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国玄亮同人)白帝春深+番外 by 艾草(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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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国玄亮同人)白帝春深+番外 by 艾草(2)
·刘备笑着摇摇头,放下笔,起身上前替他盖好被子:“以往我这样说,子龙也给我装睡·也只有宪和可以听得面不改色,还继续取笑朕·唉…现在也不知他病得怎么样了…子初啊,你一定要好起来。
不然我与孔明可怎么办·”·刘备又在榻边坐了半晌,方才起身回到案前,补完最后几个字,放入锦袋里,这才离去交与亲随送回成都··屋内的刘巴缓缓睁开眼,耳中彷佛还回荡着刘备笑语,榻边还残存着皇帝和暖的温度。
他掀被下榻,走向案上刘备携来的筑·以手触弦,但闻其音高亢激越·是了,刘备虽非文人,不像七弦琴那样格调高逸·可他不就正如这筑,慷慨清亮,何尝不是高士。
且说起筑,谁能不想起荆轲高渐离的刎颈之交,情义干云·这岂又不是像极了刘备之为人待士·满座衣冠似雪,愿与天下英豪肝胆相照虽历尽挫折,仍志犹未已,与子携手,九死无悔·…丞相如琴,陛下如筑。
往日听人说,刘葛君臣二人高山流水,奏牙旷之调,将兴礼乐·信哉人之有德慧术知者,恒存乎疢疾·独孤臣孽子,其- cao -心也危,其虑患也深,故达。
他们君臣二人,可不正好诠释了这句话··他刘巴,以往实误解了这位雄主·而刘备不曾介怀,一笑解之·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他的手指停在琴弦上,嘴角不由绽开一丝笑意,摇头轻叹了一口气。
“…念彼君子,德音不忘·”· ·*  *  *· ·章武元年秋七月,刘备亲率诸军东征伐吴·以吴班,冯习为前部,水陆并发,乘顺流之势,锐不可当。
吴将李异率水军扼守三峡,竟一战而败,汉军长趋直入,势如破竹,连克巫县,秭归·消息传到东吴,朝野震惊·南船北马,江东水战之锐,天下知名·水军既溃,军心动摇,真不知如何是好。
出乎孙权意料之外的是,刘备方失荆州,关羽所率领的荆州水军丧失殆尽·而益州军以步兵为主,不以水军着称·陆逊,刘阿与李异自巫至秭归早已排下首尾近二百里的长蛇阵,尽得巫峡地利。
满以为能将汉军阻挡于三峡··…刘备是如何在短短数月训练出一支比江东还要悍战的水师·李异狼狈地跪于阶下,向孙权描述水战经过。
“蜀军并无楼船,只派了十几条蒙冲前来迎战,末将以为他们见了我水军军容之盛,害怕了,派几条小船来拦截,为大部队撤退争取时间,于是我等全力追击…大江之上,不怕他们设什么埋伏。”
“我等…驶入弯道时,隐约看见了蜀军主舰上,有一人头戴纶巾,手拿角尺算筹,计算片刻,然后举起令旗,指挥各部·诸将即率蒙冲,冲击我船…”·“巨大楼船怎么会被小小的蒙冲撞翻你唬孤呢”孙权一拍几案。
“末将觉得…蜀军真有鬼神相助”李异急道:“长江水流湍急,多有弯道…蜀军故意将我等诱入弯道,而这弯道之中,传闻有水鬼躲藏,力大无穷…他们莫不是行巫蛊之术,咒起水鬼,令楼船翻覆。
否则怎么楼船翻了,而他们的蒙冲不翻”·“枉你为将多年,竟然也信鬼神之说”孙权怒极反笑··张昭摇摇头,对李异道:“蜀军选择了一个风浪大的日子前来挑战。
而楼船最怕风浪·弯道水流湍急,楼船只怕摇晃得更厉害·是不是”·“是…可当日气候,只是风大,毕竟没有到暴风的程度。
末将以为楼船不至因此翻覆·末将所不解的是,弯道中急流汹涌,为何只令楼船翻覆,而蒙冲却安然无恙”·孙权看着张昭:“张公说呢”·张昭摇头:“吾亦不得其解。”
孙权盯着李异:“所以,所有楼船都这样翻了”··“翻了两座·”李异低头道:“我等迅速驶离弯道。
蜀军便以前头装有大钉的蒙冲专撞楼船,其顺风顺水,速度之快,实在匪夷所思…以致于楼船船身出现破洞,进水沉没·”·孙权怒道:“你怎么能够放任蜀军蒙冲冲过来。
弓弩手都是死的”·“蜀军的弓弩…实在吊诡明明只有千位弓弩手,可发- she -的速度,竟然像是万人齐- she -。”
李异低声道:“末将手下拼死弄到了一两张蜀军弓弩·那是改造后的机弩,配有瞄准器,一经触动,能够五矢俱发·弓力极强·箭头还淬有毒液…”·孙权站了起来:“拿蜀军的弓弩来,给孤看看。”
“是·”侍卫答应一声,当即吩咐下去·趁这时间,孙权又问李异:“蒙冲战船,自来极轻·怎能把楼船撞出洞来·”·“臣看蜀军蒙冲,吃水极深…想来较一般蒙冲来得重。”
“蒙冲战船,最是讲究速度·若是船身重了,速度便不快·”孙权皱眉:“蜀军的蒙冲怎么回事”·“速度还与风向,风帆角度,水流速度有关。”
张昭冷然道:“诸葛亮把这些都算准了·”·李异莫明其妙地看着张昭·这关诸葛亮什么事情…·“…蜀军的水军指挥是谁。
绝不是刘备·”孙权烦躁地挥挥手,问:“那个头戴纶巾的·别告诉我是诸葛孔明·他现在应该镇守成都·”·“是刘备的尚书令,刘子初。”
张昭道:“我已派人打听了·”·“那你给我提什么诸葛亮”孙权瞪着他··“诸葛亮虽然不曾随军出征,可却是此战谋主”张昭道:“亮- xing -长于巧思,这机弩,重型蒙冲,都是他设计出来,下令制造。
刘子初手拿算筹角尺,计算如何撞击我军楼船,也定是出于诸葛亮的授意”·…子初才智绝人,如孤,可任用之,非孤者难独任也··孙权不禁想起了刘备的话。
是的,这样可怕精密的攻击方法,并非一般将领能够为之·只有知天文,明地理,懂风向,同时精于算术与船械制造之人方可为之·蜀汉上下,只诸葛孔明可以为此。
“刘巴不是看刘备不顺眼”孙权问:“他什么时候开始为了刘备殚精竭虑,愿意跟着他上战场,亲自指挥”·李异与张昭对看一眼,都沉默不答。
孙权不禁叹了一口气·见侍卫捧了蜀军连弩上来,便命李异当场把它拆开来看,好尽速仿制·不料李异研究片刻,表示打不开,要用剑砍·张昭恐砍坏了连弩,忙止住了他,命传能工巧将来。
那匠人过来,好不容易费了半炷香时间拆开连弩,却听砰地一声,那连弩竟从内部粉碎,四散断落,木屑纷飞··“……”孙权与张昭,李异面面相觑。
背后皆是升起几分凉意·孙权彷佛可以看见诸葛亮羽扇轻摇,对着他笑:“亮怎能让将军参透这机弩奥秘·”·“诸-葛-孔-明”孙权一个字一个字咬牙,捡起案上砚台用力摔在地上,但听砚石与地面相碰发出清脆声响,他心中却没有丝毫解气。
再怎么摔,能把这砚台摔到诸葛亮脸上么· ·*  *  *· ·早在刘备称帝之前,他曾这样问过他的军师将军:“孔明啊,江东水师之锐,天下知名,孤应该如何取胜呢”·成都的春日鸟语花香,阳光遍洒。
彷佛- yin -霾已经散尽·诸葛亮微笑:“请大王宽心吧亮既然答允了大王东征,必是觉得我军有七分胜算·”·“竟有七分。”
刘备笑道:“好孔明水战,步战,马战,车战,各尽其妙·今日让孤看看你的水战吧”·诸葛亮笑而不答,只命人去唤西曹掾刘巴。
待得刘巴来到,他才继续道:“兵形象水,水之行,避高而趋下·兵之胜,避实而击虚·”说罢笑望刘备··刘备笑道:“孔明告诉过孤,为将者,不可不识虚实。
吴人水军强盛,天下知名,弱点何在孤也在烦恼如何胜之但孤的水啊,你一定能找出他们的弱点来·”·诸葛亮笑道:“既然亮是水,那就不能不知水- xing -了。
吴人水军悍战,却有两大弱点·其一,东吴楼船为主要指挥战舰,可载三千人·然楼船结构却有着致命缺陷·其二,吴人新占领荆州,怕是不知晓三峡的水- xing -。”
刘备问:“楼船体型巨大,甚是坚固,上载抛石车,威不可当,竟也有结构缺陷”·诸葛亮从容而答:“古之楼船,高十余丈。
已是过高,致使重心上移,若遇大风浪,便摇晃不稳,故只适于沿海与内河水战·而孙权竟然造出五层楼高的楼船·五层楼船,看上去外观巍峨威武,船上列矛戈,树旗帜,戒备森严,攻守得力,宛如水上堡垒。
在吴地宽阔江面,风平浪静,自然好航行·然三峡水- xing -湍急,楼船怕是不能稳稳航行·且三峡长江九拐八弯,弯道中环流汹涌,容易造成大船翻覆而小船相对安稳的情况。”
“大船比小船安稳,众所周知·这弯道中的水- xing -竟如此特别,能令大船翻覆而小船无恙”刘备奇道··“是。”
诸葛亮道:“此便是三峡中弯道水- xing -,亦称环流·古人有云:‘孔子观于吕梁,悬水四十仞,环流九十里·’常人不知,往往行驶之时不懂此理,导致船只翻覆,人众溺水。
便道暗流中藏有水鬼·殊不知由于汹涌江水与蜿蜒两岸相撞,水流方向交错,成环流暗潮,水- xing -不同于一般江流·飞沙堰地处弯道,李冰即观水- xing -,以“凹岸引水,凸岸排沙”的方法建造了飞沙堰。”
刘备恍然:“弯道环流之法,不只用于治水,亦可用于水战非通晓天文地纪,- yin -阳五行之良将不能为之”·诸葛亮笑起来:“…且说弯道中水流既然不同于一般江流,故影响船只航行稳定的就不是船之轻重大小,而是其重心。
于船上建楼,重心自然上移·何况是五层楼船昔年孙权命董袭督五楼船往濡须口,不料风暴骤起,五楼船全部沉没·孙权不省此事,以为只是偶然意外。
今日亮便要令此事重演于三峡弯道上”··刘备激动之下拍案起身:“我的孔明观天文,明地利,更晓水- xing -,长于巧思·致以锋锐闻名之吴人水师,遇上你也该一筹莫展孔明告诉我你想怎么做”·刘巴笑道:“军师这一番布局谋划,莫非就是孙子所说:激水之疾,至于漂石者,势也。
鸷鸟之疾,至于毁折者,节也·是故善战者,其势险,其节短·势如张弩,节如机发·”·诸葛亮含笑点头:“子初真知我心也·”·刘巴接着道:“乱生于治,怯生于勇,弱生于强。
治乱,数也;勇怯,势也;强弱,形也·善动敌者,形之,敌必从之;予之,敌必取之·”·诸葛亮继续笑而颔首·只弄得一旁刘备着急不已:“你们两个心有灵犀,不谋而合。
倒是也给孤解释一下”·诸葛亮摇着羽扇,笑看刘备:“激水之疾,至于漂石者,势也·主公且看那江水·若是水涨潮高之际,水力越强。
若水流湍急,则水力亦强·两者相乘,势不可当,即是孙子所说的“势”·激流之所以能漂石,能覆舟,便是这个原因·懂得势的人,绝不逆势,而是顺势借势。
弯道急流,本就能倾覆大船,而我再借势以蒙冲撞击,楼船岂有不翻覆之理·”·见刘备点头,诸葛亮又道:“鸷鸟之疾,至于毁折者,节也·大王看那猛禽,能在俯冲一击时,将猎物伤筋挫骨,就是因为能掌握节奏,发挥瞬间力量的原故。
蒙冲撞击,不可蛮来·要算准了楼船摇摆的节奏,顺水势撞去·这便是‘善战者,其势险,其节短·势如张弩,节如机发·’善于用兵的将帅,其隐含的气势险强,如张满的弓弩,节奏快如扣发板机,使敌人不能抵挡。”
诸葛亮笑道:“我军再辅以连弩- she -之,其势更加迅疾·吴人岂能抵挡·”·刘备激动地站了起来,在厅内绕了一圈,又回到诸葛亮面前:“你怎能把握吴军会被引入弯道”·诸葛亮轻摇羽扇:“兵者,诡道也。
向敌显示怯懦,是由勇气中佯装出来的·向敌诈示弱小,是由强中生出的诡计·我大汉水军,皆乘蒙冲·一眼望去,不如拥有众多楼船的吴人水军来得气派。
自会让他们以为我军弱小,自失荆州后,无法及时训练出善战的水军,也没有时间制造巨大的楼船·此时我军诱吴人追击,他们怎会起疑又三峡一带,本就不是吴人之地。
他们对三峡弯道中的水- xing -并不清楚,怎会知晓这弯道激流,能倾覆巨大楼船,而蒙冲却能安然无恙·”·“你…如何对楼船结构与长江水- xing -这般清楚”·诸葛亮笑道:“昔年主公派亮出使江东,亮就曾观察过东吴战船。
后来主公入川,命我等溯江而上,分定郡县,亮沿巫县,白帝而上,走得慢了些,也是在观察长江的水- xing -·”·“你…”刘备只惊讶了片刻,又叹了口气,凝视着诸葛亮:“孔明,真天下奇才也…”·诸葛亮笑道:“运筹帷幄中,吾不如子初。
子初身有痼疾仍要随大王出征,多有辛劳·”·“孔明提醒我多次啦孤一定会照顾好子初的·”·“以火佐攻者明。
以水佐攻者强·此战若胜,当是军师之功,非巴之能也·”刘巴道··“亮虽如此说,终是纸上谈兵·”诸葛亮摇头:“子初到了前线,还要因地制宜,算好时机才好。”
“丞相,何不演练一番·”·“自是要演练的…子初,你叫我什么”诸葛亮想起刘巴方才的称呼,不由一怔。
刘巴望着窗外只作没听见·一旁的刘备不由大笑起来··接下来一个月,诸葛亮便下令赶制一座楼船·並带着刘巴等人与船匠测量水流,改制蒙冲·直到楼船完成之时,刘巴便选了一个水涨浪高的日子,于飞沙堰弯道进行水军演练。
时刘备也方才于武担山登基称帝,一时皇帝与百官相随于锦江畔观战·羽葆华盖,旌旗猎猎·号角吹动,战鼓擂响··都安县百姓多有来江畔观看者。
浣纱涤锦的女子们抬起头来,目不转睛地望着蒙冲主舰上羽扇纶巾的丞相,手执令旗的尚书令·风吹起了浪潮,也吹起他二人的纶巾衣袖·宛如乘舟归去的神仙中人。
那如宫殿一样巨大的楼船,能被小小蒙冲撞翻吗百姓们议论着·就连观战的士卒与百官都心存疑惑··楼船与蒙冲相逐,驶入了弯道。
楼船果然摇晃起来,随浪潮摆荡不已·蒙冲却安然无恙·刘巴手执角尺算筹,观望测量楼船倾斜角度·诸葛亮则为将士们说明楼船的摇摆情况··最后刘巴终于抓准了时机,回头望向诸葛亮。
见丞相亦点头,便挥动令旗,指挥各部··诸将即率蒙冲依指示撞击楼船·季汉水军勇士的呼喊震天,盖过了撞击的巨大声响,激起数丈高的浪花·楼船本就摇晃得厉害,再被七八条蒙冲顺着倾斜方向猛撞,登时秋千一样摆荡起来。
终于在五六次撞击后彻底倾倒翻覆,沉入江中·百姓军民欢呼响彻两岸,江畔的浣纱女也看得呆了,任手中纱线随水流去·刘备激动得站了起来,即命身边羽林军入江协助救起楼船上落水的士兵。
皇帝亲自去岸边,扶着自家丞相走下战舰,踏上江岸,激动地握紧丞相双手·这双手不仅将两川治理得安乐富足,为他足食足兵,更能在他征伐天下时,替他翻云覆雨,羽扇一挥间,强虏灰飞烟灭。
诸葛亮转而将尚书令之手交到皇帝手中,含笑道:“王于兴师,修我矛戟,与子偕作· 亮祝愿陛下与子初旗开得胜,早日归来·”·“夫五行无常胜,四时无常位。
日有短长,月有死生·军队不可能永远强盛,永远无敌·当它的兵势走到最高点的时候,必然反向而行·此时高明的对手,就会运用谋略,加速其衰弱。
望陛下戒之慎之·”诸葛亮神色凝重,一字一句嘱咐着刘备··“丞相之言,朕谨记了·”· ·*  *  *· ·“屈原有贤姊,闻原放逐,亦来归,因名曰姊归。”
关于屈原的故事总带着几分诗意的浪漫·然而此刻的吴军怕是无心情作此悠然感慨·东吴水军自败溃巫峡,退至三峡峡口的秭归县,借长江天险,沿水陆设防。
汉军顺流而下,一路追击至秭归的茅坪镇···长江的江流在此放慢了脚步,江面也渐宽阔起来·两岸陡峭的山崖变作起伏的丘陵,山势渐渐舒缓·茅坪镇背依山丘,面临长江,上扼巴蜀,下控宜沙。
战略地位十分关键·陆逊倘若守不住秭归,便只剩夷陵可以固守·若再失夷陵,江东门户大开,当是无险可守,坐待亡国了··东吴水师吃了一个败仗,军心动摇,若再交战当是难以取胜。
而茅坪镇无城池可守,陆逊只得率陆军应战,陈兵列阵,与汉军对峙于秭归··旌旗猎猎,玄甲耀日,数万虎狼之师呈方阵相对·两军阵前,主帅通常会派出使者,于阵前对话,再决定开战或退兵。
刘备失其股肱,荆州被夺,自是怨愤已深,然犹守君子之礼,应陆逊之请求,亲自来到阵前··于是,陆逊惊讶地看见,汉帝出征,并不搞帝王仪仗,羽葆华盖,前后鼓吹那一番排场。
