瞬时一片空白。
“医官何在”诸葛亮高声呼道,一面上前握住法正左手,用力掐住合谷- xue -为他暂缓疼痛·不多时医官与侍者们围了上来·医官不知何以病情忽恶化至此,急忙下针,慌得捏针的手都抖了,却只见法正双目紧闭,唇上无一点血色,显是昏过去了。
·刘备紧握着法正之手,只悔得落泪直呼:“孝直…孝直是孤说错话了你醒来孤要带你出征啊孝直”·…·…·…·一阵忙乱后,眼见医官给法正手脚上扎了十多针,刘备心痛得不忍再看。
在屋内心焦地踱了一盏茶时分,人却还没醒来·医官察言观色也大概知晓了情况,只报给刘备,令君还要片刻方能醒转,且不可再心绪受激·否则…·刘备明白了意思。
以法正的脾气,醒转了还见着他,只要有一口气在,势必还要跟他争下去·不劝得他放弃东征,誓不罢休··想到此,他心内又觉着恼,向一旁的诸葛亮怒目望去。
一旁的侍者是个年约六旬的老者,猛然瞥见刘备神色,惊得把手上茶盏掉在地上·陶瓷碎裂之声哗啦乱响,窗外大雨淅沥,彷佛回应··…主公与军师向来情好亲厚,温言笑语。
从来不曾以这样的目光看过军师…今天…这是…怎么了·他随刘备多年,因忠心尽力,善理家事,前不久被刘备派来照顾法正。
此时连捡拾茶杯碎片也忘了,只呆看着军师·但见诸葛亮默然执扇对刘备躬身一礼,便往外走去·侍从忙为之打伞··刘备凝望昏迷的法正片刻,亦转身快步出去。
侍从跟随不及,惊呼一声大王,跑上去撑起了伞给他遮雨··诸葛亮正要踏出府门,却听身后那人连名带姓地大喊:·“诸葛孔明”·诸葛亮脚步一顿,回过身来,但见刘备站在那里,斑白发丝滴着水,瞪着眼看他。
那从来深沉的王者之眸里,竟写满了失路孩子般的无助绝望··便在不久以前,他们全线告捷,斩夏侯、拒曹- cao -、取汉川、夺上庸、擒于禁、戮庞德、淹七军、困襄樊,荆北倒戈,中原鼎沸,关羽兵临许都,威震华夏,逼得曹- cao -几乎迁都。
人人都以为,他们即将再创光武大业,还于旧都·汉室复兴在即,太平盛世将重临人间··可谁料不过几日的时间, 糜、士归降,江东大军毁约袭荆,关羽父子殒命。
汉国上下有如蟠龙忽堕天,乐极生悲之余,诸葛亮自己尚且被震得回不过神来,何况刘备…何况与关羽情同兄弟的刘备·尽管从不愿真正承认,但诸葛亮此时也深深意识到,刘备老了。
人说返老还童,此时的汉中王,如痛失亲人的稚子一样痛苦而执拗·而他诸葛亮,是在做一件多么狠心的事情:试图跟这样一个孩子讲道理,阻止他做他要做的事情。
·隔着雨幕隔着伞,君臣二人遥遥相望·刘备脸色一沉,上前一把抓住诸葛亮手腕,拉着他出了府门·· ·*  *  *· ·汉中王府,亦是从前的左将军府门外,侍从们只见大王下了车,还紧紧抓着军师的手不放,大步流星往寝宫走去。
诸葛亮被他拉着,也只好快步跟着才不至于露出被拖着走的狼狈景况·腰间玉佩不住叮当作响,到了一处转角,刘备瞅着没人,索- xing -一把将诸葛亮腰上那响得烦人的玉佩扯了下来,扔在地上。
诸葛亮俯身去拾那玉佩--其实那玉摔了倒没什么,只是那丝绦却是刘备亲手所结··然而不等他弯下身,刘备又是负气地用力一拉,扯着他往寝殿走去··诸葛亮知道刘备这回是真的生气了。
到得寝殿内,刘备不耐烦地挥挥手命侍从全数退下·偌大宫中便只剩君臣二人·两人四目对视良久·诸葛亮虽是一直被刘备瞪着,却也回望回去,目光平静没有丝毫示弱。
两人似乎在比谁的气势更强·然而望着望着,诸葛亮却渐渐发现自己没了底气·正要逃避刘备的目光,却听对方狠狠咬牙骂了一句:“混账”·诸葛亮心一痛,长揖为礼,说不出话来。
刘备努力平息下怒气,又不由心灰叹了口气·他转身,抬眼望那屋檐上不断滴落的雨水,良久方道:“你回去吧·孤没有你的帮助,也不能东征·你也不需去说孝直子龙。
只要称病在家,不理政务,我又能撑持多久没有你足食足兵,孤怕是尚未出师,军心已乱…”·“……”·“孤以为你是最懂得孤的,自会理解孤伐吴的决定。
就是不支持,你便好好与孤说·犯得着什么也不说,背着孤让满朝文武来阻止孤东征”·“……”·刘备见他始终默然,以为他还要与他犟,便回头深深看进他眼里。
诸葛亮只消看得一眼那君王的眼睛,便不忍再看··脆弱,恐惧,无助…哪里是向来坚定刚毅的刘备所曾流露过的神情··“你说,你是什么意思”刘备沉声道:“你现在就给孤说清楚都说军师杀伐决断,心如铁石。
如今也会心软么·”·诸葛亮听刘备语气冰冷,足见寒心到了极点,他心中一痛,却反而抬头直视刘备:“人非草木,焉能无情·”·“你…”刘备见诸葛亮一脸倔强,暗悔自己方才把话说重了。
然而终究怒气难平:“那你给孤说清楚,你为什么反对孤东征”他想了想,又道:“孤不要再听孝直那一套”·“主公这话,只说对了一半。”
诸葛亮道:“以私情而论,亮自然支持主公伐吴·然若以公义而言,亮思前想后,实无万全之策保主公万无一失,故不敢冒然支持东征”·“然后就去找孝直”刘备哂笑一声:“孤告诉你,你做错了。”
“是,亮失算了·”诸葛亮淡淡道:“若大王伐吴决意已定,亮全力助大王就是·”说罢转身欲离去··“你…”刘备一急,上前拉住诸葛亮:“这个时候你还跟孤拗脾气”·诸葛亮回望着他,笑了起来。
刘备咬牙拉着人过来在案前席上坐了,亲自给诸葛亮斟茶,自己这才在床上坐定,恨恨道:“孤恳请先生赐教·”·这是什么态度什么情况倒似回到了两人初识的时候。
诸葛亮哭笑不得,起身来到刘备身边,坐于床下,握住了刘备双手·君臣二人一高一低,情状亲密如父子···诸葛亮向来拘礼,难得如此放开·刘备心中甚喜,道:“孔明,上来与孤坐着。
左右也无人·”·诸葛亮摇摇头:“君臣之礼不可废·”·“你不嫌膝盖烙得慌·”刘备道·伸手拿了一坐席给他。
诸葛亮一笑,自拿来垫着了,这才继续:“主公,有一事,亮须与主公明言·”·“讲·”·“亮并没有去说子龙谏阻东征·”·刘备挥了挥手:“孤知道子龙根本不用你说他,他本来就跟你所见略同。”
诸葛亮又道:“孝直本来就不同意东征之举·他自来极有主见,又岂是亮三言两语能说得动的·亮不过是推波助澜了一下·”·“……”刘备一愣,想了想,确实如此。
诸葛亮并没有做什么越礼之事,更没有直接劝阻他东征·千思百转,苦虑良策,亦全是为了他周全·最后苦无对策这才去找了法正·孔明只不过做了这么一件事,自己就气成这样,对他大发脾气。
是否太过了细想来,这全是因为他将诸葛亮当做至亲之人,便以为他该时时刻刻支持自己要做之事·”·“孔明”于是他叹道:“孤这也是为了我们的隆中大略孤誓要夺回荆州,方能如孔明所言,两路进兵,左右策应,共伐中原”·“恐怕主公不只是想夺回荆州。”
诸葛亮叹道:“若不手刃吴侯,主公必不善罢甘休·”·刘备冷然望着他,看他还有何话讲·诸葛亮见刘备如此,便笑而不语·刘备见自家军师不肯说下去了,终是叹道:“孤多想跟你大吵一架。
你…为何非要恪守这君臣之礼”·诸葛亮微微一笑:“来年兴复汉室,与主公泛舟五湖,主公想吵多少,亮都奉陪·”·“真的么”刘备心中一喜,随即摇头笑道:“那个时候,孤可舍不得与你吵架了。
否则岂不大煞风景·”·诸葛亮微笑了一下,随即切入正题:“亮自随主公,尔来十有四年矣·自草庐一对,至如今天下终成三分之势·得来不易…若无主公,亮至今也只南阳一耕夫。”
刘备摇头:“说的什么话·孤自得军师,幸成大业·否则如今怕已是冢中枯骨·”·诸葛亮道:“三分天下既成,请主公细思方才孝直所言:两弱相争,百损无利。
孝直或不曾细说此间利害,主公盛怒之下也无暇细思·今汉吴均势,吴固无力灭汉,汉亦难吞吴·若倾力东进,败则元气大伤,一蹶不振·胜亦杀敌一千,自损八百。
使曹魏坐收渔翁之利·主公非要伐吴,以亮之见,若旨在收回荆州,见好就收,则败不至倾危·若胜,可全主公与我当初隆中之策·”·刘备默然片刻,道:“孔明觉得,孤会败么”·诸葛亮摇头:“不。
亮反倒认为,若主公倾国东征,挟山海之势,军威所到,吴必畏惧求和·主公此时便可以荆州为谈判之资·亮所虑者,恐主公不甘于此,必要灭吴·则吴必作困兽之斗…那时便如孝直所言,两弱相争,无论结果如何,皆是北方得利。
则天下大势去矣·”·刘备沉吟半晌,俄而起身望窗外落雨,叹道:“若如军师所言,孤不能替云长报仇,若未及一统天下,手刃孙权而身死。
必然抱憾九泉,亦无面目见吾弟矣…”·“主公贵体康健,龙凤之资,天必佑之何出此不祥之言”诸葛亮亦起身,缓缓道:“楚歌言道,身死国殇者为鬼雄。
况云长义薄云天,英雄一世,必魂归天宇,终成神明·”·“…是么”刘备惨然笑了起来,回望着诸葛亮:“那孤呢…若是你,又会是如何”·“我”诸葛亮微笑:“若汉室得复兴,亮或能因有功于社稷,位列仙班。
若不然…便埋骨青山,守此一方乡土·”·刘备摇头:“如此,为了孔明,孤也必要匡复汉室,还于旧都了·”·诸葛亮含笑执扇一揖:“多谢主公。”
“……”刘备此时方反应过来,他虽没直接答应不灭吴只取回荆州·可此时被诸葛亮几句言语套下来,至此已然是君无戏言不可反悔了。
大事就这么定下来,如往常一样,自己领兵出征,而孔明会在后给他足食足兵,使他无后顾之忧,然后迎他凯旋·眼见诸葛亮眉宇间愁云散尽,笑意朗朗,刘备也觉心中悲痛稍解,笑道:“你就别回去了,让他们把事情送到这里来办吧。
今晚也睡这儿·”·诸葛亮笑道:“亮要先回去告诉孝直,让他放心·晚些再来陪主公·”·刘备哭笑不得:“…怕是你去了晚上也不回来了”·“哦,若是如此…随时欢迎主公前来。”
诸葛亮狡黠一笑:“我二人必扫榻相陪·”他一面说一面走,立刻就逃得远了··“……”跑得那么快,还怕孤强留着你不让走不成刘备终是撑不住笑出来,对着诸葛亮背后喊:“若不回来,孤便要拿人了”· ·2. 不谏· ·百川东到海,何时复西归·                          --《古诗.长歌行》· ·赵云已在寝殿外跪了一个时辰。
他抬眼看着殿内,不知道诸葛亮在里面陪了陛下多久··半年前关羽遇害的消息传来,他还可以听见刘备饮泣之声·三个月前法正病亡,刘备垂泣三日·可眼下张飞死讯已至,刘备不过怔然一声:“噫飞死矣。”
然后便是一片寂静·刘备一滴眼泪也没再落下·平日温厚如一团暖炭的人,瞬间罩上一层冰霜…不,是由里至外,整个结成了冰·还不是川中冬日的细霜薄冰,而是在北方暴雪后才能得见的三尺封冻。
与刘备相处久了的人都知道,刘备在众人前,或与人初识,皆是少言寡语,多余的话不多说一句·可一旦与你熟络起来,那热情真挚直是深入人心·便是在严寒冬日的野外,无地取暖,只要这个人在身边,再冷也撑得住。
而今尚在人世的,没有人比赵云对这一点体会更深···那时他们带兵不过数百,穿越一片寒林,当真是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触目只见纷飞雪片,耳中但闻乌鸦乱叫。
众人皆已疲惫不堪·其时刘备与士卒们一同饮尽最后一滴取暖的浊酒后,猛然摔了碗,豪爽大笑,双剑相击之间火花迸岀,挥剑一斩,竟使一旁的枯木燃烧起来。·“看,天无绝人之路。”
刘备笑着对惊得呆看着他的赵云道:“我们冻不死的·”·士卒们也皆欢欣鼓舞起来·他们一行人最终抵达了目的地·日后闻曹- cao -激励士卒望梅止渴之事,赵云还拿这故事来说笑:“曹- cao -虽多智计,怎及主公豪情万丈。”
简雍呸了一声表示不信,赵云笑道:“宪和没有见识过主公的力气·一击双剑便出火光,若非臂力极好,自是不能·就是云也没把握一击便成功。
再者,若非臂力过人,主公又怎能以薄刃架住战场上旁人惯用的长枪长刀·”·简雍犹自不服:“那他怎么不用长枪”·赵云望天:“没看见么。
主公垂手过膝,用长枪回转不过来·”·简雍哈哈大笑,登时捧着肚子滚倒在坐位上·刘备拉住了赵云表示要与他大战一场··汉属火德,应火而生。
赵云亦深信他那温暖如火的君王,将如光武帝那样照彻天下,兴复大汉王朝··可是…如今…·数月前,他们皆以为,失荆州,损关羽,不过是屋漏偏逢连夜雨。
