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国玄亮同人)白帝春深+番外 by 艾草(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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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国玄亮同人)白帝春深+番外 by 艾草(3)
·蛮王沙摩柯闻长老报信,此时早已乘马前来相迎·他虽生得魁梧雄壮,面如噀血,碧眼突出,不似汉民,然久慕王化,喜好汉朝风俗,远在马上望见马良,不由对左右叹道:“真国士也。”
他来至近前,下得马来,便上前亲热地握住马良之手,笑道:“汉使啊,你不持节,又不捧印·我便不以寻常礼节接待你了·你到我们寨中,就是我的客人。
你不会介意吧”·两位羽林郎皆是皱了眉·侍中何等尊贵,大汉国上下,敢这样直接拉马良的手的,也就是自家陛下与丞相·就是马家兄弟当着外人,因敬马良位尊,也都不敢过于亲密。
岂知马良不以为意,笑道:“陛下待人,亦不喜拘礼·大王若见陛下,定然投契·”··沙摩柯仰天大笑:“哈哈哈…汉使,请”·沙摩柯将马良迎至寨中正厅坐定,出口便笑而诘问:“马侍中,为什么独自潜行来此不但忘带兵马,连金银蜀锦也忘了带了。
使得相将军认不出您为汉使,亏待了您·本王在此,替他表示歉意·”·两个羽林郎皆是有些愤愤然,一开口就要金银蜀锦,实在无礼之至…·马良起身,步于室中:“大王从我要金银爵赏,可此时非我有求于大王,而是大王有求于我。
我是来帮助大王的·”·沙摩柯一懔,诸蛮将也皆收回了笑意·心想这汉使虽容貌清秀,- xing -情温和,可不卑不亢,三言两语间切入正题,竟教人不敢轻侮,不得不认真以对。
“大王试想,您此时困守此山间小寨,无数子民随时可沦落为佣兵农奴·再想要过山野间自由自在的日子,怕是不能了·大王今日会落到此地,不就是因为没有一个优秀的统帅,来协助你团结军队也没有一个能言善辩的使者,来替你团结各部族的长老”·“这…”沙摩柯怔然看着马良。
对方将他所烦恼的事情完全摊在台面上说出来,致使他不得不随着马良切入正题··但听马良又道:“良此来,不带金银蜀锦,不带兵众·是违背了陛下本意。
我汉军在秭归战场,只有四万·而吴人有五万军队,且内援不绝·当此时我再带走兵马,虽可自保,然窃为陛下不安,是以甘冒艰险独自来此·其二,大王,”马良看着沙摩柯:“良知道大王心慕王化,故而来此,不愿教大王违背先王之教:大汉子民无功不受禄。
若大王能举兵北上佷山,与陛下声势相连,共讨凶逆,则必然可震摄陆逊,措动吴军锐气!则我收复荆州,令各部子民得免于吴人之暴,从此安居乐业。大王立下大功,受我大汉印授,拜将封侯,自当不在话下!”·沙摩柯激动起来,亦拍案起身:“好可本王若率兵北上,谁来替我守这五溪若吴人再来侵犯,百姓们要依靠谁”·马良微笑:“我留在此,为大王暂摄军事。
此武陵,零陵,桂阳三郡多有大汉子民官吏迫于大势而降者,内心并不愿服事孙权·吾当说之令其复归陛下·至于零桂五溪各部族长老,也由我去说之,必当团结三郡之兵力,直捣长沙后与陛下会师建业,共取孙权之首级”·沙摩柯心潮澎湃,猛一击掌,转身望向厅中诸蛮将长老:“我带兵走后,由马侍中带领你们,你们可安心”·长老们皆笑:“汉使会唱我们的歌谣,说我们的语言,就像我们自己的人一样。”
沙摩柯点了点头,心想难怪刘备派马良前来·这位马侍中,的确不简单啊·在说服他这个大王之前,竟然先已经令百姓与长老心服··但他仍有一事不放心,转而问马良:“侍中,可否告知本王,陛下会给我多少赏赐”·马良道:“陛下许你官封列侯,永远替他带领守护五溪百姓。
至于金银蜀锦,当以军功而计·”·“那你呢”沙摩柯问道:“马侍中不惜身命,独自前来·又有何爵赏”·马良垂目片刻,想起刘备曾出豪言壮语,许他永为荆州之主。
天子无戏言,况是恩信着于四海的刘备·他沉思片刻,便对沙摩柯道:“陛下曾言,若我得策反荆南三郡,而后北上襄樊,当命我永为荆州之主·然而,大王何必曰利但有仁义足矣。
先圣孟子曾言: 王曰‘何以利吾国’大夫曰‘何以利吾家’士庶人曰‘何以利吾身’上上下下互相争夺利益,国家就危险了。
如果轻义而重利,则人人不夺取国君的地位和利益,绝不会满足·乱世将因此而不能终止,黎民无法免于倒悬之危·昔者五霸强,七雄出·今者天下大乱,四海不宁,不都是因为不尊天子,不讲仁义,士大夫各自只想到自己的利益”·沙摩柯沉思片刻,缓缓点头。
又笑而诘问:“若如马侍中所言,汉皇为何还要封你我以爵赏,诱我以金银”·马良不慌不忙答道:“明赏罚,察善恶·擢有功之臣,黜有过之吏,此先圣治国之道也。
若有功不举,有罪不罚,何以着威信于天下再者,高皇帝曾作歌言:安得猛士兮守四方·倘圣君需我等为他治国理民,镇守疆土·你我志士,当在所不辞”·“好”沙摩柯击掌大笑:“马侍中对答如流,不卑不亢,真国士无双不只如此,你的琴声,竟可让我的百姓与长老们都倾心相服。
荆楚之地,是如何养出这样的俊杰”·“良亦好奇,五溪之地,如何养育出大王与您的子民这样威武,率真而善良的民族·”·“汉使,”沙摩柯笑道:“我们将以接待尊贵客人的方式,献上我们盛大的歌舞。
但在这之前,本王想要听听马侍中的琴声·”·马良微笑:“良当以琴声,答大王之问·”即命安国将从诸葛瑾处带走的瑶琴拿来·他端坐原地,置琴膝上,几声叮咚泛音流泻,与潺潺溪水之声相映。
五音齐正,他即抚弦高歌楚辞中屈原所作《橘颂》,曲调欢愉婉转,并巧妙地改动了词的内容,以蛮语重新诠释,:·“后皇嘉树,橘徕服兮·(天地孕育的五溪子民,生来就适应这方水土)·受命不迁,生南国兮·(禀受了再不迁徙的使命,便永远生在南楚)·深固难徙,更壹志兮·(你扎根深固难以迁移,立志是多么地专一)·绿叶素荣,纷其可喜兮·(衣裳如叶儿碧绿花儿素洁,意态何其缤纷可喜)”·蛮王沙摩柯为其欢愉曲调所感,顺着曲调高声以汉语回唱: ·“青黄杂糅,文章烂兮 ·嗟尔幼志,有以异兮马侍中啊你的学识文采,是如此灿烂。
你少年成名,岂不令人惊喜于你出众的才华志向”·马良立刻就明白了沙摩柯友好赞叹之意,心下也着实佩服蛮王竟然能以汉语吟唱楚歌,于是他继续唱道: ·“独立不迁,岂不可喜兮·(五溪的子民你们独立于世不肯迁移,这志节岂不令人欣喜)··深固难徙,廓其无求兮·(你们扎根深固难以移徙,开阔的胸怀无所欲求)·苏世独立,横而不流兮·(疏远浊世超然自立,横耸而出决不俯从俗流)·闭心自慎,不终失过兮·(你们坚守着純淨的心谨慎自重,何曾有什么罪愆过失)·秉德无私,参天地兮·(无私的品行,恰可与天地相比相合)·原岁并谢,与长友兮·(我愿在众卉俱谢的岁寒,与你們长作坚贞的友人)”·一曲终了,沙摩柯仰天大笑:“好五溪子民,与汉皇陛下当永世交好,作为彼此坚贞的友人”·马良起身,笑与蛮王击掌为誓。
沙摩柯紧握着马良之手,笑道:“不知马侍中的老师是谁,竟教出你这样的俊材”·马良笑道:“良的老师很多,襄阳水镜先生,陈元方,郑康成皆是我的恩师。
然而良之琴艺为我的尊兄,当今大汉丞相所授·后为官出使,亦是他所提携·”·赤壁战后,诸葛亮总理荆州内政,不能再去东吴·此时出使东吴,协同两家之任就落到了马良身上。
马良便请诸葛亮为他写一封介绍信给孙权:“今衔国命,协穆二家,幸为良介于孙将军·”·诸葛亮提携马良多年,此时存心考验他的能力,便笑道:“君试自为文。”
马良提笔即刻起草:“寡君遣掾马良通聘继好,以绍昆吾、豕韦之勋·其人吉士,荆楚之令,鲜于造次之华,而有克终之美,原降心存纳,以慰将命·”·诸葛亮看了之后,大为赞赏:“季常措词不卑不亢,简短扼要,直指人心,又极雅致,亮竟不能加减一句,修改一字。”
他笑望着马良:“阿良长大了,足以独当一面矣·”·其时,马良只有二十四岁·出使东吴时,孙权也极喜爱他,恭敬地接待了他··“哦诸葛丞相”沙摩柯大感好奇:“听闻他初次出使吴国,只有二十七岁便成功连合两军,抗击曹- cao -。
之后由于治国有方,能励精图治,保国安民,当今陛下离不得他,于是不再派他往东吴·他为丞相,日理万机,琴艺竟然在马侍中之上”·马良微笑:“岂止琴艺丞相之才华气度,谋略高远,皆非良所能望其项背。”
 ·沙摩柯笑道:“那本王定要见他一见”·马良于是微笑:“大王,去见得陛下,只管说明想见丞相,他一定会大喜答允,亲自带你去见他。”
“哈哈哈哈哈”沙摩柯大喜,回到王座,以掌击案:“明日开始,点齐一万兵马,本王要亲率大军,与汉天子会猎于秭归,共讨孙权”·安国与安民看着马良,想之前他一句:“只要运用得当,一把瑶琴也可退千军。”
他们犹自不信·没有想到马侍中真能以瑶琴调来一万蛮兵去相助陛下·而这五溪百姓,也诚心信服了他··章武元年冬,刘备军次秭归,遣马良入武陵招纳五溪蛮夷,蛮夷渠帅皆受印号,咸如意指。
武陵举郡反,不复为吴所有··在不久之后,零陵,桂阳闻风群起响应,杀吴官员,皆听从马良号令·自此荆南四郡风声鹤唳,孙权只恐马良领军直捣长沙。
故而急派步骘率万人驻守益阳··自关羽毁败之后,荆南已复大半·刘备屯军秭归,与陆逊相持数月,闻得荆南三郡已复,汉军士气大振·而陆逊固守夷陵,听凭汉军如何挑战攻打,皆不应战。
他所不知道的是,汉军的尚书令刘巴正准备出奇计,抢占夷道,攻取夷陵·· ·8. 军争 · ·二月,先主自秭归率诸将进军,缘山截岭,于夷道猇亭驻营,·自佷山通武陵,遣侍中马良安慰五溪蛮夷,咸相率响应。·镇北将军黄权督江北诸军,与吴军相拒于夷陵道··--《三国志.蜀书.先主传》· ·武陵沦陷的消息传到南郡,身为南郡太守,绥南将军的诸葛瑾早已是坐不住·尤其近日更传来家中急报,长公子诸葛恪私自出行,取道南中,意图去成都散布流言,顺便拜访自家叔父。
诸葛瑾闻知,更是日夜替自家- xing -疏妄为的孩儿忧虑烦心··他决心先回武昌,向孙权请罪·并请兵亲自去收复武陵··自八月曹丕封孙权为吴王起,孙权便自公安移屯武昌,筑吴王城。
待得诸葛瑾踏入王宫时,只见宫墙外江梅数枝,凌寒绽放,或映于池水照影,或倚傍楼阁台榭,更显闲静幽然·然宫内孙权君臣为了荆南三郡之事已乱成一锅粥,群臣议论纷纷。
见得诸葛瑾叩拜于殿外,倒是一时都安静下来··孙权本来正与辅军中郎将潘濬说话,见了诸葛瑾,忙道:“子瑜怎么回来了快过来”·诸葛瑾即起身长揖,趋前参见。
他有些讶异于朝臣们望着他的目光,并无责怪,反而只有惊奇·本该镇守南郡的他,怎么这时候跑回来·诸葛瑾一转念即知陆逊与孙权将他中马良之计的事情给压了下来,保密不让众朝臣将军知晓。
如此顾全他之名声,掩盖他的过失,更教他惭愧得无地自容··孙权宣布今日议事到此,又亲自走下御坐,拉着诸葛瑾之手:“子瑜,我们与承明入内再谈” ·孙权携着诸葛瑾与潘濬走入偏殿的书房。
诸葛瑾不禁望向潘濬·对方显然已经知道马良是因为偷走诸葛瑾印信,才得以顺利入武陵·但他面色上也毫无责怪轻视之意·毕竟他自己就是一个荆州降将,昔日曾经是刘备的治中从事。
后来在关羽手下助守荆州·吕蒙袭夺荆州后,诸将吏迫于无奈皆投降归附,潘濬独称疾在家·孙权亲自来到,潘濬面着床席痛哭不止·孙权好言劝说安慰,又令亲近替他擦去泪水,潘濬这才下地拜谢。