刘备此次出师,一如以往·只有旌旗较之前稍华丽些·这位于马上征战一生,年已六十的大汉天子,立于车上,手按佩剑,仍有英雄之姿,顾盼生威,由御者载至阵前。
陆逊怔然凝视了刘备片刻,他不得不承认,即便相隔甚远,他也能感受到这位人主兼统帅的雄健弘毅·这位汉天子亦不折不扣是一个勇武果敢兼备的将军·他向来以为,刘备不过是一个狡猾的老兵,善于收买人心。
而今见了真人,他也有那么一瞬间为这位帝王的雄姿杰出所折服·然而他心底也清楚得很,刘备此时早恨不得将他千刀万剐·于是他高声问:“陛下九五之尊,何必亲临阵前,大兴士众,犯我疆界”·“朕遭家不幸,虽登九五之位,未能扶保汉室,致使先帝流离不知生死,天下百姓困于豺狼之吻,心实惭愧。
况荆州之地,本非东吴所有·而是我众多大汉士卒之故乡·朕是以不得不亲率三军,来复故国·”刘备朗声道··话虽平淡,说得却极是厉害。
字字激励着汉军每一位士卒之心·陆逊不料刘备如此冷静答对,一时竟无言以对·只听刘备缓缓一字一句道:“足下之身世,朕素有耳闻·尔父母早丧,由祖父卢江太守陆康抚养成人。
想陆太守少举茂才,即有义烈之名·仕为县令,则树立恩信为方法,百姓悦之·入为议郎,则规谏孝灵皇帝,莫为铸造铜人而陷民于贫苦·便为女干佞所谗而遭贬抑,亦不改其节,终拜为忠义将军。
袁术叛逆不仁,陆太守闭门不与之来往,整修备战·袁术大怒,遂派孙伯符攻之,将庐江城池层层包围·”·“陆太守率军固守,手下士兵有休沐在外者,闻讯皆返庐江,乘夜越城,回来帮助守卫。
陆太守年事已高,坚守孤城二年,忧劳而逝,城陷之时,陆家宗族百余人,逢此战乱饥荒,死丧大半·朝廷念陆太守之气节,拜其子陆俊为郎中·”·汉军士卒多有不知陆逊故事者,听刘备这一番绘声绘影的描述,都觉惊心动魄,更增敌忾之心。
刘备一口气说罢,望着陆逊,冷然道:“陆家世受国恩,素有忠烈之名·朝廷亦未曾亏待于汝·今汝何以不思祖父忠义之名,兴乱横夺大汉疆土,阻我义兵北上,以奖王室复又不念尔祖为政之仁德,乃欺我大汉五溪子民以暴孙策诛尔宗族,而足下乃认贼作父,贪图富贵,娶其女为妻。
非但为汉之乱臣,亦为陆氏家族之叛逆莫非以为身为吴主宗室,便可塞天下悠悠之口”·疆场上一片静默。
惟有秋末冬初的飒飒寒风吹动旌旗之声响·原野之间风声鹤唳,遍布肃杀之气·虽两军尚未开战,刘备字字句句却有如千支利箭,激励着汉军士气,也挫动着敌方军心。
·陆逊发话冷笑道:“两军阵前,本不当多言前朝旧事·然既是陛下要与我论祖,在下倒要请问,陛下处处以汉室为幌,自居皇室宗亲·然却无可稽考。
不知欺世盗名者,可配于万军阵前,提义烈之名”·刘巴冷冷道:“大都督何以出此粗鄙之言·中山靖王一脉自汉末衰微,即世居涿郡。
父老乡亲,皆可为证,安能有假陛下生就龙凤之姿,龙准之鼻·高祖之风,英雄之器·流的自是高帝尊贵血脉”·“这位…是刘令君吧。”
陆逊凝望了刘巴片刻,笑道:“吾素闻子初自居文人高士,不愿屈就粗鄙低下的武人·怎么如今出此自相矛盾之语”·“……”·见刘巴无言,陆逊又道:“汉祚至今,天数已衰,帝王无道,民心尽失。
有周八百年,失道而秦代之·有汉四百年,失道而魏代之·汉祚之所以不能长久,难道不是因为先祖粗鄙无德吗高皇帝出身泗水亭长,原来也不过一乡里间游手好闲之徒。
世祖皇帝不过田野小民·至于陛下织席贩履,人所共知·非比我主孙武之后,睿智英明,为古陈国王室,虞舜之子孙,将以定天下·刘令君自诩高士,何以弃明珠而投泥淖”·刘巴冷冷瞧着陆逊,并不言语。
一旁的傅彤早忍不住,戟指怒目,骂道:“两军阵前,尔竟敢出此无君无父之言”·“孙武之后”刘备朗声笑道:“是什么时候杜撰出来的亏尔等想得出”一面说,一面暗暗握紧了宝雕弓。
“陛下不必与之多言·”刘巴低声道:“可试- she -之·”·刘备点头,弯弓搭箭·汉军尽皆屏息,见陛下将硬弓开满二石五,羽箭转瞬破空- she -出·---咚·吴军亦早有防备,陆逊身边护卫已举盾掩护。
羽箭- she -在盾牌上,深入寸许,犹自微微颤动,余劲未消·吴军纷纷鼓噪起来·而汉军皆为他们陛下的勇武而高声欢呼··兵戈已出,大战在即。
陆逊在兵卒掩护下退入阵中,吴军阵型变换·汉军亦是不遑多让,八阵转换之际刘备亦退入中军阵中·先锋吴班领精锐之师在前,刘巴亦随行在旁,观看吴军阵势。
“陆伯言行军布阵,号令分明,确有章法,甚得其祖之风·”刘巴观望片刻,点头道:“可惜陆逊威望不足驯服孙氏三代手下的骄兵悍将,这一点上便大逊我军。
将军请看,吴军的精锐部队只不过是中军里那些亲兵罢了·请分出一些精兵来攻击吴军的左右两军,再集中三军攻打中军的亲兵,一定能把他们打得大败·”·吴班迟疑道:“我尝闻吴军最出色的武士都在中军,且人数众多。
令君…”·“吴军亲兵,皆是贵族子弟·你看他们现在就鼓噪不安,遇上交战会更吵闹·再者陆战本非吴人所长,又水军受挫,现在个人只注意自己的退路,没有斗志,贵族子弟也并非精兵。”
刘巴道···“……”·“将军若再迟疑,徒然错失良机·”刘巴见吴班仍一脸困惑,便取过鼓槌,亲自擂起战鼓。
古者兵车,主帅居中自掌旗鼓,御者在左,车右都是勇力之士,执干戈以御敌·而今刘巴身为运筹帷幄之人,一介文士,亦抱病自掌旗鼓,激励三军·吴班震惊地看着他,上千精锐士卒也与他一样惊讶于尚书令只着轻铠,居然亲自领阵冲锋。
鼓声咚咚,顷刻响遍全军·羽檄交驰,旌旗层层翻滚,战马难耐地刨着地面,汉军士卒们也吶喊起来。·早在刘备被困雒城,诸葛亮领兵入川时,也曾身着戎装,亲自击鼓,率众攻城·羽扇纶巾,翩翩名士的诸葛亮,也有如此威武强毅的一面·庞统亦是曾经如此,竟不幸中箭身亡··而刘巴,竟是不遑多让·于运筹帷幄之外,必要时,也亲临阵前,自提枹鼓,激励士卒。·夫有知己之主,则有竭命之良··吴班不再迟疑,挥动令旗,下了进攻命令,高呼激励士卒,带头奋勇向前··汉军身着红色戎衣,有如暗红的潮水,向吴军扑去··前锋已发动进攻,中军的刘备观望战况,见刘巴不但没有依约定返回他身边,反而随吴班冲锋,不由急得骂道:“一介文士也随军冲锋刘子初你给朕回来”·“陛下,勿辜负令君一片苦心。”
马良身为侍中,随行在侧,朗声道·他亦手执令旗,下令变阵,续道:“待敌左右军败溃,陛下当率军直扑中军,乘胜追击·”·刘备不及阻止,只得怒视马良。
却见温良的青年冲他微微一笑:“陛下,要让臣独自领兵追击吗”·“胡闹”刘备斥道·见他身边的程畿不知何时已不见了,便转身对傅彤道:“替朕保护好季常”即双剑出鞘,自与冯习率中军前进。
此时的汉军前锋,刘巴正执令旗指挥·千军阵中从事祭酒程畿乘马冲过来,低喝了一声令君珍重,战戟挥处,敌兵纷纷倒下·刘巴挥动令旗,命汉军首先攻击敌方右军。
吴班领命率军奋勇冲杀,吴军的右军不久便溃败··刘巴又命张南树起两面大旗假装撤退,吴将潘璋受骗追击,冯习与刘备率领汉军中军精锐兵力向吴军拦腰冲杀·刘巴又指挥上军从两边夹击陈武,吴军的左军亦溃败。
吴班见汉军大获全胜,狂喜之下回头才发现刘巴抱病随军冲杀,一路颠簸,脸色早就苍白了··“令君…”·“陆逊及早收兵不动,所以他的中军没有溃败。”
刘巴冷然道:“吴军虽败,退却得法,仍旧能保留元气·不可不慎·”·“…末将领命·”·汉军水陆并进,追击而下,抢占秭归,兵锋直逼夷陵。
 ·5. 卿云· ·鼚乎鼓之,轩乎舞之,·菁华已竭,褰裳去之·            --《古诗.卿云歌》· · ·江东之主孙权睡在白玉床上,将自己裹在蜀锦织就的锦被里。
然而他睡得并不安稳·毕竟包裹着他的是倾国的危机,昔日的盟友,今日的敌人··睡梦中他彷佛看见了诸葛亮羽扇轻摇,对他微笑着:“孙将军,自作孽,不可活。
何苦化玉帛为干戈呢”·时光瞬间倒流,回到十年前在建业会见刘备之时·这个年已半百的将军脸上虽已被沙场风霜隽刻了沧桑,但依旧像是洒满了阳光。
他笑着告诉他:“孤虽屡败屡战,至今也只勉强有一个立足之地·然而只要有兄弟知己在侧,便不枉此生·江山毕竟是可以失而复得的·”·而人一旦逝去,永无复生。
何况是一位威震华夏的沙场名将··毁杀他的兄弟,是刘备所绝不能容忍之事··画面一转,孙权又再次看到关羽那高傲地扬起的头颅,神态轻蔑,冷冷吐出四个字:“有死而已。”
十三年前,诸葛亮出使东吴,那骄傲地微扬起头的样子几乎与关羽如出一辙:“刘豫州王室之胄,英才盖世,众士慕仰,若水之归海安能俯首帖耳,去服侍国贼”·大汉全国上下,彷佛一个庞大的家族。
牵一发而动全身·何况损伤其手足·本来满以为刘备的臣下,或者诸葛亮能劝阻他东征,谁知道诸葛亮非但不劝,反而全力帮着刘备灭吴··虽得荆州,反引来倾国之祸啊…·孙权一惊而醒,昏黄灯火间,似见数尺外有一人跪着。
该不会又是战败的消息…·他一跃而起,跳下床急走上前·侍者忙上来替他披衣·待得走近他不由一惊:“子瑜”·诸葛瑾垂首跪在堂下,不知已跪了多久。
孙权忙上前相扶:“子瑜,怎么了”·“瑾…特来为弟请罪·”诸葛瑾低声道··“……”不得不说,江东文武百官之中,若说有谁让孙权拿他没办法,就是这个诸葛子瑜。
张昭脾气刚硬,直言敢谏,常惹他不快·但慈柔温厚的诸葛瑾,总是善于温言开导于他··…可恶的诸葛孔明才气虽高,于这一点上绝对比不上孤的子瑜。
孙权默默地想,拉起诸葛瑾,扶着他走到自己榻上坐下,叹道:“子瑜啊,那些鬼话孤都听说了,你以为我会在乎那些话吗你跪在这儿是什么意思,岂不是教孤心疼。”
打从刘备东征首战告捷开始,就有不知哪里来的流言,说诸葛瑾暗自串通刘备·而刘备也放出话来,说随时欢迎丞相兄长弃暗投明,来归大汉··“至尊…”·“你等着…”孙权握了握诸葛瑾冰凉双手,又拉过锦被盖在他腿上,这才下床拉出一个箱子,翻出几卷文书,全一把塞入诸葛瑾怀里:“他们上的表都在这里,要烧要撕随你。
你如果想留着他们的名字,一个一个去修理,孤也不过问”·诸葛瑾笑起来,随手把文书放入一旁火炉内:“至尊把我当成法孝直吗”·“你…”孙权一愕,大笑起来,紧握着诸葛瑾之手:“孤与子瑜,有生死不易之盟。
孤不负子瑜,子瑜亦不负孤·孤与子瑜可谓神交,非外言所得间也·昔子瑜在柴桑时,孔明来吴,孤欲使子瑜留之·子瑜曰:‘弟已事玄德,义无二心。
弟之不留,犹瑾之不往·’其言足贯神明·今日岂肯降蜀乎”··“至尊,你想到哪里去了·”诸葛瑾摇摇头:“我从南郡赶回,不是为了这个事。”
“……”孙权一脸疑惑··“我想…再去见刘备·”诸葛瑾叹了一口气:“瑾知道,这个时候我再往汉营跑,会有更多人说我找孔明去了。
可是,我们实在…不应再战了·水军既溃,水人居陆,不能久处…”·“哈哈哈哈”孙权大笑:“这个时候还肯往汉营跑,也的确是子瑜才干得出的事情”·诸葛瑾笑意温然。
而孙权笑过却沉默了下来,片刻道:“孤本来就想派你去了·现在只有你能救孤与三军了·只是孤担忧你的安危…现在毕竟已经开战,万一刘备扣下了你…”·诸葛瑾摇摇头:“瑾自有脱身之计。”
孙权凝望他半晌:“你从南郡赶回,就是为了告诉我这个吗”·“瑾说了,瑾是来替孔明请罪的·”诸葛瑾笑道:“待到灭了蜀,瑾亲自押他来向至尊请罪。”
他说着,起身把被子堆回孙权身上:“战况紧急,瑾就此告辞·”·“哎子瑜…”孙权取了架上自己的羔裘,追上去披在诸葛瑾身上:“夜露寒冷,旅途劳顿,你不要着凉了…”·诸葛瑾报以一笑,穿上羔裘,深深一揖,便快步而去。
孙权坐回床上,呆了片刻,摇摇头低声道:“待到灭了蜀…哎这得待到何时·你总安慰我吧…“·等等…子瑜你要用什么方法劝刘备。
现在根本不可能劝他退兵的…·瑾自有脱身之计··你怎么脱身·杀出重围吗孤如果不派人救你你怎么可能跑·以诸葛瑾的- xing -子就是死在汉营也不会降蜀。
要是他死了,诸葛亮心一乱,误了粮草…就算不误,刘备军心也必动摇·这时陆逊就有可乘之机,顺势攻破汉营…·难道这才是子瑜本意·孙权捏紧了拳头,暗叹一声,取下架上自己的宝剑,交给侍从:“追上子瑜,告诉他,孤相信他”· ·*  *  *· ·初冬冷风吹拂,夜空繁星满天。
夜色下的汉营篝火与天上星辰相映成辉·不时可闻士卒们的笑语·距离秭归大胜已去十余日,胜利的喜悦气氛仍四处弥漫·马良漫步于营中,仰望着高高旗竿上织锦绣成偌大的“汉”字大旗,嘴角笑意温柔。
离家已有数月,汉军大胜虽可喜,既取秭归,南通佷山,当是可直下武陵策反五溪蛮。他日夜思虑自己任务时,也不免思念起远在成都的家人。·出师前夜,在家中,马谡与三位兄长提酒而来,笑着说是给他践行··“就要出征了,喝酒岂不误事·”他笑道··马谡坚持道:“这是凯旋酒,是预祝兄长凯旋而归的,一定要喝”·“好,只此一杯。”
马良笑道:“待我归来,再痛饮一场”·马谡笑道:“好,到时候可要邀上孔明尊兄”·“嗯,到时我们三个再大醉一回”·“尊兄一向狡猾,才不肯和我们同醉呢。
当年在隆中,他把我们都灌醉了,自己却什么事都没有,还逗我们出丑·说什么‘醉之以酒,以观其- xing -’·”·“哈哈,那时我们还小,被他逗着玩…幼常还记着呢这次啊,我们一定要报仇看看他喝醉了会是什么样子。”
兄弟五人正说笑着·年方十四的马秉在屏风后探头探脑,然后蹑手蹑脚走出来,绕到了马良身后·马伯常与马谡正坐在对面,只忍笑装没看见·直到这孩子忽然一下子从背后抱住马良脖颈,欢声叫道:“阿爷你们喝酒,都不叫上我”·一时马氏五兄弟全笑了起来。
马良笑骂:“胡闹都多大的人了,还总来这一招”·“出其不意,攻其不备,兵不厌诈嘛叔父教我的。”
少年在马良旁边坐下,靠在自家阿爷身上撒娇··马良摇头笑叹:“都这么大个孩子,怎么还这样没规矩·你看乔儿会这样突袭丞相吗”·马秉笑道:“诸葛伯父好生威严肃穆,别说伯松,就是简将军也不敢在丞相面前玩笑,坐都不敢不坐端正。”
他说着,叹了口气:“昨天,伯松跟我说,要开战了,他很担心远在江东的父亲…”·“……”马良一怔,一时说不出话。
诸葛乔虽云丞相长子,实乃是东吴诸葛子瑜第二子·因诸葛亮一直未有子,故求乔为嗣·诸葛乔来的时候只八岁,跟马秉从小竹马,共同读书,一起长大·而此次马良随刘备出征,自请入武陵招抚五溪蛮。
偏偏孙权派诸葛瑾镇守南郡,二人在荆州正是兵锋相对,战局难料,或者他要与诸葛瑾兵戈相见·诸葛瑾非但是诸葛亮兄长,也是他的兄长·更是诸葛乔亲生父亲…·马家五兄弟面面相觑,都是不语。
马秉尚不知不觉:“阿爷,你要早日回来啊”·马良微微一笑:“阿爷会的…秉儿,早些睡吧·明早还要给陛下与阿爷送行呢。”
…·…·…·马良独立旗下,想着昨日有东吴使者来报,诸葛瑾将亲自前来会见刘备,想是奉孙权之命求和而来·他心喜之余,心生一计,即前往与刘巴商议。
二人就此定计,把入武陵的算盘打在诸葛瑾身上·可他二人都知道,此计若让刘备知道,必定败露·只能先瞒住陛下了··他出行在即,虽云入武陵之方法不能让刘备知晓,但入武陵之后两军当如何相互策应却不可不先议定。
马良走向中军帅帐,只见帐内灯火亮着·守门羽林郎见是马良,笑而拱手,也不出声通禀·马良径自入内,见刘备自己在帅案前研究地图,抬头见他来了,当即笑道:“季常,怎么还没歇息。”
“臣想陛下了·”马良笑道··刘备大笑,走下帅台,握住马良之手:“朕也想季常了·来,坐着,慢慢告诉朕·”··“陛下,”马良被刘备按着,相对坐下后,便温声道:“我军已拓地三百里,出三峡,进克秭归。
算得上大获全胜了·若乘风收帆,全据三峡,高屋建瓴,当可迫和孙权,依托巫县,秭归之险·腹背之忧既解,当避免倾国之争,使曹丕坐收渔翁之利·”·“季常,”刘备见他婉言劝自己退兵,微笑道:“你可是说出了子初不敢说的话。”