朝堂将相揖穆,君臣携手,况有法正力谏,诸葛亮婉说,他们必能收回荆州,重振大业··怎知扑向他们的,是一场毁灭- xing -的山洪··短短数月内,竟又传来张飞被害的噩耗。
刘备再是如何英明克制,毕竟极重情之人,怎经得起再一次的打击·何况法正亦于此时撒手人寰·临终前,法正犹忧心刘备东征之事,与下人索要纸笔,给刘备写了一纸遗言后,遥望王府方向,流泪而逝。
一纸遗书,怎抵得上活生生的真人劝谏法正死后,刘备直哭了三日·将法正病发之因也归咎于东吴袭荆州,更是人之常情了。
上天要收回人的- xing -命时,彷佛赶在一处·北方曹- cao -也于此时逝世·然这对汉国朝堂却非喜事·先前诸葛亮说服刘备但收回荆州,不可灭吴,只因忌惮曹- cao -亦同时举兵同灭吴,魏蜀瓜分吴疆土后,蜀必孤立无援,以小国寡民独自抗衡上国,怕是汉室兴复无望。
谁知曹丕即位,竟一改其父遗志·被孙权灌了迷汤后便醺醺然允诺了与吴结盟,以为东吴就此归顺,可不战而一统江东·殊不知孙权交恶西蜀,形势禁格,不得不惟曹魏马首是瞻。
对曹丕俯首贴耳不过权宜之计··此时连赵云也不禁暗叹曹- cao -与主公不愧为知音,二人能互闻弦歌而知雅意·曹- cao -若在,刘备或许还能因忌惮他同时举兵瓜分吴国,只收回荆州就罢。
可曹- cao -一死,曹丕便与孙权结盟·使得刘备亦没有了后顾之忧,决心灭吴··关羽之死已使刘备深忿,张飞头颅走江东,愈加火上浇油·曹- cao -一死,更无人救火了。
在切齿深恨中,东征的战略考虑还能剩下几成赵云深知他的君王,虽英雄迟暮,豪气犹存·此时,他彷佛能看见山雨欲来,风卷残云·旌旗猎猎,三军山呼,神临作鬼,大战在即。
他知道自己拉不住刘备·但若就此支持刘备东征灭吴,他却也做不到·不知又过了多久,方听得脚步声传来·抬眼一看是诸葛亮从殿内出来。
赵云只看得一眼便怔住,平日松柏一样挺拔健朗的人,此刻怎显得如此疲备,连脚步都有些迟缓··诸葛亮见赵云跪在地上,便急匆匆走过来,弯身扶他:“子龙…怎么跪到此时”·赵云搭着诸葛亮之手欲起来,不料腿上一阵酸麻,又跪倒于地,摇摇头苦笑。
诸葛亮见此,便俯身掺起赵云·他知以赵云的烈- xing -,绝不愿去一旁坐下休息·便让他把重量倚在自己身上,候他缓过来,一面摇头:“子龙如此,岂不更令陛下心疼。”
“丞相,可曾劝得陛下”·诸葛亮默然不语·半晌方低声道:“子龙…陛下他,年事已高·若阻他伐吴,他将心如死灰。”
赵云急道:“可是,一旦与吴交恶,不能卒解,我汉将处于孤绝之境…曹丕窜汉,我正当应时以讨凶逆,关东义士必裹粮策马以迎王师·机不可失啊”·“是。”
诸葛亮点头道:“子龙向来思虑周详·为将者当如是·我大汉有名臣良将若此,亮深感欣慰·”·赵云越发急了,只抓紧了诸葛亮之手追问:“既然如此丞相为何还…”·“为将者可以如此。”
诸葛亮神色严肃:“然为相者却不可·子龙可想过,若我全力阻止陛下,不发粮草,最后势必君臣势同水火,朝堂上人心动摇,甚至结党分派·届时战争未起,内乱先生。
转眼就是覆国大祸亮一人罢归乡里事小,汉国却如何经得起再一次打击亮若如此,又要置陛下于何地”·赵云怔然。
他确是没想到这许多·经诸葛亮提点,一想来登时有不寒而栗之感·却仍是不放心,低声道:“两弱相争,百损无利·丞相当如何承担后果”·“庙堂动乱,结党分派,祸及朝野,亮承受不起。
然而东征之结果无论如何,我都能支撑得住·”诸葛亮叹道:“再者…我相信陛下·”·赵云惊愕地看着诸葛亮·他猛地想起了四个字:情令智昏。
诸葛亮似也是看透了他心中所想,笑了一下:“子龙不相信陛下”·赵云摇头:“陛下身经百战,近年夺占西川,更有汉中大胜,足见通晓大略。
然昔日有庞军师,法令君谋划左右,如今二人皆亡·东吴将帅素来晓兵诡诈,云只恐主上一时疏失…”·“如此种种,我并非不知啊…”诸葛亮叹息:“只是,若伐吴,尚有几分胜算。
若我等全力阻陛下伐吴,只怕他…”他摇头,苦笑了一下:“古人云,君轻而民贵·然我为人臣,却不如此认为·若无陛下,安得你我一展长才,相随逐鹿天下,终得这一方基业若无陛下迈仁树德,覆焘无疆,安得两川百姓安居乐业眼看…几可重建高祖之业,成光武中兴之功,兴复汉室,还于旧都。
却不料,生此巨变·亮尚且被震得回不过神来,何况陛下更有丧手足之痛,锥心彻骨不足以喻其悲,即使手刃吴侯,血溅三尺,亦不能雪其恨·而今,唯有你我全力助他,上下一心,则胜利可期。”
·赵云一时语塞,眼看诸葛亮形容疲惫,眼底却坚定无比,彷佛蓄藏暗燃的星星之火,只待风起,便是燎原·他是决心竭尽全力,助主上一战了·即使刘备是飞蛾扑火,劝之不成后,他诸葛亮亦会慨然相随。
一如当年当阳长阪··诸葛亮扶住赵云,深深望进他眼里,那神情象是在说:子龙,你不也是一样么·赵云怔然看着眼前之人·诸葛亮自来身体强健,- xing -情坚韧,更隐傲骨。
自相识起,只见他运筹帷幄,谈笑风流,从未见过露出如此忧劳神态·当是内心痛极忧极·赵云一阵心疼,反握住诸葛亮之手,哽咽道:“丞相…云,定全力助你”·诸葛亮含笑点了点头。
“全力助他,那你助不助我”·二人回头,只见刘备从寝殿内走出,一脸幽怨地看着赵云··赵云哭笑不得:“陛下与丞相君臣一体,怎么还拿臣取笑”·刘备上前紧握赵云双肩,哽咽道:“子龙我的兄弟,只剩你了你若是也反对东征,我…”·赵云心一酸,跪地朗声道:“臣必倾力以助陛下”·刘备扶起赵云,凝望着他,片刻笑道:“我说要东征,你跟朕拗。
丞相一句话,你就听了·”·诸葛亮摇头笑道:“陛下怎么与亮吃起醋来”·“本来子龙与朕是最要好的,自从你来了,你俩情意相通,志趣相投,一日好似一日。
子龙把你当成他的幼弟,便再不记得我这个兄长”·赵云忍俊不住,笑了出来·刘备用力地抱住他,力气大得连身形雄壮的他也隐隐生疼。
赵云笑了一笑,回抱住刘备··刘备良久方才放开他,双眼含泪:“子龙,子龙好生保重自己,一定要给朕送终你若也死在朕之前,朕真的没法活了”·猛闻此言,赵云亦是含泪,紧握着刘备之手不断点头。
诸葛亮鼻中一酸,上前握住赵云之手:“莫再听陛下胡言·子龙,我们走·”·赵云以袖拭泪,点点头,与诸葛亮携手而出··刘备看着二人背影渐去渐远,终于忍不住任泪水滚落眼角,长叹了一声:“朕遭家不幸,丧云长,失荆州,使汉室倾危。
更损益德孝直…然幸得尔等,文有孔明,武赖子龙,今家国危亡之际,犹有将相揖穆,文武齐心,共同助朕·备又是何其幸哉…”· ·*  *  *· ·当时关羽初亡,还是汉中王的刘备就曾于朝会上提出东征之议。
而群臣多谏,刘备不从·诸葛亮于时一直保持静默,未曾表态·引得群臣议论纷纷,各自私下询问他的意见,导致诸葛亮索- xing -称病不出·十余日之后,竟在主持群臣集议之时,公开表明支持刘备东征。
诸人晓得诸葛亮体恤刘备之心,莫不叹息··而诸葛亮面对群臣反对之声,则一一说之以理,晓之以情·欲使文武官员合力齐心·即便最后不能为他所说服,诸葛亮亦会折衷,与持反对之声的朝臣商量措词,在朝会上提出与刘备参考。
这个商议的过程便持续了月余·在这之间,法正多是因病无法参与,后即于刘备称帝前亡故··章武元年,刘备于四月一日在武担山登基即帝位·第一次大朝会便在四月十五举行。
汉既建国, 祫祭高皇帝以下·既有英贤作辅,儒生在官,宗庙制度多依旧朝宪章·然今日大汉偏安一隅,刘备与诸葛亮,赵云,董和君臣等领头,上下勤俭成风。
刘备当年铸五铢钱,尚且把自己床帐上铜扣全数取下·贵为汉王,所用衣食器物,皆如世家子弟·诸葛亮与诸位儒生学士等商议制定宗庙制度时,即坚持朝会仪礼虽需依旧,然排场必得删减,不可铺张。
如此便造成了朝会不华,却也威严肃穆的景象·为百官黎民所称颂··可此番大朝会,殿上虽是陈置庄严,侍卫环绕·又正当春暖花开。
可仍免不了几分萧索寥落的气氛·数位文武重臣于短短数月,竟尔半数凋零·孙乾早法正几个月病逝·糜竺为了自家弟弟糜芳害死关羽,叛国投吴的事情忧愤惭愧,一病不起,没能上朝。
马超现下也病得不能起身,别提上朝议事·简雍平日里谈笑风生的一个人,自来就放荡不羁,在刘备面前坐着也没个端正样·可此时在一边椅靠着扶手,脸色憔悴,是真的病病歪歪了,还犹自挤眼对着刘备笑,教人看得好不心疼。
司徒许靖坐于刘备左侧首席,也倚靠着扶手,病得萎靡不振·众臣看着百官之首,坐于刘备右侧的诸葛亮,皆心底暗自宽慰·幸好丞相方当壮盛,且能者多劳,辅上治国,带领百官,处处稳妥,令人安心,可不正像萧丞相一般。
况且诸葛亮更有子房之远略,又得善于运筹帷幄的尚书令刘巴相助·刘备知人善任,明并日月,恰如高祖·这便又是令人欣慰之事…·可刘备不同于高祖之处,便是极为重情,视臣子犹如骨肉。
兔死狗烹的事情,刘备绝干不出来·关羽威震华夏,一度逼得曹- cao -商议迁都·然功高震主之事,在刘备来说彷佛根本不存在·他更雅爱敬信诸葛亮,于外出征战时放心将内政大权交与他,从来没有半点疑忌,君臣二人亲密有逾父子。
与关羽,张飞,赵云等更真真是情如兄弟,人人有目共睹·麋竺货殖之客,原无政理之才,但能借面吊丧,或婚或宾·然因早年曾散尽家财以资刘备于危难之中,此时高官显禄,位列开国功臣,竟班于诸葛亮之右。
其弟通敌卖国,刘备也不曾与麋竺理论·简雍优游风议,简傲跌宕,嬉闹玩笑无所顾忌,因与刘备少小结识,一路相随不弃,也至大臣之位·若放在曹魏,岂不落个“恃旧不虔”的罪名,落得跟许攸一个下场。
广陵陈登曾与刘备有短暂君臣之谊,后虽分道扬镳,刘备闻人非议陈登,犹当庭面斥·以至于流传出去,人皆言求田问舍,应羞见刘郎才气·如此种种,刘备之重情可见一般。
关羽一朝亡故,刘备捶胸顿足,椎心刺骨,连日哭泣·震怒之下早是听不进任何谏言·再有张飞噩耗…此痛此仇,当是难以想象··此次朝会…将议东征之事。
虽然丞相持重,多能婉言以规劝主上·更有群臣苦谏·然而刘备龙有逆鳞,一旦触怒,- xing -情执拗起来,谁也劝不得啊…·议事大殿中,一时地方官员上奏各郡政务已毕,便议东征之事。
“陛下臣秦宓冒死起奏·”·众臣回过头去,只见当先启奏者竟是学士秦宓·他原非重臣,也无政理之才·然汉自武帝以来,罢黜百家,独尊儒术。
便召集有名望的地方学士儒生,参与朝会·平日则专治经典,起教化之风·这类饱读诗书、喝过墨水的“贤良”、“文学”人士是郡国国主和地方富豪所推举,为儒者与富人之代表。
 ··只见秦宓奏道:“臣请陛下,暂缓东征之议·今兹害气在东,不宜先举兵,一也·午岁自刑,先发者伤,二也·日蚀灭光,昼昏星见,飞鸟坠落,宿值斗牛,忧在危亡,三也。
荧惑伏匿于翼轸,戒乱及丧,四也·太白未出,进兵者败,五也·夫兴国之君,先修人事,次尽地利,后观天时,故万举而万全,国安而身盛·”·众人闻此,皆是替秦宓捏一把冷汗。
诸位重臣尚且还没发言,他就先说了一番天马行空的星象之说,可谓大胆·况刘备草莽起家,行伍出身,本来就不信神鬼天命·秦宓偏以天时阻东征,岂不激怒主上,徒自惹祸。
果听刘备冷然道:“学士所言太过艰深,朕没有听懂·”·秦宓犹自不屈,叩首道:“请陛下深思微臣之言”· 一旁诸葛亮温言道:“东征之议已定,古来名将,但看战前筹划是否周密,条件是否充分。
未有昧于天时而不出战者·君出此言,何其谬也”·此言一出,群臣皆知丞相是恐刘备震怒,故而先出言斥责以保护秦宓·然秦宓犹自望着诸葛亮:“丞相今义隆新国,是人事未周也。
灾变屡见,是天时不协也自守犹或不安,何得先发而攻人兵法当分灾迎受害气,此时未可举动”·诸葛亮眉头微皱。
心道秦宓再说下去惹刘备发怒,怕是要当庭撵他出去·到时自己也不能保他,便道:“此当商议战略之际,若必要言及天时,学士可否先就天象,以示主上当以何人为将,方应天时”·众臣怔然,一面替秦宓心惊胆战,一面暗赞丞相一句话反问堵住了秦宓之口。