孙权立刻拔他为治中,凡荆州军事都要先咨询他··诸葛瑾尝想,如潘濬这样的人,原来为刘备手下,迫于无奈而投降,肯忠心以事至尊,自然是国家之福·但枉食主多年俸禄,如今一朝投降敌国,就将荆州军情全都双手奉上…之前痛哭不肯事二主,又是做给谁看·在关羽败亡,荆州初定时,武陵部从事樊伷曾诱导诸夷,图以武陵反属刘备。有人劝孙权,应该派一万兵马以讨之。孙权当即问潘濬的意见,潘濬竟说樊伷此人不能成事,派兵五千前去平定就足够了。后来也果真如此。··而今马良一举而策反武陵,摇荡零陵,桂阳二郡·孙权又请问潘濬·诸葛瑾默然在旁静听··只听潘濬道:“若是马季常…择一良将率万人,仅可阻马良兵犯长沙·倘此时欲讨平马良与五溪诸蛮,非三万人围之不可。”
“孤此时哪里还有三万兵马”孙权愤而一捶几案:“好一个马季常当初他来,就该让子瑜留下他不肯留下也该早杀了…”·潘濬诸葛瑾二人对望一眼。
诸葛瑾当即起身长揖:“恳请至尊允许瑾率众亲去讨平马良”·“子瑜,不要胡闹·”孙权道:“你不能再去,孤已经决定派子山领万人前往益阳,阻马良兵犯长沙。
孤现在抽不出三万兵马去平定荆州,伯言也不会答应·”·“……”诸葛瑾垂目良久,忽长跪于地:“瑾罪在不赦·但如今,瑾只想先戮马良,再回来于至尊身前领死,则无憾矣。”
孙权听了,一阵心疼,扶起了他:“孤不让你去,是因为马良诡诈,你- xing -情温厚,又在气急上,更容易大意…损兵折将事小,你若再被他捉去,孤…”·诸葛瑾冷然道:“瑾之死,能让诸葛亮心乱,则蜀军军心必然动摇…”·“不要感情用事”孙权握紧了诸葛瑾之手:“你现在就回南郡”·诸葛瑾默然点头,然而他岀了吴王城,依然只率十几个随从,往武陵的方向奔驰而去。·去往荆州的路上,本该处处受阻·可不论汉军与蛮兵,闻诸葛瑾之名,都笑而放行·他知道,这自是因为他为诸葛丞相兄长之故·汉军不愿,不敢,也不想抓他··呵…阿良真是好一条假途灭虢的毒计今我愧疚得生而不得复仇,求死亦是不能。
在吴国则无地自容·你让兄长连立身之地也无·到得武陵城下,他勒马扬鞭,沙尘四起·城下北风凛冽·早有哨卫报与马良。
只见马良已然换回大汉侍中赤色华美官服,头戴貂蝉冠,更显俊雅,见得诸葛瑾来到,便于城楼上深深一揖:“兄长,别来无恙·”·诸葛瑾仰头望着城头上的马良:“夜半盗走吾之印信,未料季常也做这鸡鸣狗盗之事。”
马良也不恼怒,反笑道:“良以为盗这印信,不比白衣渡江要- yin -狠·说起鸡鸣狗盗,良实不如陆伯言·将军可是过奖了·”·诸葛瑾一时无言以对。
只听马良又道:“我盗将军印信,将军便恼火·将军从吕蒙袭我荆州,又待如何”·“……”诸葛瑾默默。
若言口才,诸葛瑾本来不当在马良之下·然而他- xing -情温厚,从不咄咄逼人·加之对着的是马良,他心中伤感,便更加不能出言了··马良见他默默不语,便也放轻了语调:“日前将军出使我汉营,陛下不记将军从袭关将军之仇,反念着将军身为丞相与良之兄长,诚心央将军来归。
其情之恳切,待将军之重,人所共睹·将军若来归汉,上可不负忠义之名,下可与丞相并良兄弟团聚·将军何以执迷不悟,随那盗匪之国,做尽鸡鸣狗盗之事将军如此屈居孙权之下,良窃为兄长不值。”
马良一出此言,城上汉军皆暗暗点头·加之此一番话也极是厉害·直言刘备待诸葛瑾之厚,只会使江东之人对诸葛瑾疑心更重·马良早知诸葛瑾不可能降汉,出此语只不过为振汉军士气,动摇敌方军心。
但见诸葛瑾一甩袖,朗声道:“自古兵不厌诈,我忠心以事吴王,义无二心·马侍中不必多言·来日…疆场再见·”说罢便掉转马头欲去。
只听马良笑道:“兄长且慢·”·“尚有何事·”诸葛瑾应道,勒住了缰绳,却没有回头··“兄长曾言,良之琴音,有司马之情韵。
来日兄长孤城被围,四面楚歌之际,如闻良在城下抚琴,便下城来,随我而去吧”·诸葛瑾默然不言·吴人个个愤慨,瞪视马良·而汉军士卒早哄笑起来。
诸葛瑾微叹一声:“阿良,你以为兄只是为问罪而来”·马良笑而望着他··诸葛瑾沉默片刻,断然道:“马侍中,从今而后,你我不再是兄弟。
他日疆场相逢,我必取你首级,以赎秭归不查之失,以报至尊不责之恩·”·马良亦默然片刻,叹道:“兄长何以如此绝情·”·诸葛瑾不再回答,挥动马鞭,绝尘而去。
 ·*  *  *· ·月明星稀,乌鹊南飞··汉营天子帅帐内,刘备与刘巴议完作战规画,走出帐外,正面对银甲白冑,素羽如荼的陈到,刘备笑道:“叔至,朕想去公衡那里。
他还没就寝吧”·“臣方才巡逻经过,黄将军的营帐还是亮着的·”·刘备接过侍从递来的缰绳,跨上马背便往黄权营帐而去。
到得黄权帐前也不让执戟郎通报,直接入内·倒是将案前理事的黄权吓一跳,忙起身恭迎··“怎么,这么晚还在忙营中之事”刘备笑道:“先去洗洗,我们躺下再谈。”
黄权笑而点头,早在他谋划汉中一役之时,君臣二人就曾如此同榻而谈·只是当时刘备皆遵从他之谋划,今时则是他一开始便反对东征·且不知此刻刘备要与他谈什么事情·君臣二人在卧榻上躺下后,刘备便直言道出:“公衡啊,我军与陆逊相持已有一月,季常那儿还音讯全无。
我却也不能停滞于此·子初提出攀荆门之险,出奇兵,围夷道·然必得有一人领军往江北,牵制陆逊·朕观诸将,唯有公衡能胜此任·”·“东有陆逊,北有曹丕。”
黄权笑道:“陛下要把臣放在炭火上烤”·“怎么不敢去”刘备笑··“不…只是心有不安。”
黄权叹道:“臣还是那句话: 吴人悍战,又水军顺流,进易退难·臣请为先驱以尝寇,陛下宜为后镇·”·“先为不可胜,后待敌可胜之机。”
刘备笑道:“依公衡所谋,我军自无覆败之虞·然主力后拒,陆逊屯驻要道,公衡偏师攻之,势必兵力不足,难获大功·我军将坐困峡口,一筹莫展。”
·“那亦好过连营之法”黄权摇头道:“陛下,攀荆门之险,则江山相逼·为保不让吴人切断我军后路,陛下势得连营以保退路。
连营之法,难在于处处布防,稍有不慎,则授敌以火攻之机·”·“子初精研连营布阵之法,我军亦教习良久,当不至于有此疏失·”·“……”·“怎么”·“陛下有命,臣当往行。”
黄权低声道··“公衡啊,这不是朕一人的想法·”刘备躺着,仰望帐顶:“是朕与子初谋划好的·”·“此法甚险。”
黄权摇头··“不入虎- xue -,焉得虎子·”刘备笑道:“公衡过于谨慎了·”·黄权默然片刻,叹道:“陛下所言甚是。”
他又沉思了一会儿,温声道:“权且当是臣舍不得陛下吧·若陛下真无人可派了,再派臣去·臣万死不敢辞·”·“你怎么跟季常似的”刘备笑起来:“他去武陵之前,虽没有明说,可那双眼睛里满是不舍。
看得朕好生心疼·”·黄权微微一笑:“臣是非去不可了·当不负陛下重托·”·“…公衡,朕倒有一计·可以让你不去。”
刘备沉默片刻,忽道··“什么好计·”黄权亦翻身笑道··“火烧博望·”刘备笑道:“此是朕生平得意之作。”
黄权点头:“陆逊未必看不出·然他的部下忍不忍得住就难说了·陛下可以一试·”·“公衡睡吧·”刘备笑道:“明日看朕点将发兵”·黄权笑了一笑,安然闭上眼。
心道陛下这是有几分孩子气的炫耀当真是返老还童,越发纯真可爱了…但以他所知,刘备本也是个至情至- xing -之人··他曾为刘璋主簿,并谏阻主上不可让刘备入川。
刘璋不听·后来诸葛亮等分定郡县,各郡县守将多望风归附,只有黄权闭城坚守·直到刘璋出降,黄权方开城投降·刘备钦佩黄权的气节,亲自迎接他,并拜他为偏将军。
相处日久,黄权便发现刘备不只礼贤下士而已,他还带了些江湖豪气:身为一个君主本不当有所偏私,可当刘备钦佩一个人时,便抛却了自己君主的身分,认真地想与你交朋友。
当他瞧不起一个人时,也是真会对此人嗤之以鼻·许靖即是一例·喜怒不形于色与爱憎分明,这本该是矛盾的两种- xing -情,在刘备身上交融得恰到好处。
有如龙鳞之坚硬与龙身之柔软灵动,可以同时并存··他睁眼静静看身边征战半生的皇帝花白鬓发,心中亦默默祝愿他旗开得胜·尽管他不像诸葛亮,关羽,张飞,赵云,马良等人,对汉国,对刘备有着深入骨髓的情感。
但他不得不承认,他为这位大汉天子所折服,这是值得他奉事的明主··…·…·…·隔日清晨,天子亲登点将台,汉营内大纛赫赫,击鼓其镗。
刘备身着明光铠,戎服临事·诸将并汉军精锐齐聚台下·刘巴头戴纶巾,坐于一侧,笑看主帅发号施令··“元雄”·吴班应声出列,拱手行军礼。
刘备道:“汝为先锋,率五千人屯驻夷陵平地,诱敌出战”·吴班为吴皇后之族兄,以豪爽侠义著称·故而与刘备甚投契·他当即接令,朗声道:“得令”·“朕自率精锐八千,伏于山谷。
接应元雄·”·吴班望着刘备眼中精光,笑而点头·君臣二人一笑之间,默契各归帅台将列··点将毕,汉营内羽檄交驰,兵马调动·一片战前肃杀气氛。
不多时大军开拔,刘备与吴班领军而去·领军冯习留守秭归大营,不多时便去找到刘巴,请问道:“兵不厌诈,陛下此举却是诈中无诈,光明正大·此是陛下本意,还是尚书令之计”·刘巴微笑:“陛下身经百战,已晓用兵之法。
此为陛下本谋·”·二人正说话间,忽听帐外四方传出惊喜欢呼之声·皆是留下的刘备亲卫白毦精锐所发出。刘巴激动得站起,喜道:“荆州有好消息来了”·他虽在病中,仍快步出帐。
冯习连忙相扶·到得帐外,果见银甲素羽的安民风尘仆仆,快步而来·虽然一身尘沙,犹掩盖不住羽林郎容光焕发,神色喜悦,向刘巴行军礼罢便禀道:“令君,马侍中已策反武陵,各部族纷纷响应,揭竿而起。
蛮王沙摩柯领兵一万,两日后即到秭归”·“你兄长呢”·“兄长留在武陵,保护侍中·”·“好,好”刘巴大笑。
“令君,陛下呢他若听见此消息,必然高兴…”·冯习握住安民之手,笑道:“陛下领兵出营了,不日便归·”他说着,便携羽林郎出帐,亲自带他回自己营中接风洗尘,并一路给他讲解当下军情。
安民听着,心中疑惑,不由问道:“将军,陛下何必以九五之尊,亲冒矢石若要埋伏,何以不派一将前往即可且军机不可泄漏,陛下何以在大庭广众之下,道破伏兵之意”·“安民啊,同样一计,却可千变万化,锦上添花,令敌不得不入圈套。”
冯习笑而解释:“此是陛下昔日博望坡烧屯伪退,诱敌深入,再以伏兵歼敌之计·故技重施,难免敌人看出·不如一语道破:诱敌的是国舅,伏兵于山谷的是陛下。
如此,吴人明知是计,也会因为想要擒住国舅,抓住陛下而忍不住出战·排香饵以钓鳌鱼,便是陆逊不想战,东吴众将也会逼他出战”·安民恍然大悟,接道:“只要陆逊一出战,我等便有机会抢占夷陵”·冯习笑着一拍他肩膀:“学会举一反三了你若能多加历练,将来一眼看出陛下与令君的计谋,你也能当将军”·安民笑而点头。
他想,诸葛丞相正而有谋,治国有方·陛下勇武善战,尚书令更有奇计,马侍中临危不乱,不负重托,更有众位将军辅佐,何愁大汉不兴,天下不定呢那一刻他没有想着当将军。
他仔细想了想,还是希望像马良一样,与兄长常伴陛下左右,一家人平平安安,便已足够··· ·*  *  *· ·汉军一番调度,仅五千人屯驻夷陵平地挑战,已使得陆逊大营中骚乱纷纷。
韩当,徐盛,潘璋等江东大将纷纷请战,而陆逊节制不许·东吴将领向以骄悍著称,三世老臣,皇亲国戚扎堆·而陆逊年轻,虽以往讨山越有功,然此时未服众望而以书生拜帅,手下将领多有不服,根本不惧怕他这个大都督。
“大都督蜀军在外辱骂不止:江东鼠辈,不敢出洞扬言要端了夷陵老巢·你没听到吗再不出战,莫非要等错失良机,再来一筹莫展”潘璋大声道。
只听陆逊淡淡道:“刘备此举必有诈,诸位将军且观之·”·“且观之且观之·从开战到此数月,大都督这话说了多少次不如给我们一个准信,大都督什么时候才要出战”韩当三世老臣,对陆逊丝毫不假以颜色。
“大都督你若不敢战,我自领兵三千去端了吴班大营如若不胜,甘领罪责”徐盛接腔道。
他向来以勇气闻名,不久前孙权对魏称藩,魏派使臣来拜孙权为吴王,魏使态度十分骄傲,折辱孙权君臣·张昭,徐盛都愤怒不已·然而时值与蜀开战,又不得不暂时对魏称臣。