“臣斗胆·”马良亦是含笑:“良不知,令君竟不曾与陛下言说·”·“季常啊…子初他是零陵人·多少也希望朕夺回零陵再说。
而你…也是荆州人啊·”·“那么陛下可记得,臣是荆州哪里人”马良笑问··“季常是襄阳宜城人·”刘备笑着:“朕怎么能忘。”
“那陛下怎不说,夺回曹丕手中的襄阳,再行退兵”·刘备道:“如果不夺回零陵,武陵,桂阳,长沙四郡,又如何北上襄阳,夺回季常的故乡”·“……”马良一时无言以对。
知道刘备心意已决·而刘备心念着让他还于故土,他心下也极是感动·只听刘备朗声笑道:“凤兮凤兮归故乡朕希望你回到故乡,替朕镇守荆州。
立下大功,永为荆州之主”·“臣感陛下隆恩·”马良笑道:“臣这真是遨游四海求其皇了·得此明主,臣此生无憾。”
“哎…朕这第一回见你啊,你就在抚琴·弹的就是那首司马相如的凤求凰·弹得令朕心摇神驰,如痴如狂·朕还以为真遇上司马长卿再世呢。”
马良笑道:“臣琴技单薄,不过从尊兄胡乱学了几年·”·“胡说·”刘备笑:“季常琴音,可动人心,可移物情·指尖流转之际,轻易挑动人之喜怒哀乐。
这肯定是师襄最杰出的弟子无疑了·”·“臣当时年轻不懂事,随意胡闹玩笑,陛下还拿出来说·教臣情何以堪·”马良笑着··刘备笑叹道:“季常真可谓名士风流。
可朕知道,你不只有着司马相如的才情,更有着蔺相如的口才与胆略得此当世俊杰青睐,愿为朕之臂膀,刘备何其幸也”·“陛下…”马良心下感动,长揖道:“陛下深恩,臣没齿难忘愿陛下听臣一言,以克复荆南三郡。
再行北伐,还于旧都,匡复汉室,君临天下”·刘备笑而扶起马良:“来给朕说说,你想怎么做”·马良道:“我如今与吴军隔着峡口大眼瞪小眼,他撼不得我,可我却也无奈何他。
战况已入胶着·武陵蛮渠帅沙摩柯数次遣使来朝,请陛下发兵相助·而所来使者,多被吴人截杀·他们望陛下派人过去率领他们反吴兴汉,如婴儿之望父母,久旱之望甘霖。
这一趟,臣必然是要走的·倘能策反武陵,则我可与陛下南北策应,牵制陆逊,卡占夷陵·夷陵乃江东门户,一旦被我军攻克,江东将无险可守·”·刘备听了不觉心潮澎湃:“昔光武有马援征五溪蛮,朕今有马良。
岂非上天以季常赐我也”他站起来,在帐内绕了半圈,思付片刻,回过头来望着马良:“季常你说你要带多少兵马入武陵朕一定给你”·马良盯着刘备片刻,但见自家帝王眼中坚毅决然神色,不禁笑了起来:“若率兵众入荆州,必定引起吴军注意,沿路设防阻截。
如此非率万人不能突破重重拦阻,进入武陵·陛下领兵四万,吴军足有五万·臣要是再带走一万人,陛下这里压力就更大了·”·“子初能出奇谋,以少胜多…”·马良摇摇头:“凡是奇谋,多以险胜。
臣怎能陷陛下于险境尚书令抱病出征,劳心竭虑,良岂可再增加他的负担·”·“…你想要如何”刘备疑惑地问。
马良垂头片刻,复又抬头笑看着刘备,目光复杂,笑意温然,隐约带着几分眷恋不舍·直到刘备怀疑自己要被他这秋水似的目光看出一个洞来··“你别尽看着朕,朕就在你面前,跑不掉。
你这么望穿秋水做什么…”他一把抓住马良之手:“还是你想起孔明了你学什么不好,学他“笑而不语”做什么…”·“嗯,良要学尊兄一回,笑而不语。
这就先不告诉陛下了·”马良笑道:“明天再跟陛下说·”·“季常你是不是嘴馋想喝酒…朕现在就拿好酒来,咱们边喝边说…”·“时辰已晚,不宜饮酒。”
马良微笑:“而且这是在军中·不比从前·”·从前,诸葛亮在成都左将军府理事,马良为左将军掾·时时协助刘备与诸葛亮料理政事。
傍晚日落时分,刘备常提一壶美酒而来,三人暂时放下繁忙公事,于府中小酌,共赏夕阳,便是那段岁月中最美好的风景之一了··“唉…可是明天朕要设宴款待诸葛子瑜,当着他的面我们又不能说这个…”刘备烦恼道。
马良又是笑而不语地看着他·看刘备微微蹙起眉,看那已被岁月浸蚀出几丝皱纹,却依然刚毅英气的脸庞·再仔细瞧瞧,刘备之所以生得好看,多少是因为他那不甚明显的隆准鼻,使得面容看起来更加英挺。
高祖之风,英雄之器··“陛下一定要设宴款待臣那么…来日方长·”见刘备终于耐不住- xing -子捏了捏他的手,马良终于笑道:“臣要陛下在洛阳上林苑宴请臣…”·“马季常你好大的胆子”刘备拍案大笑:“古来只有天子赐宴,你倒先主动要求蹭饭了”·“臣还要陛下亲手编织的剑穗…”·“哈哈哈哈哈…朕现在就给你编一个”·“臣还要陛下带着臣重游襄阳故居…”·“好好好,朕都答应你…凡是朕答应过孔明的,都会照样答应你…”刘备大笑。
“良能得陛下厚爱,此生无憾·”马良微笑:“陛下,我们先说说入武陵之后如何招抚五溪蛮吧·”··不知不觉间,刘备给马良这一番说笑转移了注意力,就不再追问他如何入武陵的事情了。
君臣二人细细商议起招抚五溪蛮,而后取零陵,桂阳,最后出长沙直捣黄龙·说着说着不觉已入深夜,刘备便邀马良同榻而眠··刘备方洗漱完毕,回头只见马良已经在吩咐仆从,入冬天寒,该多加一床被子来。
自秦至汉,侍中一职,虽是丞相属官,也掌管拾遗补缺,赞导,陪乘,出而负玺以及照料皇帝日常生活,可自由出入宫禁·马良自是习于照顾刘备·然而刘备行伍出身,倒总觉得该是自己来照顾季常。
“季常怕朕跟你抢被子不成·”刘备笑道:“再说了,朕生长于北方·江南这点儿寒气算什么·”·“是,是,陛下不怕冷,臣怕。”
马良笑道·他心想刘备虽行伍出身,体格强壮,然而毕竟也是年已六十的人了·这话他自然不会当着刘备的面说出来·之前有谏阻刘备东征的,就拿刘备年事已高不宜亲征为由来劝说,引得刘备狠狠一眼刀瞪过来。
当即把群臣吓得不敢再提这事了·说这话之人也是糊涂·且不言刘备贤名扬于四海,素以信义着称·自来大军远征,从来就是刘备挂帅带领,身先士卒,亲当矢石。
积年以来,这位王者兼统率已服众心,得众望··当下君臣二人躺下后,马良见刘备也没有倦意,便道:·“…臣有一个疑问·”·“嗯”·“陛下为何喜欢与人同榻而眠”·“啊…这是一个习惯。”
刘备道:“朕少年时开始,即在军旅之中·随时担忧敌军前来夜袭,身边有兄弟睡着,总是比较安心…也可放心入睡·”·马良一听“兄弟”二字,想起了与刘备情同兄弟的关羽张飞,心下黯然。
刘备虽不言说,可心下有多悲痛,自不言喻·马良也是有兄弟的人·从小相携相亲,一起长大·他自己也知道,如果自己三位兄长,抑或是马谡为人所害,还千里传首,他会有多悲痛愤恨。
当下马良便笑着转移话题:“陛下,良与尊兄的年齿,怕做不得陛下的兄弟,而是做陛下的孩子更合适呢”·“哈哈…孩子·”刘备轻笑:“朕的第一个孩子,若能活下来,也有孔明这么大。
但是,你们啊…年齿虽然当得朕的孩子,可又如师如友,令朕时时得聆德音·朕怎能真把你们当孩子你啊…就是那…”·听得刘备忽然停下来,马良笑问:“是什么”·刘备借着月光,翻身笑看着马良:“朕的爱卿。”
帐外偶然传来羽林军巡夜的哨卫声·刘备睁眼望着窗外,但见天上星河灿烂,月华光满,遍洒大地··愿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洁··马良尝想,刘备是烈日,而诸葛亮有如皓月。
那就让自己做一颗陪伴着他们的星辰吧·即便燃烧殆尽,也无怨无悔··“陛下也喜欢观星”马良问··“嗯。
朕小时候就爱看星星·但朕观星,没有你们那么多门道·对于天象,朕完全不懂·朕只知道事在人为·老子曰: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天地不情感用事,对万物一视同仁。
不论盛世还是乱世,星月之光都艮古照耀大地·那么治世之事,只有靠人来努力了·”·马良微笑:“陛下这话在理·臣也不信天命·”·“哎,孔明与孝直也是。
云长益德更加不信这些·我们哪,真是一群狂人,非要在这乱世群凶当道之际,讲仁义,扶汉室…也许在许多人看来可笑,但朕这辈子最开心的事情,就是有你们同我一起做尽狂事。”
“得遇陛下,得与陛下洒脱癫狂一世,良之幸也·”马良轻笑:“可圣人李耳又说了: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陛下怎么说”·“啊…这个圣人,朕大概是做不到的。”
刘备笑道·望着天际繁星,忽然唱起歌来:“孟冬寒气至, 北风何惨栗·愁多知夜长,仰观众星列·三五明月满,四五蟾兔缺…”他唱着唱着,柔声道:“说起这圣人,朕觉得,朕的丞相,才是圣人。”
“哦尊兄”·“季常不觉得吗你认识他比朕还要久,便没有这种想法”·“…尊兄对良,一直疼爱有加。
并非像圣人那样不偏不倚,没有私心·良觉得,尊兄亦常人也·”·刘备叹了口气:“孔明焉能无情·只是,朕明白,他虽重情重义,与朕一般无二,但他绝不会为情所误,情感用事。
他多是克制隐忍,严以律己·在做圣人这一道上,他比朕还要清醒·知道真正之道义乃是大公,而大公则无亲疏之别,无物我之分,其于大不偏,于小不遗,广慈博大,至诚不移。”
·“淮南子曰:权衡规矩,一定而不易,不为秦、楚变节,不为胡、越改容·一日法之,万世传之·”刘备道:“孔明极为重法。
他告诉过朕,为惠者,尚布施也·无功而厚赏,无劳而高爵,则守职者懈于官,而游居者亟于进矣·这就是刘季玉当政时蜀中的弊端·所以,治世应以大德,不以小惠。”
“所以啊,朕见不着他的时候,就看看星星,聊解思念·这星月之光,无比明亮,大公无私,照耀大地…便似朕的孔明一样·”·“陛下,可是思念丞相。”
马良笑道:“这才分别一个秋天…”·“哎呀,彼采葛兮,一日不见,如三月兮·彼采萧兮,一日不见,如三秋兮·他是朕的萧何。
一日不见,如隔三秋·那一个秋天,是几年啊”刘备笑道··马良笑道:“那臣去武陵的时候,陛下不要思念臣才好·”·“怎么能不想你…”刘备笑道:“朕想好了。
你少说也要带一万人去武陵·免得朕在这里替你日夜悬心…”·马良微笑:“陛下,时辰已晚,快睡吧…否则,良可要起来为陛下奏一曲镇魂调了。”
“朕还是喜欢听你弹那曲凤求凰…不过,什么也比不上季常睡在朕身边来得安心·你别起来·朕睡就是·”··马良仰躺望着帐顶,嘴角弯了起来。
耳听得身边刘备呼吸渐缓,沉沉睡去·他却是睁着眼睛睡不着·眼见帐外星汉灿烂,马良不禁回忆起了幼时在襄阳与诸葛亮同学之时·农忙时节,诸葛亮不能常来襄阳。
马良就带着弟弟去找他·诸葛亮当时的琴艺已经出神入化,可感人心,可结物情·人们往往能从他的琴声中,听出旷然宁静之意境·马良内心感佩无比,便跑去隆中,缠着要学。
其实,马良出身世家,又怎会没有先生教他习琴·可他少年顽皮,不爱跟先生学,仍偷偷跑去找诸葛亮·母亲吩咐他照顾好弟弟,马谡也黏着他·马良不能扔下他不管,只好带着一起去。
哪知道马谡小小年纪,也爱缠着诸葛亮问兵法·诸葛亮也是极喜爱他··马谡人小腿短,走不快·两个孩子中午出发,直到天快黑了才走到隆中·正是夕阳晚照,山野蝉声不断。
待得吃过饭,月上枝头,竹影摇曳,诸葛亮就带着马良在草庐前抚琴·连灯火都不用,只就着月光弹琴·弹的是一首《卿云歌》:·“卿云烂兮,糺缦缦兮。
日月光华,旦复旦兮·”·那个时候,中原战乱,也只有荆楚之地,能够闻到这样的礼乐之声吧··“阿良,但凡抚琴,必然要心有所感,意有所指,以七情入弦,方成妙曲。
否则终是手上白弹·”·马良问:“明明上天,烂然星陈·日月光华,弘于一人·这是歌颂舜帝的诗句·但是当今之时,天下大乱,没有舜帝,尊兄抚琴,怎么能够有宁静歌颂之情呢怎么能奏出舜帝治世的雅调呢”·“阿良怎知当今之世,没有舜帝怎知乱世中,没有真正的明主漫漫长夜,虽然黑暗,但也有星月之光。
因为身处乱世,百姓们才更渴望明君的出现,就像久旱的土地渴望甘霖一样·这个时候,我们不奏这样的雅乐,又要弹什么呢”·“昔年前汉衰微之时,光武皇帝起于平民之中。
他的德行才华,都堪与舜帝相比·在这汉室衰微的时候,或许也会有一位光武皇帝出现于草莽之中·”·马良又不禁想起,在新野之时,刘备也曾吟唱过《帝载歌》:·“日月有常,星辰有行。
四时顺经,万姓允诚··於予论乐,配天之灵·迁于贤善,莫不咸听·”·“孔明是朕的知音,是圣人派来辅佐朕,陪伴朕的·一年四季遵守正道来对待百姓,百姓就会真心实意地拥戴归心。
用美好的乐曲来教化人民,顺应着天意谱作德音·只要能启发人们的贤德与善- xing -,没有谁不愿意顺从和聆听·孔明说的每一句话,都是那样的与朕契合,因为他的愿望,也是朕的愿望。”
马良翻过身,借着月光,留恋地望着他的帝王··“鼚乎鼓之,轩乎舞之,菁华已竭,褰裳去之·”·“我将自己最好的一切都付出了,现在便撩起衣裳毫不眷恋地离去远行。”
其实只是去武陵而已,为什么会升起这样的不舍之情呢是因为臣即将不告而别,恐陛下担忧·是因为臣远行荆南,不能再陪伴照料陛下,是以牵挂。
陛下啊…请恕良不告而别之罪吧··马良低叹了一口气,翻过身侧卧而眠,任一滴泪水落在枕上·他其时并不知道,他这一走,就再也没能回来·也不知道,在七年后诸葛亮北伐之前,也以同样的心情,流泪写下了这样几个字:“ 今当远离,临表涕泣,不知所云。”
 ·*  *  *· ·诸葛瑾来到汉营时,已是午后·刘备正与诸将议事·只见一羽林郎前来禀报:·“陛下,东吴诸葛子瑜候于营外求见”·“哦”刘备笑道:“子瑜当真亲自来了。
快请来让朕一见·”他说着,传令白毦军首领陈到:“要以重礼相待让子瑜见我大汉军威,声势之壮”·陈到笑而会意:“是”·诸葛瑾步入辕门时,只闻擂鼓震天,玄甲耀日,铁戈银光,刀戟如林。
汉军威整肃穆,皆着深红戎衣,玄色铁甲·虎狼之师,数有上千,皆列于两旁,迎接来使·好一番上国气派·若非自己也久经战阵,怕谁都要被这威势吓得腿软。
至此他已然明白刘备不可能答应息战,然而他既然来了,便当不辱使命··走至尽头,便见到了传闻中刘备的羽林军--白眊军·皆为精锐兵中最为勇猛的甲士组成。
汉军红衣玄甲,而白眊兵则白裳、白髦、素甲、素羽之矰,望之若荼·所持刀戟更是精钢锻造,锋锐无双·诸葛瑾走过长长战戟林立的道路,见征西将军陈到一身戎装,于帐前拱手相迎,伴他入内。
入得帅帐·但见帐中诸将齐聚,刘备端坐帅案,见他来到,情不自禁站了起来,走下帅台相迎·诸将皆是好奇丞相兄长,细细看他·但见诸葛瑾长得跟诸葛亮倒有五分相似,也生得颇为俊雅。
唯一美中不足,便是诸葛亮是瓜子脸,而这诸葛子瑜脸型有些过长,难怪会有人拿马脸来比喻…却也是太夸张刻薄了··“丞相兄长竟然亲自来此·”刘备笑道:“朕当好好款待。”
诸葛瑾长揖为礼,微笑:“瑾以南郡太守身分而来·非为大汉丞相兄长·”·刘备笑而摇头:“血浓于水,子瑜岂可如此说吧子瑜。
孙权派你来说什么”·诸葛瑾安然看着刘备:“非吴王派我来·是瑾自己想来的·瑾前日书中之言,还望陛下深思之。
陛下以关羽之亲,何如先帝荆州大小,熟与海内俱应仇疾,谁当先后若审此数,易于反掌·”·“子瑜不惜长途跋涉,前来就为了重复信中之言,真的太没有意思。”
刘备微笑:“若一纸信签就能劝退刘备,你将大汉天子当成了什么”·“既然是大汉天子,瑾才望陛下明轻重,知进退·”·刘备盯着诸葛瑾片刻,冷笑一声,环视帐中诸将,最后目光停留在诸葛瑾身上,肃然道:“朕以庸蜀为关河,荆楚为维翰。
关羽扬兵沔、汉,志陵上国,虽匡主定霸,功未可必,要为威声远震,有其经略·孙权潜包祸心,助魏除害,是为翦宗子勤王之师,行曹公移都之计,拯汉之规,于兹而止。
义旗所指,宜其在孙氏矣·汝以大义责我,答之何患无辞”··“……”·“子瑜啊…”刘备摇摇头:“我们不谈国事,免伤感情只说说家事吧…子瑜知否因为你主一时糊涂,使得令弟日夜忧劳…”刘备停了一下,笑道:“子瑜不心疼吗”·诸葛瑾淡淡一笑:“孔明弃我而追随陛下,足见陛下待孔明恩重,远胜过在下。