但愿秦宓识得时务,别再与刘备强争·只见秦宓怔然看着诸葛亮片刻,哑然无言,只得长揖退回班列·· 诸葛亮对刘备长揖而奏:“臣连日来与众文武集议,今且为陛下陈上中下三计,望陛下裁之:上计者,陛下伐吴,请但收回荆南诸郡,当即回师。
如此国力当复,再议北伐以讨凶逆·然若如此,必要防关将军之事再度重演,守将留镇荆州以防吴,不得举兵北向宛洛·如此则与秦川之师两面策应之计无法施行。
若非天下有变,曹魏与孙吴再度交恶,否则我北伐难以克胜·”·“中计者,陛下灭吴,与魏成南北对峙之势·然此举必大伤国之根本,恐我大汉经年国力难以恢复。
臣窃为陛下不取·”·“下计者,亦多有文武愿陛下暂息东征之议,举兵北伐,若事成,则灭吴易如反掌·然同上计,举兵北伐不能不多留兵以备吴。
如此北伐兵力不足,亦难即克胜·”·众臣默然看着诸葛亮·丞相这一番整理,清晰而完整地表达出了群臣集议时的所有意见·也将刘备决心东征之意传达给文武百官。
然而说了半天,从言语上谁都没有听出丞相到底更支持哪一个计划·然而既已分上中下,显然丞相更支持上计吧…陛下向来爱敬丞相,言听计从·此时又会如何…总不会完全驳斥上计·但见刘备微笑望向诸葛亮:“朕然丞相上计。
然大军征战在外,兵无常形·势若有利,朕当行中计·”·“……”众臣暗叹陛下究竟是爱护丞相·虽丞相说得委婉,亦给了陛下选择空间。
陛下仍然不忍直接驳斥丞相·君臣相敬若此,实实难能可贵··“陛下”但听一清朗之声唤道·太常赖恭应声出列:“臣然丞相下计”·群臣见此皆讶。
太常赖恭位列九卿,班位仅次于丞相·他在荆州刘表手下任交州剌史,为人忠勇刚直,才华杰出,是心存汉室的豪义之士·自见刘备,两人- xing -情相近,一拍即合,赖恭与诸葛亮竭诚扶持刘备,功迹卓著,封镇远将军。
曹丕篡汉,赖恭无比痛恨,上言请求刘备称帝·其子赖雄,亦才华超群拔萃,任丞相西曹令史··而今赖恭虽与诸葛亮连日商议,仍然坚持尽最后一丝可能,阻刘备东行。
太常之言,刘备再是不同意,也不会当面斥责·只见赖恭出列后,黄权紧随其后,亦奏道:“臣附议”·治中从事黄权…这又是一位开国功臣。
当年刘备与曹- cao -争汉中,定军山一战而定大势·除有法正之谋,黄忠之勇·更有黄权运筹规划之功··有这两位力谏…不知结果当是如何。
但听刘备温言道:“两位爱卿何以反然丞相下计”·黄权摇头:“虽是下计,却最为稳妥·臣请陛下思赵将军前言:国贼是曹- cao -,非孙权也。
且先灭魏,则吴自服·臣愿为陛下竭力谋划,以成全功若北伐不效,请陛下治臣之罪”·赖恭亦朗声奏道:“- cao -身虽毙,子丕篡盗。
中原心存汉室者数以万计,百姓嗷嗷,道路以目·陛下当因众心,早图关中·居河、渭上流以讨凶逆·则关东义士,必裹粮策马以迎王师”·黄权与赖恭一唱一和,慷慨激烈,动人心弦。
可说代表了多数欲劝谏刘备东行之人的心声·且二人还引用了赵云之言,一时众人皆看着他二人,心中暗叹·· 刘备闻此,亦是感动,亲自离座下来,望二人片刻,却是叹道:“朕意已决,望两位爱卿全力助我,莫再多言。”
赖恭急道:“陛下…”·刘备凝望着他默然不言·赖恭忽然便觉自己说不出话来·而黄权转头去看赵云,只盼他也说句话·不料赵云竟然坐在那里静默不言,彷佛什么也没听见。
黄权见此,如一兜头冷水浇下·知道赵云心疼刘备,早就不愿再阻他东征··赖恭亦茫然地看向诸葛亮,只见诸葛亮摇头:“君知其一,未知其二·孙权人心苦不足,已委周泰为汉中太守,意欲再图蜀中。
陆逊进克宜都,三峡天险已与我共有·两川门户,唯余白帝·若多留兵以备吴,则北伐难以全功·我倾国北伐,则恐大汉之忧,不在祁山,而在白帝之东矣”·黄权见此,只得叹息,再对刘备一揖:“吴人悍战,又水军顺流,进易退难。
臣请为先驱以尝寇,陛下宜为后镇·”·赵云闻此,便亦起身出列:“臣亦请为先锋” ·刘备微笑道:“两位爱卿勿争先。
容朕与丞相慢慢商议·”说罢便转身回座·赵云与黄权相对一笑,也各自回班·赖恭尚独自站在原地,怔然片刻,自知无奈,也只得回班··但见诸葛亮对刘备长揖:“陛下,臣尚有一虑,望陛下深思之。
孝直既殁,陛下身边缺乏运筹谋划之人·吴人晓兵诡诈,骁勇悍战·公衡所忧,不无道理·”··刘备点头道:“丞相尝言,子初运筹帷幄之中,远胜于你。
朕命尚书令随军出征,在我左右·你可放心”·诸葛亮笑而颔首··法正殁后,诸葛亮举荐刘巴为尚书令·刘备知道即将东征之际,诸葛亮为了备战忙得焦头烂额。
除筹办粮草,尚要教兵讲武·有刘巴在正可助他一臂之力·故而当即许之·虽然刘巴之前曾经欲投曹- cao -,后事刘璋,又劝刘璋拒刘备入蜀,不顾诸葛亮数次千里传书唤他,就是不愿投效刘备。
后来刘备定西川,刘巴不得已归顺后又侮慢张飞·可说数次与刘备添乱·但刘备敬信诸葛亮,仍厚待刘巴··刘备曾笑道:“孤向来得人心,就从没遇过子初这等鬼难缠。
他看孤不顺眼,却唯独还肯买孔明一些面子·”一句话引得群臣大笑·刘巴黑了一张脸,侧头看那诸葛亮亦正忍俊不住地微笑望向他·他刘巴是千里马。
而他的伯乐竟不是汉中王刘备,而是堪比萧何的诸葛亮·以至于人们都笑说,诸葛军师数次千里传书刘巴,央他来归·就只差没有月下追韩信了··“陛下,”但见成都令马谡出班问道:“陛下何以不令丞相随军出征”·“卿此言可是胡闹,丞相随军,谁来守国,谁来给朕足食足兵”·马谡道:“足食足兵,自有其人。
难道非丞相不可陛下仁人君子,难防吴人诡诈·尚书令多谋,丞相谨慎·多一人相辅,总多一分胜算·”·刘备闻此,有些不悦。
马谡这是在拐着弯说他不会用兵么好吧…自己确实向来不善用兵·但好歹顺利攻取西川,更有汉中大胜…至此征战近四十年·怎么还不晓兵·但见侍中马良出列,温声对自家幼弟道:“南中尚不安宁,时有骚扰,皆赖丞相累年坐镇成都,方不敢大肆举兵而反。
丞相若离成都,随陛下远征,恐他们再无顾忌·”·“李恢,吕凯等贞良之士,久仕南土,难道不足以保境安民”马谡反问兄长。
马良轻摇头:“群龙尚不可无首,何况边境未定,我又举国东征·丞相万不可擅离·”· “兄长…”·马良摇了摇头。
马谡见兄长拦着,不好再说,只得随马良退回班内··马良暗叹自家弟弟思虑还是不够周详·诸葛亮本意收回荆州便罢,而刘备却必要灭吴·届时二人意见相左之时,就是战势不利,刘备未必听诸葛亮劝阻。
那时候便是丞相随军,又有何用难道如同法正当年那样冲到阵前去死谏么虽说诸葛亮- xing -情温和,冲到阵前力谏不是他的作风。
然诸葛亮也并非惜命,真被逼急了这样的事情不是做不出来·丞相自是不惧刀兵,可身为丞相,荷一国之重,安能随便轻生阵前,以死相谏若是万一中箭,便与庞士元一个归宿,这要置大汉基业于何地·况且这么做于情于理都是行不通的,死谏也要看人。
若是法正于矢石俱下时冲去阵前谏阻,至多使刘备心疼半日,仍会留着人在军中·但换成丞相就完全不是这么回事·诸葛亮若这么做,便是最后安然无恙,也必惹得刘备大怒,只怕会立时遣人把丞相给送回成都。
何况此时与东吴结下的切齿深仇,根本不是当初跟曹- cao -争汉中可比·若是临阵二人意见相左,丞相绝对劝不住··朝堂上一时一片安静·马良与诸葛亮却不约而同在此时想念起法正来了。
两人都将目光投向了那原本属于法正的位子·那里自从去年冬天以来,就一直空着·时至今日人根本不可能回来了,刘备也没有下令把坐席撤去·宫中侍卫明白刘备重情,思念法正。
也都不提这件事·所以那时开始,大家每逢议事,看见那永远空着的位置,不免心下凄然··马谡却显然没有被说服,思前想后,还自要说些什么:“陛下…”·马良回头看着自家幼弟,温声道:“幼常,孙权已派丞相兄长至前线。”
 马谡与兄长对望,一时无语,又看向诸葛亮·他二人与诸葛亮情同兄弟,皆知诸葛亮与兄长诸葛瑾手足情深,即便二人皆各事其主,忠心不二,可心中必然羡慕马家兄弟,能同事一主,朝夕相见。
·若有一日,诸葛兄弟不得已必须于两军阵前相见,便不会再念私情·但人非草木,这对亦是重情的诸葛亮来说,将会是何等煎熬,自不待言·马良知道昔日天下大乱,诸葛一家南迁避难,少时的诸葛亮曾仗剑以护长姐幼弟,抵挡流寇。
而诸葛亮能击剑,皆是兄长诸葛瑾所教·此刻,怎忍将手中之剑指向兄长 ·方丧兄弟的刘备,自然更是能体会此中痛苦·   ·马良看向刘备,心下暗叹。
孙权明知诸葛亮在蜀,仍派诸葛瑾至前线·反观刘备,便做不到这一点·小人君子,高下立判·陛下以君子仁厚之心而与小人斗,胜算只怕…·何况,孙权恐怕正是恐诸葛亮亲至前线,才安排诸葛瑾至前线布防。
思及此,他不由觉背后一阵凉意直窜上来,坐立难安·犹豫再三,终于还是暗叹一声尊兄对不住,起身奏道:“若是此为孙权之计,意在阻丞相随军出征·陛下是否仍要让丞相守国”·刘备看着马良,温声道:“若朕令卿即刻持剑斩下幼常头颅,卿可愿意”·意料之中。
 ·马良暗自叹息,长揖道:“臣失言·”·刘备起身,亲自离坐下来扶着他·马良望着自家君王眼中温严慈爱神色,便觉眼眶一热·刘备那一双眼睛会说话,这是大汉朝堂人所共知。
此刻那双眼睛好像在说:朕感卿思虑周良,为公弃私,竟可不念与丞相兄弟之情,然此事朕绝不为之··这便是刘备,便是他千载难逢,如君如父的明主·君主重情,则情深不寿。
可正因如此,他们方愿意为他赴汤蹈火,百死不辞·若在盛世,刘备必为一代圣君,如高天月明,照彻太平天下·可在这乱世,九日行于天之时,这高天孤月便化作了熊熊烈火,坠落人间。
尽管可能短暂,尽管他们知道扑向火光是如此危险,但却始终追随刘备不离不弃·因为,他们不就是一群飞蛾么·物以类聚,天经地义·正如飞蛾扑火。
是时,谁料到他们随口之言,随心所想,皆一语成谶·谁料到一年后马良便死于沙场,马谡痛失兄长·谁又料到后来挥泪斩下马谡头颅的,竟是与马良马谡情同兄弟的诸葛亮。
· ·3. 偕作· ·王于兴师,修我矛戟·与子偕作·                         --《诗.秦风.无衣》· ·东征前夕,成都都畿内外,羽檄交驰,一片威严肃杀之气。
三军听调,整装待发·大汉天子亲阅大军,激励士气,使人人得睹龙颜·汉军每一位士卒都知道,他们的皇帝,曾经也跟他们一样,只是帐下一卒·数十年来浴血拼杀,马上征战,其武勇虽不及五虎上将,却也不下于任何一位将军。
刘备之所以能统率三军,积年为元帅,正是因为其得士众归心,思效死力·刘备非只是待每一位士兵如自己亲子,与他们坐在营火旁一起吃饭,一起唱歌,在士兵们寒冷,受伤时投醪抚寒,含蓼问疾。
在冲锋时一马当先,于攻城时身先士卒,更于颠沛险难而信义愈明,势逼事危而言不失道·追景升之顾,则情感三军;恋赴义之士,则甘与同败·当年的荆州军民无不永生难忘。
入川之后,口耳相传,使得川中士兵也心生仰慕·汉中之战,他们亲睹刘备于阵前之壮勇,于战时对士卒之爱恤,无不为其精神所感,自此死心塌地,思报汉室··军师者,三军教师也。
诸葛亮虽不亲临阵前,但于平日教兵讲武,说明作战,行军,驻营之法,必皆应绳墨,依古名将统兵之道·更重新推演八阵,使三军行如风,止如山·隐蔽藏身时其寂如水,出没变化时其机无穷。
士卒依法而行,较之前省力省时,协力协作,赏罚肃,号令明,虽只百人,其锐气如千人之师·虽只千人,力可敌万·而今三军齐发,四万兵卒,其所兴造,若数十万之功·而民以食为天,三军未动,粮草先行。
外出征战时,亦是诸葛军师悉心为他们足食足兵,从不曾出过差错,令他们离家在军中也能时时温饱,没有饿过一顿·若战况胶着,偶遇艰难,只要静待原地,与刘备一起等待他发兵相援。
士卒们怎会不放心出征,怎会不全心信赖如此之统帅与军师呢二人德高望重,如古之圣君名将再度临世·齐整三军,治国有道,安能不即日进克中原,还四海一个太平天下·东征前夕,从清晨至正午,诸葛亮随刘备校阅三军,与众位将军确认行营作战之法,几乎忙得足不点地。