如今陆逊连战连退,已经退守国门,仍不出战·如此令蜀军嘲笑折辱,徐盛等都深感忍耐已到了极限··他说着,对陆逊一抱拳,就往帐外而去·看来是想要擅自行动。
陆逊见此,站了起来,冷然道:“将军去作甚”·徐盛头也不回:“我可以不出战,但我手下的弟兄们不容许我不出战”·陆逊面若严霜,以手按剑道:“将军,刘备天下知名,连曹- cao -都忌惮他。
今在我境为强敌·诸君并受国恩,当相揖睦,共翦此虏,以报至尊待我等之厚·而今将帅不相顺从,如何一举战胜敌人我虽书生,受命主上。
国家之所以委屈诸君听从吾之号令,是因逊还有尺寸之才,能忍辱负重之故·”·“……”帐中诸将冷然望着他·心道陆逊表面上号令起诸人有模有样,不晓得内心怕刘备怕成什么样了。
“诸君当各任其事,安抚劝奖手下士卒,岂复得辞军令如山,不可犯矣”陆逊一字一句,严厉道出·手按孙权所赐宝剑。
意思已然很明显:不论尔等立过何等大功,或为老臣贵戚,只要犯法违令而行,我皆得以此剑斩之·韩当冷笑一声:“大都督年纪轻,未服众望而担此大任,心中难免畏惧刘备老女干巨猾,蜀军声势太盛。
您大可以说出来·大家好商量如何对敌·如此仗着主上所赐宝剑逞威风,也是为将之道”·陆逊也不怒,安然看着韩当道:“老将军,陆逊若真畏惧强寇,则不敢担此重任。
若真心有未决,自当不吝向诸位前辈请教·然逊已胸有成竹·军事机密,不可先道破·彼士气正旺,思虑精专,未可击也·拖延日久,战机自现。
我军当可一战而歼之”·“我只知道,拖延日久,徒给刘备可乘之机”潘璋冷笑:“大都督想拖下去,他们难道不会出奇计不断袭扰未等你的战机来到,怕夷陵已先失守了”·“此正是我要诸君坚守夷陵之原因。”
陆逊淡淡道··“你…”潘璋气结·只见旁边韩当悠悠道:“大都督自开战以来,多败少胜,连失巫峡,秭归。
现在又被马良夺取了武陵·本该革职查办才是·未晓至尊何以反令尔为大都督,这岂非置国家于危险之中”·正当帅帐中气氛紧张之时,只听门外执戟郎高声通报绥南将军到。
几人回首见诸葛瑾风尘仆仆,快步进来后对陆逊行军礼:“大都督恳请大都督允许瑾率兵前去讨平荆南,生擒马良”·陆逊微叹一口气:“子瑜,连你也如此看不透”他走下帅台,扶住诸葛瑾:“荆南之事不足虑也。
若刘备兵败而退,马良势成孤军,平之并不难·如今子瑜当替我守住南郡,安定后方·助我一战而却刘备于国门之外”·诸葛瑾抬头怔然凝望着他。
只见陆逊对他轻轻摇头:“子瑜,不要意气用事·我与至尊,对你不曾有疑·只忧虑你的安危·”·诸葛瑾叹了口气,只觉胸中气闷·韩当已然看到诸葛瑾腰间佩剑为孙权所赠,便朗声道:“将军手中亦持有至尊所赐宝剑,何必听他调度”·诸葛瑾默然片刻,解下腰间宝剑。
正当诸将以为他要持此剑与陆逊对质时,却见他缓缓将剑交在陆逊手上,并朗声道:“吾知伯言向有谋略,必能持此剑为我复仇·一战而却敌于千里之外,将贼人逐出我境。”
帐中韩当,潘璋,徐盛等皆面面相觑,目瞪口呆··陆逊怔然片刻·然而身为一个冷酷而不能偏私的主帅,他很快意识到他不能于此时流露感慨之情。
于是他收下诸葛瑾之剑,淡淡道:“此吾份内之事,亦吾所以报至尊之重托也·子瑜此剑,吾当于战后代为上奉至尊·”·“别要最后是献给刘备了。”
韩当冷笑一声··陆逊微微一笑:“到时自见分晓…诸位将军先请回营中吧·”·诸将忿忿然而去·韩当临走还不忘用力一甩帐门。
弄出好大声响·诸葛瑾默然当地,片刻后方叹道:“伯言,辛苦你了·”·陆逊笑着摇摇头:“三军可夺气,将军可夺心…”他按着帐上挂着的地图,轻笑:“刘备与马良想要挫动我军气势,扰乱我的思考,甚至让我自己的部下来压制我的决心与信心。”
“然而,子瑜他恐怕并不知道,”陆逊笑而回头:“善用兵者,避其锐气,击其惰归此治气者也我必得避开刘备气势最锐的时候,等到拖延日久,进入酷暑,蜀军必然松懈疲惫蜀人又不服水土,必生疾病有病则军心乱。
而我以治待乱,以静待哗…此治心者也”·诸葛瑾点头:“大都督,你已治好了瑾之心·”·“治好你的忧国之心”陆逊笑而上前,按着诸葛瑾肩头:“可我治不好你的郁结之气。”
诸葛瑾默然·他为马良所谋,致使他得入武陵,策反荆南三郡·如今荆州风声鹤唳,大半不复为吴所有·虽然孙权相信他,也并没有斥责于他。
然他内心怎能不觉愧疚·再者,马良自来如他的幼弟那样,二人情好亲密,虽说两国交战不念私情,可马良的狠绝仍令他彻底寒心·三者,自家长子恪儿私自跑去成都,不曾知会家中,而是直接禀告孙权。
这个刚愎自用的孩子还要让他这老父- cao -多少心…··“我们会胜,荆州会收复·恪儿会回来的。
等他回来,我会好好教导他·”陆逊按着诸葛瑾肩头,坚定道:“至于马季常,望你能放下·”·诸葛瑾仰头看着他,终于绽开一丝温然笑意。
于是陆逊笑道:“恪儿那掩不住的锋芒才气,倒是跟诸葛亮有些像·可你弟弟究竟不如你这般君子如玉·”·“这…”诸葛瑾垂头一笑:“季常也这样说。”
“……”陆逊沉默片刻,道:“子瑜,我即刻奏请至尊,调你回武昌·”·“不·”诸葛瑾站了起来:“伯言连你也不信我”·“不是不信。”
陆逊叹道:“子瑜是重情之人·”·“两国交攻,岂念私情”·陆逊意味深长地望着诸葛瑾良久,最后终于轻笑了出来:“子瑜温厚长者,对外言行如一。
对自己可就不是这么回事了·我身为大都督,为三军司命,但医不了子瑜心病·何以解忧,唯有杜康·我这里备有庆功用的好酒,先开来与子瑜同饮了吧”· ·9. 大火西流· ·乱山空北向,大火已西流。
遗恨三分国,英雄百尺楼··         --《元.陈孚.谒先主祠》· ·无垠夜色下,汉营中一团团的篝火,与天上繁星相映成趣。
下弦之月高挂东方苍穹,彷佛在静静聆听营中此起彼落的悠扬歌声,与不时传来的汉军士卒与蛮兵欢声笑语··沙摩柯所带领的一万蛮兵已于白日抵达秭归·顺便带来了一个令刘备君臣皆喜极而泣的人—廖化。
他在累月的疲惫逃亡之后,此刻安卧在汉营帅帐,他的主君身边,享受劫后余生的安眠··刘巴此时亦坐在帅帐中,陪伴他的君王·他犹记得白日里沙摩柯来到之时,刘备以庄重盛大的军容欢迎这位蛮王,并亲自至辕门迎接。
自高帝以来,恐怕还没有任何一位蛮王,能受大汉天子如此礼遇·沙摩柯豪迈爽朗,语笑不羁,与宽容爱士,江湖豪气的刘备相谈甚欢·最后沙摩柯笑问:“陛下谈完戎事,口口声声只问你家马侍中,足见爱士之心。
可知我还给陛下带来一个死而复生的至亲之人”·刘备笑叹:“朕一生至此,历尽生死别恨·却有何亲人兄弟,再可复生”·沙摩柯大手一挥,手下蛮兵即领命而去,不多时带来一人,身着蛮人衣衫,却束发着帽,形容憔悴。
后面跟着的老妇亦着五溪妇女服饰,涕泪纵横·刘备一见,心神俱震,快步离坐下来,紧紧抓住那人双肩,盯着他半晌·一时帅帐中诸将屏息,静得连一根针落下也听得见。
直到廖化爆发出一声兽类般粗砺的啜泣—·“陛下…”·刘备紧紧拥住了身着蛮服,劫后余生的老友。
汉天子苍老的脸上早流下两行泪·大力的拥抱使消瘦的廖化几乎喘不过气,但他仍用骨瘦如柴的手回抱着刘备,又哭又笑·君臣一时相拥而泣··帐中诸将无不悲感,沙摩柯与诸蛮将亦看得惊讶不已。
只见那二人好不容易止住泪水,刘备拉着廖化,坐在帅位上,细述别后之事··廖化为关羽主簿·荆州失陷后,吕蒙迅速平定各县城·荆州汉置官员,或降或死,几乎无一得免。
时已传出廖化死讯·不料他是诈死,由老母带着棺木,昼夜兼程逃往武陵·中间路途遥远,母子相依为命,历尽艰辛,东躲西藏,流落得与乞丐流民无异·最后终于在武陵等来了马良。
马良曾与关羽同守荆州,更与廖化同乡,见了廖化亦是喜出望外,便与沙摩柯言说,使廖化随蛮军前去秭归··刘巴此刻静静看着坐在榻侧的刘备·但见廖化梦中都还紧紧握着刘备之手不放,胡乱说着些梦话。
刘备不禁叹道:“元俭这数月来,不知受了多少担忧恐惧·”·“子初”闻刘巴始终默然不语,刘备回首,见刘巴气色亦不甚佳,便上前欲探刘巴额头:“子初身体不适,还是早些服药歇下…”·刘巴摇头:“臣无事。
只是心中忧虑·陛下请听--”·刘备伫立窗边,望向帐外,侧耳倾听,片刻后微笑道:“他们在唱季常教他们的曲子·”·“后皇嘉树,橘徕服兮·受命不迁,生南国兮…”·“深固难徙,更壹志兮·绿叶素荣,纷其可喜兮·…原岁并谢,与长友兮”·“哈哈哈哈…小蛮子你唱得不对咱们楚歌啊,该这样唱…”·“怎么不对啊这是马侍中亲自教我们的”·“欸,你们马侍中弹琴唱歌真是好听就是不知道他能不能跳舞”·“嘿我听白毦羽林中的兄弟说,陛下在宫中宴请诸臣,曾令马侍中起舞。丞相还亲为其弟抚琴,那景象和乐融融,可惜我们小兵不能亲眼得见…”·汉军中多有荆州军民与川中蜀人。
此刻与沙摩柯带来的蛮兵围着篝火,杂错而坐,唱歌跳舞无所不来·真可称得上一片夷汉安乐的景象了·刘备听闻着不禁笑起来:“不知是哪个小子说出去的弄得三军皆知”·刘巴叹道:“陛下…这五万大军,此起彼落,四面皆是楚歌。”
“楚歌怎么了”刘备回头,笑道:“高祖好楚声,宫中宴乐皆为楚歌楚舞·自项羽败亡,楚歌早已非不吉之声·何况这是我们自己兄弟所唱”·刘巴叹道:“陛下是高祖,不是项羽。
可臣方才听士卒笑语歌声,回想起季常宫中之舞,不知为何,眼前竟闪过美人舞剑之影·”·“子初”刘备闻此顿时震怒,喝道。
刘巴起身长揖:“臣死罪·”·刘备怒气未消,瞪着刘巴片刻,方沉声道:“元俭梦中说胡话,你也病胡涂了吗”·龙有逆鳞,未可撄也。
君臣二人僵持片刻,终是刘备打破了沉默,上前扶着刘巴,叹道:“子初有话好说·”··刘巴便徐徐道:“实而备之,强而避之,卑而骄之·陛下可记得”·刘备笑道:“陆逊早被朕吓破了狗胆子初如今病得也没有了胆气吗”·“陛下”刘巴闻此,更是着急起来:“陛下安知陆逊不是故意示弱,以培养陛下的骄气善战者之胜也,无奇胜,无智名,无勇功。
陆逊用兵,平平无奇,可撤退有方,大军实力未曾耗损·也没有犯兵家大忌·焉知他不是在静静等待我军露出破绽”·眼见刘备沉默,刘巴又道:“丞相之言,陛下也忘了”·刘备微微点头,回想起飞沙堰演习水军时诸葛亮之言: ·--夫五行无常胜,四时无常位。
日有短长,月有死生·军队不可能永远强盛无敌·当它的兵势走到最高点时,必然反向而行·此时高明的对手,就会运用谋略,加速其衰弱·望陛下戒之慎之。
“子初,”刘备思虑片刻,回到榻侧坐下,道:“子初之言,朕记得了·”·刘巴心下稍安,道:“陛下,武陵已复·零桂二郡动荡。
孙权已有求和之意,何不就此休兵息战,迫和孙权归还零桂二郡如此不动一兵一卒,荆南可复·”·刘备冷笑:“子初,太小看孙权了。
狼子野心,岂是如此无胆气之人三郡说还就还”·“孙仲谋首鼠两端,安知他不会屈从”·“哼。”
刘备怒道:“那么南郡呢让他把南郡一起还给朕朕就收兵”·“……”南郡兵家要地,刘巴自然明白只取回荆南三郡并不足够。
然而陛下…就不能徐徐图之·“子初,你真无计策拿下夷陵”刘备又问··“臣有一计,只是过于行险。
还望陛下斟酌·”刘巴缓缓道··“子初只管道来·”·刘巴微微一笑:“釜底抽薪,引陆逊决战·我攀荆门之险,进入围地。
陆逊便不会为此设防·围地则谋·我于围地出奇谋,抢占夷道,困住江南孙桓一军·则有望攻下夷陵·”·“此计甚善”刘备喜道:“子初又有何虑”·刘巴叹道:“荆门之险,夷道之危,江山相逼。
我军若行于彼,势必得连营以保退路·否则时时有被吴人从中截断归路之虞·连营之法,为兵家所不推崇·是因行阵成长蛇之势,防守线亦随之拉长,必须处处布防。
稍有疏失,则给敌人以火攻之机·”·“不入虎- xue -,焉得虎子子初,是否精研连营之法”刘备问。