爱舍弟之心,也胜过我爱弟之情·孔明忧国成疾,陛下又何尝不是如此呢陛下与舍弟鱼水君臣,舍弟之心,即陛下之心,我怎能不知”·刘备笑道:“子瑜是要说,朕心即孔明之心。
所以你心疼朕,就跟心疼孔明一样”·诸葛瑾笑而摇头:“我忠心事主,岂能一味心疼陛下在下只心疼弟弟·替孔明着想罢了。”
“没错,没错·”刘备笑着点头:“子瑜真会说话·你说替朕着想,朕定然不信·但你说替孔明着想,朕就不能不听了·你怎么就这么懂得朕的心思。”
“那是因为在下爱弟之情,与陛下爱孔明之情一样罢了·”诸葛瑾微笑··“啊…然也,然也·”刘备笑着握住诸葛瑾之手:“与子瑜相谈,如饮美酒…令人沉醉啊。”
一听刘备引用了程普夸赞周瑜之言,众将都笑了起来·刘备这是在戳东吴的脊梁骨,嘲笑他们死了周瑜,又死了吕蒙,已经没有大都督了呢…·诸葛瑾闻此,神色亦是一变。
但见刘备盯着他,温声道:“你看,东吴已经没有大都督了·朕觉得子瑜有公瑾之风,名字还都一样…正可以胜任这大都督一职·朕即刻修书,劝孙权拜你为大都督如何”·帐中诸将全都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诸葛瑾神色平和直视刘备,等众人笑罢,方道:“陛下太高看我了·江东人才济济,所以才迟迟轮不到瑾当大都督·到时候我东吴临阵出现韩信,拔执戟郎为上将。
陛下可就要当心了·”·“哦可是…朕有萧何,你们却没有啊·韩信跑掉了谁去追啊”刘备笑道。
众将又是哄然大笑起来·刘备笑完东吴没有大都督,又笑他们没有丞相·此般言语相讥,未知诸葛瑾如何应对··只听众人笑罢,诸葛瑾平静道:“我知孔明是陛下的萧何。
可他未必追过韩信”·“子瑜欲见韩信”刘备微笑,回身走向刘巴,扶他起来,走到诸葛瑾面前,笑道:“来,子瑜,见过我的尚书令,刘君子初。
他就是朕的韩信·这脑后也颇有些反骨·当初孔明数次千里传书唤他,就是不肯来归·若不是朕管得孔明太严,他就要亲自去追了·后来子初不得已投靠我帐下,还总给朕捣乱。
都是孔明替他说情·但现在啊,他已诚心归汉,与朕有同袍偕作之情,死生不易之誓·”·诸葛瑾深深一揖,继而专注看着刘巴:“令君身体可康健”·刘巴微微一笑:“偶染风寒,教将军见笑。”
诸葛瑾摇摇头:“恕我直言,令君此疾不似偶染风寒·还要多加调养保重才是·”他说着转向刘备:“陛下,骄兵必败·愚愿陛下思之慎之。
孔明曾说江东国险而民付·您不听瑾之言,也想想孔明的话·”·刘备一面扶着刘巴回座,一面道:“孔明的话朕岂能不记得·想当年项羽不也是国险而民付,后来怎么样啦”·众将大笑声中,冯习笑对诸葛瑾道:“将军别再跟陛下作口舌之争。
你说不过陛下的·”·“在下前来,自不是想与陛下作口舌之争·不过提醒陛下·”诸葛瑾平静道··刘备笑而点头:“很好,很好。
求和还可以如此气势逼人·子瑜真可谓国士无双,君子如玉,不卑不亢…跟孔明真像·可惜,这美玉被不懂爱惜之人掷于阵前,欲令其手足相残…想来和氏之璧,价值本来胜过蔺相如的头颅…”·众将闻此皆是一凛,心想这陛下到此也不忘讥讽离间孙权与诸葛瑾君臣之情。
虽说是君子仁爱,可也是无毒不丈夫·况这自比秦王的霸气…当真也只有刘备能当之··但见诸葛瑾摇头道:“我是自请驻防前线的·我就怕孔明亲自来了,别人下手不会手软。
若我自己来,还会放心一些,又可兄弟相见·”·“子瑜这话,朕不信·”刘备笑着摇摇头:“你们兄弟二人,忠心事主,屏弃私情。
从来都是先公后私·别人我说不好,也许他们碍于你的情面,不肯杀孔明·但若两军阵前,让你- she -杀大汉丞相,你绝不手软·”·诸葛瑾一怔。
但听刘备又笑:“朕怎么能让你们手足相残·何况你们两个,都是白璧无瑕世间稀·哪一个损坏了,朕都要心疼死的·”·诸葛瑾含笑一揖:“谢陛下爱惜之意。”
刘备逼近一步:“子瑜啊…依朕看来,孙权把美玉看得比蔺相如还重·你…别做蔺相如,做美玉吧·朕让孙权拿十五座城池,来换和氏璧。
怎么样”·众将皆惊·刘备此言,是要扣住诸葛瑾…天啊,当真如此…还不知会如何·只怕南郡忽失主将,军心一乱,汉军可趁机攻打夷陵。
真也不失为好计·可这诸葛子瑜…·但见诸葛瑾笑而摇头:“陛下怎这样高看瑾·孔明才是和氏之璧·我主定然愿意拿十五座城池换取孔明。”
“不成不成·”刘备摇头道:“一百座城池给朕,朕也不换”·“瞧瞧·”诸葛瑾笑道:“七个瑾才抵一个孔明。
陛下要我做什么嘛”·“朕一见你就喜爱,跟喜欢孔明是一样的·”刘备笑道:“都是美玉,朕不会厚此薄彼的。”
帐中所有人都大笑起来·纷纷嚷着诸葛瑾留下来··诸葛瑾摇头微笑:“陛下,孔明当年至江东,我主虽喜爱他,也没有强留孔明·陛下安可以怨报德。”
“朕这不教以怨报德·”刘备撇嘴:“朕这叫慧眼识金,高祖之风,知人之明·孙权没慧眼,项羽之风,又不识人·要朕来说他当初就该强留孔明。”
·“哈哈哈…”众将都是忍不住笑出来·心想陛下这强词夺理实在无人可及··“……”诸葛瑾默然片刻,显然也有些被刘备的厚脸皮震撼了。
半晌才道:“陛下,玩笑到此为止吧·瑾虽不才,还知古人忠义之道·既为白璧无瑕,岂有事二主之理·陛下必要强留,愚当效蔺相如,请以颈血溅王衣”·诸葛瑾说罢,退开数步。
手握剑柄,昂首望着刘备·众将皆大惊,纷纷拔剑在手··…这诸葛子瑜是疯了么一介文士,妄想刺杀行伍出身,勇武过人的刘备只怕近不得刘备之身,便得死于帐中众将万刃之下。
但见刘备站在那儿望着诸葛瑾,不为所动,也没有拔剑的意思,片刻后缓缓笑了:“孔明曾说,他会击剑,皆是兄长所教·朕也好奇,孔明剑术究竟如何”·诸葛瑾冷然道:“陛下想看孔明剑术,愚现在就可让陛下一观。”
刘备温声道:“子瑜,莫逞匹夫之勇,大汉天子今日击杀南郡太守,绝无手软·”他转而望着帐中诸将:“都解下佩剑无朕之命,不得出手”·“……”众将虽骇然,但也皆领命解剑弃于地上,望着刘备以九五之尊,缓缓步向剑拔弩张的诸葛瑾。
而诸葛瑾握剑的手已然发抖,额上冒出冷汗,一步一步退后·而刘备也不拔剑,只微笑着步步向前进逼··张南再是忍不住,叫道:“陛下当心拔剑啊”·铮--张南话音方落,转瞬白光乍现。
诸葛瑾锋刃出鞘,整个人如风袭上,手中长剑亦迅雷不及掩耳朝刘备刺去·刘备侧身闪躲,迅疾无影·连让了诸葛瑾三招,方才拔剑出鞘·然而刘备虽有双剑,却只拔出一剑以招架诸葛瑾单剑。
但听金戈相击之声不绝于耳·荆轲刺秦,专诸刺僚,惊心动魄,不过如是·然刘备剑法精妙,且天生臂力过人,久战沙场·诸葛瑾虽会击剑,又哪里是刘备对手,只几招后就只能反攻为守。
不过片刻又被刘备剑上传来的强横力道震得虎口生疼,几乎握不住剑·勉强又格挡了几回,见当真无望,索- xing -回剑一抹,意欲自尽,免得受辱··刘备见此亦是震惊。
右手亦立时收剑,欺身而上,不惧自身心腹要害尽皆暴露,伸左手向前抓住诸葛瑾手腕用力一扭·诸葛瑾吃痛,登时握不住剑·长剑未能及颈便掉落在地,铿当声响不绝于帐中。
彷佛义士之绝唱··帐中诸人尽皆呆呆看着那二人·诸葛瑾以一国重臣,当众意图刺杀敌国之主,大汉天子·这几下兔起鹘落,教人震惊不已…而陛下不怕诸葛瑾趁自己心生怜悯,乘机回攻,反而当机立断,空手夺白刃,救下诸葛瑾一命。
有胆有识,心存仁慈,莫过如是…·但见诸葛瑾仍被刘备捏着手腕,虽痛得冷汗直下,仍是惨然笑道:“…陛下若非要强留瑾于此·瑾就是碰壁而死,绝食而亡,也不能做陛下的人质。”
刘备凝望着他,终是叹了口气·放开了他手:“子瑜如此,朕还有何话说·”·“……”诸葛瑾怔然看着刘备还剑入鞘,又俯身拾起地上长剑。
方才不曾细看,此时刘备却为这把剑吸引住目光·他一辈子与剑为伍,自然极懂相剑·这可是一把不下于章武的,不出世的宝剑·当为孙权所赐··他手抚剑身,轻笑:“孙仲谋赐子瑜这样一把宝剑,是要让你在汉营不能脱身之际,用它来自尽么”·“陛下喜欢,拿去就是。
不必出此不逊之言·”诸葛瑾淡淡道··刘备笑了笑,将宝剑插回诸葛瑾腰间鞘中,笑道:“今见孔明剑法,朕心愿已足·不会再为难子瑜了…让朕替你包扎吧。
子瑜在这里用完晚膳,压压惊,再回去·”·诸葛瑾摇摇头:“瑾已然怕了陛下·还是早些走为好·”·刘备嗤笑了一声:“孔明半点也不怕我。
你怎么反不如他·”·“我原是不如孔明·不值陛下一顾·”诸葛瑾淡淡道··“不·”刘备温颜看着他:“朕戏言耳。
子瑜壮烈忠义,国士无双·便是要朕三顾请你,朕也愿意·”·“……”·刘备即唤军医·握着诸葛瑾未受伤的左手,走回帅台,令诸葛瑾坐在帅位上,自己坐在旁边,卷起诸葛瑾袖子查看伤势,见腕上乌青一片,摇头道:“朕一时心急,下手重了。”
取过医官手中敷料药布,亲自替诸葛瑾包扎·众将屏息而观,只见刘备替诸葛瑾包扎完毕,那诸葛子瑜便起身长揖:“陛下宜自珍重·瑾告辞了。”
刘备点了点头,亲自送诸葛瑾出帅帐·· ·6. 允文· ·今日斗酒会,明旦沟水头··躞蹀御沟上,沟水东西流··--乐府《白头吟》· · ·诸葛瑾方走至汉营辕门,才要上车,只听身后一人高声吟诵:“皑如山上雪,皎若云间月。
长河东流不复返,君子宁去不念吾”  ·诸葛瑾回过头来,不禁一讶:“…季常”·马良站在数尺外笑望着他,眼神却有些欲语还休的凄然。
诸葛瑾怎能错认,这个孩子,小时候就生得清秀,眼角顾盼间自带几分风流,眉间白毛更是惹人注目·后来诸葛亮治理荆州,马良出使东吴,两人也曾多次会面·可后来入川一隔,竟有十年之久。
眼见得马良人还年轻,眉毛已全白了·而自己…已是年将半百了啊·“季常,站在那儿做什么过来啊·”诸葛瑾见马良倒似小时候一样怯生生了,不由笑起来,张开双臂。
若在二十年前,小小的马良会立刻跑上去,扑在诸葛瑾怀里·现下自然不行,然而他的眼睛当即亮了起来,快步上前握住诸葛瑾之手,眼角微带泪光:“不意在此,得与兄长再会。
眼下两家兵戎相见,兄长走得如此匆忙,再会不知是何时…”·“你呀…”诸葛瑾笑起来,细细打量起他·两人双手交握,彷佛浑然忘了这是在汉营,而他们此时本该是敌人。
只看得一旁的羽林郎瞪大了眼瞧他二人,继而面面相觑···诸葛瑾犹记得与马良初遇是在隆中·他远道而来,去探望弟妹·不料才到草庐前,就见一个十一二岁的孩子慌慌张张跑出来,一头撞在他怀里,抱紧了他:“大哥,我再也不弹琴了”·孩子将脸埋在他怀里,声音充满委屈,好像随时要哭出来。
因为身量差不多,又年龄相仿,诸葛瑾差点以为这是自家幼弟诸葛钧了·一抬头间只见诸葛亮追了出来,神色颇有些恼火凌乱,手中还拿着一把…扫帚··“这,你们这是…”诸葛瑾讶然。
能把自家二弟惹恼成这样,不晓得是哪家顽皮孩子··诸葛亮见是兄长来了,不由有些尴尬地放下扫帚·诸葛瑾摇头叹息,自家二弟才十七岁,还是一个大孩子,而眼前这个是一个还会错认兄长的小孩子,两人是闹了什么别扭气成这样马良也终于查觉了哪里不对,抬起头来一看,他抱住的哪里是自家大哥马伯常。
分明是一个不认识的青年,而且跟孔明尊兄长得有点像…·小小的马良知道认错了人,红着脸放开了诸葛瑾,还要再跑,却被诸葛瑾握住了小手,笑问:“你是哪家孩子诸葛亮欺负你了”·“没,没有。
我…求尊兄教我弹凤求凰,然后…”孩子低下了头,不肯再说了··诸葛瑾哭笑不得,抬头看着诸葛亮,只见自家二弟也不愿多言,只道:“阿良是襄阳宜城马家第四子。”
“襄阳马家”这可是荆州世家大族·诸葛瑾不由又细细打量起这个眉目细致的孩子·牵着他入了草卢坐下后,柔声说:“琴会三才之粹、五行之精,尺寸之间效法天地,乃是君子必须修习的乐器。
因此,琴还是要学的·”·马良怔怔看着他片刻,末了抓着他手轻轻摇晃,笑了起来:“兄长,你教我弹白头吟好不好”·“……”诸葛瑾一阵无语。
他有些能理解为什么诸葛亮会着恼了·只见自家二弟坐在那儿蹙着眉:“阿良最近就是这个样子,还总要学这些不着调的曲子·我担心他长大之后…”·诸葛瑾摇头而笑,细看马良片刻,道:“不会的。
这孩子是个好样的·”说着,他牵着马良,来到琴前坐下,手搭琴弦,彷佛毫不费力,数声浑厚之音自然流淌而出,铮然隐隐有金戈之声:“你看,琴为心声,胸中若有天下,七弦也作兵戈响。
不要整天价让孔明教你这些不正经的,这凤求凰不学也罢,等你有了心仪女子自然就会了·君子练琴,不止拘于音律,更要借音乐砥砺- xing -情,孕内心浩气·你要真想学琴,我教你公瑾新作的长河吟。”
…·…·…·马良一垂首,注意到诸葛瑾半藏于袖中的手上似包有白布·诸葛瑾方要掩饰,马良抓住他手,一掀袖子,不由一惊:“这…兄长如何…”·“车马颠簸,不慎碰伤。”
诸葛瑾微微一笑·马良摇头:“这不是碰伤,兄长休要瞒我…”·他望向一旁,一青年羽林郎便躬身道:“方才陛下欲强留诸葛将军,将军拔剑欲自刎明志,被陛下阻止,是以…”·“……”马良眉头深皱,握住诸葛瑾之手:“陛下竟尔如此。
兄长可还觉疼痛”·诸葛瑾笑着摇摇头·马良低声道:“委屈兄长了,良在此,代陛下向兄长赔罪·”·“这是什么话”诸葛瑾笑道:“孔明与阿钧可还好”·“好。
当了丞相,怎么能不好·就是最近忙些累些·有我照顾他,兄长勿忧·我不在了,还有幼常呢·阿钧还是跟以前一样,说我与幼常抢了他二哥。”
马良笑道·诸葛瑾听了不由也笑起来,末了黯然低声道:“重任在身,兄不得不立刻回南郡·来日再与弟长叙·”说罢毅然转身便走。
“兄长”马良唤道·抢上前去,攀住车辕:“刀兵阻隔…再见不知何日·请容弟送你一程吧”·诸葛瑾方要上车,见马良含泪不舍地望着他,当是盛情难却。
他又握住马良之手:“阿良,你已是一国之侍中,陪侍陛下,不可随意离营·”·马良望着一位白袍羽林郎:“君可替我代禀陛下·”·青年拱手:“侍中请少待,待属下禀过陛下,再行离营…”·“若待你禀过陛下,岂不误了将军行程。”
“属下…职责在身·况侍中亦不可无人随行…”·“放肆·”马良冷然道:“我在成都,尚可自由出入禁省。
今日不过离营片刻,你也敢阻拦吗”·那羽林郎一怔,马侍中向来为人温和,语笑晏晏·如何今日竟尔动怒·他忙半跪于地,低头不敢作声。
旁边的弟兄看得着急,忙上前拱手道:“侍中执意送行,属下愿为护卫·”·马良蹙眉无言望着他片刻,终于道:“好吧·”·“兄长,我跟你一起。”
另一位较年幼的羽林郎亦道,看着马良··马良叹了口气,勉强应了·当下带着那羽林兄弟二人,便随诸葛瑾攀上了车··“阿良,你…”·“回头陛下责怪,看尊兄之面,也会宽恕良的。”
马良笑道:“兄长,请容良相送十里吧”· ·*  *  *· ·羽林青年焦虑地望着诸葛瑾车马远去,忙往中军帅帐去禀报刘备。
“陛下”那羽林青年入帐,只见刘备与刘巴二人正商议事情,即半跪于地:“陛下,侍中随诸葛子瑜离营而去·”·“哦”刘备看向刘巴:“这样迫不及待去给子瑜送行。
都不先告诉朕一声·方才众将聚会,他也没来·这不像是季常的作风啊”·“这…属下也曾问侍中,是否先告知陛下再走,可他…竟出言斥责我等。
属下怕…”青年越说,声音越低·也不敢抬头看刘备了·只惹得刘备哭笑不得:“怕什么啊怕他跟着诸葛瑾跑了”··“…属下不敢”·“这孩子怎么说话的。”
刘巴拂然不悦:“退下吧”·“等等·”刘备问:“他带了几个人去”·“侍中一个随从也不带…我们不放心。
安国与安民自请随行保护·侍中勉强答应了·随行就二人…”·“什么”刘备一拍几案:“出了大营,就是吴人地界他送行回来,就只有两人保护…你们当他是什么万人敌的虎将吗”备急得离坐而起,来到那羽林郎跟前,用力握住他双肩,只握得青年痛得皱眉,几乎要掉泪,又不敢呼喊。
“再派五十人,追上他随行保护迟了一步,朕拿你是问”刘备喝道··“…是”·“且慢”刘巴沉声道,转身向刘备长揖:“陛下,派不得”·“怎么派不得”刘备怒道。