城内城外,时刻可见他羽扇纶巾,行走如飞的身影·众将军皆想,亏得有尚书令刘巴相助,否则丞相一个人如何忙得过来,怕是要分身乏术··午时过后,三军休整。
诸葛亮回到府中,尚要处理钱粮之事·各郡官员早在等候,依次汇报兵粮情况,等丞相批阅分发·连月忙碌,第一批粮草早已运往前线·然恐战事旷日持久,为了后继不绝,不能不继续筹备。
待得诸葛亮能闲下来喘口气时,午膳时间早已过了一个时辰·其余大小官吏正吃饱了昏昏欲睡时,丞相还因为忙碌而不觉饥饿·主簿杨颙看着眉头都拧起来,看他忙碌又不敢打扰。
好不容易得空提醒一下丞相该用膳了,诸葛亮又笑说再等片刻,马上就好··杨颙瞅得空档,马上命侍者把午膳端来,又接过亲自捧了放到丞相面前,直教诸葛亮哭笑不得,命他坐了一起吃。
杨颙淡淡道:“属下早偷空吃饱了·丞相没看到罢了·不过属下没吃太饱,还能陪您吃一些水果·”·诸葛亮看杨颙一脸责怪的神色,摇头而笑。
当下二人坐了一起吃饭·不过一盏茶时刻即毕·诸葛亮又问杨颙要各地粮册簿书,想亲自查阅··杨颙皱眉道:“丞相天还没亮就起身,直忙到现在,一刻也没休息。
连月来也多是如此忙碌·眼下三军休整,只待明日出师·粮草筹备也告一段落,校对簿书自有其人,丞相怎么还不放心”·诸葛亮摇摇头:“粮草乃三军之腹,军心所系,容不得半点差错。
不亲自看一遍我也难以安歇·”·杨颙只得不甘愿地默默转身去拿,心想丞相心算厉害,不像常人用算筹还算得焦头烂额·可这般纵用心力…想当年陈平当相国的时候,不过问粮米之事,云自有主者。
再早些的时候,粮草都是萧何的事情·教兵讲武有韩信·运筹帷幄有张良·而今诸葛丞相能者多劳,一个人揽三个人的活计,还事无巨细亲自过问,不知休憩自惜。
每次劝他,总是说若士元孝直尚在,几人尚可分工·如今他们都早夭,自己怎能不挑起责任呢·杨颙思前想后,觉得也就只有陛下能管着丞相了。
可陛下不是说见就能见·眼下似是可以去找马良·他虽不及庞军师,法令君的大才,但也是个杰出之士,很得丞相器重,更与丞相少小相识,结为八拜之交。
怕还能替丞相分忧·只是马侍中也将随军出征,这会儿不知人在哪里·也许正忙于收拾行装…·杨颙出了丞相府,来到了街上,只见车水马龙一如往日。
他犹豫了一下,便往马良府第方向走去·岂知走没有百尺,就听一温雅的声音唤他··“杨主簿”·杨颙怔然抬头·迎面而来的可不正是侍中马良。
人坐在车上,亦不过两名随从··“哎我正要找您…”杨颙上前道··马良伸手拉他上车:“我知道丞相忙坏了,不放心来看看。
主簿也是为此找我”·“还能有什么事·”杨颙叹道··二人片刻即回到丞相府前,说着话入内·到了丞相办公之处,马良忽然抬手止住杨颙脚步,看着室内,嘴角笑弯了起来。
杨颙一愕,跟着往里看·只见那大汉丞相毕竟是年轻,整日折腾下来撑不住了,以手支颐,不小心打起瞌睡来·杨颙见此倒是放下了心,也跟着微笑,打了个手势便也自离去休息。
马良轻手轻脚走进去,坐在一旁几案边替诸葛亮校看了几本簿书·丞相桌上那些他却不敢动,怕一碰惊醒了诸葛亮·眼下左右无事,他又去取下壁上挂着的琴。
就着午后柔和阳光,摇曳树影,庸懒鸟语,手抚琴弦,弹的却是一曲《棠棣》:·棠棣之华,鄂不韡韡··凡今之人,莫如兄弟…·脊令在原,兄弟急难··每有良朋,况也永叹…·兄弟阋于墙,外御其务。
每有良朋,烝也无戎…·马良一面弹奏,一面望着熟睡的诸葛亮·尊兄啊…良这一去,若大军进克,我将自请入武陵招纳五溪蛮·届时对上了亦驻守荆州前线的诸葛子瑜…良又要为公忘私,不念与你旧情了··兄弟阋于墙,外御其务…别人家百姓平日兄弟口角,可危难时又同心协力,共抗外侮。
但我们兄弟始终好合,却是为什么总要为了大义而弃私情,彼此刀兵相见呢·他弹着弹着,心中悲叹,想起了少年时候在襄阳,初识诸葛亮·那时他只有十二岁,诸葛亮十八岁。
两人因求学相识,虽年龄相差不小,却极为投契·诸葛亮待他如弟,马良当时便已崇敬诸葛亮之才·两人同学数月后,到了农忙时节,诸葛亮不能老往城里跑。
马良想念他,就偷空跑去隆中·世家子弟,看过稻田,没犁过地·甚至也不曾在田垄间奔跑嬉戏·看见了当真躬耕垄亩的诸葛亮,犹豫片刻,一挽袖子,下田去帮诸葛亮扶犁。
一大一小,边犁地边从春秋大义论到战国策里的王霸纵横,一会儿又唱起管仲作的歌来·直把一旁前来送饭的黄氏逗得笑不拢嘴·路途遥远,马良借宿诸葛亮家中,一玩十来天,到了插秧时候。
可怜马良还是个半大不小的孩子,又是世家子弟,哪习惯做这些,不小心滑一跤摔水田里,惹得诸葛亮哈哈大笑,俯身拉他起来·却已弄得一身泥污……·妻子好合,如鼓瑟琴。
兄弟既翕,和乐且湛…·星移物换,谁知晃眼二十载,昔日田垄间的大哥哥,没落的世家子弟,今日已是羽扇纶巾的大汉丞相·而他自己从一个老跟在诸葛身后的小孩子,至今日与他同立于庙堂,官位高居侍中。
刘备与他二人谈及此,笑道:“朕当年也不过帐下一扛旗小兵呢”一句话惹得大家都笑了··说起尊兄与陛下…唉他不禁想起月前于宫中自请入武陵招抚五溪蛮的时候,赵云黄权二人正争为先锋。
刘备诸葛二人说到最后竟也争辩起来:·刘备当时道:“他们两个都在争,你给他们哪个当先锋都让另外一个心中不痛快啊”·诸葛亮摇头:“他们二人岂会在乎这些陛下就是让他们同为先锋也无不可”·刘备摇头:“此仇必得朕亲自来报。
况朕为先锋,可激励士气·更可令手下将领有机会争先立功,无不思领军奋进·”·诸葛亮急道:“陛下安能如此轻率,亲临阵前”·“朕这不是轻率朕把他二人调去前线,谁来防守江北与江州江北曹丕虎视眈眈,江州为入川心腹要地,你在成都,鞭长莫及,如何防守”·“……”·只听刘备道:“朕意已决,子龙督江州,公衡督江北诸军。
孔明就别- cao -心了·”·马良于一旁,心中默默叹息·他们君臣二人彼此为对方着想,如此决议怕是怎样都不妥啊…如果张将军,黄老将军,或者马孟起尚在,又何需争论难决至此…·他于抚琴之时不觉走神,忽听得耳旁一声低笑:“季常莫非在给吾抚琴镇梦。”
“……”琴声嘎然而止·诸葛亮不知何时醒来,又行走无声,悄悄绕来他背后·而他专注弹琴,又于琴音中走了神,竟尔没有发觉。
好半刻才憋出一句:“…尊兄吓了我一跳·”·诸葛亮摇头:“季常本是好意,可你心绪不宁,将忧思带入琴中,害得我也跟着做噩梦·下次给人镇梦,还是奏《镇魂调》的好。”
马良笑了出来:“良没有尊兄作《沧海龙吟》的气魄,别提那高妙难弹的《镇魂调》别说良,就是尊兄自己,翻来覆去,弹的只是那两首《高山》《流水》,怕也记不得别的曲子。”
“这话不对·”诸葛亮笑道:“忙得焦头烂额,几个月没有碰琴·这琴必然寂寞已久·今得季常一顾,是其幸也·”·“哦”马良挑眉:“琴是寂寞已久,伯牙子期可没闲着。
放眼江山,何处不是陛下与尊兄的高山流水·一顾是其幸也·三顾当是幸中之幸,幸也何如”·“季常一日不磨牙就发慌。”
诸葛亮忍不住笑出来,看着马良:“真不知你这温良如玉的称号怎么来的·”·两人对望片刻,最后均是忍俊不禁,大笑起来·一个是丞相,一个是侍中,谁知兄弟关起门来,还这等孩子似地拌嘴。
两人笑罢,诸葛亮叹道:“你我分别在即,奏这《棠棣》,岂不徒增伤感·”·马良摇摇头:“尊兄做噩梦了说来听听·人都说噩梦说出来就不灵验了。”
“哪里是什么梦·”诸葛亮叹道:“不过是月前仙人李意其那事…”·马良笑道:“丞相也信那等神仙之谈·”·仙人李意其传说是汉文帝时蜀中人。
不知是真是假·刘备数月前欲伐吴,遣人迎李意其,厚加礼敬并问出兵吉凶·李意其不答,但求纸笔,画兵马器仗数十纸,然后一一以手裂坏之,又画一大人,掘地埋之,便自己走了。
刘备见此很是不悦·后来这事给秦宓知道了,说李意其画兵马器仗,以手裂坏,是战败之意·画一大人埋之是言陛下死意·刘备再如何宽仁,闻此也是大怒,命秦宓自去决曹领罪。
而后秦宓被下狱幽闭,诸葛亮暗中嘱咐廷尉,休得怠慢秦学士·只待刘备息怒后再放他出来··但见诸葛亮沉默片刻,摇头:“国将兴,听于民。
国将亡,听于神·神仙之言安可信之…但我大汉连丧虎将,又失了孝直,我仍不免有些担心…”·马良摇头:“那些后起之秀也不差的·此次或许正是他们立功的机会。
秦学士一介儒生,迷信鬼神,实在太过大胆…”·诸葛亮揉了揉额角,片刻笑道:“反正是昏沉,不如出去走走提提神…阿良,”他眉眼一弯:“我们偷偷去看秦学士。”
“……”马良无语看他片刻,终于是没忍住:“尊兄不必‘偷偷’去·大可光明正大,招摇过市·看看宫中那位拿不拿兄长治罪。”
“胡闹·”诸葛亮笑道,牵过他手:“就我们两个,从后门乘小车走·休得声张·”·这是回到了少年时在乡间嬉游调皮的时候了么。
马良忍不住笑出来,由诸葛亮拉着一起直奔丞相府后门·· ·*  *  *·· ·汉代十三曹,直属丞相府管辖·西曹主席史署用·东曹主二千石长吏并军吏迁除。
户曹主祭祀农桑·奏曹管理政府一切奏章·词曹主民事诉讼·法曹掌邮驿科程·尉曹主卒曹转运·贼曹掌盗贼·决曹主罪法。
兵曹管兵役·金曹管货币盐铁·仓曹管仓谷·黄阁主簿录众事·此即内政完全为丞相所掌管·丞相职权,在西汉时达到了巅峰··而刘备的丞相就更是如此。
丞相府离决曹天牢并不远,乘车片刻便到·诸葛亮带着马良,一路通行无阻,直闯天牢·诸葛亮又命不得惊扰廷尉,直惊得小吏们飞报典狱长·一时典狱长慌忙出迎,见了诸葛亮,长揖为礼,一脸不胜崇拜仰慕。
要知萧何当年也是沛县的典狱长·而今他第一次这么近距离看丞相,不禁感叹诸葛丞相是这样年轻,威严肃穆,天人之姿·马侍中亦是清秀温文,令人望去如沐春风。
诸葛亮问起秦宓情况·典狱长忙道:“秦学士每日静心思过,饮食睡眠一如平常,下官等不敢怠慢·”一面说着一面带领诸葛亮与马良去往关押秦宓之处。
入得天牢深处,只见秦宓独处一室,正在秉烛看书·闻得开锁之声,回过头来,见是诸葛亮,不由大吃一惊:“丞相”·诸葛亮直入监牢中,马良随后而入。
秦宓起身长揖而拜,被诸葛亮一把扶住,笑问他饮食起居如何·秦宓惭愧道:“宓一切还好,狱卒不曾亏待半分,定是丞相特意叮嘱过·宓在此谢丞相关照之恩…”·诸葛亮摇头:“陛下未曾夺你印信官位,足见并非真怒,不过望你静心思过。
有此诤臣,是国之幸也·如何肯令狱卒折辱学士·”·秦宓连称惭愧·但见诸葛亮走向墙角,俯身拾起几案上书卷:“学士于狱中仍治学不辍,堪为儒者典范。”
秦宓摇头:“狱中无聊,随意看看·”·“圣贤经典,岂可随意”诸葛亮笑道,随手翻开书页:“子曰: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众星拱之。
陛下仁德之君,不受天象天时所影响,正如北辰亘古不变·学士若读进这一句,安能有今日牢狱之灾”·秦宓笑起来:“丞相一来便取笑在下。
宓方才读到这一句,也是惭愧·无怪乎陛下与丞相,不信天命·”·典狱长此时已拿了坐垫过来,当下诸葛亮与马良,秦宓三人于监牢中促膝坐下·秦宓笑道:“丞相为何屈尊前来这牢狱之中。
若要亲自提审,召宓前往就可…”·“亮来都来了,岂是真要审你”诸葛亮摇头,随即一笑:“但吾却要听听,学士思过,思得如何了”·秦宓沉默片刻,长揖为礼:“宓仍未明白。
陛下以一己之私愤欲东征,便无视天时,又岂能不顾及万民圣人云民贵而君轻,宓唯愿陛下与丞相深思之·”·诸葛亮默然片刻,答道:“陛下东征,有其必要。
若不夺回荆南四郡,则我汉国小疲敝,无以北抗曹魏·”·他停顿了一下,续道:“依孟子所教,诚然,为人君者,当常思以民为本,民贵君轻·然为人臣子,却不可不以君王为贵,如此则君庄臣恭,忠孝存焉。
若无陛下,安得今日士众归心,伪定一时,蜀中大治,百姓安乐,老者安之,少者怀之,朋友信之陛下仁德之君,爱民如子,携民渡江之际尚且不惜己命,学士其勿忧陛下罔顾万民- xing -命。”