“众将皆不通连营之法·然臣可尽力而行·”刘巴道:“若丞相在此,则必可万无一失·”·刘备摇头一叹:“孔明远在千里之外。
子初,你可得勉力为之”·“臣…领命·”·刘备点了点头,刘巴亦报以一笑·只见榻上廖化翻了个身,梦中呓语:“陛下…要为关将军报此仇啊…求陛下…替臣等取回荆州,还于故乡…”·“元俭,你放心。”
刘备低声道:“朕必报此仇,不负卿等之望·”·章武二年春二月,汉军突出奇兵,汉将黄权督江北诸军牵制陆逊·刘备自秭归率诸将南渡,攀荆门之险,缘山截岭,于夷道猇亭驻营,前锋径攻夷道。
连营以保后路·此般出其不意,攻其不备,置东吴大军于侧翼而不顾,兵行险着,避实击虚,显然大出陆逊意料·江南孙桓一军被围困数日,坐困夷道,唯呼相救。
刘备又派将乘势攻取佷山县,南通武陵。一时武陵汉军蛮兵士气大振,马良率兵一举平定了零陵,桂阳二郡。随时准备进攻长沙,直捣黄龙。·汉军捷报频传,东吴连失数郡,陆逊困守夷陵道,荆州防守亦一路溃退至益阳一线·荆南已复大半·孙权在武昌宫已心焦得徒多生几根白发·东吴诸将无不大叹陆逊书生误国··汉军不唱九歌橘颂,亦不唱下里巴人了·他们于大胜之余已然唱起了大风歌,歌颂着他们的帝王,等待着威加海内兮归故乡。
 ·* * *· ·“大都督孙安东公族也,被困夷道已有数月,已数次求援,奈何不救”东吴夷陵大营帅帐内,韩当不经通报,径直入帐,虽抱拳行军礼,却厉声质问陆逊。
众将尾随在后,纷纷附和··打从刘备攀荆门,占夷道,围困孙桓,陆逊即下令死守夷陵,已过数月·冬去春来,而今已入夏·众将怨声载道,恨陆逊坐失战机,不早出战。
如今让刘备占了地利,东吴只得困守·夷陵大营有南郡,江陵在后,粮草兵员供应源源不断·可孙桓一军独在江南,被汉军团团包围,众寡不敌,只得呼陆逊相救。
东吴众将皆明白,若不救孙桓,待得夷道彻底沦陷,被汉军攻取夷陵只是迟早之事·到时候谈何死守·陆逊缓缓起身,仍是不紧不慢的语气:“安东得士众心,城牢粮足,无可忧也。
待吾计展,欲不救安东,安东自解·”·“呵,什么好计”潘璋冷笑:“大都督,我们等你的计谋已经等了大半年了·你仍是一筹莫展。”
陆逊微微一笑:“然也·今吾计得展·现在可以出战了·你们不是一直想打刘备”·众将一听,愕然面面相觑。
直觉陆逊将战争当儿戏·韩当沉声道:“大都督,请再说一遍·我没有听错”·“我说,”陆逊道:“出战的时间到了。”
“恕末将直言,”潘璋大声道:“攻备当在初,大都督不早击之,今乃令其入地五六百里,相持经七八月,其善用连营之法,诸要害皆已固守,击之必无利矣。
还是先救孙安东,再徐图良策·”·“我等皆赞同潘将军之言”东吴众将齐声赞同··“诸要害皆已固守·”陆逊严声道:“正因为处处可守,则处处难守。
备是猾虏,更尝事多,其军始集,思虑精专,未可干也·今住已久,不得我便,兵疲意沮,计不复生·犄角此寇,正在今日·我当先攻其一营…谁愿出战”··“……”帐中没有一人答应。
韩当叹息一声:“今国家被此小儿所误矣·”·“没有人愿意”陆逊只当没听见,淡淡一笑:“好,请诸将替我守好大营。
我自率军出战·”·领军出营之时,骑在马上的陆逊嘴角绽开一丝笑意··…刘备的大营,刘子初亲自布下的连营之阵,玄妙无比·也只有逊亲自去看,才知道有无破绽· ·* * *· ·炎炎酷日下,汉军严密以连营之法占守各处险要。
前锋更是不断对孙桓一军发起攻击,直有乌云压城城欲催之势·孙桓为东吴宗亲,若有闪失,干系不小·汉军攻其必救,扣住东吴命脉,又可诱陆逊来援,届时主客异势,大功可期。
然而陆逊下令死守,孙桓皇亲国戚,兼有将才,心高气傲,虽怨恨陆逊不发兵相救,却也绝不肯轻易弃守,于是苦苦撑持·两方对峙下来,攻防战竟长达半年之久。
刘备数次亲临前线,激励汉军攻城·汉军每见天子亲临阵前,士气高涨,然总是在看似将要攻破城防之时,遭到吴军激烈反抗,为避免成蚁附之术,造成死伤惨重,不得不暂时收兵养息,来日再战。
随着一天天炎热起来的天气,汉军不习水土,已开始有士卒病倒·致使休养时日不得不延长·刘备爱恤士卒,亲自巡营,含蓼问疾,安慰将士·得于如此统帅之爱护与激励,汉军方能凝聚士气,甘愿继续作战。
·而不只各营将士,在他的中军帐中,还有一位全军最重要,却也病得最重的病人··军医等候于天子帅位之前,直到傍晚刘备归来·他即刻向刘备禀告刘巴病况。
“陛下,”军医语气恭敬:“尚书令抱病出征,本已- cao -劳过度·入夏天候日渐炎热,只会使其病情加重·若不速回成都休养,恐难以撑持。”
“……”刘备点了点头·默然半晌,又道:“营中各将士,亦要劳烦大夫·”·“属下当尽职责·”军医躬身告退。
刘备径入寝帐,只见刘巴卧病在床,见他到来,勉强撑起身:“陛下…”·“子初”刘备坐到榻前,扶起自家尚书令,叹道:“子初弃朕与三军于何地”·刘巴摇了摇头:“陛下,臣想出去看看夜色,透透气。”
刘备闻此,便扶他起身·君臣二人来到帐外篝火旁·戎装的皇帝扶着病中的尚书令坐下,这才亦坐在一旁·晚风习习,仍带着几分闷热·但总不像白日那样,四地彷佛遍布流火,令人透不过气来。
刘巴缓缓开口:“数月来,巴承陛下日夜照顾,而仍不能好转…臣不胜受恩惭愧·我知陛下不肯因臣一人,而误三军大事·可臣还是请陛下听我一言。”
“…子初说吧·”·“先为不可胜,以待敌之可胜·不可胜在我,可胜在敌·陛下,作战之时,先要让己方立于不败之地,然后再寻求敌方的弱点击破之。
可若敌方也能使自己立于不败之地,则我亦难以取胜·如今陆逊孙桓能够死守夷陵,令我寻不到弱点破之,则已是立于不败之地了·陛下,千万不能小看于东吴君臣啊。”
“这么说来,子初已不能胜他”刘备问··刘巴摇头:“凡是良将,能使我军立于不败之地。
却不能在对方不露出弱点的情况下战胜敌国·巴仅能保陛下不败,不能保陛下必胜·”·“……”刘备默然·他亦是统兵多年,如何不知刘巴所言在理。
如此看来陆逊实在是个强劲的后起之秀··“况且,战争的形势如今已转为不利于我军·一开始,我军倚仗地势顺流而下,而能有巫峡,秭归大胜·而今攀荆门之险,围夷道,可以往,难以返,是孙子所言之不利地形,故而不得不连营以保退路。
彼吴军则是内线作战,兵粮补给不断,随时能寻找我军防守弱点而击破之·况而今已入盛夏,我军不耐酷暑,多生疾病·军势强弱转换,便使敌方有机可乘,有覆败之忧。
我已不能立于不败之地,如何再去取胜”·“……”·但听刘巴续道:“且数万兵卒征战在外,日耗千金·战争军需,占去百姓所有生活开销的七成。
破损的战马,甲冑,弓箭,刀枪剑戟,盾,辎车,亦占去国家财政十分之六。故孙子云兵贵胜,不贵久。宁拙速,不巧久。因战争耗费财力,所以一旦开战,就要素战速胜,否则民生受损不说,还要提防邻国乘虚而入。一旦到了这种内外交困的惨境,虽有孙武之谋,也不能挽狂澜于既倒了。今陛下出师已近一年,师老兵疲,内耗也必重。今已围孙桓,不如以此迫和孙权,归还荆南三郡,然后撤围,可保万无一失。”·刘备问道:“子初向有奇计。
向者成都初定,朕以府库金银蜀锦分赐诸将,致国库空虚,军用不足·子初先前劝朕造直百五铢,以平物价·怎这次便没有了办法”·刘巴叹道:“臣当时出这一个主意,是经过丞相同意的。
造大钱必使得财多而货少,若非丞相之后殚精竭虑的治理安排,增加生产,使物资丰裕起来,则国家必乱·”·刘备默然·昔日曹魏因更易五铢,货币体制崩溃。
因钱不再值钱,百姓便不再信任钱币,造成只得以帛易物的情况·东吴大泉五千亦造成物价飞涨·刘巴劝刘备造直百五铢大钱,因何没有造成吴魏的惨况,反而使得直百五铢得以流通天下,连吴魏都不得不使用直百五铢呢·那是因为他的丞相理政有方,一连串的措施兴建,使得蜀中殷富,得以顺利降低大钱所带来的冲击。
他治官府,桥梁,道路,将来往的路途都打通,使各地互通有无··他派二千士兵修缮保护都安堰,筑九里堤,休士劝农,以阜民财··他亲临火井,改善火井煮盐之法。
由是盐铁业大兴··他设立锦官,大力推动蜀锦生产·而在当时以帛为市的曹魏,将大量购买成都的蜀锦·且不得不以直百五铢结算·如此一来,蜀中虽造大钱,但直百五铢与蜀锦却能流向吴魏两国,而两国物资财货进入汉国。
如此则汉国民殷国富·百姓安居乐业··以至于还能够支持他们的皇帝发动东征这样的大战争···但听刘巴正色道:“陛下,当府库一空之时,造直百大钱,虽可解一时之患,终必使民贫国虚。
如非有富国利民之法作为后盾,则此法万不可行·巴使民贫,而丞相日夜劳顿,力使民富:治官府,桥梁,道路,修都安堰,筑九里堤,休士劝农,改善火井煮盐之法,大兴盐铁。
设立锦官,推动蜀锦买卖,皆是富国之法·”·“而今陛下发动战争,大军在外,日耗千金·是使民贫·陛下亲征,固然劳顿,然丞相在内,必得殚精竭虑,力使国富以弥补此战带来的损耗。
否则敌国未克,我国先溃·”·“朕明白子初的意思·”刘备起身望着西方,彷佛透过千里之遥,能看见灯下他的丞相夙夜匪懈的身影·他是明白的,如今他拥有这一切,得归功于他那有着天下奇才,又为了汉国殚精竭虑的丞相。
如此良相,虽管仲,萧何何以过之··“子初要朕罢兵,也希望丞相与百姓能休息·然而此刻罢兵,真能换来永久的平静”他猛然转身,直视刘巴:“孙权反复无常,汉吴还能有真正的盟约可言届时我两面受敌,不断受北方与东面侵扰,国家还有安宁之日吗”·“这就是陛下要灭吴的原因”刘巴也是摇摇晃晃拄杖站起:“彼君臣互信,良将统兵,文武揖穆,要灭吴谈何容易便是能侥幸灭之,我必然杀敌一千,自损八百。
国力严重耗损之下,如何再与强大的北贼对抗”·“向称能运筹帷幄,屡出奇谋的子初,现在也说此丧气之语”刘备握住刘巴双肩:“朕与丞相如此信任你,而你竟先对自己失去信心了”·“纵有天下奇才,而无天时,地利之助,无能为也。
即便明睿如陛下,天纵英才如丞相,抑或是巴…皆是如此·”·“朕不信天命·”刘备断然道··“圣人必知天命。”
刘巴毫不退让··刘备沉默片刻,仰头对着漆黑夜空,哈哈笑了起来··“子初啊,朕已过耳顺之年·犹不知天命·恐怕至死,都不会明白何为天命。”
“…陛下”·“若知天命,朕原为市井之民,便不会去与公侯出身的群雄争夺天下·若知天命,以我兵不满千,寄居景升幕下之时,如何还有抗击曹公之决心何况现在富有汉川巴蜀,劲旅五万”刘备直视刘巴:“你总拿丞相来劝朕,当时孔明若非与朕一般狂狷不知天命,他怎会决心出山,与朕一起败于当阳长坂,一路随朕至今你怎知孔明不支持朕灭吴难道你比朕还要了解他”·“臣…失言。
臣死罪·”刘巴心内一寒,长揖谢罪·龙有逆鳞,刘备亦是如此·尽管为明主,亦有执拗不可劝之时·不知丞相在此,是否劝得住陛下…·然而诸葛亮在千里之外。
当如何劝··另外一位或能劝得陛下之人,法孝直,则已在九泉之下··他刘巴,如今当真无能为也·始知在天命之前,一个人是如此渺小·即便是天子,亦不能改变天命。
但身为大汉天子,刘备却勇于与天命抗衡·一如他那怀抱天下奇才的丞相··刘巴深深意识到,也许这就是他与刘葛君臣二人最不同之处·他信天命,而刘备诸葛亮这一对执拗的君臣不信,至死都不信。
所以他们二人生死相托,从不相疑,知己君臣,鱼水相得··宁可因逆反天命而亡,因泉凅而相忘于江湖,他们也不会因为意见相左,而放弃彼此的相喣以- shi -,相濡以沫。
刘葛君臣有若蛟龙腾空,海纳百川,而他刘巴,无能抗此大势·正如马良曾经感叹,陛下尊兄有若日月交辉,自己便如星辰列宿·倘能相伴,便已足够··“然…臣还是要求陛下谨记一句。”