“退下吧·”刘巴不答,反而转向那羽林郎:“无我命令,不许入帐·”·青年一脸惊愕,不知陛下与尚书令怎么回事,当下只好应了一声连忙退下。
而此时帐内刘巴沉声道:“陛下派人去,只能坏了季常大计·季常不会回来了·他要去武陵,此乃他对诸葛子瑜行的假途灭虢之计·”·“就带着两个羽林郎,旁边还有诸葛子瑜与随行的数十名吴人侍卫去武陵的路上到处有吴军关隘。
你给朕开什么玩笑季常才不干这种傻事”·“季常不干这种傻事,臣就干得·”刘巴也上来了- xing -子,冷冷道:“此乃臣与季常共同定计。
安国与他弟弟也与我二人密议好了·不曾事先禀报陛下,还望陛下恕臣等欺瞒之罪·”·刘备一怔,随即怒上心头,大吼:“刘,子,初”似乎又觉得不能只骂他一人,转而看着马良那空空如也的位置。
他指着坐席,彷佛马良人还在那里似的:“马季常是谁给你们这么大的胆子这样大的事情,自己定计而行,都不报与朕知道”·刘巴看着刘备。
大汉上下都知道陛下这种重情的- xing -子·有时候事情报与他知道,反而做不成·因此从丞相带头,三公九卿多少都会独断专行,不会事事报与刘备知道。
本来事情早成惯例,刘备事后也不会深究·可这次他担忧马良,话说得极重·刘巴心下也觉得委屈,执拗道:“陛下此言,臣受之不起·”·“只带着两个羽林郎,千里奔袭,万一被吴人抓住了送给孙权,季常就受得起吗”刘备怒道。
“请陛下放心·”刘巴道:“季常不会有事·陛下方才已经帮了他许多·以季常之能,陛下还信不过他”·“我怎么…”刘备气得正要回嘴,又见刘巴病中形容疲倦,脸色灰败,他心中一疼,终究不忍再责问他。
又想刘巴贵为尚书令,却愿意为了侍中甘受皇帝责备·可心中终是担忧,便低声问:“你给朕说说,他怎么能没事·朕又怎么帮他了·”·“季常此计,首在以情打动诸葛子瑜,使其放松戒备,带着他假道南通武陵,以行假途灭虢之计。
陛下方才险些要了诸葛子瑜的命,又扭伤了他手腕·而季常- xing -情温柔,善抚人心,陛下此举便使得季常之计能更好的施展·若骗得过诸葛子瑜,这计谋就成功了一半。
届时季常弄来吴国通行关文,入武陵自是易如反掌·”·“……”刘备怔然··刘巴又道:“臣方才看着陛下之举,心下便窃喜。
不想陛下与季常心有灵犀,季常虽未与陛下言说他的计划,但陛下无意中已是帮了他一个大忙· "·刘备急得在帐内踱步,绕了一个又一个圈子,又来到他面前,注视着他的眼睛,焦虑地问:“季常真能无事”·“臣愿以- xing -命担保。”
“……”刘备一时无言以对·子初季常的谋略自是高出他数倍·刘巴说得肯定,那马良必然会平安抵达武陵·可只带两个侍卫…凭着他武人的直觉,就是觉得不妥。
他不禁回想起昨晚季常怎么说也只说去了武陵之后该如何招抚五溪蛮,如何领军出桂阳,零陵,然后直捣长沙·可当自己问起他怎么率军入武陵时,他却笑而不言·刘备其时没有多想。
现在回想起来,马良当时望着他的目光中比平日更多了几番流连,甚至有几分诀别前的依依不舍…原来竟然是为了今日的不告而别…季常你为了我与三军甘冒此大险,朕当如何承受你此情此义· ·*  *  *· ·马良与诸葛瑾并肩坐在车上,双手交握,笑而注视对方。
彷佛要把阔别十年未曾相见的,都在这短短几个时辰内看足了·最后诸葛瑾终于笑道:“季常,你眉毛全都白了·幸好头上尚未生白发·我记得季常今年,才只三十五岁。”
马良笑道:“兄长,你老啦·可生出了好多白发”·诸葛瑾笑骂了一声放肆·两人都笑了起来·末了诸葛瑾叹道:“年已半百,安能不老。”
人与人之间的缘分大抵如此·可以相逢一笑成知交,也可以成日对面不投机·当年诸葛亮在荆州与马良同窗共学时,诸葛瑾在江东,每得了休沐假期,就往荆州去探望弟妹。
虽是大半年才得见一次,可自从小小的马良在隆中草庐外一头撞入诸葛瑾怀中,误认他为自家兄长开始,两人就结下了不解之缘·每逢诸葛瑾到了隆中,马良必定也要过来,缠他缠得没完没了。
弄得最后诸葛瑾倒是陪着他的时间比较多·年方十三岁的马良拉着诸葛大哥满襄阳城的逛,说个不停,告诉给他襄阳城各处风景名胜,故事传奇·其中不少江湖逸事,是诸葛瑾都没听过的。
他不禁心想,这个孩子到底读进了多少书,怎尽把时间花在收集这些民间逸闻上了··于是诸葛瑾存着考较这孩子的心,拿经典问他·马良倒也一一答来,只是细节之处均不深究,答不上来还一撇嘴:“读那么详细有什么用咬文嚼字,与兴邦立国毫无关系”·…所以就把时间花在市井逸闻,神怪传说上了诸葛瑾哭笑不得。
小马良这口气完全就是从诸葛亮那儿学来的·敢情都是自家二弟带坏了这孩子··大街小巷走着走着,不觉有哪里不对·脂粉香气扑面而来,笙管丝竹声声入耳。
当真是骑马倚斜桥,满楼红袖招·马良竟把他带来秦楼楚馆,烟花之地了·小小的少年还兀自言道:“听说京城有章台路,丝竹管弦,盛极一时·兄长一定去过,可能给良说说那里的盛况”·“……”·见诸葛瑾不言语,小马良又自己唱了起来:“胡姬年十五,春日独当垆。
长裾连理带,广袖合欢襦~头上蓝田玉,耳后大秦珠·两鬟何窈窕,一世良所无…”·“一鬟五百万~两鬟千万余…”·唱得真是极好。
诸葛瑾心想·小小年纪唱得有模有样,又有着如此好的歌喉·可他还是忍不住皱眉:“阿良,你平日就学这些”·“可惜学得不全。”
小马良哀声叹息,一双明亮眼睛眨了眨,看着诸葛瑾,哀求似地:“听说这秦楼楚馆,多有妙曲·可我年纪太小,他们不让我进去·兄长你带我进去嘛~我就想听曲子…”·“…………”诸葛瑾很是凌乱了一阵,才蹲下来,对着马良温声道:“阿良,这些曲子不学也罢。
你若喜欢音乐,可听过吴地小曲吴地村镇,水网纵横,烟雨中如诗如画·撑篙女子用那吴侬软语唱起小调,可好听了·”·马良的眼睛果然亮了起来:“兄长,快唱给我听”·于是那一夜,诸葛瑾在隆中草庐外给马良唱了一晚上吴地小曲。
“渊冰厚三尺,素雪覆千里··我心如松柏,君情复何似”·诸葛亮带着诸葛钧与马谡在一边习琴,看着那边唱歌的一大一小,当真无奈。
马良从他习琴已有小成,又在他这儿把齐鲁歌谣都学全了,却嫌那梁父吟是送葬歌曲太过无趣,便总要学那些郑卫之风,乃至- yín -辞艳曲一概想听·如今得了诸葛瑾教他吴地歌谣,可是得遂心愿。
虽说诸葛亮与马良同窗共学,教学相长,少年交好,但在一起多是嬉闹拌嘴·至于诸葛瑾,便总是温厚的兄长那样爱护着他·每逢离别,马良就拉着诸葛瑾的袖子,含泪依依不舍。
后来马良出使东吴,孙权每回都派诸葛瑾去迎接并且送别马良·两人每每含泪而别,诸葛瑾总要问一句:阿良愿不愿随我留在江东呢·马良笑着说:“良的父母兄长都在荆州,我怎好抛下他们”·…·…·…·此时一路上两人沉默了一阵,诸葛瑾方问:“乔儿…可还好”·“兄长总算还记得自家亲儿。”
马良取笑道:“还是老样子·身子骨弱,时好时坏·秉儿也还是一样,没事了就往他那儿跑·两人比亲兄弟还亲…”·诸葛瑾叹息:“他得了这样一个狠心父亲,把他千里迢迢送去远方,必然怨我了。”
“…兄长怎么这样说·乔儿…很想念你·”·且不说诸葛瑾与马良甚是投缘,堪称一见而成忘年知交·这份温厚的情谊也延续到了他们的下一代。
当时诸葛亮因无子,求乔为饲·诸葛乔年方八岁,初来荆州,时常思念亲生父母,闷闷不乐·诸葛亮见此,便与马良商量,让马秉来陪伴诸葛乔·两个孩子朝夕相伴,亲爱有如兄弟,可比当年的诸葛瑾与马良。
诸葛乔也日渐开朗起来,稚嫩小脸上有了笑容,整日价牵着马家弟弟到处跑·只看得诸葛亮与马良皆笑而叹息··“孔明…也有四十二岁了·我多年没见他…不知他可生了白发”诸葛瑾又问。
“说起尊兄,”马良摇头,笑望诸葛瑾:“尊兄很想念兄长…他闲暇时最喜欢做的事情就是读读兄长的家书,给兄长写长长的回信…自从去年十月,尊兄迟迟没收到兄长家书,他还着急得总问家仆,兄长怎么没回信呢,老担忧你是不是生病了。”
“……”·“过不久他得知你从吕蒙袭荆州,尊兄三夜没有睡好,连连叹息·就是那时候良发现尊兄开始生白发了…”·“我…对不住孔明。”
诸葛瑾叹息··“兄长,你可把我与尊兄都忘了·”马良半是埋怨地道:“孙将军与兄长再亲,能够亲过我们么陛下也不计前嫌,央兄长来归。
良恐兄长不能明白…”·“阿良,你不明白·”诸葛瑾忽然打断他:“至尊…就像我另一个弟弟一样·”·马良怔然望着诸葛瑾,眼神中略带困惑。
诸葛瑾见此,便微微一笑:“当时至尊兄长新亡,至尊尚年幼,只拉着我哭泣·那个模样…与小时候的孔明那么像…谁知张子布一把拉过他,说这不是哭的时候,便把他推上马,让他巡视军营去了…这么多年过去,至尊早不是当初那个无助的孩子了。
即便成了一代雄主,我还放心不下他…”·“…怪不得·良听说,孙将军- xing -格固执,有时百官谁劝也不听·唯独会听兄长婉言劝说…”·诸葛瑾摇了摇头:“阿良说我狠心。
却也不是冤枉了我·孔明都这样说过我呢…”·“哎”马良笑问:“尊兄那样温良克制的人,也会埋怨兄长”·“怎么不会。”
诸葛瑾笑着回忆:“当年他出使江东,至尊对他喜欢得不得了,非要我留住他·我知道以孔明- xing -子他绝对不肯·也给至尊说了这事情我办不到。
可拗不过至尊再三央求,我还是去给孔明稍微提了一下·没想到,孔明当即给我拗起了脾气…你们外头都听孔明说什么“能贤亮而不能尽亮”,那都是借口。
他真对着我,哪里说这种敷衍的话·”·“…尊兄怎么对兄长发脾气的”马良笑问:“他都没告诉我”·“那么丢人的事情他怎么会告诉你…”诸葛瑾笑道:“他一拉下脸来,就说:何其岁月荏苒,物是人非。
小时候他跟我要天上的星星,我说没法摘给他·现在啊,至尊成了央我摘星星的孩子·他自己成了那天上星辰…”··“哈哈哈…”·马良明白诸葛亮此言,可谓一语双关。
士子之心,明如天上星辰,除非殒落,否则绝不会来投江东··眼见前方驿站已到,趁着人马歇息饮水之际,诸葛瑾紧握着马良之手,含泪不舍道:“阿良,回去吧好自珍重替我照顾好孔明。”
马良默默不言,环顾四周,见树下草叶,便去采下一片,折起后便凑到嘴边吹奏起来·倾刻尖锐哀伤的曲调响彻旷野·诸葛瑾听得明白,那正是苏武李陵赠别之曲…·“骨肉缘枝叶,结交亦相因。
四海皆兄弟,谁为行路人··况我连枝树,与子同一身…”·“昔为鸳与鸯,今为参与商··昔者长相近,邈若胡与秦··惟念当离别,恩情日以新。”
“鹿鸣思野草,可以喻嘉宾··我有一樽酒,欲以赠远人··愿子留斟酌,叙此平生亲…”·离歌三迭,一重比一重更是缠绵凄恻。
诸葛瑾忍不住相和而歌·随行的东吴侍卫与随马良而来的两位羽林郎皆是看怔了·惊讶于一小片叶子,竟能吹奏出如此动人曲调·二人彷佛回到了少年时期在隆中草庐外歌唱的时节。
在旁人看来,此情此景,仿若回到旷古的北方草原,古人挚友远别,长歌当泣,远望当归,岂不催人泪下··一曲方歇,诸葛瑾含泪笑道:“阿良,一片叶子竟也可让你吹出如许曲调,莫不也是孔明教你的。
孔明那一双巧手,朽木在他手上,也能成为好用的器物·一片叶子,也可奏胡笳之声…”·马良笑道:“不然兄长以为,我与尊兄少时乡间嬉游,都做什么去了。”
说罢,他黯然低叹:“我与尊兄可日日相见·但与兄长,一别不觉十年这一生还有多少会面之日良拼却回去受陛下责罚,也要与兄长再相聚片刻…”·“兄长,请容良再送你一程吧…”· ·*  *  *· ·“阿良,你太任- xing -了。”
这是一个地近夷陵道的驿站客房,咫尺小屋将冬日寒风飘雪隔绝在外,马良正在拨弄炭火,闻此回头笑望诸葛瑾:“我能有尊兄小时候调皮任- xing -么”·诸葛瑾笑而摇头。
马良说是给他送行,却依依不舍地送出了十里又十里,不肯回营·最后眼见天晚了,索- xing -便跟着他来到了驿站,说是歇息一晚,又可同榻共语,待明日再回··“孔明小时候可听话了。
叫做什么就做什么·哪像你这样·”·“兄长休要唬我·”马良笑道:“尊兄少时,最喜欢捉弄我与幼常·”·“是么”诸葛瑾笑道:“阿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啊…我好好一个弟弟,是被你带坏了。”
“兄长诬赖人,须得拿出证据·”马良笑着放下火叉,来到诸葛瑾榻下坐着:“良哪有那么大本事,带得出一个大汉丞相来·良能有今日,皆是尊兄所教。”
只见诸葛瑾笑望着他:“我一直不明白·孔明小时候多么听话的孩子,怎么长大了变得固执得要命·你与孔明,是谁带坏了谁,真说不好·季常啊,你总劝我去投陛下。
我还没跟要跟你要回我那听话的好弟弟呢·”·“……”马良凝望着诸葛瑾·他心想这各为其主,也许是他们之间永远无法逾越的鸿沟了。
若非各为其主,他们本当比兄弟更加亲密·此刻诸葛瑾笑意温然,全然是一个令人不觉想要亲近依靠的,温厚的长兄·可他却为了孙权抛下了诸葛亮与幼弟不顾…如此,遑论异姓的马良他沉吟片刻,笑道:“想当年,尊兄离开襄阳城,去隆中躬耕。
我问他,为什么非要离开呢他告诉我,是我太调皮啦,缠得他受不了,所以要躲开我,去隆中清净清净·”·“哈哈哈…阿良,莫说孔明。
便是我每回只去四五天,都被你缠得受不了”诸葛瑾笑起来··马良回忆起少时,不由也含笑继续道:“后来先生给我们布置了作业,让大家回家观星,隔日要在课堂上辩论的。
我就找了个借口,城中灯火通明,不好观星·就跑去隆中,找尊兄帮我·”·“我在尊兄处睡了一夜,隔天早上出发回襄阳,可想而知,我迟到了。
课堂上同学们正讨论得热烈,说什么帝星失位,天下大乱,天子失势啊·说什么蚩尤旗临空,荆州将有战事啊·先生问我的时候,我照着尊兄吩咐的,什么也没说,就交了一把油纸伞,说:‘·以虚无的星象预测天下大势,都是胡编乱造骗人的不如预测明日的天气来得实在’”·“哈哈哈…阿良你好大的胆子”·“唉。
少时不懂事·尊兄怎么教,我就怎么说·可怜我被罚站在门外一个时辰,内心里把尊兄骂了千万遍…不料没多久,天上真开始- yin -云密布·不多时大雨倾盆而下,许多同学淋着雨回家。
而先生撑着我那把油纸伞,亲自送我回家去·”·“先生们后来都惯着我们,说尊兄是卧龙,我是马家的白眉最良…那时候元直也会来隆中,教我与尊兄击剑呢。”
诸葛瑾笑而叹息·在诸葛亮少年之时,他到底错过多少陪伴弟弟的机会·而诸葛亮又是如何成长,交了哪些朋友,受过哪些师长指导…他都一一错过了。
“兄长…”马良提起炭火上热着的酒壶,往酒盏中斟满,送到诸葛瑾面前,笑吟道:“临河濯长缨,念子怅悠悠·远望悲风至,对酒不能酬。
愿兄长沙场建功,来日官至卿相,寿与天齐·”·诸葛瑾接过酒杯,一饮而尽,笑答:“行人怀往路,何以慰我愁·独有盈觞酒,与子结绸缪·愿阿良往后亦一生平安,长伴陛下。”
马良微微一笑:“兄长,真知我心也…”·“阿良之于陛下,义无二心,便如我之于至尊…兄都明白·”诸葛瑾叹息:“只是不知,他待阿良到底有多好”·马良笑了一笑,却不答,替诸葛瑾挽起袖子,解下腕上伤布,以巾帕沾水擦拭。
但见淤青越发上浮明显,他一皱眉,诸葛瑾便笑:“阿良勿忧,已经不痛了·”··马良随手将伤布扔入火炉,将药膏细细涂在新的干净伤布上,替诸葛瑾一圈圈缠上,微笑:“兄长,还怪不怪陛下”·“怎么能怪他。”
诸葛瑾叹道:“若非他这一扭,为兄已是剑刃断喉,血溅汉营·”·“人都以为陛下出身行伍,为人粗鄙·”马良温声道:“然良遇见他时,却不是如此。
陛下雅爱音乐,能唱歌,甚至也可说是个极风雅的人·然而仅如此,还不足以让良倾心·陛下心地明朗,忠义刚直·更难得是识人之明,无人可及·他望你一眼,同你谈话片刻,便教人无所遁形。”
“良以为音乐便当用以移风易俗,先定天下而礼乐兴,非神文圣武之人,不能为也…陛下,就是这样的人·他深知乱世中非征伐无以定天下,所以选择了投身行伍。