“至于你我为人臣者,不可不明辨是非·何为是,何为非君臣之义,重过天下大计·然凡今之人,不存忠孝,不顾信义,但思权策利益,以夺取天下。
此大道之所以不行,天下之所以大乱·吴主以权策为名,只思权谋利益,不忠不孝,以至背信弃义,毁约袭荆,阻我义师北上·至有曹丕篡逆·心存汉室者,无不切齿痛恨。
陛下以正道讨之,何言一己私愤”·“学士以为,何为私愤子曰:唯仁者,能爱人,能恶人·仁者爱人以德,总是竭心尽力帮助人走上正道。
对于不识大体,把人往邪路上领的人深恶痛绝·而那些心术不正之人,其喜好和厌恶只以私利为导向,有利则好,利尽则恶,在他们看来,既没有永远的朋友也没有永远的敌人,当然也就谈不上真心的喜好与厌恶。
学士请看,陛下与孙权,谁为仁者,谁为小人是谁为一己之私坏天下大计是谁拨乱反正,意图力挽狂澜”·秦宓沉默半晌,但觉诸葛亮句句在理,无以反驳。
末了终于摇头:“梁惠王好战,孟子诫之·今陛下置北兵不顾,大兴兵甲以伐吴,岂不是有违仁义之道”·“学士以为,陛下好战吗”诸葛亮微笑,将手中羽扇递了过去。
秦宓不明所以,愣愣接过·但觉羽毛触手柔软,扇柄羊脂白玉玉质温润·但听诸葛亮温声道:“此扇乃陛下所赠·学士觉得,它可有半点兵器的冷锐”·秦宓摇了摇头:“此乃天下至柔软之物。”
诸葛亮点头:“想必学士也听说过,孙夫人尚武,侍婢皆持刀侍立·陛下每入,心常懔懔·陛下戎马半生,难道怕兵器非也。
秦学士从未拿刀杀人,不知道心怀慈柔的军人,最不喜欢的,便是兵器·一见兵器,自然反应便是紧张戒备·乐竟为章,止戈为武,是为章武·我与陛下,只愿万民尚礼好乐,持扇而舞。
天下战争止息,再用不着兵戈·”·秦宓听他款款道来,内心不觉震惊·但见诸葛亮又解下腰间章武剑,也递了过去·秦宓接过,拔剑出鞘一观,只见寸许锋刃,已是亮如瑞雪,冷光逼人。
这是天下难得的宝剑…·只听诸葛亮沉声道:“然陛下与我,也深知值此乱世,礼崩乐坏·非征伐不能止之·君不见孔孟虽行仁义,尚礼乐,行于乱世,周游列国而终无所成。
汤讨夏桀,武王伐纣,乃至我高皇帝讨暴秦,皆先用兵戈,后行礼乐,方能为天下带来太平盛世·陛下赐此绝世宝剑名章武,正是此意·”·秦宓恍然大悟。
只听诸葛亮道:“仁者无敌,并非不用兵戈·而是以逸道使民,虽劳不怨;以生道杀人,虽死不忿·梁惠王无道,制民之产,仰不足以事父母,俯不足以蓄妻子,乐岁终身苦,凶年不免于死亡,百姓怨之,谁还愿意为他而战而今陛下治国有道,不夺农时,奖励蚕桑,重盐铁水利,使百姓得耕耨织锦以养其父母妻子,乐岁终身饱,凶年免于死亡,是教民以孝悌忠信也。
百姓爱信陛下,愿为他死战·故此仁者之兵,方可无敌于天下,以抗外侮,以奖王师·今吴毁约袭荆,是阻我义兵北上,以扶汉室·自关将军身亡,曹丕以为我再无力讨逆,遂一举废汉自立。
而今孝愍皇帝尚不知生死…身为汉臣,岂能不痛心疾首陛下伐吴,是以正道而临有罪·何谓不仁”··秦宓闻此,不觉哽咽。
诸葛亮含泪握住他手:“同为儒者,我师孔丘与孟轲做不到的事情,我们来替他们完成今我主明并日月,躬行仁义,我等追随他,奋力一战,何愁大业不成”·马良在旁,亦是听得心潮澎湃,含笑对着秦宓点点头。
监牢外典狱长与早过来此听了半刻的廷尉亦是举袖拭泪·旁观的狱卒皆感动不已··诸葛丞相…能教化万民,感人心,结物情若此,大抵如是而今亲眼所见,敢不俯首以拜此万乘之师,以及这位万乘师奉以为神明的帝王刘备·秦宓笑叹:“吾生也有涯,而知也无涯。
治了这么多年经典,却是远不如丞相·丞相真可以为吾师矣不知丞相是否常梦见周公·”·监牢外的廷尉与狱卒们都笑了起来。
马良笑道:“可以托六尺之孤,可以寄百里之命·丞相自己就是周公·怎么梦见自己这岂不是庄周梦蝶”·廷尉与典狱长听丞相解说完孔孟之道,秦宓马良二人又双双提起庄子,忍不住都笑起来。
诸葛亮亦笑而摇头:“亮不能比上古先贤·只是自遇陛下,为陛下仁爱至德所感·携民渡江之际,亮亦死里逃生,脱胎换骨,大彻大悟·从此梦里梦外,唯有陛下一人。
乐民之乐者,民亦乐其乐·忧民之忧者,民亦忧其忧…荆襄百姓,何尝不是如此乐以天下,忧以天下,然而不王者,未之有也·陛下乃古之圣君临世,虽力穷势微,刀兵所逼,却越发见其王者之风,如乱世长夜里的一抹曙光…因此我等与百姓宁被曹军追破,也不肯离他而去啊”·马良心下叹息。
当时荆襄数十万百姓扶老携幼相随,他们马氏一族也在其中,早抱着必死的决心·诸葛亮见行军速度过于缓慢,即命他们轻骑速至江夏,自己却跟着刘备,陪伴百姓。
闻曹军追破时,马良还以为诸葛亮与刘备凶多吉少,还自垂泪数日·后见他们安然无恙,自是喜出望外··但听秦宓笑道:“马侍中所言不无道理·陛下与丞相,如蝶与庄周。
百年一梦,君臣一体,遂不知是自己化为蝶,还是蝶化为自己·如此君臣,千载难有·” ·诸葛亮摇摇头笑道:“陛下倒是喜欢庄子·以后学士可多与他聊聊,陛下定然喜欢。
陛下字讳,亦出自老子·”·秦宓一笑,想起老子说的“生而不有,为而不恃,长而不宰,是谓玄德·”不想陛下竟是喜爱老庄学说··但听诸葛亮叹道:“陛下人如其名,确是不同于古来帝王。
生而不有,为而不恃,长而不宰,是真正的圣君·他造就养育臣民,却并不强行占有,从不忧我等功高震主·陛下有所为,有所不为,却不自恃其能,而让下属各尽其用。
虽是万民之主而不任意宰制,这便是深不可测的恩德啊”·秦宓笑而点头:“丞相要继续为我讲解老庄再这样照诸子百家论下去,我要误了丞相晚膳时间的。
不如下回儒生大会,还请丞相赏光前来,宓亦想看丞相舌战群儒·”·“胡说什么”诸葛亮笑道:“当年亮在江东,年轻不懂事,只知逞口舌之利。
学士莫拿来笑话·”·马良漫不经心:“有舌战群儒的时间,丞相可能更愿意与陛下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风乎舞雩,抚琴而歌一曲高山流水而归。”
诸葛亮见马良出言取笑,便也点头而笑:“然也,然也·亮幸是小有琴技·陛下美衣服,喜音乐,亦正是:子与人歌而善,必使反之,而后和之。
既闻韶乐,但觉余音绕梁,三日不知肉味·” ·“尊兄再这样下去,当真没完没了·”马良实在没忍住,轻轻讥了一句:“与其背后歌功颂德,不如当面唱给陛下听。
他必然龙颜大悦,不会再嫌丞相嘴硬心软,不够君子坦荡荡·”·秦宓一愕,亦忍不住笑出来·诸葛亮笑斥:“季常这一张利嘴,竟不用舌战·直是不战而屈人之兵。
无怪陛下要派你入武陵招纳五溪蛮·来日儒生大会,还请马侍中前往主持·亮自抱琴入宫,与陛下高山流水去也”·“……”马良一时无言以对。
只听牢里牢外笑声一片·末了诸葛亮摇头笑道:“好了·亮不说了·再说下去多是忘情,徒教季常与学士取笑·”他说着,温声对秦宓道:“秦学士再委屈几日,待陛下首战告捷,必然放你出来。”
马良亦笑道:“来日儒生大会,自是请秦学士主持,望学士深体丞相之意,传此牙旷之调于诸学士子弟,亦不负了我朝两位伯牙子期·”·一时大家又都笑了出来。
秦宓笑而点头:“丞相与侍中之意,宓明白·其实在这天牢中也没什么委屈,就是见不着天日,不能逛街,闷得发慌·可给丞相这样一说,宓觉得白读了这许多书。
接下来的日子我还不想出去了,得乖乖窝着把经典从头治起·”·他此话一出,诸葛亮与马良,连着外面廷尉与狱卒们都笑起来·典狱长苦着脸:“学士要治经典还是回家去治吧。
您在这儿小人还得侍候您·竟不是治经典,而是治小人了…”·天牢之中又是笑声四起·狱卒们都想着,自这天牢建成数十载,大概还从不曾迎来这样的欢笑声呢何况是丞相亲自来看一个被下狱的儒生,还带来了一片希望与欢笑…· ·*  *  *· ·诸葛亮与马良回到府中,一踏入门内,只见夫人黄月英忙忙迎了上来,见了诸葛亮便急道:“招呼也没打就自己溜出去。
方才陛下来过,寻你不着,还问了管家·林管家竟也不知可把我急坏了…”·诸葛亮笑道:“大战前夕,竟如此惊动夫人…”·“你别说笑”黄夫人啐道:“你这是惊动了陛下大战前夕,你一人掌握着粮草运转,三军命脉,难保东吴不派刺客暗算于你再说堂堂一国丞相,只身在街上乱跑,成什么样子”·诸葛亮握住夫人双手,柔声道:“此次陛下出征,用上夫人研制的连弩,必让东吴水军丧胆而逃。”
马良一旁忍不住道:“尊兄辩才无碍·顾左右而言他的本事,也是人莫能及·把陛下与嫂嫂都急坏了,丞相却一点也不急·”··黄月英一闻也是笑出来,叹道:“是啊,他就是个让人- cao -心的主。
自己- cao -心着国家大事,百姓民生·却不会保重自己·早晚把我与陛下给急坏·”她笑着回头对诸葛亮道:“当初弄坏你的连弩,现在我帮你重新做出来了,还一发五矢。
算还完当年欠你的·以后再也不替你- cao -心可好”·诸葛亮笑着:“夫人,亮爱记仇·还没跟你要完·有本事我们让它一发十矢。”
黄夫人抱头:“你饶了我吧·不如让我替你生个儿子比较快些·”·诸葛亮笑道:“孩子想要以后随时可以有的·可是这夫人一个难求,连弩也是天下罕见的神兵利器。
夫人你年事已高,只合跟我白头偕老,怎么可以不自珍重,拿自己- xing -命玩笑·”·黄夫人怒道:“你才年事已高要我珍重,你自己怎么不也珍重些。”
马良在一旁看他夫妻斗嘴,忍不住也笑了起来·诸葛亮与黄月英感情深厚,然而多年无子,鲜少有人知道个中原因··当年在隆中,农闲时间,马良常跑去找诸葛亮习琴读书。
诸葛钧与马谡两个孩子便自己在田野间,以稻草堆排演起了阵法,拿着诸葛亮制作的连弩模型玩耍··然而有一天,两个孩子哭丧着脸着跑回去草庐,手上拿着被大卸八块的连弩。
诸葛亮一见,脸色沉了下来·诸葛钧却道:“兄长,这是被一个不认识的哥哥弄坏的”·诸葛亮细问详情·才知道两人在田野间戏耍时,遇一少年偶然路过。
这个少年皮肤黑,头发黄,看两个孩子排的阵法,玩的连弩觉得有趣,便说要闯闯看,若闯过了,要借连弩一观·两孩子心想,寻常人怎能破得了诸葛亮的阵法,便答应了。
岂知这少年真破了阵,拿去了连弩,还拆开来研究,末了装不回去,扬长而去之前还笑道:“汝等兄长排兵布阵也是寻常,机弩做得也不够好,害得我装不回去·若要怪罪我,尽管去三里外水车处找我吧。”
诸葛亮一听,笑了起来:“我便去会会此人·”正是农闲时候,隔日他便带着马良、诸葛钧与马谡一路寻溪流而上,潺潺水声中走了三里路·马谡问道:“那人没说方位,尊兄如何知道他定在此处。”
诸葛亮笑:“凡试验水车,必借水力·三里内只有此处水流湍急·”·不多时几人来到了一处急流旁,果见旁坐着一少年,正自拿刀削着竹子,旁边摆着跟人一样高大的水车。
诸葛亮上前见礼,自报姓名·那少年笑道:“好哇·你来了·还带着弟弟前来,莫非是来报我日前破阵毁弩之仇·”·诸葛亮笑了起来。
上前观看那少年的水车,一番批评指点,与那少年辩论起来·两人论难迭出,针锋相对,内心却各自钦佩对方·直聊了一个多时辰,诸葛亮观察对方半日,早已起疑,一句话直问出来:“小兄弟才华甚高,怎地在乡里间默默无闻。
我猜你并非是男儿身吧·”·一句话把对方问得一愣·少年一甩袖子,装作生气,扬长而去··马良叹道:“尊兄说话太直·若不点破,还可与这位姐姐聊一下午。”
诸葛亮亦是一甩袖:“休得胡闹”· ·过了一阵子,黄承彦便上门来提亲·说“家有丑女,黄头黑色·然才堪相配。”
诸葛亮微微一笑,一口答应·待得新婚之夜,掀开盖头,见得新娘便笑:“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你可算落到我手里·”·黄月英笑道:“你还做了些什么机关一起拿出来我看看。
今后我嫁鸡随鸡,嫁犬随犬,一辈子跟着你吃苦·您大人大量,别计较我弄坏你的东西”·诸葛亮笑起来:“夫人才华超绝,我怎能让你吃苦”·黄月英微笑:“怎么没有还没有嫁过来,阿爷就把我关在家里,不让我出去晒太阳,说不许我再黑下去。