刘巴最终仍是艰涩开口,一字一句:“主不可以怒而兴师,将不可以愠而致战·战争合于利而动,不合于利而止·臣若病重不起,不能巡营,则难保连营之法,不出破绽。
陛下…若不退兵,必要加强固守,不能出半分差错”·“巴…唯愿陛下深思之·”· ·*  *  *· ·然而刘备毕竟爱恤士卒,兼忧心刘巴病情,便下令全营停止进攻,皆固守险要。
汉营也便迎来了长达十余日休养生息的安静日子··“陆逊已经被吓破胆啦哪敢虎口撩须·我们好生休息就是·来日等着陛下带我们一举拿下孙桓,攻取夷陵敲开东吴国门,接下来入了江陵,必一马平川,畅行无阻。”
“嘿,只剩这一个难关要过了,出来打仗也快一年…陛下说,夷陵若打下来,我们很快就可以衣锦还乡,告慰父老乡亲啦”·汉军士卒这么纷纷议论着。
这段时日里,白日里虽炎热,每天傍晚却有着异常奇丽的景象--火烧云·那虽已将落西山,然余威犹在的烈日将一团团白云烧成了灿烂的金黄色,彷佛蟠龙在天,迟疑着不肯变为晚霞。
随着云气变幻,军民百姓们对着天上指指点点,这是龙首,那是龙尾,那是金龙五爪…是因为天子驻军在此,方有这祥瑞之兆··夏六月,黄气见自秭归十余里中,广数十丈。
然后,金黄的火烧云,在燃烧殆尽后,转瞬化作漫天残阳如血,美得令人屏息·汉军都说,最艳丽的蜀锦,亦美不过这霞光··过于凄美血红的残阳,往往预示着将起刀兵杀戮。
在汉军全军休养的时候,最需要休息的尚书令刘巴竟异常谨慎戒备起来·他坚持每日巡营,要求守卫将士严格依照行营之法防守巡逻,不得出半点差池·刘备见他如此,甚是不放心,总要他好好呆在帐中静养。
认为他是病中担忧过度··如果只是刘备一人如此认为还好…然而现在是领军冯习,张南,乃至各营诸将都认为他紧张过度··刘巴临风长叹,仰望天上黄气。
默默祈祷此天降祥瑞,佑我大汉天子··臣…怕已撑持不了几日了·只可尽人事,听天命…·他离大营已远,已巡视到最偏远的一屯·辕门喧嚣起来,刘备骑着战马,正朝他挥手驰来。
显然是要催促他回营歇息·刘巴微微一笑,心想如此英雄之器,仁慈之主,虽是固执了些,又怎能不胜·也许自己真多虑了··漫天霞光中,他但觉天地一片旋转。
天子的急声高呼中,尚书令微微晃了晃,倒卧黄土之中·他这一昏迷,便是整整两日夜·· ·*  *  *· ·陆逊领兵先攻汉军一营,不出众将所料,失利而归。
“险要都已被刘备占据,不过空杀几个蜀军罢了·”·面对众将议论纷纷,陆逊却是笑意盎然:“吾已晓破之之术·”·众将狐疑地盯着他。
韩当冷哼一声,根本不信·以为陆逊仍在借言辞掩饰·待得误国误军,自有至尊降罪·他管不得了··陆逊当即传令,使人回南郡唤诸葛瑾带兵前来。
又细细叮嘱了一句兵贵神速,要尽快·然后,他整整花了一下午,给东吴诸将讲解连营弱点与火攻之要·说到最后,韩当竟也为之动容,奇道:“照这样说,大都督这一败,败得值得”·“太值了。”
陆逊朗声大笑:“吾此生还没败得这样开心过”·“大都督,刘备连营向来布至周密,今夜怎会突然出现破绽”潘璋问。
“不知道,”陆逊坦然承认,笑道:“天佑我江东·也许是刘子初病重,不能巡营布防·也许是冯习等轻敌,疏忽懈怠·时已入夏,蜀军不耐酷蜀,故而多病。
是天时在我也·彼攀荆门之险,江山相逼,不得不乘高守险,步步为营,处处布防·是地利在我也·今我屡屡退却,使刘备以为我怯弱不敢出战,从而轻敌,疏于防守,是人和在我也天时,地利,人和三利并具,我军安能不胜”·众将此时方才恍然大悟。
但想周瑜火攻成例在前,今日陆逊又要用火攻,且分析得有条有理,且不妨信他一次·入夜之前,诸葛瑾自南郡率本部五千人来到夷陵大营·当即入帅帐参见陆逊。
“大都督,召瑾前来,有何要事”·陆逊走下帅台,微笑:“子瑜率领南郡守军,进驻夷陵,替我守好大营·”·“伯言已晓破敌之策,有把握一战成功”诸葛瑾又惊又喜,焦急问道。
陆逊笑道:“打从这场战争开始,唯有你与至尊信我·如今你也怀疑,我可没有把握战胜刘备了·”·“伯言何出此言,”诸葛瑾忙道:“我知你自多智计,思虑周详。
但恐军机泄漏,故而不言·如今当是筹谋已久,蓄势待发·我怎会不信你”·他话一出口,只见陆逊笑望着他,显然早已胸有成竹。
哪里差他诸葛子瑜一句话这才知道陆逊是以言语相戏·诸葛瑾醒悟过来,不免哭笑不得:“你…”·“子瑜且放宽心,坐守大营”陆逊大笑领着诸将出帐:“今夜,便教赤壁之漫天大火,重现于夷陵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一生能见几场大火子瑜可要好好观赏”·众将为陆逊豪情所激励,个个精神百倍,整装待发·各持柴草火把,只待一战成功。
 ·*  *  *· ·刘巴醒来之时,已是入夜·守着他的侍从也已在榻边支颐打盹·闻得刘巴动静这才惊醒过来:“令君…您总算醒了”·刘巴昏迷近两日,水米不进,早已是双唇干燥,口内有如火烧。
但他顾不上侍从递上的水,只是急道:“我昏迷多久了闲话莫讲,且说军情”·“您昏迷足有两日夜了·昨日陆逊亲率一军,攻我一营。
已被我打得大败而退…”·“巴倒宁愿他是战胜…”刘巴叹气:“陆逊这攻我一营,明显是佯攻诈败,其意在窥探我军营寨防守是否周密。
恐怕他已窥见我军营垒布局…陛下呢”·“陛下去探望张南将军与他营中生病的士卒了·”·“还来得及·”刘巴道:“备好车马,扶我出营巡视。”
侍从答应一声,即刻唤人出去吩咐·而刘巴颤抖着起身,拄着拐杖才好不容易站稳·他高烧未退,在这闷热夏夜,竟也感到阵阵寒意刺骨·他走到帐外,仰望天象。
起火有日,月在箕,壁,翼,轸也·凡起四宿者,风起之日也…·今夜,正是月在南箕·刘巴脚下一软,险些跌倒·自己昏迷两日夜,万一诸将疏于防守,布阵失误。
而陆逊恰好选在今夜放火…·“快”刘巴当即吩咐帐外羽林郎:“速去唤陛下回营,号令全军做好撤退准备”·“令君,这…”·“休得多言,快去迟了一步,军法处置”·“是…”·此时程畿所备车马也已来到,他扶着刘巴上车,皱眉道:“令君病重如此,安能巡营…”·“事关三军存亡。”
刘巴喝道:“勿再多言,出营”·静夜沉沉,车轮辘辘·一队人马出营而去,沿着数十里营寨逐屯巡视·夜风吹来,使得刘巴也觉清醒不少。
可巡视过了三屯,观看士兵行营方式,轮防替换情况,他越发心惊·他知道病倒的士卒不在少数·可冯习怎可如此自作主张,撤下本该值守的士卒·营垒表面上看似无妨,但若在精通行阵的兵家看来,这样大的防守间隔处处都可寻得破绽,伺机突破。
“速传冯习,张南将军,立刻令各屯增员固守”刘巴当即下令··“是”三名羽林郎齐声答应。
刘巴便命继续往前行去·到了汉军最前方五屯时,他只感头晕目眩,难以撑持·恍恍惚惚间,听身边的程畿叫道:“令君…那是不是火光…”·刘巴强振精神,拄杖起身。
他看清楚了·不只是他所指的第三屯·就连一二屯都皆已着火·营中传出救火的呼喊,乱成一片··来不及了…来不及了…·刘巴长叹一声,再撑持不住,从车上直倒下来,摔倒在地。
程畿拉扯不及,慌忙下地查看,扶抱着刘巴:“令君令君”·羽林郎纷纷围过来,只见火把微光照耀之下,刘巴脸色灰败,嘴角渗出鲜血。
人已昏迷过去了·他们手忙脚乱将人抬上车,急急往回赶·而所经之诸屯,半数已经着火·四面转瞬已成火海···“不知陛下大营…”程畿与十数名羽林郎面面相觑,都是担忧已极。
值此半夜,吴人用火攻·大营若保得住,则全军当可无恙·若不能守…·他们不敢再想下去,只能先原路折返·忧虑之时,时间过得特别慢,路显得特别漫长。
不知过了多久,他们看到前方几匹战马奔来·来人手举火把,为首的正是刘备·身后五位羽林郎素羽如荼··刘备下得战马,立刻上车查看刘巴情况。
一见之下不由大惊,自己也险些跌落车下:“子初子初”·刘巴听闻皇帝呼唤,勉强睁开眼,叹道:“陛下,快撤退…快…大错已然铸成…无可挽回…臣之罪也。”
“这不是商量罪不罪的时候·”刘备抱起自家尚书令,跨上战马:“朕与你一起撤”· · · 10. 国殇· ·诚既勇兮又以武,终刚强兮不可凌·身既死兮神以灵,子魂魄兮为鬼雄·--《楚辞.九歌.国殇》· · ·永安宫更深夜静,深冬细雨绵绵,一如此时的季汉,风雨飘摇.· ·寝宫一片黑暗中,皇帝与他的禁卫军首领陈到躺在龙榻上.历来帝王多是高处不胜寒,若非自己在宽大的龙榻上独眠,就是搂着妃子睡觉.而刘备是个例外.少年时期开始的多年军旅生涯中,时常夜里担忧敌人前来夜袭,得时刻警醒.睡着时有兄弟在旁能安心许多.刘备也不例外.直到他逐渐显贵,乃至称王称帝,他都改不掉这个习惯.· ·因此很多时候他身边睡的是自己的文臣武将:关羽,张飞,陈到,赵云,诸葛亮,马良,庞统…甚至不习惯跟别人同榻而眠的法正也曾被他硬拉着睡了几晚.几日后刘备在清晨看着法正的黑眼圈,大笑起来:“孤夜里又打呼了吗?”之后才不舍地放法正自己回帐独眠.· ·刘备这大半辈子时常出征在外,而出征在外时最常与他同榻的,就是他的亲兵首领陈到.在伐吴之时就更是如此.而在火烧连营,仓皇败退,奔逃在山野之间时,陈到是无论何时都紧跟在他身边,夜里贴着皇帝的背睡觉.只要刘备一翻身,或只是略动一下,他就会立刻醒来.· ·大火之后,十几日的仓皇逃窜与浴血奋战,是陈到至今的噩梦.他们最终仅仅保全了刘备与数百士卒.四万大军伤亡过半,余下的都降了吴.相随刘备十数年的白毦羽林亦死伤大半.剩下的也满脸憔悴,雪白战袍与盔缨不是染满鲜血,就是被火熏得焦黑.已经看不出原来的素羽如荼.· ·吴军正在逼近,喊杀声只隔着一个山头.白毦的羽林兄弟们已经全数醒来,相互惊扰.而他白日奋战,入夜后倦极不小心睡沉了,方才醒来---· ·陛下!陛下呢!???· ·“啊------!”· ·他高声大吼,蓦然坐起拔剑.却发现身边没了佩剑.他惊惶欲狂,心脏几乎要炸裂胸膛蹦出--!· ·下一刻他睁眼,见眼前一片黑暗,耳边雨声淅沥.· ·永安宫中静悄悄地,皇帝就躺在他身边.哪里有什么吴军.· ·还好…还好.· ·他尤自坐着惊魂未定,旁边的刘备也已经醒来,缓缓坐起:“叔至,又做噩梦了?”· ·***· ·噩梦?那是真实的噩梦.而最大的噩梦,莫过于数月前马鞍山的夜晚.· ·火烧连营之后,汉军一片大乱.刘备大营亦起火焚烧殆尽.冯习张南为守大营,先后战死.待得刘备好不容易重整兵马,本该立即撤退.可他却不顾刘巴劝阻,做了一个让汉军彻底溃败的决定—升马鞍山,陈兵自绕,企图固守最后一处险要.理由是大军若立刻撤退回白帝,马良在武陵反应不及,必定孤军被困.那等于直接害死马良.· ·其结果是,吴军四面合围,将马鞍山包围得铁桶一般.汉军水源断绝,死伤大半.· ·而他刘备,一夜之间从汉高祖变成了四面楚歌的项羽.在不久之后败退白帝,还要从光武皇帝变成公孙述.· ·这时不只是刘巴,连陈到都知道,只怕这马鞍山,系不住马良,却要将真龙天子给活活困死!· ·刘巴跪泣于地,苦劝君王.那一刻他多希望自己是法正...若是法正死谏,刘备安有不听之理!· ·"你这是要朕弃季常- xing -命不顾!"刘备怒喝.他一身战甲闪耀金光,使他看来真有如发怒的,苍老的五爪金龙.而只身着单衣的刘巴看起来是如此苍白瘦弱.他忽然微微一笑,起身昂起头来直视刘备.· ·"陛下若自身战死,身首异处,辱于敌国,又要置丞相与大汉万民于何地!!"· ·古来龙有逆鳞.然而刘备的近臣,并不畏惧他的逆鳞.因为他是百年难得一见的明主.· ·刘备拔剑怒指刘巴: “朕征战沙场一生,岂畏死乎!”· ·"士可杀,不可辱!何况陛下九五至尊!今欲为季常一人,辱没自身,更置万军于死地.当真枉为圣君!丞相若在此,亦不会为一人舍弃天下万民!"· ·"呵...子初休用激将法.说得季常的- xing -命无足轻重似的."