可他雅爱音乐,便是希望最终定天下后能够以礼乐熏化万民…乐竟为章,止戈为武,终致河海晏清,人心安定,不再有战争·”·“……”·“兄长,你不也这样告诉过良吗”马良坐在诸葛瑾膝下,仰头笑望着他:“如今又为什么不肯随良去汉营呢你问陛下对良好不好。
良便说一句极好,不足以明良之心也·士之处事,道不同,不相为谋·若遇一道同之明主,便不枉此生·”·“……”·马良见诸葛瑾始终不言,便笑:“兄长勿怪,弟忘情了。”
诸葛瑾柔声道:“无妨·阿良继续说·”·“…陛下是大儒卢中郎的得意门生·只听先生讲说,便已得圣人之心,不喜钻研于字句。
因此卢中郎方才称赞他·这跟水镜先生称赞尊兄与我,是一样的道理·”·“阿良,”诸葛瑾笑起来:“你真不怕臊”·他含笑望着马良,他的弟弟。
他常想自己对马良的疼爱一如对孔明,所以马良在他面前,并没有什么顾忌,想到什么便说什么,有时还无赖地撒撒娇·这些都是已身为丞相的孔明早已不会做,也已不能做的事情。
阿良,你说的没错·我们分处两国,如今更兵戎相对·要再有相见的机会,恐怕也很困难了·人生忽焉数十载,你我兄弟,更有多少这样欢聚的光景呢·他恍恍惚惚这样想着,却见马良又替他斟了一杯热酒,笑道:“兄长困了,喝了这碗酒暖暖身子,早些睡吧”·诸葛瑾点点头,饮过了酒,二人躺在驿馆那张不算大的卧榻上。
只是灭了灯烛后竟然睡意全无,遥望窗外落雪,想故人从此去,如何不感伤··“阿良,明日便会到夷陵…你要随我去见见伯言吗”·马良不答他方才所问,望着窗外远天孤月,良久方道:“如果良不是大汉的侍中,那今日又会是如何。”
“……”各为其主啊…这是无论如何也难以踰越的鸿沟·即便是血亲挚友·多说无益,徒增伤感··马良叹道:“良这已是醉了。
惹兄长伤心·兄长勿怪…”·诸葛瑾笑道:“才喝那么一些,怎么就醉了·”·“不想,兄长还注意着我喝了多少·”马良坐起来,抱膝笑望着他:“良说的是酒不醉人人自醉。”
“哦”诸葛瑾也不起来,笑着翻身调整一个舒服些的姿势望着他··马良也笑着凝视诸葛瑾:“远远看着,兄长好似一幅淡雅水墨,文静谦和。
而孔明尊兄是胶漆彩画,光采耀人·可相处久了,便觉尊兄如茶,淡雅益清,交往越久,越觉如松柏岁寒而不凋,越发清醒·而兄长如酒…还是那种香甜的菊花酿,不像烈酒那样让人饮了几口便醉。
而是不知不觉饮多了,连自己醉了也不知道·”·“阿良,休得胡闹·”诸葛瑾笑望马良:“若睡不着…自从我在草庐外教你弹琴唱歌开始,也有二十年了。
不知你琴艺长进得如何·”·“兄长,想听相如抚琴吗”马良笑道:“听完了,可得随我而去”·“混帐。”
诸葛瑾笑道:“这样大人了,还总这般没正经·”他说着,掀被而起,取下了墙上挂着的七弦琴··马良亦起身,下榻接过古琴,置于案上,修长手指弹拨间几声泛音流淌,微转动琴轸,便令五音齐正。
又对诸葛瑾温声道:“请兄长安卧,听良抚琴一曲·”·诸葛瑾闭目聆听·只闻马良奏出几声低沉回荡的散音,有如夜半不寐之人之徘徊悲叹·倏忽停顿后,左手吟揉间,哀婉之音连绵不断,紧扣心弦。
诸葛瑾暗叹马良之琴艺大有长进,竟是只短短几个音,也可于倾刻间深入人心··马良和琴而歌:·“昭昭素明月,辉光烛我床··忧人不能寐,耿耿夜何长。
微风吹闺闼,罗帷自飘扬·”·歌吟温柔低缓,如诉如怨·竟是一曲《伤歌行》倒是符合他们二人此时情景·曲调一转,忽现凄凉之音:·“步出城东门,遥望江南路。
前日风雪中,故人从此去·”·“我欲渡河水,河水深无梁··愿为双黄鹄,高飞还故乡·”·阿良…风雪之中,我们当离别。
江南路何其遥远,兄即便舍不得你,亦当不顾反·你便想着,不如回到幼时的故乡,那个时候,草庐月下,抚琴低唱,还没有战争,我们也还不用各为其主,刀兵相见…·琴音在几声散奏后忽转高亢,于徵调上奏出慷慨悲歌,隐有征战杀伐之意。
彷佛远方征夫的高歌:·“烛烛晨明月,馥馥秋兰芳··芬馨良夜发,随风闻我堂··征夫怀远路,游子恋故乡·”·唉…这征夫,指的正是为兄吧你我远别离,固然伤心不舍,可阿良念着的更多是刘备所在的故土啊…·“寒冬十二月,晨起践严霜。
俯观江汉流,仰视浮云翔··良友远别离,各在天一方”·此去一别…当真是天各一方·俯瞰辽阔疆土,仰望苍茫浮云,不能不弃亲情而存道义。
需知各自天涯永不再见,都好过骨肉相残·愿我们此生,不会有战场相见的一日…··曲调越发高亢凄清,马良眼中隐含泪光,含笑吟唱出最后一段:·“山海隔中州,相去悠且长。
嘉会难再遇,欢乐殊未央··愿君崇令德,随时爱景光”·琴音歌声悠远悲徊,萦绕直上九天,后于激昂的高音处嘠然而止·二人默然相对,一时竟悲感不能语。
不知何处传来失伴孤雁的悲鸣·风雪中越发凄清··良久,诸葛瑾方微笑开口,语声却已哽咽:“阿良指间琴音,感物情,结人心,可轻易挑动听者之悲欢七情。
虽伯牙之风雅,司马之情韵,何以过之·此绝非为兄可教·除阿良天资过人,孔明亦当有师襄之功·阿良你…真的长大了·”·马良手按琴身,摇头:“凡音之起,由人心生也。
人心之动,物使之然也·非良之琴歌可感人,而是兄长心中悲伤,方与此音声相应有感·本为抚琴求兄长指教,不想反引兄长伤心,良之过也·”·“阿良啊你便不能不惹我伤心么”诸葛瑾笑道。
马良含笑望着他,心道兄长见谅,良恐怕…真是不能不为此了……·于是他温声道:“良当奏一曲镇魂调,助兄长入眠·”·在安定心神,声声渐缓的曲调中,诸葛瑾终于沉沉睡去。
马良左手的指尖停留在最后一个颤音上,已是被琴弦划出了血痕·他默然看着自己的手指,而后放入口中吸吮,淡淡血腥味弥漫开来·一如日前的秭归战场。
大汉侍中淡然一笑,缓缓起身,替东吴的绥南将军盖好被子·他凝望着兄长安详睡颜,低声道:“兄长,多年不见,你的酒量越发好了·听说- xing -情温厚之人,酒量都好。
可正因如此,你不疑有他·良替你斟的酒,皆一概饮下…饶是如此,不借着镇魂调,兄长还要因舍不得我,而迟迟不肯入睡…”·“兄长啊良在此,先向兄长请罪。
来日匡复汉室,河海晏清,良愿随兄长归隐山林,常年侍奉左右,任兄长责罚,良绝无怨言·”·马良在榻前想着那美好的将来,而诸葛瑾在沉眠中,亦梦到了少时与阿良的点点滴滴。
哪怕明日便是天地变色,战云四起·刀兵相见,永隔远津·· ·*  *  *· ·时近子夜,风雪之中,两位羽林郎牵马遥望马侍中抱琴而来,皆是眼前一亮。
“侍中还顺手牵羊…哦不,牵琴”·“怎么可以牵羊·侍中何等风雅,一曲能教吴人侍卫与诸葛将军都睡死了·只有你小时候才偷羊。”
马良看他们兄弟拌嘴,想起自己与诸葛瑾此去当为敌人,不免心下黯然,却仍笑骂:“尔等尚有闲心拌嘴·快快启程·”·两位羽林郎相对一笑,与马良一起翻身上马,朝武陵的方向疾驰而去。
数个时辰后的驿站,天已破晓·诸葛瑾醒转时,本以为身边会睡着那个当初在草庐睡着时会紧抓住他袖子,流得他袖上一滩口水的孩子·可睁眼一看榻侧哪有马良身影。
环顾室内,也全然不见人·榻下碳火尚有余温,火光将熄未熄··他翻身而起,甚至不及披衣·但见马良的行装也已不见·甚至几案上的琴…也被卷走了。
取而代之的是镇纸压着的一纸留书·诸葛瑾拿起一看,只见上面写着:·“良感兄惜别之情,当是不忍见吾告别而去·良心念故主,故此不告而别,以免伤怀。
望兄长谅解·良甚喜此琴,见之如见兄面,想兄亦当不吝相赠·良得此琴,锦水汤汤,对之时时弹奏,纵使与君长绝,亦当无憾矣·书不尽言,望君加餐珍重,皓首为期。”
“阿良…”诸葛瑾握着书信,怔然良久·在案前坐了片刻,方觉寒意袭来·他这才起身披衣·恰好外面侍者叩门,他应了一声,侍者推门而入,捧来热水巾帕。
他知马良已离去,心中疑惑,却不敢多问·只低声禀告车马已备妥,待将军准备好即可启程··诸葛瑾暗道昨夜如何睡得这样熟,险些误了时辰·果然阿良的镇魂调已是出神入化,竟有如此功效。
他完全没有往昨夜饮下的酒去想··匆匆用过早膳,他上车之时,侍者惯常提醒:“将军,印信可带齐了”·诸葛瑾嗯了一声,出于谨慎的习惯,伸手在行装中摸了一下,却觉触手形状不对。
他眉头一皱,掏了出来,打开锦囊,里面安安静静躺着一枚扁平的羊脂白玉·正是马良随身所佩·自己的印信则不翼而飞了··阿良你…这玩笑开得太大了·他一时还觉得是马良调皮戏耍他。
把行囊几乎翻了个遍,只是没找到印信··东吴绥南将军的印信有多重要孙权雅敬诸葛瑾,此时他更领南郡太守,统兵在外,故所过关隘,见此印信,皆得放行。
若无此印,他就是去了夷陵大营,也入不得辕门·他猛然抬头,只见侍者此时正目瞪口呆·诸葛瑾急忙吩咐:“快派六人,追上马季常。
务必讨回印信·”·六名侍卫跪地领命,有一年长的却低声问:“此去西方,有两条路·大路通秭归刘备大营,小路南通佷山,直达武陵。我等走哪条路?”·诸葛瑾瞬间寒毛直竖。
他确实没有想到这一点·满以为马良定是回刘备大营去了·他能去武陵么不…马良没有带兵·如何入得武陵·就算入得,也掀不起风浪。
这也是之前他不曾怀疑过马良的原因·定是自己多想了…马良定只是一时调皮,拿他的印信开个小玩笑罢了…也许只是为了搏刘备一笑,免得受罚才这样做…·然而他还是道:“分为两路,快去”·“是”·车轮辘辘,一路往夷陵而去。
诸葛瑾一路上心烦意乱,两个时辰后,陆逊大营已遥遥在望·诸葛瑾来到辕门,因无印信,只好亲自下来,给守门将士说明原委·那辕门的执戟郎也是一脸愕然,迅速回转入营禀报陆逊。
过不多时,只见营中羽檄交驰·兵将调动,一片战前紧张气氛·诸葛瑾愕然之间,只见陆逊戎服临事,与随从乘马疾驰而来:“子瑜,你的印信被马良盗了”·“伯言,我…”·“你只回我一句,"陆逊打断他:“我已调兵五百,命他们往武陵阻截马良。
若遇反抗,格杀勿论只怕你舍不得,回头怪我狠心杀了你弟弟·你现只消告诉我一声,你准不准”··“伯言,事情何至于此”诸葛瑾觉得陆逊真是紧张过度:“季常就带了两位羽林郎,如何入得武陵”·“不至于此”陆逊冷笑一声:“子瑜,你太小看马季常了你给他一支桨,他也能掀起大浪”·“他是我弟弟,我如何不知”诸葛瑾心下一乱,不免急躁起来。
“时到如今你还把他当弟弟”陆逊见他如此,也是急道:“子瑜,你醒醒高祖可以把项羽当弟弟吗你们那点儿情义,在两国相争之间能值个什么不过被他用来设计,引你入彀。
子瑜,你已为马季常所谋,还不自知吗”·“他难道不是回秭归大营去了”·“不是”陆逊斩钉截铁:“你派去武陵的那三人,必定有去无回”·“季常不会如此”诸葛瑾几乎是失声大喊。
“你…”陆逊见他如此,心下大急,道:“你还执迷不悟他跟着你十里又十里,临了要到夷陵,他又跑什么趁你睡着不告而别,就是不敢同你来见我马季常这诡计,只好瞒子瑜这等温厚长者。
若在我这,我旁观者清,他哪里还可对你用计”·“……”诸葛瑾哑口无言·他身形一晃,几乎要跌坐在地··陆逊一把扶住诸葛瑾,牵着他手走入大营。
吴军精锐个个看着他们,睁大了眼目不转睛·他们知道陆逊与诸葛瑾感情要好·诸葛瑾本来就以宽厚温良著称,而陆逊聪慧敏锐,年龄又与诸葛亮相仿·因此诸葛瑾也将陆逊当成自家弟弟似的。
陆逊拉着诸葛瑾入了大帐,将诸葛瑾安置在坐位上,自己坐在他对面,认真道:“子瑜,你不是为私情所误之人·但现在事发,马良拿着你的印信一路闯关,朝中会有更多人说你暗通刘备,企图归汉。
至尊当不至信此流言,我亦会上表,奏明你绝无此事·”·“……”·“现在,你无论如何给我一句·你准是不准·”·“万一他不走武陵…”诸葛瑾哑然开口。
·“那自然无事”陆逊一拍几案:“可他必是去了武陵白眉最良名盛襄阳时,才只有十七岁。
他还是诸葛亮提携教导上来的,最优秀的属下·深得刘备器重·多年磨练下来,他的智计胆略已经足以独当一面·你可不要以为他只是宫内的侍中”·“……”·“我今派兵去,需保不得他- xing -命。
你想想你弟弟孔明,那固执的- xing -子还有关羽他曾跟马季常同守荆州,也是忘年之交·后来刘备定成都,怕孔明思念义弟,自己也离不开这左右手,就召马良入川,随侍在侧。
物以类聚,马良的- xing -情可见一般·我推测他就算能够被生擒也不会活着来见你·”·诸葛瑾呆望了陆逊片刻,终于艰难开口:“…好吧。”
陆逊起身去帐外,将军令下,五百骑兵当即出发·他回入帐中,见诸葛瑾兀自发呆,便叹道:“八成是追不上了·晚了半夜又半日·以马良的精明,他不可能路上耽搁。
你也不必太忧心了·那五百人去了也许只可亡羊补牢,助守一下武陵·”·“……”诸葛瑾不知自己该开心还是难受·此时方觉头脑中一阵晕眩,起身时又晃了一晃。
陆逊见此不放心,召了军医过来,给诸葛瑾把脉后,军医言道无妨,或只是中了安眠的药物··“呵·”陆逊冷笑一声··诸葛瑾怔怔望着他。
伯言向有谋略,事情往往看得通透明白,不由得他不信·现在,连他自己被马良下了药,都不自知·而让局外的伯言先看出来·情之误人,可见一般。
枉他与孔明都至公无私,退无私会,如今倒栽在马良头上·也是命运一场捉弄··诸葛瑾方遭此大事,又药- xing -未退,头脑昏沉·此时环顾帐内,才见帅位之后,赫然恭放着孙权所授之节。
此节以竹为之,杖长八尺,以旄牛尾为毦三重。·一节之任,以建三军之威·此节诸葛瑾亦曾见周瑜,鲁肃,吕蒙手持·如何不识·莫非至尊已拜伯言为大都督,而自己日前在汉营,竟尔不知·他抬起头来,但见陆逊微笑望着他。
那自信而让人安心的笑意,不觉让诸葛瑾放下心来:“伯言…不,大都督至尊有识人之明,知君明睿有才略,能忍辱负重,故不以巫峡之失为意,敢委以重任。
但恐诸将皆为贵戚故老,不肯服君…”·“子瑜勿忧,”陆逊微笑:“我自有办法·”·诸葛瑾笑而点头,复叹了一口气,半跪于地:“大都督,瑾耽于私情,致使马良得入武陵…请大都督治瑾之罪”·“子瑜”陆逊忙扶起诸葛瑾:“你这是做什么我等如今要对付的是刘备。
马良在武陵如何为乱,若是刘备一败,他也必被截断归路,无能为也若刘备此时肯收兵,那就罢了·他非要做倾国之争,旷日持久,骄兵必堕,防范必疏。
我军又占地利,怎怕找不到良方击溃蜀军子瑜且放宽心,观我手段·早晚间定教它化为飞烟”·诸葛瑾笑而点头:“如此,瑾先回南郡。
祝愿君早日击败猾虏,凯旋而归倘有调度,瑾万死不辞·”·陆逊紧握他手,笑道:“好,子瑜先回去吧·”· ·7. 武陵· ·先主称尊号,以良为侍中。
及东征吴,遣良入武陵招纳五溪蛮夷,·蛮夷渠帅皆受印号,咸如意指··--《三国志.蜀书.董刘马陈董吕传》· ·凡用兵之法,驰车千驷,革车千乘,带甲十万,千里馈粮,则内外之费,宾客之用,胶漆之材,车甲之奉,日费千金。
刘备率领东征的四万将士在外,此时的成都也如车轮一般忙碌运转着·为支持前线的将士们,农业,水利,织锦需要照常运作·粮草集结,军需供给,均由这个国家的心脏—丞相府来征收调运。
宰相国之柱也,不可不强·辅弱则国弱·诸葛亮有如强韧的国之栋梁,每日沉稳如水,行走如风,尽管忙碌,仍极有条理法度地掌握着这一切,令留守的百官与百姓们可以安心依靠。
·而四万汉军的军粮,主要来自天府之国的沃野千里·它的富庶,又是仰赖于都安堰的调节灌溉·自李冰父子修建都安堰,因岷江肆虐而旱涝无常的古蜀国摇身一变而为天府之土,所生产的粮食物资,为秦国一统天下创造了经济基础。
诸葛亮与刘备也皆坚信,它是他们北定中原,匡复汉室最重要的国力来源··水旱从人,不知饥馑,时无荒年,天下谓之天府也··天府之国,没有旱灾,没有水患。
然而都安堰自建成以来,经过岁月风雨侵蚀,并非永远屹立不摇·必经过代代不断修缮维护·因此汉灵帝时设置“都水椽”和“都水长”负责维护堰首工程。
刘备入主成都后,诸葛亮特别看重都安堰,因设堰官,并征丁一千二百人,日夜守护·这一千二百人,既是守卫的士兵,也是负责修缮的堰工·如此即保证了农作物与桑蚕织锦的生产。