那诸葛孔明虽不是贪色之人,但掀开盖头看见一个黑得像炭的新娘难保不会被吓一跳·”·诸葛亮笑道:“夫人啊,也就只有我不会嫌弃你黄头黑色·亮择妇唯贤唯才,夫人择夫亦是如此。
不过…”他说着,伸手撩起自家夫人一缕长发:“你一个姑娘家,怎地头发比我还差”·黄月英怒道:“你道谁都跟你一样天生丽质”·诸葛亮叹道:“医理中头发乃是血余,发色枯黄就是血气虚。
你可要多吃些好的·”·黄月英垂下头来,叹道:“你还精通医理…救得了我一命么”·诸葛亮笑问:“夫人身患何疾”说着便拉过她手腕欲替她把脉。
黄月英一笑拍开他手:“就这一点,看得出你只懂大略,并非精通·也罢,既然弄坏你的连弩,我一命换一命就是·”·诸葛亮闻此,严肃起来:“夫人,告诉亮。
你为何没有阿母”·黄月英讶然间,只见自家夫君微微一叹:“岳母莫不是为你而死的·家慈亦是产下阿钧后,旋即病重难愈,不过一月便撒手人寰。”
黄月英不料对方一下便猜着,原来只道他才华高绝,不贪女色,不料诸葛亮心思慎密若此·于是她便也点头道:“我阿母为生我,难产而死·家中姨母姐妹,大半无法在产子之后幸存。
医者相者见我,无不摇头·因此阿爷便把我当男孩子养·”·诸葛亮端详着自家夫人半晌,笑道:“夫人勿忧·我怎能让你速死·这毁弩之仇得留着慢慢报。”
黄月英惊讶看着自己夫君·诸葛亮大笑起来:“亮本为寻仇找上夫人,未料幸得夫人垂青,以身相许·我自当执子之手,与子偕老·不负与夫人之约。”
…·…·…·正是清晨鸡鸣之时,草庐内,夫妻二人跪坐镜前·诸葛亮尚且披散着头发,正细细将胡麻油涂抹在自家夫人发上,再将头发梳顺,一面笑:“瞧现在黑亮得…日后应无人敢笑你一头黄毛了。”
·黄月英回过身来,也替夫君将长发理顺挽好,含笑:“农忙时间,你得累一整日·我下午便去帮你·”·诸葛亮微笑点头,起身出门。
黄月英来到厨下,一时有些恍惚·嫁来隆中已有一年,当真是琴瑟和鸣,岁月静好·便在几个月前,一日诸葛亮从集市回来,不但带了些花蜜,红枣与当归,还有一袋胡麻,笑道:“这可是博望侯从西域带回的宝物,有补身乌发之效。”
·而后二人一起制造了一个专用来研磨种子的石磨,将胡麻磨碎成粉,混合花蜜做成甜点·更将胡麻榨出油来·每日清晨将这胡麻油细细涂抹在对方头发上,再替对方将发绾上。
亦不逊于古人画眉之乐··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她微微一叹,每日陪着诸葛亮读书耕作,自是过得清静美满·可惜不能为他生育一子半女,不免抱憾愧疚。
她劝过诸葛亮纳妾,但诸葛亮却笑而不答,与她论起了兵法战阵,天下大势·于是她知道,夫君虽与自己真心相爱,一时不会纳妾,但毕竟志在天下,总有一天,他会为了天下苍生而出仕,乃至奔波四方,而不再完全属于自己。
 ·*  *  *· ·且说当天晚上,是东征前夜·刘备自来爱恤士卒,与众同甘共苦·自是不愿呆在宫中,反而去了军营里,留在营中用晚膳。
这样一来,文武群臣也跟随,一时军中群情激越,博弈划拳行酒令无所不来·幸得丞相说了明日要行军,下了禁酒令,命以茶代酒,否则士众欢愉之下不知会如何喝了个东倒西歪。
诸葛亮尚有事务要忙,在军营中用完膳便欲离席而去·岂料起身时却接到侍者递来一简牍,只见是刘备字迹:·朕与伯牙多日未曾小叙,梦里梦外,甚是思念··望卿抱琴入宫,与子期重温高山流水之欢。
“……”·默然抬头,只见自家陛下在席上正自同马良言笑晏晏··诸葛亮回至府中,料理公事·眼见月上柳稍,便命备车入宫。
入得宫禁,诸葛亮解剑脱履,来到刘备寝殿前·秋夜正凉,秋月正明,水天一色·隐隐有琴声传来·诸葛亮即命内侍勿得入内传知,自立于阶下侧耳倾听。
抚琴之人,奏的是一曲《流水》·琴技平平,然心神如一,意态坚定,竟亦能将心绪融入琴声之中·弹琴者能为此之人不多·刘备就是其中之一··而《流水》之曲,描绘山涧流泉,汇聚成溪,终入河海,本来舒缓闲适。
可此时由刘备奏来,竟有一股悲愤之情萦绕不去,隐隐听得几分流水呜咽之声··死别吞声,生离恻恻·抚琴人之意,大抵如此·但听幽咽泉流,如黄泉之水,下滩忘川…水泉冷涩,而琴弦凝绝…·啪--·凝绝不通,琴声暂歇。
想是悲伤已极,琴不能受,竟尔断弦··诸葛亮怔然于原地·直至闻得寝宫内脚步声,方才叩拜于地··刘备上前扶起自家丞相,温声笑道:“水镜先生尝言,琴弦忽断,必有英雄窃听。
我便知是我的孔明到了·”·“陛下自己便是英雄,此曲甚悲,弦不能受,故尔断裂·何必亮窃听”诸葛亮答道··刘备摇头而叹:“朕长年鞍马,久不- cao -琴,下手不知轻重,弄断琴弦。
且奏曲全无章法,教师襄子笑话了·”他说着,笑看诸葛:“在孔明面前抚琴,其如荆州百姓所言,如在云长面前耍大刀…”他不自觉脱口而出,想起关羽,忽而收声,悲痛不能言。
便不再多说,携着诸葛亮之手入内··刘备按着自家丞相坐于榻上,君臣二人笑而对望半晌,刘备笑问:“丞相,朕若不召你入宫,是不是又要忙到午夜”·诸葛亮安然答道:“陛下年事亦高,更戒悲痛伤神,且宜自制,无需忧臣。”
刘备握着他手,笑叹了口气:“…朕离开都城后,你就把秦学士放出来吧”·诸葛亮微微一怔,笑着点头·只见刘备笑看着他:“丞相有事瞒我”·“臣怎么敢。”
诸葛亮笑道··“你还有什么不敢”刘备笑骂·片刻后叹了口气:“虽说现下百姓安定,夜不闭户·可你身为一国宰辅,大战在即,就这样随随便便自己跑出去在街上晃,若是有个万一你教朕怎么办好歹也带上几个亲随啊就你跟季常两个,遇上刺客是他保护你,还是你保护他遇上个平常的还好,若遇上真的高手,章武再锋锐也得催折”·诸葛亮笑道:“什么也瞒不过陛下…敢情陛下偷偷派人跟着臣。”
刘备笑道:“丞相真会自作多情·还真当朕干得出派人跟踪这等事·”·诸葛亮笑道:“是了,臣自作多情·那肯定是陛下在臣身边安了眼线。”
“不瞒丞相·”刘备笑道:“朕把这成都周围甲兵三万虎符都交给你了,就怕朕一外出,你关起城门,拥兵自立·所以早派人暗中盯住丞相…”·“…陛下困了。”
诸葛亮面无表情:“臣请告退…”说着便要起身··“还想走”刘备握紧他手,冷笑:“丞相不想知道是谁出卖了你吗”·“是谁”诸葛亮笑问。
“林管家·”刘备淡淡道:“你不用想着回去治他·你回不去了·朕今夜就在宫里处置了你·”·诸葛亮含笑:“臣今知必亡,还请陛下念臣昔日功劳,许我见天不死、见地不死、见刀不死。”
 ·刘备上下打量了一下自家丞相,终于忍不住哈哈大笑:“要求这么多…教朕好生为难·”·“……”诸葛亮僵了一张脸。
刘备见玩笑开得大了,惹恼自家丞相,便笑道:“实话告诉你吧·你跟季常前脚刚走,我后脚就到了·林管家怕朕派出禁卫军满城搜捕丞相,惊扰百姓,索- xing -还是说了。”
诸葛亮叹道:“原来如此·亮让陛下空跑一趟…”·“是,丞相知罪否朕若派禁卫满城找你,成什么样子朕原是织席贩履之徒,丞相也是乡野耕夫。
随便在街上乱跑,传扬出去,更教人家笑话我们不懂皇家规矩·你啊,净给朕丢脸·当了丞相就要有丞相的样子,知道么”·诸葛亮听自家陛下一通胡说,却知道最后一句绝对是真,当下认真长揖道:“陛下训诫得极是,臣谨闻圣教。”
刘备笑着点点头·只见自家丞相抬起头来,笑道:“陛下一向脸皮最厚·怎么如今这么爱起面子来·”··“说起脸皮,朕不敢跟丞相相比。”
刘备笑道:“梦里梦外,唯朕一人…教朕听得亦是心摇神驰·”·“……”好一个马季常·竟将他对秦宓所言一字不漏说给陛下了。
二人沉默片刻,刘备摇摇头笑着转移话题:“丞相…你知道章武催折意味着什么吗”·诸葛亮心中一震,章武为刘备的年号,亦是他所赐与自己的佩剑之名。
君臣一体之意昭然·他思及此,慎重点了点头·复抬头看向刘备床头的宝剑·世人但知丞相佩剑名章武,但鲜少人知道章武乃是铸成了刘备惯用的雌雄双剑。
乐竟为章,止戈为武·因而雌剑名为乐竟,雄剑名止戈·君臣二人各持一剑·诸葛亮所持,乃是乐竟·刘备床头这把正是止戈··当时他受册封为丞相。
刘备于武担山高台上,亲将乐竟授予他,微笑道:“丞相是朕知音·君为伯牙,朕是子期·君为琴心,我为剑魄·以此乐竟之剑,赠与丞相,望丞相辅朕止戈,绥靖四海,以兴礼乐,还大汉一个太平天下。”
诸葛亮接剑叩拜之际,已是热泪盈眶··…·…·…·“丞相,”刘备见他一直看着止戈,笑道:“宝剑皆有龙吟之声…止戈常于子时发出隐隐剑鸣,呼唤其伴。
丞相可曾听闻”·“乐竟也是如此·”诸葛亮微笑道··一时寝殿内君臣二人双手交握,渐有温暖隽永之气息弥漫·诸葛亮再是掩饰不住内心忧虑,道:“陛下,我汉军水师教习得当。
必能令吴人丧胆·且吴人待夷越以暴·故而五溪蛮届时必然受我大汉印号,倒戈相助·首战得胜,则荆南诸郡复为我所有·然陛下若想深入东吴腹地,恐怕不易。
战事一旦旷日持久,我军骄惰自生,戒备自懈,徒给敌方可乘之机·”·“哦什么可乘之机”刘备问。
诸葛亮沉默片刻,道:“臣只忧东吴临阵出现与周公瑾一样的将才,而陛下没有孝直在身边…”·刘备笑道:“三军易得,一将难求·哪里来第二个周公瑾你不是说子初运筹帷幄,远胜于你有他在你又担心什么孔明过虑了吧。”
“陛下,主不可以怒而兴师,将不可以愠而致战·亮恐临阵之时,陛下不听子初之言·孙子之教,还望陛下谨记”·“丞相这话,说了不下十遍朕耳朵要起茧子了…”刘备笑着调侃。
君臣二人双手交握,共同看那宫灯摇曳·诸葛亮心中仍觉忧虑难安,思付片刻,低声道:“陛下…可否…早些回来若是与吴开战,勿要超过半年…”·“哦”刘备笑道:“这是给朕限制起时间来了要朕半年灭吴,丞相岂不强人所难”·诸葛亮怔然看着刘备半白鬓发,心中一酸。
他起身至窗前,负手低吟:·“青青园中葵,朝露待日晞··阳春布德泽,万物生光辉…”·刘备一听之下已然明白孔明借诗舒情之意,便笑道:“丞相借诗以讽时政。
朕当闻弦歌而知雅意·”·随着诸葛亮一声复一声的吟唱,刘备亦已解他心意--·青青园中葵,朝露待日晞,盖言臣于草庐待时之际,躬耕之时,思得明主,苦待陛下之心。
陛下明并日月,高帝之器,光武之风,宁不照耀大汉天下,如那阳春广布德泽,使万物感而生辉·“常恐秋节至·焜黄华叶衰··百川东到海,何时复西归”·…陛下虽金枝玉叶,龙体康健,然臣犹恐秋节一旦而至,焜黄华叶衰…陛下年过六十,尚要征战沙场,宁不教亮忧虑如焚。
陛下必要灭吴,东抵沧海·臣不知陛下何时能归,如何安得下心…·刘备静静聆听,思及诸葛亮歌声中沉痛苦涩之意,不免亦是凄恻·东征之议早定,群臣早知不能再谏。
而诸葛亮更是尽力说服文武百官,欲令上下齐心,共同对外一战·可现下竟忧虑至此,以至于以诗歌喻情,盼着有最后一丝希望,劝得他不要灭吴·取回荆州后,及早归来…·然而…天子无戏言。
他刘备下了的决心,便是苍天也难以动摇··于是刘备起身,亦高声吟唱起来·年已六十的帝王,歌声依然有如沙场名将唱起军歌,嘹亮雄浑:“…少壮不努力,老大徒伤悲”·诸葛亮一怔,停止吟唱。
凝重看着他的帝王··而刘备唱罢,凛然望着自家丞相,彷佛在说:·…丞相忘了最后一句·朕年事已高·不作这最后一搏,恐来日再无机会为云长益德报仇。
亦见不到一统四海,还于旧都之时··刘备伸出了手·而诸葛亮会意,即上前相握·皇帝便将手放在丞相掌中,一如将一国重任,倾心交付·便似以往无数次他率兵出征之前。
“孔明·”刘备看进他眼底:“相信朕·相信朕这一次·好好在成都等我凯旋归来·多给朕写写信·知道了么”·诸葛亮轻摇了摇头。
这是他以前从未有过之举·他从来是稳重凝练之人,足以让任何人,让天下百姓与他的主公放心倚赖·从没有他处理不好的政事,也没有他担当不起的责任。
此刻…他本该即刻应允,可他无法就这样颔首··但听刘备沉声道:“丞相,答应朕·”·诸葛亮但觉心中一沉,知道再不答应,刘备必要发怒,便缓缓倾身长揖:“…臣答应陛下。”