刘备冷笑道.· ·"是.比起陛下之命,比起大汉江山,季常的- xing -命无足轻重."刘巴淡淡一笑,唇角沁出血丝,轻声道:"就像臣一样."· ·他再是撑持不住,倒了下来.刘备上前一把扶住他,看着怀中昏迷的尚书令:"说得好啊,子初.死有泰山之重,有鸿毛之轻.然若没有朕,便没有你们的泰山之重,鸿毛之轻.若非朕三顾草庐,何来卧龙翱翔九天.若非季常一曲凤求凰得朕知音,何来他马良鸣震荆楚!"· ··他咬牙一字一句:"尔等的生死,由朕决定!由不得你们!"· ·***· ·马鞍山一役,汉军再度被陆逊击败,彻底溃散殆尽.刘备突围而出,被吴军日夜追赶,仅得以保全- xing -命.四万大军,车马器械丧失殆尽,塞江而下.然而入了白帝城后,刘备做的第一件事竟不是休息,而是重整白帝城与周围郡县聚集前来护驾的数千兵马,要杀回武陵!· ·白帝城外,上万吴军喊杀震天.幸而白帝城固若金汤,更有诸葛亮留下的上方阵法六十四垒.吴军攻不上来.而刘备竟失去理智,要自己打开城门杀出去.· ·这无异于送死.不但自己赴死,更是对敌军敞开季汉最后一道国门.· ·刘巴抱病仗剑,死守城门.· ·“陛下若要出城,就让战马从臣身上踏过去!”他眼中充满血丝,怒喝.· ·的卢直立起来,嘶声长鸣.似乎也在劝阻他的主人.文武诸将齐齐跪地劝阻.· ·“陛下难道不知道,以这数千兵马,杀退此刻城下吴军也不可能,怎能去武陵!?”· ·其实刘备也知道,但他受不了什么都不做.就如荆州失去,关羽亡故时,他也隐隐知道东征不妥,且群臣多谏阻.然而他为了已死的关羽尚且要复仇,何况叫他眼睁睁地看着马良被困至死!?· ·“当初是你让他陷入险境,是你跟朕保证他会没事,如今你怎么说!”刘备怒喝.· ·刘巴彷佛没听见似地,只高声下令三军: “谁要是让陛下出去,就是灭我大汉!”· ·说罢,他便呕血昏迷过去.守城将领也不肯给皇帝开门,亦没有人敢跟着他出去.三军不发可奈何.刘备登上城楼,望着东面,捶胸顿足,气愤填膺.而远在荆州之臣,壮士断腕,视死如归.· ·刘巴这一次昏迷后便没有醒来.他在七日后的夜里,吴军撤围之后,咽下最后一口气,溃然长逝.时值章武二年夏末.刘备见此,悲痛愧恚交煎,当下吐血一病不起.· ·自此二月之中,武陵被吴军重重围困得铁桶也似.马良杳无音讯.在这期间更传来消息: 冯习,张南,程畿,傅彤等人战死之后,身首异处.首级被孙权送到北方献给曹丕.这只使得刘备之愤恨愧疚,无以复加.病情迅速恶化.· ·陈到深深忧心,若马良下场也是如此,这消息将会彻底击倒这位重情的大汉天子.· ·刘备把与天下英雄相交之情,看得比什么都重.重过妻小骨肉,重过江山社稷.· ·刘巴于白帝城死谏亡故之后,刘备万念俱灰之际,虽打消了回兵去救马良的念头,但仍手书数封圣旨,命令马良降吴.是知马良孤军被围,武陵四面都是吴军,又不能像黄权那样往北降魏.要保全他- xing -命,只能出此下策.· ·可就连陈到也知道,以马良的- xing -子,宁死也不会降吴.· ·在这漫长的两个月之中,白帝城上下度日如年.只盼望马良能有半点生机,或得突出重围,逃归白帝.· ·***· ·“叔至,又做噩梦了?”· ·陈到在黑暗中没有回答,也没点头或者摇头,只是缓缓地,愧疚地把头埋在膝上.自败退回白帝城,这已数不清是第几次了.他控制不住,总是半夜惊醒皇帝.为此他曾经请求刘备让自己回营中去睡.而刘备没答应.· ·“你没有惊醒我.”刘备这样说:“你做噩梦醒来的时候,朕也多半没睡着.”· ·这使得陈到拧起了眉,更加忧虑不已.他追问刘备是否夜夜无眠,而得来的总是皇帝的一口否定:“朕只会在丑时醒来.你也是.剩下的时间朕都睡着.”· ·--明目张胆的撒谎.· ·陈到会为此又气又无奈.年老的皇帝如此几近孩子气的执拗,又不脸红的撒谎让- xing -情耿直的他不知道如何揭穿.不过揭穿了又如何?他又不能阻止无尽的悲痛愧疚吞噬这条真龙天子的健康--日夜不停.他为此也日夜忧烦,恨极了没用的自己.· ·"陛下,一直没睡?"陈到问.· ·"什么叫一直没睡."刘备道:"不久前才醒来的."· ·"陛下,对臣说实话."陈到沉声.· ·"朕已经对你说实话."· ·"臣要听陛下真正的实话."· ·"你到底要朕说什么."· ·他们在重复以往无数个夜里的对话.最后的结果不是两人吵一架,就是各自生着闷气背对背躺下继续睡.没有结果.下一个夜晚再重来一遍一模一样的事情.· ·"陛下让一下."陈到掀开了被子,作出要下床的动作.刘备睡在外侧,他不能直接跨过刘备下床.· ·"干什么去."刘备问.· ·"去茅厕."陈到毫不犹豫地撒谎.他如果说自己去找太医令来施针刘备一定会发怒.前几次他下床去让樊阿熬药,刘备三次打翻了药碗坚决不喝这什么安神宁心的汤药.然后陈到干脆让樊阿亲自来施针.其结果自然也是刘备拒绝配合,还对着陈到发怒.樊阿年已过百.敬重老者的刘备不会对他生气,只会礼遇有加.于是皇帝把所有的怒气都发在陈到身上.须发皆白的樊阿站在一旁看他俩吵架,静得彷佛一尊雕像.直到两人吵完,又默默告退,眼神无奈苍凉.· ·“朕不允许.”刘备冷然道.· ·“臣真的想小解.”陈到边说边爬起来:“陛下不允,臣就要跳了…”· ·“……”刘备按住了他的手,默然片刻:“叔至,朕今日对你说实话吧.”·· ·“……!?”这倒是让陈到一讶.他点点头,安心坐下,看着刘备.尽管黑暗中只能隐约看见皇帝的侧影.· ·只听刘备道:“不许再去惊动樊太医.不让年过百岁的人好好睡觉,什么道理.”· ·“……”· ·“叔至,我也做噩梦了.”刘备道: “朕梦见季常了.”· ·“……!”· ·刘备自来有过人的预感,这种预知能力也往往准确得骇人.· ·只听他缓缓道: “朕梦见未央宫夜宴…你可记得那一晚,群臣皆聚,朕酒酣之余,命季常起舞.他还不肯,非要朕给他击筑,丞相为他抚琴.于是我等君臣唱和,季常身着暗红锦袍,翩然起舞…哈…就是朕在襄阳楚馆初见他时,他穿的那一套.”· ·“……”他怎么能不记得.那大概是关羽亡故后,东征之前他们最后一次欢愉的相聚.那个时候,他们还可以说死者已矣,生人当自勉.今夜群臣大会,必奖率三军,夺回荆州,灭吴后再行北伐,以复汉室.· ·季汉文武大宴,不似曹- cao -那儿,于席间赋诗.但喜爱音乐的刘备倒是会在酒酣耳热之际高歌一曲,诸葛亮兴之所至,抚琴为伴.群臣相和,其乐融融.若张飞在日,还会把这幅升平景象画下来.可惜那一日蜀宫夜宴,张飞已亡.没有能画下皇帝击筑,丞相抚琴,侍中起舞的美景.刘备亲自解下腰间佩剑,诸葛亮亦笑解佩剑,二人将剑交在马良手中.其时只有少数几人知晓,刘备佩剑名止戈.诸葛亮之佩剑名乐竟.合起来即是章武双剑.· ·“…季常持剑一舞,宫中舞伎童子,无有过之者.可他舞了一半,朕的筑便在敲击之下裂为两半.丞相之琴随之断弦,割伤了他的手指.朕上前查看之时,只见孔明指着季常.朕再回头一望,便见季常倒在地上,已化成一滩血水…”· ·***· ·章武二年秋,荆南三郡风声鹤唳,残阳如血,四面楚歌.刘备败退回白帝城之后,陆逊派东吴诸将逐亡败北,迅速平定长江两岸,收复失地.然武陵的大屠戮才方要开始.· ·刘备一撤,马良于荆州所统诸军随即失去外援.吴军派兵围剿,零陵,桂阳二郡汉军与蛮兵寡不敌众,犹坚守十数日方才城破.然蛮兵在马良统率下,逃入山野与吴军打起游击战,反抗起此彼落,令陆逊,步骘,诸葛瑾等人甚是头大.又收拾了月余,方将残兵皆赶至武陵.马良率最后残余军队退入城中固守,势与城同存亡.吴军四面合围,层层如铁网也似.· ·刘备所派传诏使者一路躲避战乱,辗转寻觅马良,最终来到武陵,进不去城中.反让吴军逮了个正着.吴人打开刘备诏书一看,竟是要马良降吴,晒笑一声,便放了使者驰马入城.· ·使者一路持节逃窜,直与难民无异.到得武陵早已神形憔悴,当他看见亲自出来迎接他的马良与他同样憔悴不堪时,不禁泪下.二人互不熟识,可于此国难城破之际,竟是一见如故.· ·马良跪听诏书已毕,却不接诏.他起身直视使者: “臣闻有亡国辱身者.而今大汉未亡,陛下尚在,而央臣降敌辱身,恕臣不解陛下之意.若投敌求生,则良虽生犹死.”他将诏书交还给使者,微微一笑: “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望你回秉陛下,马良不能从命.”· ·“侍中大人…”使者急得快哭出来:”突围吧!若是此时突围,或许还能冲出去,抄小路回西川…”· ·“民困兵乏,再次突围,谈何容易.”马良平静道:”且君不见关将军前车之鉴.回西川之路早已有吴军半路埋伏拦截.”· ·“……”· ·“军事大要,能战则战.不能战,可降可走.不可降不可走者当死耳.”马良指着城上呐喊不休,负伤死战,誓守荆州的数千蛮兵:”你看.他们归顺我大汉,仰慕陛下,宣誓尽忠,若水之归海.他们宁死也不降吴,使父老妻子屈辱于孙权暴政之下,沦为奴隶.如今他们依靠我,盼我率领他们同吴军一决死战,哪怕玉石俱焚,也不愿受辱于贼!我若抛下他们不顾,失却民心,只会使陛下日后收复荆州更加困难.良一人生死事小,兴复汉室事大!”· ·使者闻此,知马良将自己生死置之度外,非逞匹夫之勇.而是考虑到了自己身故后长远的将来,大汉江山与刘备的未来.他声泪俱下:“侍中大人…!陛下因令君大人与诸位将军之死,已悲恸病倒,您安忍令他再闻噩耗!”· ·马良摇头: “陛下当以国事为重.良即便在九泉之下,也会祈祷陛下还于旧都,一统四海.”· ·使者急切道: “…您想想丞相!丞相与您情同手足,听见您的噩耗他会悲伤欲绝的!若是突围半道遇上吴兵,或许他们看在诸葛子瑜情面,会放您回西川…”· ·“放我便是纵虎归山.诸葛子瑜如何向孙权交代?况若不杀我,为私弃公,便算孙权不计较,他也有辱诸葛氏烈烈家风,子瑜必不为此.我马氏家族,更没有苟且逃跑之辈!”马良断然一字一句:“人生天地之间,所为何来?一不负家,二不负国.”· ·***· ·吴军日夜围攻之下,武陵城中粮食耗尽,刀枪摧折.马良最终开城,率三千残众出战.诸葛亮推演八阵,尚未完全.而马良只习得当中天覆,地载二阵.他自来不是出使东吴,就是跟随刘备与诸葛亮身边.自东征以来,他所习阵法方有用武之地.· ·吴军三万之师,严阵以待.步骘居中统兵,见马良亲自出战,即刻派人传令通知统领左军的诸葛瑾.· ·吴军一片安静,注视着这位只身入武陵,竟把荆南四郡搅得风起云涌的大汉侍中.没有想到他原来是一文士,何况长久领兵奔逃,早已身形瘦弱,不胜重甲.因而此刻只着轻铠出战.他立于战车之上,手执令旗.所统领的汉军与蛮兵大多疲倦带伤,然而他们个个目不转睛,注视着他们的统帅.耳朵也都竖了起来,等待战鼓敲响.·· ·诸葛瑾于左军,闻得马良亲自率兵出战,心下大震.他纵马驰来时,正好遥遥望见马良于战车之上,挥动令旗,布阵已毕.暗叹步骘没有及时发动攻击,给了敌方休整的时间.他策马来到中军步骘所在,叹道:“子山进攻就是!何必再叫我?”· ·步骘神色- yin -沉不安:“今观敌之形势,人人视死如归,求一死战.依吾之计,穷寇莫逐.”· ·诸葛瑾冷然道: “子山这是在为我考虑吗?马季常已非吾弟.”· ·“……”步骘沉默了一会儿.他与诸葛瑾少年共同游学,本是故交.此刻只恐诸葛瑾对马良心存不忍之心,故以言语试探.· ·吴军忽然骚动起来.二人忙抬头往汉军方向望去,只见马良高举令旗,说了一些什么.战场相隔遥远,马良声音不大.他们无从闻之.只听得诸蛮兵高声呼应,愤慨激昂,声震云霄.· ·"---三军可夺帅也,匹夫不可夺志!