百姓的富庶,便可为北伐提供所需的物资财力··此时的季汉丞相,虽然为筹备军粮而忙碌,亦不忘民生为本·都安堰如此重要,他必会隔一段时间便亲自巡视。
都安堰本也自有都水长,后来成了堰官,每逢丞相到来,谈论起这大堰结构,修缮之法,都会惊奇于丞相对水利方面的精深理解·心道无怪乎刘备常赞诸葛亮为天下奇才。
军事治国,水利匠作,竟没有一样是他不精通的··此时,汉丞相与随行的马谡,费祎等随从正步行视察宝瓶口·路并非特别陡峭,然而向来步伐稳健的丞相却不知如何一下踩空,彷佛玉山将倾。
马谡离得最近,慌忙扶住了他·诸葛亮将手搭在他肩上,稳住身形,却是微微皱眉,一时难以移步,显然已葳了脚··“丞相…可要命医官前来”马谡问。
诸葛亮笑而摇摇头:“无妨,歇一下便好·”·一时随从十数人都停了下来·以为丞相只是停下与堰官商议事情·那堰官看着诸葛亮,神色着急,却在诸葛亮冲他温和一笑之际放下心来。
只听马谡打开了话匣子,笑道:“昔时在隆中,丞相带着我与兄长在田野间奔跑,兄长总是跑得气喘吁吁,也跑不过身长八尺的丞相·而我人小腿短,葳了脚,还是丞相把我抱回去的。”
而此时诸葛亮依然手按在他肩上,倚着马谡,笑道:“幼常,一会儿若真不行,得让你搀我回去了·”·费祎与堰官闻此不禁笑了起来··几人沉默片刻,隐约闻得远处民家传来歌声…此起彼落,断了片刻,又有人续着唱起来:·“予弟行役,夙夜必偕。
·上慎旃哉,犹来无死……”·…这是百姓祈祷出征将士早日平安归来,莫要死在他乡的歌谣…显然是思念弟弟的兄长所歌。
堰官本还想去阻止唱歌的百姓们·却被诸葛亮抬手阻止,静静闭目聆听·马谡坐在他身侧,亦是竖耳聆听··“予子行役,夙夜无已··上慎旃哉,犹来无止…”·陛下啊…不知你此时到了哪里在何处筹划军机,领军奋战你可千万要谨慎啊…早日归来,不要无止境地与吴作倾国之争…·“予季行役,夙夜无寐。
上慎旃哉,犹来无弃…”·兄长…你现在随从陛下,到了哪里呢是还在陛下身边,还是已入武陵兄要入那蛮荒之地,弟甚担忧。
怕你捐弃在外,不得归来…·费祎安静站在一边看着他们·想臣子思念君王,父母思念出征在外的儿子,妻子思念丈夫,兄长思念弟弟,全城百姓,有多少人入夜无寐,望天祈祷。
无怪乎长史杨颙每次劝丞相早些歇息,诸葛亮总是道:“出征将士,夙夜无寐,忠于王事,若遇开战,非死即伤·母唤儿,妻唤夫,痛断肝肠·吾尚不用受这军旅辛劳,只镇守成都,岂可不尽全力,以保三军将士衣食无虞,百姓安居乐业”·费祎正自沉思着,只见远处一信使驰马奔来,下马后即来到诸葛亮面前,恭敬捧上书信。
马谡见此信以青色五星锦囊封装,当是刘备书信··诸葛亮当即拆信观看·片刻后将书信交与马谡,转身又继续往上走去··“丞相,丞相…”马谡来不及看信,急追上去:“你的脚不疼了”·“事已应验,自然不疼了。”
”马谡一脸惊愕,低头继续看信,才知汉军秭归大捷,自家兄长马良为入武陵,已用假途灭虢之计暗算了诸葛瑾。
丞相所指,即手足相残之事·抬首但见丞相已然恢复健步如风,自如地与堰官交谈着修缮事项··“……”·一直待得诸葛亮同堰官谈完话,马谡方才与诸葛亮一面步行,一面道:“丞相,陛下驻跸秭归,将与陆逊争夷陵。
夷陵,江东之大门也,此刻吴军必定死守·陛下原意,必然是欲待攻下佷山县,再谴兄长领兵入武陵�扇艄渖剑幌乱牧昊蛞牡溃漳压淌亍N蚁胄殖ひ嘀耸拢且越枳胖罡鸾鍪怪保云溆眉疲比胛淞辍R庠诓叻次淞曷《馊司模菹略缛展タ艘牧辍�”·费祎不禁叹道:“陛下与马侍中君臣情深,各自都为彼此着想。
但愿侍中此计得酬·”·诸葛亮点了点头:“陛下担忧实属多余,兄长宽厚,智计不如季常·故而季常此计必能成功·”·马谡皱眉:“我所虑者,乃是兄长未带兵粮金帛,若是蛮人不通王化,不识汉使,该当如何。”
诸葛亮微微一笑,看着马谡:“吾相信季常·”·看着诸葛亮如此肯定,马谡不禁也笑了,安下心来·马良曾为诸葛亮教导提拔,又是结拜兄弟,诸葛亮岂有不了解他之理。
只听诸葛亮接着问:“幼常,陆逊卡占夷陵,正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陛下当想方设法诱其出战,方可取胜·但若对方坚守不出,又当如何”·马谡沉思片刻,道:“若如此,非出奇兵不可胜。
陛下可亲率主力南渡,攀荆门之险,直达猇亭·前锋径攻夷道·”·“凡出奇兵,必多弄险·”诸葛亮叹道:“幼常可试言,陛下若为此举,险在何处。”
“险在攀荆门之险以向夷道,江山相逼,通路狭窄,虽有锐师数万,启行不过千夫,更随时有为吴军夹江切断之险…如此则不得不连营呼应,组成联防态势,否则一处有失,全线堪虞。
退路若断,覆败立至·”··“连营…”诸葛亮微微蹙眉:“善守者,敌不知其所攻·连营之法,之所以为兵家所不取,乃是因其成长蛇之势,处处布防,非善守者不能为之。
我所创八阵行营之法,关、张、赵、黄老将军皆甚得其法·惜关张黄老将军皆已亡故·子龙驻守江州·子初季常虽也得其阵精髓·然如今季常离开汉营,只剩子初…但愿他能妥为布阵安营,则我军无虞。”
二人说着说着,又见山下一小吏,气喘吁吁地跑上来·待得近来一看却是贼曹所属小吏,只见他神色紧张,在诸葛亮面前跪秉:·“丞相,东吴诸葛恪率领随从二十人,不顾守将盘查,持剑直闯入市。
贼曹已下命搜捕·然贼人流窜甚速,恐难即刻全数抓获…”·诸葛亮一皱眉,严声道:“增派百人入市搜捕若遇吴人反抗,休得容情,当场击毙将诸葛恪押至贼曹,交予廷尉”·那贼曹小吏即刻领命而去。
马谡心下震惊·现在正处两国交战之际,成都守将如此大意,怕难逃丞相重责·而自己身为成都令,只怕也难辞其咎了·抬眼果见诸葛亮面上如罩上一层严霜,薄唇紧抿,快步下山。
他与随从忙紧随在后·下得山来即吩咐御者赶回丞相府·· ·*  *  *· ·待得入府,只见成都守将杨都尉已自伏地请罪·抬眼见得诸葛亮神色有如冰霜,不禁吓得浑身一凉。
只听诸葛亮冷然道:“城上守卫,皆为精兵,何以拦不住诸葛恪及其数十从人”·杨都尉低头道:“诸葛恪及其从人,持剑硬闯·属下恐伤及公子…”·“两国交战,岂念私情。
若诸葛恪自取杀身之祸,吾亦不问罪于你·”诸葛亮严声道··杨都尉大骇,跪伏于地:“属下…属下知罪”·"现即刻率人入市捕捉诸葛恪从人,切记不得惊扰百姓。
而后自去决曹待罪·”诸葛亮一拂羽扇,转向马谡,那眼色冷得几乎可令这方圆内室结起严霜·马谡默然半跪于地:“谡为成都令,对下属有失督察,请与杨都尉同罪。”
诸葛亮点头:“幼常自去有司吧·杨都尉速回营中·”·马谡上前拉住杨都尉,狠狠瞪了他一眼:“怎胡涂成这样”说罢拉着他出了相府。
府内蒋琬早已迎了出来,见马谡与杨都尉走后,即对诸葛亮禀道:“丞相,诸葛恪已自来府中,说道是奉命出使,并来看望自家叔父·”·诸葛亮微微一笑,拉住蒋琬之手:“吾亦多年未见爱侄矣”然后拉着他快步入府。
蒋琬一时只感到寒毛直竖,替诸葛恪捏一把冷汗··入得丞相接待宾客的大厅,但见诸葛恪昂首而立,一脸的傲气·这孩子方才十八岁,看来已有七尺五寸,也比常人要高,堪堪赶上身长八尺,长身玉立的自家叔父了。
诸葛亮上坐后,冷然瞧着他,眉目间如罩上一层严霜·若是常人见诸葛亮如此,早就吓得腿软,而这诸葛恪倒是丝毫不怕,反慢悠悠开口:“哎…我今日总算见识到大汉丞相之威了。”
蒋琬此时方细望诸葛恪,早闻诸葛瑾宽仁温厚,长者之风·怎地生出这一个目空一切的儿子来·他转头看着诸葛亮,只见丞相也不恼,微微一笑,来到诸葛恪面前:“你,羡慕吗”·诸葛恪一愕,想不到一下被看穿了心思,一时竟不知如何应答。
不过他善于机辩,立刻便答:“叔父不懂得择主而事,虽官至高位,何足为羡·”·"凤翱翔于千仞兮,非梧不栖·士伏处于一方兮,非主不依。”
诸葛亮轻摇羽扇,缓步吟道·又回身笑望着自家侄儿:“恪儿可知,得遇明主,尽吾股肱之力以为相,叔父此生已无遗憾·但能与陛下相伴,驰骋天下,官高与否,我从不萦怀。”
“……”·一旁蒋琬看着干瞪眼的诸葛恪,微笑:“公子不必讶异·丞相不是故意说给你听·他与陛下当着我们群臣的面也是如此。
鱼水之情羡煞旁人·”·“哼·”诸葛恪笑了一声:“父亲与至尊,亦有死生不易之誓·其神交非外人所能道也·然而叔父你终究有一事不明啊。”
“何事”诸葛亮笑问··“至尊乃是孙武子之后·而孙子原是齐人,原为陈国宗室,后归齐国田完,即为齐国宗室。
叔父,我们不也是齐国人当我齐国强盛之时,那布衣亭长在何方他出身卑贱,后代也免不了织席贩履,粗俗一世·”诸葛恪侃侃而谈,直视诸葛亮:“叔父为何要弃父母祖先于不顾,屈尊跟随于刘备”·“啊…魏国人也曾这样指责过亮,说我离弃父母之邦…然而,既要数典论祖,恪儿可知,就算孙仲谋真是孙武之后,那也与我诸葛家无关。”
诸葛亮轻摇羽扇,语气幽然彷佛陷入远古回忆:“我诸葛氏原为伯夷后裔,葛伯之后·葛国国祚长达一千八百年·于春秋之时为宋国所灭后,我葛氏祖先遂流落四方。
直至秦末天下土崩之时,有大将葛婴屡立战功,却被陈胜听信谗言杀害·幸有我大汉孝文皇帝封葛婴之孙为诸县侯,遂始以诸葛为姓…”·蒋琬在旁听得入神,只听诸葛亮继续说下去:“后我先祖诸葛丰更得孝元皇帝知遇之恩,为司隶校尉,执法严明,声振四方。
由是我诸葛氏一族得以名扬天下·汉家先帝,对我诸葛氏族可谓恩深遇重·我等世受国恩,怎能不知报效况舜帝出身垄亩而终成圣君。
泗水亭长或织席贩履,又有何卑贱可言再者,刘氏一族原为帝尧后裔,血统尊贵,故而后代多聪慧仁爱,有知人之明·自高祖皇帝以降,孝文、孝景、孝武、世祖皇帝乃至当今圣上,多能选贤任能,皆为圣君。
有汉四百年以来,天下皆知·”·“……”诸葛恪一时无言以对,只听诸葛亮严声道:“恪儿,此次出行,有没有经过你父同意吴地通行关文从何而来”·“自然是经过至尊同意。
关文也是至尊亲自交给我…”·诸葛亮脸色一沉,喝道:“你父若知你擅自出行,该有多担心不念自身安危,不告而别,惹你老父日夜忧虑,岂是人子之道”··“两国交战,公而忘私,岂念亲情”·“呵。”
诸葛亮冷笑:“汝以为我不得对东吴使臣加以刑罚·然你既是吾之侄子,你父教不得,我岂不能教你”·“我有什么错”诸葛恪倔强道:“拿不出丞相的威势压我,就端叔父的架子叔父倒是说说,我为国尽忠,错在何处”·“为国尽忠,就是疏于谋划,率- xing -而行,赔掉自家二十个随从的- xing -命”诸葛亮逼视着诸葛恪。
“什么”诸葛恪大吼:“你要把我的随从都斩了”·“全部于东市处斩示众。”
诸葛亮冷然道:“此乃国法·敌国之人潜入市中造谣,岂能不捉住处斩·你若不来见我,随他们一起入市中,我也斩得你·”·“你…他们是我带来的有胆你把我也斩了”·“放肆”蒋琬亦忍耐不住,喝道:“竖子不晓轻重真以为丞相不能斩你”·“他就是不敢”诸葛恪傲然。
“不敢…”诸葛亮微微一笑:“恪儿说的对·身为宰辅,有太多的不敢·有太多不想做的事情,却必得为之·有太多想做的事情,顾全大局,而不敢去做:若斩了你,你父必然恨我。
汉吴两国,因关羽之故,势成水火,岂堪再次结仇…”·诸葛恪又是一愣·诸葛亮这一番话,说得毫不带感情·彷佛他不杀自己,完全是顾念着两国关系,而不是顾念着骨肉亲情…这是怎样一个心如铁石的人自家父亲向来慈爱,哪里像诸葛亮这样如冰如霜。
他忍不住从心底敬佩畏惧·但更多的却是不服·思及此,他又笑道:“叔父好生无情·弟弟怎就摊上这一个冷血的父亲·”·诸葛亮也微笑道:“我知你思念二弟。
一会儿教他来见你·现下你先去后院领了家法,柴房中安卧几日吧·”·“你…等等”诸葛恪急道:“我有何错赔掉他们二十人- xing -命,但我等至少也为国立功了”·“立了何功”诸葛亮笑摇羽扇,意味深长地望着诸葛恪:“让他们造谣,说吾要谋反,就是立功恪儿以为,此等言语,陛下会信”·“哈…叔父果然料到。”
诸葛恪笑道:“就算陛下不信,成都百姓军民若是信了呢”·诸葛亮点头而笑:“恪儿聪明·懂得上兵伐谋,其次伐交。
可惜你煽动黄元进攻成都一计,也是白费心思·”·诸葛恪愕然·大军交战,道路不通·自己绕道从南中入蜀,若非黄元放行,便来不得成都…诸葛亮早就料到。
且自己的计谋,亦一样也没逃出诸葛亮预料之中·诸葛恪不免又多生出一分敬佩,当下不露声色笑道:“我怎么白费心思了黄元若攻成都,南中趁机动乱,一同杀来,包围成都,叔父想怎么处置”·“何必处置。”
诸葛亮笑道:“隔山观虎,何等泰然·黄元素- xing -凶暴,对百姓毫无恩义,南土怨之·他若进兵成都,高定必乘虚袭其后·他怎敢妄动”·“……”诸葛恪哑然无语。
“恪儿啊,造谣一事,不可率- xing -,得要顺势而为·”诸葛亮摇着羽扇,笑望诸葛恪:“吾早已派人去南中与汉嘉搧风点火,加重两家猜疑矛盾。
如今黄元顾虑其后尚来不及,怎有余力谋成都”·“……”·“心服了”诸葛亮又逼近自家侄儿一步,冷然道:“恪儿,且不言两国交战,吾对敌国潜入的女干细不能姑息。
你谋划不周,擅作主张,赔掉自家随从- xing -命在先·又不辞而别,惹父母担忧于后·于国法家法,吾都不能不处罚你·来人--"·外面两名相府随从应声而入,躬身等诸葛亮示下。
但听诸葛亮严声:“压下诸葛恪,杖责二十,后院柴房里养伤思过·”·随从对望一眼,心道乔公子幼时再调皮,也不曾被丞相如此重责过,当下应道:“是”·“你如此逞威风,滥用私刑算什么好汉--”诸葛恪破口大骂。
诸葛亮正回过身去,打算继续处理政事,闻此又回头,走到诸葛恪面前:“恪儿,还不知错你聪敏善辩,更有才略,为孙权所喜爱,伴读世子,日后或可官至卿相。
如此率- xing -而为,侮上傲下,就不怕祸及满门吗叔父今日多训诫于你,怕你也不会听·我只问你,你父为何给你起这名字何为恪何为元逊说不出来,再加打十杖。”
蒋琬心想,这还会难答吗丞相执法虽严,然服罪输情者虽重必释·若诸葛恪肯认错悔过,丞相许会酌情减刑·简单不过两句话,这孩子不会硬气到连几个字也不肯答吧·但见诸葛恪傲然盯着屋顶。
任诸葛亮等他半晌,就是骄傲得不肯答一个字··诸葛亮见此,终于徐徐道:“恪,有谨慎而恭敬之意·汝父望汝谋划深远,谨慎思虑·为人恭敬,少些轻慢。
元逊之意,更明显不过,是要你学着谦逊,收敛这一身傲气·”说着他又吩咐随从:“杖责三十·不得打轻了·”·“是”·“你混帐父亲尚没有如此责打过我,你怎敢—”·诸葛恪骂不绝口,被侍从拖拉着带下去后,蒋琬见诸葛亮虽神色尽力维持如常,可手中羽扇已自微微颤抖,足见是气得厉害了。
蒋琬微愕,诸葛亮君子如玉,自来温和如风,稳重如山,几乎没见他发怒过·如今怎为一个后生小辈气成这样他长揖道:“公子年幼不晓事,丞相何必为此动怒”·“我岂是为他而怒。”
诸葛亮深吸一口气,平复了心情,方开口道:“兄长并非不会教养子弟,然恪儿不是他所能教导掌控的·每每要看在孙权喜爱这孩子的份上,留三分情面,不敢骂多了,打重了。
他曾感叹恪儿虽然才高,然并非保家之子·我今日一见他,更觉兄长所言不差·只恐这孩子将来太过刚愎张扬,连累兄长一家·早知如此,我当初不该看乔儿乖巧,讨了他过来。
若带着恪儿在身边教导,或许他还可成为可用之材…”··“丞相…忧虑深远·”蒋琬低叹:“恪公子竟得丞相如此厚爱·属下实在羡慕他。”
诸葛亮笑意盈然,盯着他片刻·蒋琬若无其事弯腰抱起桌上诸葛亮批复完的公文,一溜烟走得没影了·留下诸葛亮摇头笑叹·· ·*  *  *· ·时近午夜,月华清辉遍洒大地,千里雪原上,三人纵马急驰。
前方佷山漆黑山影遥遥在望。·为首的是一名身着深红华贵官服之人,头戴貂蝉冠,饰以貂尾与蝉羽·另外两位则为白冑白甲之羽林郎,盔缨上素羽如荼,与雪地相映成趣。·“侍中吴人侍卫已追上来”羽林郎安国喊道。