刘备拉着他手,复又坐于榻上:“…朕答应你,这是最后一次·以后我绝不如此·”·“丞相明日一早尚要率领百官给朕送行…早些睡吧”· ·4. 允武· ·允文允武,昭假烈祖·       --《诗经.鲁颂.泮水》· ·出师之日清晨,成都城内外,三军调度有方,一个时辰内已集整完毕,整装待发。
百官十里长亭相送,直至城郊·诸葛亮亲执杯盏,为刘备把酒壮行·刘备笑折柳枝,递与诸葛亮:“丞相宜自珍重,为朕保国安民·朕今远别,当日夜思念丞相矣。”
·诸葛亮朗声一笑:“此战以正道而临有罪,三军爰整,巍巍王师,其势不可挡陛下当旗开得胜,不日即归”·刘备大笑。
但见诸葛亮伸手,他便将自己的宝雕弓递过去·将士们皆知,刘备臂力过人,所用的弓可并非像孝愍皇帝所用的那样松软,是真正的强弓硬弩·而诸葛亮接弓后,竟是将柳枝架于弓上,开满二石五,笑对刘备:“箭在弦上,不得不发”说罢仰天而- she -。
·柳枝直入云霄,未审落处·三军欢呼声中,刘备笑而接弓,复紧紧握住自家丞相那双有力的手·马良在旁,笑意温暖,终是忍不住下车来,与诸葛亮依依话别。
末了诸葛亮走向刘巴,从怀中掏出一团物事,塞入刘巴怀中·刘巴一愕,打开来看,竟然是诸葛亮日常所戴纶巾··“……”刘巴一时无语。
只见诸葛亮道:“请子初时时戴着它·见此纶巾,如见我面·望子初莫负我心”·刘巴无奈,只得点点头·而刘备在一旁看得一清二楚,忍不住鼻中轻哼了一声。
“丞相近前·”刘备唤道··诸葛亮走上前·众人只见陛下一把拉着丞相上了车,君臣同乘而坐··刘备在诸葛亮耳边低声道:“你说,你什么意思”·诸葛亮笑道:“儒将多有喜戴纶巾者。
亮不过觉得子初戴这纶巾肯定好看·”·“哼·口是心非·”刘备冷笑:“丞相的意思,分明是说:见此纶巾如见亮面·陛下敢不听子初的试试”·“陛下明鉴。”
诸葛亮笑道··“好大的胆子·”刘备淡淡道:“朕若不听·你待如何”·“陛下休让臣知道。”
诸葛亮微笑:“否则臣即下令不发粮草·让陛下不得不班师回朝·”·“混账”刘备骂道:“全国上下,敢如此威胁朕的,也就你一人”·诸葛亮含笑:“不敢。
陛下回朝,自可治臣怠慢之罪·”·“你等着·”刘备笑道:“等朕回来治你”·诸葛亮眉梢一扬,旭日照耀下当真彷佛天人之姿。
他回身便跳下了车,复转身长揖:“陛下多加珍重,好好用兵臣与百官日夜为王师祈祷,愿陛下早日得胜归来”·旭日金光照耀下,年已六十的皇帝依然英武如战神。
他回首笑望着他年轻的丞相·一如以往出征之时··号角吹动,战鼓擂响,三军开拔·晨光将整个成都城镀上了威严肃杀的淡金色·四万战士们玄甲耀日,交相辉应。
他们唱着军歌,步履齐整,执戈相协而行·父母妻子于道路上涕泣相送·然而他们知道,自家的勇士是为大汉而战,为一位与光武皇帝一样仁爱,且将中兴大汉的君王而战。
生当衣锦还乡·便是阵亡也虽死犹荣··诸葛亮率领百官,长揖以送御驾亲征的皇帝·每当此时,因为他垂首躬身,又站在最前方,谁也不知道每次刘备出征,他胸中有说不出的不舍与担忧。
在足食足兵之时也日日悬心·他看上去永远是那样淡然沉稳,宁静强韧·因他承担着那样多战士的父母妻子之厚望,要向他们保证勇士们在前线的温饱无虞。
在他与百官们看来,年过六十的刘备,尚可马上征战,是大汉之福,亦使他们心中担忧,如忧虑家中出征的年长父亲·刘备如君如父,威严慈爱,是百年难逢的圣君。
即便东征之举并非完全妥当,他们也全心祈祷他大获全胜,平安归来··然而或许除了刘备与他的尚书令,没有人知道诸葛亮在承担巨大的担忧与重任的同时,又是怎么施压于刘巴。
此时,尚书令刘巴坐于天子銮舆之后,在车上回想着商议出征将士人选之时,诸葛亮不顾他以病推辞,力主他随军出征·事后待赵云、黄权、马良、冯习、张南等众人退下后,诸葛亮独留刘巴于宫中。
以他从所未见的威严态度,问他:“子初,你自归汉以来,未建奇功·我大汉无功者不受禄,你何以能高居尚书令之位”·刘巴道:“巴窃居此位,自亦以为不妥。
辞以老病不得,故勉力行之·”·“放肆”诸葛亮闻此竟是震怒,严声道:“陛下今拔君为尚书令,是汉王拜大将韩信也子初当真不知晓吗”·刘巴一惊,即起身谢罪。
他生- xing -孤傲,自恃高才,对刘备尚且不假颜色·若说还有谁能令他心服,只有他的直属上司诸葛亮··但见刘备摇摇头,温声道:“丞相息怒·”他笑道:“要见孔明发怒,可不容易。
你多少年才能这样发一次脾气·”·诸葛亮上前扶着刘巴·而刘巴仰头之际,见诸葛亮满眼的忧虑与痛心,禁不住心下不忍·只听诸葛亮一字一句:“子初,我知你素来只敬士子,瞧不起武人。
但我要再告诉你一次,陛下不是一个老兵·古豪杰之用世,有行事可及而望不可及者·同恩而独使人感,同威而独使人畏,同功而其名独震,同位而其势独崇。
此必有出于事业名位之外者矣·有德望,有才望,有清望…虽屡战履败,而当时女干雄畏之,豪杰慕之,所至从者如归市·此岂他人可强致者乎他堪比周武王,甚至可拟尧舜凡夫俗子,肉眼不识英雄。
你也要这样吗”·刘巴被他斥得心惊,只得摇摇头·刘备叹息:“是朕愚鲁·不能教子初心服·朕实武人,又何需丞相为朕辩解尧舜之誉,如何敢当。”
诸葛亮冷冷道:“陛下且听臣说完·”他牵着刘巴之手,走到刘备面前,将刘巴之手交到皇帝手中·刘巴一愕,望向诸葛亮,只见他沉声道:“子初,望你全力以佐陛下,决胜千里之外。
陛下若有三长两短,你就是要了亮的命”·诸葛亮此言大胆之至·刘巴冷汗直下,正要叩首答应,刘备却握紧他手,不令他下拜,轻笑了一声:“子初啊,看见没有。
诸葛孔明不怒则已,若发起威来,朕也须惧他三分·”·“……”刘巴已完全不知该作何反应·只见诸葛亮回首对刘备一笑:“臣不敢。
今子初如此,亮实不放心·子初,你替我足食足兵吧·亮还是随军出征,以免在成都也要忧虑成疾·”·“丞相,”刘巴沉声:“巴定会全力以赴,不负丞相重托。”
·诸葛亮闻此,与他对视良久,似是要再三确认·见刘巴目光始终坚定,终于放下心来,眉头舒展,笑道:“子初倘能如此,亮无忧矣·”· ·*  *  *· ·白帝高为三峡镇,瞿塘险过百牢关。
白帝城三面环水背倚高峡,前临长江瞿塘峡,气势雄伟壮观·山城虽小,却是雄踞险关·自荆州失去,便成大汉国门·诸葛亮当即派驻重兵防守··而白帝城这个小小山城,在今日首度迎来了他们的皇帝以及四万汉军。
这即将东征的四万雄兵在诸葛丞相与诸位大将教导下,行营有方,威严整肃,于城内依法驻营,毫不惊扰百姓·百姓们兴奋不已,奔走传告,纷纷出来观看这壮阔的军旅景象。
更好奇地想要一睹龙颜··此刻白帝城议事厅内,刘备与他的大将冯习、张南、侍中马良四人正四面围坐·只见那冯习张南二人青年将才,生得威武雄壮,与马良年龄相仿。
马良倒像是他们的导师似地,认真地在图纸上给他们解说排兵布阵之法·一旁年过六十,鬓发花白的刘备笑而旁观,像是他们慈祥的长辈·尚书令刘巴本来也应该在此,只是他有疾在身,从成都到此一路行军颠簸,脸色更苍白了,入了白帝城就被刘备赶去休息。
给冯习张南复习阵法的任务就落到了马良身上··“天阵十六,外方内圆,四为风扬,其形象天,为阵之主,为兵之先·善用三军,其形不偏·大阵包小阵,大营包小营,隅落钩连,曲折相对。
这天覆阵变换方法,可看懂了”马良说着,移动着沙盘内的小旗子,示意给冯习张南二人看·只见冯习皱着眉头,张南额上冒出了细汗。
虽是深秋了,他却好像还在夏日被酷暑蒸腾一样·马良看了,不免微笑了一下:“别急·当年丞相给张益德将军讲解八阵,他一时也不懂,急得直跳脚…”·刘备笑而摇摇头:“如韩信料将,高下有差。
云长益德,皆可将兵数万·丞相之八阵,他们可同时统领三阵以上,行营布阵,不出差错·而你们啊,丞相与子初都说你们最多将兵一万·能学好八阵中的一阵,就很不错了。
而今…连汉升都不在了,孟起卧病不起,子龙驻守江州·你们不得不被朕赶鸭子上架,也是辛苦了·”·“丞相的八阵精妙无穷,变化多端,可使三军立于不败之地。
唯一的坏处就是难学·所以陛下说丞相是天下奇才·良也最多能同时统领两阵·学完了天覆地载阵,脑子就不够用了·”马良笑对冯习张南二人道。
刘备微笑:“孔明自己都还没研究完八阵·他说现在完善的只有前面六阵·季常,孔明当年打下了白帝城,不是留下了上方阵法六十四垒你带着他们去看看,或许能有所领悟。”
“是·”马良长揖答应·带着冯习张南起身告退·方要踏出门外,却见一亲卫手捧国书,声称东吴遣使来书请和,求见陛下··马良与冯张二将当即停步,看向刘备。
只见皇帝缓缓起身,冷笑:“自云长逝世,荆州沦陷·碧眼儿忙着对曹丕献媚,数月寂然无声·这时候怎么想起了求和真不怕朕把使者给斩了”·“斩不得。”
马良温声道:“且看看是谁来的书·”·“安国·念吧·”刘备命道·他认识每一个身边的亲卫,而且能叫出他们每个人的名字。
如此善爱下属的皇帝,大约古来未有·因此上至白毦精锐,下至三军士众,人人对刘备死心塌地,思效全力。·名为安国的青年亲卫应了一声,打开东吴国书·一见署字不由抬头看着刘备,脸上神色为难:“陛下,是诸葛子瑜来书…”·“季常料事如神。
这使者果然斩不得·”刘备笑看马良·而马良亦报以一笑,温声对亲卫道:“念吧·”·亲卫朗声念道:“…奄闻旗鼓来至白帝,或恐议臣以吴王侵取此州,危害关羽,怨深祸大,不宜答和,此用心于小,未留意于大者也。
试为陛下论其轻重,及其大小·陛下若抑威损忿,蹔省瑾言者,计可立决,不复咨之于群后也·陛下以关羽之亲何如先帝荆州大小孰与海内俱应仇疾,谁当先后若审此数,易于反掌…绥南将军诸葛瑾顿首。”
他念着念着,到了最后眉头都纠成了一团·马良听得直摇头·冯习张南目瞪口呆·刘备问道:“安国,你相信这是诸葛子瑜写的书信么”·亲卫纠结半晌,结巴道:“这…属下也觉得奇怪,这言词怎么会穷乏若此…”·“想求和,理不直气也就虚了。
定不是诸葛子瑜本意,估计是孙权强要他写,所以不得不写·幸好孔明不在此,不然他也要生气·”刘备挥挥手:“把人赶回去就是了·让孙权少废话。
洗干净脖子等朕·再派使者来看朕不扒光了他扔到江里去·”·马良与冯张二人忍不住笑出来·安国笑应了一声,把国书交给刘备便出去了·刘备叹了口气:“虽说是通篇废话,好歹是一封求和书。
不能不召集诸将让大家知道·季常吩咐下去吧·朕回去看看子初·我们一个时辰后见·”· ·*  *  *· ·一个时辰后,六百石以上官员将领齐聚议事厅。
刘备当即命亲卫又把诸葛瑾书信念了一遍·众将听了都摇头不已·可也都更明白刘备为何不带着诸葛亮出征·且不说丞相从来都是镇守成都,足食足兵。
若这次随军,又碰到自家兄长此事,可就非常难堪了··马良笑叹:“孙权已然辞穷,逼着诸葛子瑜写这样一封贻笑大方的信·良只担心丞相兄长承诸葛家烈烈家风,当是宁折不辱。
他虽这样写,可等我们真到了荆州,他镇守南郡,未必怕了陛下·”·刘备笑道:“然也·然也·子瑜- xing -烈,然季常更是马家最优秀的烈马朕知道你半点也不怕他”·众将听刘备调侃马良,都笑了起来。
马良之前为左将军掾,本就是刘备的左右手·如今为侍中,便是皇帝身边最亲近的官员,照顾皇帝生活起居·君臣二人自来说笑不羁·刘备曾如此赞誉马良:赤兔不足为贵,的卢也不足当宝。
只有得了马良,最是珍贵··马良笑道:“士为知己者死,马为策己者驱·陛下但有差遣,臣当不惧于前·”··刘备笑对马良:“季常你可知道,对一名战士而言,良马可托生死。
你既自请入武陵招纳五溪蛮,那么朕与三军的死生,可就托与你了”·马良凝望着刘备:“臣一入荆州,便是孤军在外·臣的死生,也托与了陛下。”
刘备郑重点头:“季常放心·朕定会谨慎用兵·然你一入荆州,面对的便是朱然与诸葛子瑜·可叹你二人君子如玉,一是孔明兄长,一是孔明之弟,值此乱世,竟要刀兵相向…季常,准备好大义灭亲了吗”·若作旁人,闻此本该立刻惶恐称是,宣誓尽忠。
然这位偏是马良·只见那温润如玉的白眉青年笑道:“陛下不让我持剑斩了幼常头颅,何来大义灭亲之说·”·众人都笑了起来·知马良拿大朝会时刘备问他之言取笑。