即便我死了,你们也要奋战到底!"· ·那是马良此生所说出的最后一句话.· ·步骘与诸葛瑾虽不能听闻,但从汉军的反应,也可以想象马良说了什么.步骘转头望向诸葛瑾,沉声道:“请子瑜下令.”· ·诸葛瑾望向马良,只见他节制诸军,不令诸蛮盲目冲杀,而是静待吴军发动进攻.虽然必败,已存求一死战决心,仍固守八阵以守为攻的原则.邀敌先发动进攻,以求施展阵法之最大实力.· ·即便是赴死,也冷静无比,慷慨就义.这方是他的弟弟,也正是他无法留马良- xing -命之原因--只要他在一刻,蛮兵将誓死不降.荆南诸郡,永无安宁之日.· ·“发动进攻.”诸葛瑾接过步骘手中令旗,口中说着,挥动令旗.三万大军布阵齐整,层层旗浪翻涌如潮,战鼓隆隆敲响.诸葛瑾又一字一句下令:“弓弩手听令!待击溃敌方前军,见马季常,格杀勿论.”· ·- cao -吴戈兮被犀甲,车错毂兮短兵接.倾刻之间,武陵城外的战场已成罗刹地狱.· ·旌旗蔽日,汉军与蛮兵面对乌云一样压来的众多吴军,没有一人后退.矢石交坠,士卒争先.马良居中,严阵指挥.·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这便是诸葛孔明八阵中天覆地载阵之精要.在他马季常看来,就是天翻地覆,他也将守住大汉疆土.直到阵破人亡,直到己身不复存在.· ·诸葛瑾看见汉军极度疲惫之际,马良放下令旗,亲自登车击鼓,激励士气.· ·凌余阵兮躐余行,左骖殪兮右刃伤.·霾两轮兮絷四马,援玉枹兮击鸣鼓.· ·战场上数千蛮兵与汉军视死如归,早已杀得眼红.但他们都不忘记看着阵中央那宁静镇定地挥动令旗的身影,遵从他的指挥.马良也知自己将死于此战,但作为蛮兵与汉军唯一的依靠,他将陪着他们,杀敌一千,自损八百,能杀多少吴军,便是多少!三千汉军与蛮兵,将如当年齐国田横与五百壮士,全数壮烈就义,奋战到最后一刻.生既勇武,死为鬼雄.埋骨青山,夜枕湘水.成为四面楚歌中最后一缕大汉英魂的绝唱.· · ·***· ·武陵大战过后,哀鸿遍野.汉军,蛮兵与吴人皆死伤甚众.诸葛瑾亲自率人搜索战场.· ·“大人,”校尉过来回报,对诸葛瑾躬身: “战场杂乱,属下等遍寻不得马季常.”· ·“无妨.回营歇息去吧.”诸葛瑾淡淡道.· ·他缓缓步入武陵城中.在马良居室内发现了自己被偷走的七弦琴.他弯身抱起瑶琴之际,有亲随前来附耳密报,过不多时,抬入了一具以战袍严密附盖的尸身.· ·瑶琴掉落,断为两半.诸葛瑾颤抖着双手揭起战袍,只见斯人早已长逝,身上犹自插着十数枝箭矢.· ·他跪倒于担架旁,伸手将羽箭一枝一枝拔落.又亲自拭去马良脸上身上血污.最终将人放入预备好的棺木时,他终于抑制不住,悲泣不已.· ·入夜之后,侍从怔然看着诸葛瑾扶棺痛哭,往城外而去,直行入山林之中.他甚至不肯上车,就那样一步步蹒跚跌撞地往前走.· ·诸葛瑾秘密将马良安葬在武陵城外,无人之晓之处.人皆传言马良于武陵遇害,尸骨无存.他想象着诸葛亮接到噩耗时,会如何哀恸.可是身为一国丞相,为收拾败局,他的弟弟大概也没有太多时间沉浸在悲痛之中.· ·季常…那就让我为你再歌一曲!· ·回营的路上,他边行边泣,一边扯开嗓子,沙哑地唱了起来:· ·去君之恒干,何为乎四方些·舍君之乐处,而离彼不祥些.·魂兮归来东方不可以讬些…· ·魂魄啊!你为什么离开了驱体,漂泊在四方?为何舍弃了安乐的居处,而遭遇到那些不祥?魂兮归来!这东方不是你的归处!你的帝王已经撤兵,回到西方的白帝城…· ·与王趋梦兮,课后先.·君王亲发兮,惮青兕.·朱明承夜兮,时不可淹.· ·季常,你曾告诉我,此生之愿,就是常伴陛下左右.·在你的梦中,或曾见大汉一统,你与陛下欢笑驱驰在上林苑,以决先后.·君王亲自- she -猎,惊动青色的犀牛.·而今…·逝者如斯,不舍昼夜.· ·皋兰被径兮,斯路渐.·湛湛江水兮,上有枫.· ·君自兰芳,而这泽畔兰花覆盖了径路,路已渐被淹没.·滚滚不断的江水东流,上有凄美红枫,如战士之鲜血…· ··…目极千里兮,伤心悲.·魂兮归来,哀江南!· ·以楚之歌,祭楚地阵亡之魂.· ·诸葛瑾但愿这还是在隆中草庐之时,小小的马良还依偎在他身侧,听他唱吴地小曲,或者以七弦琴为他伴奏.诸葛亮在一旁笑看着他们.· ·可如今,他如何唱得撕心裂肺,那个人也不会醒来为他抚琴了.· ·11. 风雨· ·清晨的薄雾渐渐散去。
屹立高崖的白帝城已宁静许久·然而陈到每天登上城楼时皆能看到瞿塘峡汹涌江流--滔滔不绝,凶猛绝情,又永无断绝之时·恰如身居城中的天子无止境的愤恨,悲伤与愧疚。
不久之前,一匹老马驼着一位从武陵来的老兵,带回了折断的瑶琴与马良身上的玉佩,还有诸葛瑾一封亲笔书信··书信中言道,他找一个隐密的地方安葬了马良。
没有立碑·马良安安静静沉睡了,没有人会找到他,没有人会打扰他的··“…哈·子瑜真乃仁厚君子·”刘备阅罢书信,只说了这么一句。
看着老泪纵横的老兵,从容地着人安排他去歇息··这在陈到看来,只愈发心惊·需知关羽死讯传来,刘备悲恸不已,捶胸顿足·待得张飞噩耗传至,刘备早有预感,虽只是说了一句:“噫,飞死矣。”
实则郁积在心·而今刘巴与诸将去世时,刘备痛愧呕血·今他夜梦马良,隔日清晨恶耗即传来,当是无以复加了··于是其悲转淡,皇帝默然看着窗外百草凋零,严冬降临。
他每日都会去灵堂中陪着阵亡将士的灵位坐一会儿·然后如常接见臣下,处理要务·将繁琐国事交给了李严处理,并拔他为尚书令··夷陵之战大败后,巴西太守阎芝在众县征召五千人为补缺,派狐笃送往。
刘备接见狐笃并和他谈话后,神情欣悦,言道:“虽亡黄权,复得狐笃,此为世不乏贤也·”·而东吴夷陵大克,得意忘形,再次与曹魏交战·却被杀得大败。
刘备闻魏军大出,一封恫吓信寄与陆逊:“贼今已在江陵,吾将复东,将军谓其能然不”·陆逊软硬不吃,作书回答:“但恐军新破,创痍未复,始求通亲,且当自补,未暇穷兵耳。
若不惟算,欲复以倾覆之馀,远送以来者,无所逃命·”·刘备见此,淡淡道:“过不久孙权就会请和了·”·果然,不久孙权闻得刘备驻军白帝,此刻又与北兵交战失利,心下终是畏惧,遣使请和。
刘备准许,派遣太中大夫宗玮前往报命··在这个冬日里,他的病情始终没有好转·但他知道,自己不能即回成都·他若留镇白帝,则孙权畏惧,可威摄东吴。
成都一切有诸葛亮主掌,众人放心·如此则成一暂时偏安局面·然赵云,陈到等人终是忧心他病情,多有相劝他唤诸葛亮前来探望·刘备却只说了一句不可。
陈到心下焦急,问道:“陛下难道愧见丞相”·刘备笑了一声:“朕怎么会愧见他朕愧见尔等文武群臣,唯独不愧见孔明。”
这一句话使得赵云与陈到面面相觑,猜不得帝王心思·只听刘备又接着道:“他的事情多,朕不当于此时搅扰他·”·约莫半月前,和成都近在咫尺的汉嘉太守黄元已有反迹,准备进攻成都。
越嶲郡夷王高定紧接着反叛,逼近犍为郡·北方还有曹丕·在永安的文武都知道现下国内人心惶惶,成都危在旦夕,若非稳妥持重,素有威望的诸葛丞相勉力支撑,怕是早炸了锅。
此时他前脚一走,后面立刻出事·成都一乱,国家灭亡,君臣二人也只有束手就擒··陈到退至门外,正望见迎面而来的狐笃·他特意在宫门前停驻了一会儿,只听狐笃对刘备秉告:“建宁豪族雍闿反,太守张裔被抓,送往东吴。”
陈到怔然许久,忘了举步·他早知刘葛君臣二人如鱼之有水,心心相印·只不料他们这种于国事上互相感通的能力,完全不因为距离而有所阻隔·他无从知晓刘备给诸葛亮的信中都说了些什么。
国事繁剧,也总非书信所能尽言·然而这君相二人,一在成都内患交煎,一在白帝防守国门,以无言的默契各自运作着·刘备此时做的一切,已不再以个人情感为主,他所做的每一个决定,无不是在设法减轻诸葛亮的千斤重担。
李严为尚书令,尚且要每日对刘备回秉所处理之事·他身为刘备亲卫,也不能悉知帝王之心·然远在成都的诸葛亮,彷佛不必多问,刘备也不必多说·一切在不言中。
二人相隔千里处理国事时,竟彷佛经年知交,风雨飘摇中携手执伞,并肩坚定前行··此乃国家危难中之大幸也·陈到心中想着,微微叹了一口气,缓步离去。
 ·12. 日落· ·早春二月来到之时,太医樊阿在清晨为皇帝把脉之后,望向刘备,良久不语·而刘备彷佛也知道他的意思,微微一笑:“大汉已不需要朕这个天子。
但孔明还需要·”·樊阿惊痛之下,跪伏于地:“陛下何出此言”·可身为一代良医,华陀的弟子,他也知道他无法医治刘备的原因。
病人自己放弃了生的希望,则神医也难治他·这方是皇帝之病的起因,也是他无法痊愈,反而一日日每况愈下的主因··“尽管朕将所能做的一切都做了。
大错终不能挽回·”刘备叹道:“现在,该是做最后一见事情的时候了·太医啊…”他无力起身,只得命樊阿站起,来到榻前·他握着百岁老人之手,微微一笑:“这最后一件事,就是扶起孔明,让他担起大汉基业。
这是朕此生做的最重要的一件事了·朕与丞相经年不见,有很多话要跟他说…想跟他多相聚一些时日·你能尽力吗”·樊阿流泪道:“臣当竭力施为。”
“如此,刘备多谢太医·”刘备笑道··“陛下,请恕臣直言,”樊阿尽管年过百岁,洞晓世事,终是医者之心,不愿放弃最后一丝希望,开口问道:“陛下年少时,亦几经蹉跌,失徐州之时,孤身依投袁绍,关张二将军杳无下落,生死不明。
陛下可曾灰心丧志曹公南下,陛下只率数骑奔亡,随时有生命之危,也没有立足之地,可曾感到绝望为什么如今有国家基业,臣民百万,百官揖穆,而要陷自己于悲痛愧疚之中,无法自拔”··“太医啊…”刘备叹道:“昔时今日,有着天壤之别。
当时朕只是不知他们的下落,而现在,朕清楚知道他们身首异处,魂赴九泉,再也不会醒来对朕笑一下,说一句话·他们的神武英勇,良平奇谋,都将永远消失于尘世。
有什么是比这更悲哀,更令人绝望的”·樊阿怔然看着刘备·他知道刘备惜才爱才·但他没有想过,刘备会将文武的才华,看得与自己的生命一样重要。
每一位文臣武将的死亡,对他来说都是沉痛的打击··“而这皆是朕举措失当所致…”·“…陛下·”·“是朕让他们不得成为开国功臣,名垂青史。”
刘备继续一字一句:“而朕,也在一夕之间,从高祖变成了公孙述·就在这白帝城内·”他说着,哑声笑了起来:“哈,哈…多么巧合,多么可笑。
彷佛天意安排·”·“上天赋予人应有的寿命,陛下贵为天子,更受上苍眷顾,奈何自己放弃长生之希望”樊阿契而不舍地,再次劝说。
“太医啊,生死有命,朕与你不一样·”刘备看着百岁老人:“朕之志在于河海晏清,天下太平·与朕的股肱文武,百姓万民同享歌舞升平。
而不在于长命百岁,一世平安·”·樊阿怔然望着皇帝·他想,古来年过百岁的人瑞,或者成仙的王子乔,赤松子,无不是专注自身,辟谷吐纳,藏于山林,游离尘世之外,收敛七情六欲…如此方可保养自身精气,延年百岁。
可是刘备呢他的情感炙热如火,且不说与自家兄弟关羽张飞,股肱诸葛亮,亲卫陈到,赵云等感情多深,他还深爱着这红尘俗世,父老百姓,三军将士。
爱则不惜自身安危,也要携民渡江·恨则怒发冲冠,抽刀断水·箭如雨下也不能阻止他勇往直前,带头冲锋陷阵··自古以来,哪有忧国忧民之人,可以长命百岁平常之人,若这般多思多忧,注定不能长寿。
更何况抱有绝世才华,胸怀天下者,会如火炬一样燃烧自己,照耀天下·直至身死灯灭,油尽灯枯··如果刘备不将天下放在心中,或者也可以如他樊阿一样,长命百岁。
思及此,他不禁流下泪来:“陛下高志,臣所不能仰望…”·“人生不过七十载,而朕已是暮年·”刘备望向窗外苍白天空:“故人也凋零殆尽,好比那滔滔逝水。