“必是诸葛瑾所派随从·”马良冷然道:“纵马疾驰将其诱入佷山伏杀之!”·“是”·在他们身后百尺外,三名吴人卫兵乘马并驾,穷追不舍,逐渐逼近。
直喊着马侍中且住,务必交还绥南将军印信··前方三人只顾纵马奔驰,直入佷山。马良寻得两旁林木茂盛处,便勒马停下。两位羽林郎亦是训练有素,当下三人迅速分散,躲入两旁树丛暗影中埋伏。·不过片刻,诸葛瑾所派三名吴人侍卫亦驰马入山·来到这一处丛林,不见前方马良等三人身影,亦起了疑心,同时放缓了速度,正待聚首商议如何行事,只听两旁马蹄声传来,有人高声笑问:“侍中并没取走诸葛将军印信,尔等何以穷追不舍”·当中一名吴人侍卫醒觉得快,当即拔剑。
另外两名尚没反应过来,安国举剑疾驰而到,手起剑落,当即令一人身首异处·吴人大喝声中,安民亦刺中对方胁下·两名吴人盛怒之下,立刻杀红了眼,作起困兽之斗,双方四人拼死血战起来。
马良伏于树丛中,右手握紧腰间宝剑··陛下啊,你以往常笑对臣言,要教臣习剑·臣今日,暗悔不听陛下之言·以至必得伏身暗处,助不得两位羽林郎。
双方激战中,刘备的白毦羽林毕竟为汉军精锐,诸葛瑾之侍卫如何是对手。不多时已身中数剑,落下马来。只人之将死,拼命求生力战,景况极其惨烈。两名羽林郎见二人伤重失血,再无反抗之力,便收剑来向马良躬身复命。·马良于树丛中走出,来到倒下的两名吴人面前,叹道:“放他二人在此不死,莫非等野狼貛类来啃啮之”说着拔剑出鞘,顷刻间刺中二人心脏。
 ·两名羽林郎怔然望着他,噤声不能言语·马良身上已溅洒鲜血,索- xing -撩起衣裳,拭去佩剑上血迹·安国但见清冷月色下,马侍中那温雅柔和的脸庞竟平添几分冷硬的线条。
他不敢再看下去,与弟弟忙搜取死去的吴人身上半章印,交与马良· ·马良取来看了,笑而点头:“若是荆州得复,当表二位,同居首功·”·安国与弟弟对看一眼,笑道:“卑职不敢居功,只求侍中将手中宝剑,借我二人一观”·马良爽朗一笑,将佩剑递给安国:“只许看一下。
还要赶路·”·安国接剑细看,果觉冷光逼人·听说陛下用金牛山的铁矿铸造八把宝剑·各长三尺六寸·陛下自己佩带一把,其它七把宝剑分别赐给丞相、太子、梁王理、鲁王永、 关羽、张飞、赵云。
这八把宝剑上的文字全是丞相亲自书写·八把宝剑为最上等精铁所铸,次又有六十四把,分赐文臣武将·而传说中此六十四宝剑中最精致锋锐的一把即为马侍中所佩,剑上文字却为刘备亲手所书。
·他将宝剑翻来覆去地看·一旁安民笑道:“快看看这宝剑可有名字”·马良伸手将剑取回·可安国还是就着明亮月光,看见剑柄上细小的两个字。
“—画眉”·“画,眉”安民重复了一遍,忍不住笑起来:“好风雅奇特的名字如此锋锐之剑,却有着温雅美好之名,正似侍中其人…”他说着望向马良,只见对方无奈地从怀中掏出一枚炭笔:“既然要取笑,只许你们取笑一次。
我这白眉不能教吴人看出来·现在又没有镜子…麻烦你们了”·安国与弟弟面面相觑片刻,忽然一齐大笑起来·安民当先冲上去。
安国却拉住他:“你还没娶妻不会画要是涂坏了怎么办让我来”·“……”马良看着那二人,简直无语凝咽。
不愧是陛下身边的亲卫·都学陛下的油嘴滑舌学成这样了··安民心不甘情不愿地看着兄长走上去接过马良手中碳笔,笑道:“今日何幸,得与侍中共享画眉之乐。”
“放肆”马良笑斥:“动作快些还要赶路·”·于是,这荒山月下,英武的白袍羽林郎给眉清目秀的侍中画眉的景像,也就是安民得见了。
他看着兄长细细给马良把白眉涂黑,忍不住道:“平日看兄长爽朗豪放,大大咧咧,没想到你也是会给嫂子画眉的·”·才说出了口忽觉不妥,果见马良一眼刀瞪了过来,忙歉意地笑了笑。
片刻但见马良也忍不住笑了出来:“好了·赶路吧”·兄弟二人笑应了一声,三人当即翻身上马·月下疾驰·· ·*  *  *· ·昔时关羽北上攻襄樊,吕蒙陆逊白衣渡江,席卷荆州。
各郡县顷刻间传檄而定·汉之郡守长官,便有不愿降者,经吕蒙巧计诈之,缓语劝之,也纷纷迫于无奈归降东吴·唯有五溪蛮族,分布武陵,桂阳,零陵各郡。
尤以武陵最多,向为难治之地·但因刘备诸葛亮南抚夷越之策,诸蛮唯服刘备·自吕蒙收荆州以来,诸蛮不甘沦为佣兵农奴,屡次起兵反抗,故惨遭屠戮··蛮王沙摩柯闻得刘备东征,心下大悦,数次遣使请兵。
奈何蜀中与武陵相距遥远,一时不得相接·唯有等待刘备兵进夷陵,打通佷山县,南通武陵方可与汉军会合。·他所没有料到的是,在刘备尚未攻打佷山县之时,马良会突出奇计,先独自前来武陵帮助他。·马良与两位羽林郎,乔装改扮,一路凭着诸葛瑾印信与死去的吴人随从身上搜来之半章印,通行无阻·便有地方官员起疑,盘查询问,马良因多次出使东吴,兼之有着绝佳口才与机敏,皆说得对方哑口无言,不能不信,只得放行·两位羽林郎只看得佩服无比,心道马侍中虽为文士,可这闯关的本事,当不下于当年过五关斩六将的关将军。
也难怪素来高傲,轻视士子的关羽会愿与马良同守荆州,结为忘年之交···三人一路奔驰,终于来到武陵五溪深处·雄溪、满溪、酉溪、潕溪、辰溪,五溪纵横,山明水秀。
沙摩柯据守清浪滩北岸杨家寨·望楼上守军见马良等三人来到,立刻弯弓搭箭,喝问:“来人止步,报上姓名”·马良高声答道:“侍中马良,奉大汉天子之命,来助尔等反吴归汉”·此言一出,大寨上一片哗然。
不多时,寨门打开·一带甲蛮将纵马而来,在马上拱手:“贵使前来,有失远迎·请随末将来·”·马良颔首,与两位羽林郎一同入寨·只见那蛮将脸上- yin -晴不定,并无喜色。
领着马良三人延着村寨蜿蜒,一路行去·此刻骄阳高照,万里晴空·村寨景色秀丽,翠竹掩映·然家家户户门窗紧闭,因战争笼罩上紧张消沉的气氛。
行至半路,马良温声问那蛮将:“将军,可否以姓名相告·”·那蛮将笑而回过头来:“足下可真是马侍中我闻马氏五常,白眉最良。
足下眉间并无白毛,莫要是吴人女干细·”·马良微微一笑:“良形貌特异,一路行来,恐吴人认出·今愿与将军坦承相对·”他说着,弯腰以袖浸入脚边溪水,拭去眉上碳粉。
果见眉色皆白··那蛮将不禁眼前一亮,愕然盯着马良半晌,片刻后含笑道:“你果真是马良·”·一个蛮寨小将,面对汉使,此语甚是失礼·两位羽林郎至此亦查觉不对,皆以手按剑。
那蛮将见此,高声喝道:“来人给我拿下了”·一声令下,周围兵刃出鞘之声四起·十几名强壮蛮兵围了上来,将马良三人团团围住。
安国安民愤怒之下齐齐拔剑,马良即刻抬手制止,温声道:“我来助尔反吴归汉,将军何以如此”·“天下有白眉之人多矣·大汉侍中印信也可伪造。
你未带兵马,又无金钱蜀锦,莫要是吴人女干细在查清你真实身分之前,我不能让你见大王”·“将军何以如此多疑,非要见蜀锦,才信吾为汉使”马良反问。
“请马侍中见谅吊脚楼上安住片刻吧·”那蛮将一拱手··马良脸色一沉,厉声道:“如我所料不差,将军姓相。
必为相单程后代·”·那蛮将一愕,随即笑道:“是又如何”·马良沉声道:“往事已矣,先祖之事,大汉先帝之过失,望将军释怀。
莫忘当今天子对尔等之恩德·良并非伏波将军马援后人·若尔执迷不悟,记私仇而误全族- xing -命,非但对不起族人,九泉之下,也无颜去见相单程将军”·“……”那相姓蛮将皱眉沉思,显然陷入了两难之中。
他并非真怀疑马良的身分,而是正因为来者是马良,他才如此介怀··他的先祖,正是相单程·相单程于东汉建武年间被公推为五溪蛮王·建武二十三年,沅陵大旱,黎民生活无着,而朝廷征敛仍有增无减。
相单程遂率领当地壮勇数万,夺关据县,惩治贪官污吏,开仓济贫··光武帝遣伏波将军马援领兵四万征讨·次年二月,军至临沅,相单程趁马援行军日久,人困马乏之机,进行夜袭,中计陷入援军重围,被迫退守沅江清浪滩北岸。
马援军驻扎沅江南岸壶头山一带·相单程凭清浪天险据守数月,马援望江兴叹,一筹莫展··时值盛夏,天气酷热,汉军不服水土,军卒染疫疾死者大半,马援也病死军中。
监军宋均恐军心浮动,假借皇帝诏令,任命司马吕种为沅陵长,持“诏令”与相单程谈判议和·相单程考虑到五溪黎民,同意罢战·和谈成功后,相单程被宋均设计诱杀。
此刻马良面前的蛮将,身为相单程后人,既失去先祖王位,亦对沙摩柯亲近汉帝之举不满·他与马援原是世仇,见了马良更是想起这代代流传的往事·只见他一举手,蛮兵簇拥而上,将马良三人又推又拽,往前方吊脚楼而去。
两名羽林郎意欲拔剑抵抗,即被马良喝命阻止··蛮兵们将马良三人关入吊脚楼,派人看守·堂堂汉使,此刻俨然成了阶下囚··三人在室内怔然片刻,两个羽林郎颓丧地坐倒在地,然后抬眼绝望地望着马良。
只见马良正推开窗户,让阳光照进来,而后指着窗外山头:“你们知道那是什么山吗”·兄弟二人摇了摇头·马良微微一笑:“马援征诸蛮,病死壶头山。
那便是壶头山·”·马援为东汉开国功臣,助光武帝征战四方,平定天下·堪称最优秀的将才,被封为伏波将军,新息侯·可惜后因女儿当了皇后,马援身为外戚,竟不能位列光武帝云台二十八将。
马良望着窗外蓝天苍云:“马援当年觐见光武皇帝时,光武帝问他的志向如何马援答:‘男儿当勇征四方,死以马革裹其尸而还矣’”·“良亦深为其壮语所感。
而其老当益壮,年近七旬尚且为将征讨四方·曹孟德所云老骥伏枥,志在千里,说的正是马援”·羽林兄弟一听,不由心中豪气顿生·安国叹道:“我们二人虽是久战沙场,可这勇气胆略与一腔豪情竟不如身为文士的侍中。”
马良微笑道:“马援年已七十,尚且来征五溪·何况我等方当壮盛·”·安国笑而点头,又叹:“侍中真不是马援将军的后人”·马良摇头:“马孟起将军方是马援后人。”
安民低声道:“如果马将军没有病倒,陛下一定会派他领兵跟侍中一起来·我们两个保护不了侍中…”·马良摇头:“是我陷你二人于险境。”
他环顾室内,捡起弃置一角的弦鞀·这想来曾是有人居住的旧家,而今弃置于此·倒成了软禁俘虏的地方·连东西也胡乱堆放着不曾收走·弦鞀只有三弦,蛮人于庆典时用以歌舞弹唱。
马良虽只习过七弦琴,然而天资聪敏,这弦鞀又幸而不曾毁坏,他弹拨几下,便摸准了各音位置,调好了弦,轻拢慢捻之间五音齐备·羽林兄弟困惑地望着马良,心想侍中此刻竟还有雅兴摆弄这蛮人乐器吗·只见马良回头对他们一笑:“丞相曾对我说,不只日月星辰,山川草木,风云水火。
即使一张瑶琴,运用得当,也可退千军·今蛮人不信汉使,我弄琴不如弄此弦鞀·”·“……”您就糊弄我们吧·兄弟二人无奈地对看一眼。
只见马良抱起弦鞀,走到窗前,面对着壶头山长跪于地,朗声道:“伏波将军在天有灵,请佑我大汉,助良此行成功收复武陵,以佐陛下匡扶汉室”言罢深深叩首。
·羽林兄弟惊讶之余,也一齐跪了下来,一同祝祷··马良起身坐于窗边,拨动琴弦·欢愉而古老的曲调便流泻而出·羽林兄弟本来想着马良所奏之曲必然高深。
不料弹的竟是众所周知的《下里巴人》·待得奏过一遍,曲调反复之时,马良便吟唱起来·可他二人竟一字也听不懂··没有想到,马良非但能说蛮语。
还能以蛮语吟唱五溪蛮的祖先—巴人的歌谣:·生活在五溪的人们啊·我听说你们是巴人的后代··你们可知道先祖的故事吗·你们原是伏羲氏的子孙。
武王伐纣,前歌后舞,巴人帮助周武王,讨伐无道的商纣··他们跳着巴渝舞,是善歌舞,骁勇善战而又睿智的民族··周室衰微,巴人为楚国所逼不断西迁入蜀,就像东吴现在压迫你们一样。
秦国灭亡了巴国·从此巴国不复存在…然而巴人还在蜀中,世代繁衍··我朝高皇帝入蜀,率领巴人灭了暴虐的秦国,击杀楚国的项羽·建立大汉王朝。
前汉二百年而倾覆,光武皇帝派遣马援前来,·而你们也诚心归顺,协助他中兴汉室··后汉二百年而倾复,幸有汉左将军治理荆州,夷汉安乐··他在蜀中称帝,恩泽两川。
巴人与武陵的你们都受其恩育教化··你们忘了先祖神文圣武,协助我大汉的功绩伟业吗·你们忘了大汉列位圣明的先帝与当今陛下对你们的恩德吗·为什么大汉天子派了使者前来,助你们反吴兴汉,你们却将他囚禁于此·这一段歌词,是马良自己所作,以蛮语吟唱。
羽林兄弟二人一字也没能听懂·只觉马良琴声动人,歌喉亦是悠扬清远·马良反复吟唱,顷刻间吊脚楼四邻左右的百姓都打开了窗户,或走出门来聆听·马良的蛮语咬字并不准确,甚至还因为久居成都,跟随巴人学习,而渗入了巴人的口音。
“客有歌于郢中者,其始曰《下里》、《巴人》,国中属而和者数千人;其为《阳阿》、《薤露》,国中属而和者数百人;其为《阳春》、《白雪》,国中属而和者不过数十人;引商刻羽,杂以流征,国中属而和者不过数人而已。
是其曲弥高,其和弥寡·”·下里巴人,从战国时开始便是楚地家喻户晓的通俗民谣·在五溪蛮中更是如此·因为他们本来就是巴人的后代·马良喜爱民间歌谣,他在蜀中弹琴而歌时,往往也有许多百姓相和而歌。
刘备曾开玩笑,言道孔明所好,乃阳春白雪,大雅之音·而季常所喜,乃是下里巴人,郑卫之声·此言诚然不虚,然而马良之琴艺,乃诸葛亮所授··“就像是屈原与宋玉。”
刘备笑道·当时群臣在堂,商议庙堂乐舞之事,刘备笑望着马良,赞其有司马相如之才·而马良即笑而对诸葛亮一揖,叫了一声先生·引得大家都笑了。
只见诸葛亮羽扇轻摇,笑道:“郑卫之声,为孔圣人所鄙·然究其被称为亡国之音的原因,乃因郑卫之地为商代遗民所居,其乐舞狂热欢愉,用以祭神娱人,故广为人所喜爱。
亮亦非不喜郑卫之声,只是相较之下,更爱雅乐罢了,故一同教给了季常·季常非不能为雅乐也,只是相较之下,他更喜新乐·”·“这跟孝直一样,是也不是”刘备笑望一旁的法正:“孤听说,孝直曾去季常府上,只为一闻他所奏的郑卫之声。”
“哈哈哈哈…”群臣皆笑了起来··“那主公呢”法正笑问刘备:“主公爱听什么”·刘备笑道:“孤年轻时与季常一样,更喜新乐。
但遇着孔明之后,他给孤讲解雅乐教化之寓意,几通圣人治国之道·所以啊,孤也学会了欣赏雅乐·”他说着,温和望向诸葛亮:“只要是军师所奏之曲,孤都爱听。”
诸葛亮笑叹:“雅乐之相较于新乐,并无高下之分·亮之所以好雅乐,乃取其教化之功,治乱之能·若世无战乱,百姓温饱知礼义,强不侵弱,天下大治,则日日欢歌宴舞,奏那郑卫之声,又有何不可呢”·刘备笑望着诸葛亮,眉眼间满是暖意。
天下太平,河海晏清,乃至一个再也不需尊雅乐,鄙郑声的世间,那是一个多么飘渺虚无的梦想·可有他的孔明在一旁,彷佛就不再遥远·诸葛亮便是有这样的坚定信念与绝世才华,要让这一切都一一实现。
那是他们共同的梦想··此刻壶头山脚下的百姓,聆听着马良的歌声,片刻后,纷纷相和而歌·没有多久,便传到了村寨长老耳中··须发皆白的蛮族长老拄杖前来吊脚楼下,聆听了片刻,终于叹道:“这是真正的巴人口音。
他是从蜀中来的,假不了·这是怎样一位使者啊竟然熟悉我族古老的故事,还能吟唱出这样感人的曲调·”·他当即遣人飞报蛮王沙摩柯。
马良停止弦歌,放下弦鞀,笑看二位羽林郎·兄弟二人只觉此刻马良盈盈笑意,耀眼有过于窗外艳阳··但闻马良叹一声:“乐竟为章,止戈为武·礼乐可息兵戈,信矣想良自幼随尊兄习琴,后亦以瑶琴一曲,初见陛下,得同奏管弦之至,牙旷之调,良…不枉此生”· ·*  *  *· ·马良一首蛮语吟唱的《下里巴人》惊动了全寨中的五溪百姓。
在蛮兵打开吊脚楼之门,恭迎马良三人时,百姓们与长老皆围了过来,延颈观看这位特别的汉使·但见汉使一身汉家布衣,虽年轻而气度豁达,步履整肃,笑意温和。
即使不持节,不捧剑,亦已显上国气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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