综观刘备的朝堂,自来是笑声不断·凡是近臣,多少都会与刘备说笑嬉闹·这本来是历来君王多所不容的事情·唯独刘备不一样·因为他重情非常,视臣子如兄弟手足。
加以年齿长马良二十来岁,对这马侍中就更有几分对自家孩子的宠溺了·加以马良此言也是一语双关,刘备明了于心,当下歪头笑看着他:“季常啊,你言下之意,是只有幼常才是你兄弟。
他诸葛瑾算什么你啊,翻脸不认人·出了国门,就不认孔明这个兄长了·”·众臣又是忍不住笑起来·末了又暗暗叹息,心想以马良之重情,与丞相之情义,如何会视诸葛瑾为陌路人只见那马良垂目片刻,摇头微笑:“回头我拿了诸葛子瑜。
丞相若对良动起家法,还望陛下…救我·”说着便乞求似地望向刘备··“哈哈哈…”群臣大笑声中,刘备也没忍住笑了出来。
马良此言虽是豪情壮语,却仍然跟刘备言语相戏·刘备笑罢,认真看着他:“你若真能让诸葛子瑜归汉,替朕取回荆州·那朕必命你留在荆州,做荆州之主”·群臣屏息看着刘备与马良君臣二人。
刘备此言可是一言九鼎,君无戏言·当着众人将重任交付在马良身上·更以偌大一片荆州许诺于他·整个议事厅中的气氛一下子肃穆起来··“臣当不负陛下重托”马良即起身长揖。
刘备与马良说完了话,回头寻找刘巴身影·却见首席上空空如也·侍臣告知尚书令出去如厕了·众人面面相觑,皆觉虽贵为尚书令,当着群臣集会之初就跑出去让皇帝找不着也未免有些失礼。
只见刘备起身便自出去了·看来是要亲自去找·侍从吓了一跳,忙拿了披风追出去··刘备出了议事厅,接过侍从手中披风,也不问人,转身就往城墙上走去。
城上守卫都暗暗纳罕·这陛下怎就知道令君跑城墙上去了·刘备一口气爬上了阶梯,后面的侍从跟随不及,在后面直追·到得最高处,果然见刘巴独立城头,遥望着雄伟险峻,鬼斧神工的瞿塘峡。
其下江水滔滔,急流汹涌·他有病在身,一路在船上被颠簸得眩晕不已,而今却是在思索,这水军顺流,进易退难·出了白帝城,即入吴军地界·该如何抵挡吴人水军的埋伏呢正思考得入神,忽觉身上多了一件披风。
身后传来一声责备:“病中还跑上城头吹风·不要命了”·“…陛下”刘巴惊而回头:“你怎么…”·“跟朕回去。”
刘备二话不说,拉着刘巴便往回走··刘巴无奈,幸而刘备顾念着他病中走不快,刻意放缓了脚步·他便一面走一面对刘备道:“陛下,明日就出去吧。
兵贵神速,在白帝城呆久了,徒让吴军探听得我军虚实…”·“一两场胜仗,几个城池哪有子初重要·你是三军导师,不养好身体,朕与四万士卒依靠谁”·“可是…”·“朕说了休息三日便是三日。”
“……”·“子初啊,”刘备停了下来,认真看着他:“朕明知你在病中,还带你出来,已很是对不住你·但大势所逼,没人能代替子初…朕等这东征已经等了大半年,哪里差这三五天再说了,”刘备一笑:“朕这天南地北,追破了半壁江山,才追到你。
你说你多重要”·“……”·回到了议事厅·众臣但见刘备牵着刘巴之手走进来,都是暗自纳罕·只见刘备扶着他的尚书令在位子上坐定,这才自回主位,笑而不语地看着刘巴。
刘巴被看得浑身发毛,一时不知所措,便对着刘备长揖唤了一声陛下··刘备笑道:“子初此刻想到什么便说就是·”·刘巴当即起身奏道:“孙权自公安移屯江夏郡鄂县,建立新都武昌。
加之南郡朱然,诸葛瑾·三峡陆逊,已沿长江排开三道防线·我军一出白帝,首先便对上陆逊一军·臣闻其等屯巫、秭归,排下首尾近二百里的长蛇阵,尽得巫峡地利。
江中有李异率水军防卫,可称固若金汤·”他说着,转身向着厅中诸将:“南船北马,江东水战之锐,天下知名·我汉军水师久经教习,固然不需惧怕。
然还望众将勿要轻敌·依我水师八阵而行,随阵进止,不得有误”·众将齐声答应·刘备亦笑而点头·看着子初这样子,还真有几分孔明点将的架势呢…·刘巴续道:“若是破得李异一军,则我汉军长驱直入,势如破竹,可直逼夷陵,收复荆州。
自关将军罹难以来,荆州诸郡以武陵反抗最为激烈·其中多五溪蛮,向为难治之地·幸得陛下仁德之威远播,更有丞相南抚夷越之策·诸蛮素归服我大汉。
武陵沦陷之日,五溪蛮即揭竿而起,虽几经屠杀,反抗犹此起彼伏·得道多助,失道寡助·他们闻陛下御驾亲征,皆遣使请兵·此刻人心向背已明·东吴巫峡水师若破,五溪蛮乘势而起,自在数中。
然尚须上将统领,方可与我军互相策应·”·他说着,便看向马良·只见马良起身长揖:“良自当前往招抚五溪蛮,善加诱导,许之封赏,使其受我大汉印号。
陛下与令君勿忧·”·刘巴点点头,复望着厅中诸将:“将军吴班,冯习当往战李异·汝二人皆曾随丞相研习八阵,当可以龙飞虎翼二阵,以破吴军长蛇之阵。”
吴班拱手问道:“末将随丞相与黄老将军研习行营布阵之法未久,于这虎翼之阵尚有多处疑问·令君可否再次指点末将·”··刘巴点头,当即为他解说:“天地前冲,变为虎翼,伏虎将搏,盛其威力。
淮- yin -用之,变为无极,垓下之会,鲁公莫测·将军尚有哪一处不明白,现在尽可问来·大家商讨,也好共相进益·”·于是刘巴吴班二人当即商讨切磋起来。
众将听得兴起,纷纷起而发问·刘备见手下将领虽年轻,但如此用心好学,堪称后起之秀·心中甚慰·然而他们一问就没完,缠了刘巴近半个时辰·刘备忍不住望着马良。
却见马良摇摇头:“丞相八阵,臣就学会了天覆,地载二阵·至于龙飞与虎翼阵,实非臣所擅长·只有令君可为众将讲解·”·“这是要累坏子初不成”刘备低声道。
寻了个空档便宣布今日议事到此为止,命众将早些回去歇息,安抚士卒,养精蓄锐·一时众将纷纷告退,厅中只剩下刘备、刘巴与马良三人··“陛下,为何不让臣与吴将军解说完”刘巴忍不住问。
“因为,”刘备漫不经心:“子初该用药了·”·“……”这一路上,刘备对他照顾周至,把御医带了出来,盯着他按时用药施针。
饮食起居也处处关心·把刘巴安排在自己左近,时刻照看·刘巴一开始还觉得烦得很,几天下来倒也渐渐习惯了·马良微笑看着君臣二人,亦默默起身而退。
刘备便起身扶刘巴回去休息用药·刘巴被安置在榻上,又被刘备用两层被子裹严实了·内侍端了汤药进来·刘备便亲自- cao -作冷却皿,将滚烫的汤药置于皿内,搁在三足器上,然后不断用勺子盛冷水由浇口注入三足器,使皿中汤药被冷水循环降温,迅速达到方剂所要求的寒温适度。
而后方端与刘巴服用·每到此时刘巴都觉得,如果不是自己病得不够重,还可以自己喝药,刘备估计是要一勺一勺喂他喝了·他看过刘备对黄忠做过这事··而这几天下来,他不得不承认,刘备非常会照顾人。
甚至比那些侍人们都要体贴入微·尝有人说,陛下从小就不是养尊处优的·相反的,他善待下人,爱恤士众·投醪抚寒,含蓼问疾的事情他一年到头都在做。
说刘备是全大汉最擅于照顾别人的人,也不为过·刘巴曾以为刘备因为腹无诗书,胸无点墨,只能靠这个来收买人心·不过如今…·“说真的,子初。”
但见刘备一边看着他服药,一面笑问:“孔明在你心中,就这么重要·重要到你愿意为了他抱病出征,劳心竭力·”·刘巴一时不知如何作答,神色尴尬。
待喝罢汤药,方才缓缓道:“臣惶恐·”·而那边刘备一直在观察他的神色,此刻笑道:“朕看你这几日放开多了,对朕也没有以前那么戒慎小心了。
你呀,早这样才好·朕就怕人跟我客气·”·“我看陛下比较怕人跟你添乱·”刘巴淡淡道··“子初既然诚心归顺朕了,朕既往不究。
以后只会好好待你·”刘备厚脸皮地道,给刘巴递上巾帕··刘巴无语了半晌,才挤出一句:“陛下这几日跟臣如影随形,亲侍汤药·巴是待罪之臣,实在受之不起。
希望陛下以后不要这样了·”·“哈哈哈哈哈…你胆子果然大不给朕感恩戴德,还说这话”刘备大笑,细细端详起刘巴来:“子初啊,莫要口是心非了吧。
朕看你明明受用得很·老实招来·什么时候开始服了朕的”·“……”刘巴捡起了床头的兵书假装观看。
“不说”刘备撇嘴:“你不说朕也看得出来·你真当朕这个高祖之风,识人之明是白说的·”·“什么也瞒不过陛下。”
刘巴继续看书,头也不抬··“朕偏要你说·”刘备执拗起来:“你不是觉得朕是武人,出身寒微,你瞧不上吗”·“…臣怎敢。
丞相都说了陛下可比尧舜了·”·“哟·还是孔明逼的·朕告诉你·他也逼朕·逼着朕对你好·还特意叫你戴着他的纶巾。
这下好了·朕看到这纶巾,就想到孔明·而你这病病歪歪的,又让朕想起孝直…”·“所以爱屋及乌”刘巴嗤了一声。
“嘿…可以这么说·”刘备笑道:“可是孔明孝直虽不是省油的灯,却也都没有你这种拗脾气·”·刘巴笑了起来·只听刘备道:“你以为朕没读书是,朕是不爱读书。
可好歹也是卢中郎的得意门生且自从遇见孔明,朕也开始多少看一些了·就是朕懒得看,孔明也会给朕解说·朕学东西跟丞相一样,独观其大略,能得其要旨。
跟那些专治经典,咬文嚼字的腐儒可不一样·”·“是·太后孟母三迁,使陛下行学于卢中郎,终于造就了一代圣君…”·“然也。”
刘备毫不反驳:“这世上有两种人,一种朕投醪抚寒,含蓼问疾便可归心·另外一种,则非见朕情感三军,晓以大义方始心服…我只是没有料到,子初是前一种”·刘巴一怔:“是第一种,又怎么样”·“你怎么不早说呀”刘备一拍床榻:“你早说,朕早些这样对你,咱们也不必做了几年君臣,到了上个月都还是乌眼鸡”·刘巴笑起来:“臣以前又没有病。
用不着陛下含蓼问疾·”·刘备侧头想了想:“也对·正是这东征的机会,让我与子初冰释前嫌·朕要给孔明写封信,让他开心一下…”·刘巴黑了一张脸:“陛下不用了吧…”·“写写写…朕偏要写。”
刘备说着就转身找纸笔·忽然又想起什么,笑道:“朕那些册封丞相,司徒,皇后太子的册书都是你写的,子初应该比朕更会写信·还是你写吧。”
刘巴懒懒道:“丞相应该会比较乐意看到陛下的亲笔书信·”·“你…”刘备一阵头疼:“好好好,朕写·”·刘备取过纸笔,正写着,思及诸葛亮,又笑着对刘巴道:“孔明用心良苦。
他一直勉强着你对朕尽力,也逼着朕对你好·他说,哪怕朕作戏都没有关系·久假而不归,恶知其非有也没想到最后我们假着假着,就假戏真作了。”
·“……”好一个假戏真作··“丞相不愧深谋远虑,料事如神,有先见之明…”刘备嘴角带着笑意,一面提笔写了下去。
 “丞相是哪一种·”刘巴忽然没头没脑冒出一句··“什么”刘备低头写字,没反应过来··“投醪抚寒,还是晓以大义”刘巴问。
“呵·”刘备兀自写着字:“你见过水对鱼晓以大义还是见过鱼对水投醪抚寒”·“……”·“不过,也对。”
刘备放下了笔,沉思道:“相喣以- shi -,相濡以沫·我与孔明,一为孽子,一是孤臣·我们在乱世寒夜里互相投醪抚寒·在忧国成疾时互相含蓼问疾。
更在这创建基业,治理百姓的路上互相晓以大义·”刘备说着,抬头对刘巴道:“没有孔明,就没有朕今日·”·“……”·刘备无视他的一脸措愕,继续道:“与其说朕收服了孔明,不如说孔明也收服了朕。
周公吐哺,天下归心·曹孟德他当不起·在朕看来,只有孔明当得起这八个字·”·“……”·“朕少年时随恩师卢中郎读书,以为值此乱世,礼崩乐坏,遇不上圣贤了。
后来,朕之贤名扬于四海,大有圣贤寂寞之感·不意上天让朕遇到了孔明,来陪伴朕,教导朕,辅佐朕…德不孤,必有邻·古人诚不欺我…”·“……”·“所以,孔明不只是朕的丞相,也是朕的太傅。”
许靖要哭了·刘巴默默地想·还有…小着皇帝二十岁的太傅,也实在是太稀罕…·“你们时常问朕,何为鱼水之喻朕告诉你们,一言难尽。
浩浩者水,育育者鱼·子非鱼安知鱼之乐·知己耶师友耶同袍偕作,生死相托·在我二人看来,已远胜管仲与桓公,乐毅与昭王。”
“……”·“…子初”刘备顾着写信,好片刻没听见刘巴动静·抬头望去只见刘巴闭目歪在榻上,不知是装睡还是真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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