他们不会再活灵活现地,奔踊雀跃,陪朕重来一遍…”·“不,陛下”樊阿忽然斩钉截铁,道:“还有丞相丞相还年轻…”·“啊…孔明。”
刘备想起诸葛亮,微微一笑·他曾听说曹公曾以心腹谋臣中,郭嘉年齿最幼,打算以后事相托·他当时便想,他的孔明也是如此…待他白发苍苍,垂垂老矣之时,孔明必当还是方当壮盛,风华正茂…·上天何其残忍,让他们创业维艰,中道分别。
上天又何其仁慈,给予他将举国托付于孔明的机会·他做不到的事情,孔明会做到·他早已经看出来了,他的孔明羽翼已经成熟,即便没有他,也能率五万步卒,长驱祁山,威震天下。
只是他没有给过卧龙一飞冲天的机会··也许,现在正是时候了··樊阿注视着刘备,不觉手中针袋顺着他的膝盖滑落到地面·他颤抖着去捡拾,却最终绝望地跪倒在地面,泣不成声。
“太医啊,今后,与朕一起搀扶孔明·你的责任,就是替朕照顾好他·这是朕的第一个嘱托·”·樊阿老泪纵横,叩首答应··令飘风兮先驱,使涷雨兮洒尘。黎明之前,或许有最黑暗的风雨。但那恰是为旭日的东升而铺路。刘备含笑望着窗外渐渐暗淡下来的天色。他想自己如日暮将殒,汉国亦风雨飘摇。然幸而这些都是暂时的。他的丞相秉绝世之才德,日月之明,定将助宣重光,光照万民,以安天下。他最后要做的,是将这颗闪耀着光芒的星月,推上浩渺苍穹。· ·13. 观星亭· ·以往随从陪侍皇帝的人,文为侍中,武为禁军首领。
陈到觉得,自马良逝去,这侍中之任,似是落到了赵云身上·陈到每日依然戎服临事,执行保卫皇帝,统领白毦羽林的职责。而赵云,他的经年兄弟,与他同样勇猛英武的将军,却每日着文服进出。若不识得他的,还会以为他是个书生。·曾有一段征战的岁月,赵云与陈到形影不离,护卫着刘备与他的家小·刘备尝笑言,他两人之武艺将才,甚至身量容貌有如双生子般类似·- xing -格却一刚一柔·陈到刚烈简率,寡言忠厚·赵云温和平顺,思虑深远··这一日傍晚永安宫中,陈到见赵云前来,二人相视一笑,陈到便先自回营去了。
赵云入得刘备寝殿,但见自家两个孩子一大一小,正在陪刘备说笑·赵广约莫十岁,见赵云来了,便跑过来扑在他怀里,笑道:“阿爷,陛下说要去观星亭走走,我们等你好久啦。”
赵云笑对刘备:“陛下,外面更深露重…”·“已是入春了,朕还没虚弱到那个地步·常年鞍马的人整天呆在宫中才要闷死·”刘备道。
赵云笑而摇头,取了外袍兜帽来把刘备包了个严实,扶起他缓缓朝外行去·赵广欢呼一声,拉着哥哥赵统当先跑在前面,直奔观星亭而去·赵云刚喝了一声放肆,俩孩子早跑远了,哪里理他。
刘备笑而摇头:“子龙别这样·要事事讲究那么多皇家礼数,朕也得闷死·朕就爱看孩子们活泼欢脱的样子·”·赵云笑而叹息,扶着刘备缓缓行去。
幸而观星亭不太远,片刻已走到·但见赵统赵广已等在山脚下·只是这亭子建在高处,要上去还得爬一段阶梯·赵云正欲唤侍人抬座椅来,刘备却摇头:“朕能自己爬上去。
哪里需要那个”·刘备出身行伍,一身军人的傲骨硬气,是不会因为当了皇帝,或者生了病就减却半分的·十五岁的赵统见此,过来搀住刘备另一只手:“我跟阿爷一起搀陛下上去。”
赵云见此笑而点头·父子二人搀扶刘备缓缓而上·赵广跟在后头,只听自家兄长在前笑道:“陛下的手真的好长”·“放肆”赵云笑骂。
刘备亦是笑了,片刻后唱起歌来:“岂曰无衣与子同裳·王于兴师,修我甲兵·与子偕行”··这是行军时的军歌。
兵士们唱来互相鼓舞,增进彼此情谊,激励士气·他并非没有听刘备唱过·只是此时此刻听一个将老将死之人唱来,尚是如此豪迈不息,不禁使他哽咽,亦开口唱道:“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
王于兴师,修我戈矛·与子同仇”·赵统在旁,亦高声唱:“岂曰无衣与子同泽·王于兴师,修我矛戟。
与子偕作”·君臣父子四人遂一面唱着歌,一面往上而行·到得观星亭上,赵云扶着刘备坐下,刘备拉着他坐在自己身旁,遥望白帝夜景。
皆想起在过去的数十年里,他们也尝无数次这样一起在孤城月下,谈论如何绝处逢生·在军营中一起盯着篝火,大口啃食硬得要命的干粮·甚至,在随处可见白骨的荒郊野外,一起望着惨绿的鬼火大笑。
“子龙,”刘备片刻后开口,道:“朕有一个不情之请·你与叔至,日后分别,大概经年不能相见了·”·赵云与陈到情如兄弟,闻此却爽朗一笑:“就似陛下与关将军那样”·刘备点了点头:“叔至与我说好了,朕去后,他守卫这白帝城。
你…跟着孔明北伐·”·赵广在旁,小声道:“丞相…要北伐丞相会打仗么”·“怎么不会。”
赵云笑对自家孩儿:“你当时还小·自是不曾得见丞相如何统兵作战,指挥阵前·甚至亲自率众攻城·这固若金汤的白帝城,当年就是他打下来的。”
赵广惊讶得睁大眼睛:“丞相竟然率兵攻城”·赵云道:“时值乱世,军旅中不分文武,皆率众攻城·只不过,文士上阵,危险非常。
他们就算不文弱,也并非久经沙场·矢石交攻之际,多半不知如何躲避自保·如非情势所逼,原不应为此·可若是必要时,他们从来不惧·”·刘备亦温声道:“广儿,岂不见季常叔父于荆州亲自统兵,血溅沙场。
诸葛子瑜亦是文士,照样率众驻守前线·庞军师率众攻城,为流矢所中,捐躯阵前·”·“……”·眼见小小孩子圆睁双眼,后摇摇头,悲叹不已。
刘备微笑道:“广儿,你与兄长,要练就一身好武艺,成为将才,保护丞相·随他北定中原,结束这乱世,令天下不再有战争·”·两个孩子齐声答应。
赵广好奇地问:“丞相当年,是如何率众攻城呢”·赵云笑看着幼子:“阿爷先问你:白帝城,是何许地方”·赵广歪着头,想了想:“儿初来此地,只觉得景象雄伟壮观,峭壁急流,险峻非常…”·“还有呢”赵云笑问。
赵广又想了想:“嗯…此地背倚高山,三面环水·前临瞿塘峡…肯定是格外易守难攻…”·赵云笑着点头·又问赵统:“统儿说说看”·赵统笑道:“白帝城雄踞水路要津,当三峡门户,把渝东咽喉,此兵家要地若失,则东面之兵长驱直入蜀地。
江州若再不保,则成都危矣·公孙述见此地易守难攻,便加固城池·后以城内井中有白雾升腾,便视为白龙献瑞,自称白帝,改城名为白帝城·”·赵云笑看刘备。
只见刘备温颜笑看着两个孩子:“子龙教导有方…统儿广儿,将来必成媲美父亲的将才”·赵云笑对两个儿子:“尔等莫学阿爷。
要学就学丞相·当年阿爷打不下白帝城,却让丞相亲临阵前,几乎是用命换来这兵家要地·阿爷惭愧不已,当时都差点躲着不敢见他·”·赵统赵广好奇不已,都央赵云快说下去。
 ·14.孔明灯· ·赵云缓缓道来:“当年我等入川分定郡县,多有望风而降者·就是有顽抗者,丞相略施小计,阿爷领兵攻打,也没有下不来的。
我二人甚至还互相竟赛起来,看谁拿下的城池多一些·到得白帝城之时,倒打了个平分秋色·我对他说,这白帝城可抵十个郡县了·再让我打下来,军师就输定啦·却不料,这白帝城如此险峻,易守难攻。
我屡次率兵攻打,都无功而返·只好苦着脸去见丞相·丞相缓缓给我说了他的计策·我听完了担忧不已,说军师怎么可以不顾主公叮咛,冒险亲临阵前。
而丞相言道:“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于是丞相下令三军,退避三舍·安营扎寨·过了几天,不出丞相所料,有十数名白帝城守兵官员前来投降。
说是刘璋暗弱,不足以谋大事·他们仰慕陛下仁德之名,愿意效力·丞相设宴款待他们,厚相接纳·还以他们熟知西川山川地形,兵马钱粮情状,将他们之中数人安排在中军帐中,参知军事。
然而,其实丞相早就打探清楚,当时白帝城守将,忠于刘璋,而且御下极严·在城池尚固之时,哪里会如此疏忽,让人跑出来投降我军丞相知道他们是诈降前来刺探军情,早跟我定下计谋。
要我们驻兵于此,旷日持久·然后假装意见不合:丞相坚持进攻白帝,而我认为应该绕过白帝继续西上·我俩还要假装争执,我一怒之下,率领一半兵马溯江而去,留下丞相与另一半兵马在此。”
“阿爷与丞相吵架”赵统摇摇头:“阿爷与丞相情同兄弟,皆- xing -情温和,不与人争…”·赵云笑道:“那确实是我第一次同他吵架,也许也是唯一一次了。
要我昧着心跟他吵,真是不容易·为此丞相还给我模拟了几次·每次还没吵完我们俩都先笑了,还得忍笑继续吵,好不辛苦…·于是我与丞相按照计画,于中军帐争执。
最后我带一半兵马离去,溯江西上,却没有走远·我命军士驻扎山林中,勿得显露行踪·每天夜晚,只等着丞相信号,相约攻城··后来丞相那边,果然有投降的士卒逃回城中。
丞相知计已成,领兵前驻白帝,佯作有疾,自坐四轮车,羽扇纶巾,带着少许兵马,去关前挑战·白帝城太守认为丞相兵马已失大半,还以为真的就剩下这一两千人了。
又见丞相一介文弱之士,也敢领兵来攻·于是大开城门,杀了出来··岂知丞相见此,弃了四轮小车,迅疾登车·令旗指处,鼓声震天·我方埋伏好的兵马尽皆杀出。
丞相挥动羽扇,三军随其进止,皆按排演教习好的八阵而行·丞相统兵,因得章法,训练有素,虽率数千人,其所兴造,若数万之功·白帝城守军哪里见过这等阵势,被杀得大败而归。
死守城池,再也不肯出来···丞相首战挫其锐气·可接下来白帝城险峻异常,易守难攻的事实摆在那里·虽然战败之后兵马折损不少,若我等蚁战强攻,或可将城池拿下。
然而这样我军损伤也必然严重·丞相爱惜将士,也绝不愿为此·”·赵统听得怔然:“那…可该怎么办”·赵云笑道:“接下来,可就是谁也想不到的了。
丞相说那叫做奇技- yín -巧,可阿爷认为只要能用之以下城池,就是深谋大略··在我领兵溯江而上之后的一天夜里,终于看见了丞相信号。
那是丞相少时自己设计制造的天灯·以竹木为框架,外包油纸·内放烛火·高约一丈·燃烧之时冉冉上升,夜里望去,光明如满月·又无别人使用,人多半会以为是百姓所放自娱,不知这是兵家信号。
我见天灯,就领兵穿越山岭,回到白帝城·从高处望去,亦已见丞相领兵,于山下发动攻势·八阵如云,羽缴交驰,鼓声震天·丞相戎装亲临阵前,激励士卒攻城。
数十座百尺井阑逐渐合围,其上弩箭如雨,- she -入城中·我军呼喊之势,盖过了滔滔江水之声·真是好不振奋人心”·赵云说到此,停了下来看着赵统。
而赵统听得心醉神驰,一时没有回过神来·半晌方歪着头想了想:“不对·这是在深夜·阿爷在远处,怎能将战况看得如此清楚·”·刘备笑而点头:“统儿思虑周详。”
赵云亦笑道:“然也·且这夜里攻城,有一大忌讳·那就是城上有灯火·而我军却不能在攻城时同时手执火把·必得摸黑而上。
这样只会徒增我军伤亡·故而兵家多所不取·你们可知丞相如何克服了这一致命短处,于谁都没有料到的深夜,举兵鼓噪攻城,让白帝城守兵全无预料,只得半夜爬起来应战,被杀了个措手不及。”
赵广睁大了眼睛:“儿愿闻其详”·赵统歪头沉思,忽然一拍脑袋,叫道:“天灯是不是天灯”·“统儿聪明”赵云笑道:“正是如此丞相放了数百盏天灯,照耀得整个白帝城亮如白昼。
城中景况,被我军一览无馀”·赵统惊叹:“百盏天灯那是怎样壮丽的情景除了八阵如云,百尺井阑,鼓声震天…尚有亲临阵前的丞相,与漫天的天灯可想当时三军是如何士气大振”·刘备欣喜得意之情溢于脸上,眼中亦有熠熠光芒:“人如其名,光照天地羽扇挥处,三军振奋竟使天灯自此之后被士卒百姓改唤作孔明灯”·赵云亦微笑道:“是啊…那一战的壮观情景,怕是古来从所未有。
我等印象深刻,这一辈子都不会忘…而我直到入了白帝城,才知道丞相在攻城至一半,我方阵形交替,防守稍懈之际,中了城上放的冷箭·幸好穿的铠甲够厚,未伤要害,他不欲人知,竟撑持着继续指挥,直到攻下白帝城。”
赵统倒吸了一口气·赵广亦是怔然·刘备叹道:“战场之上,矢石交攻·无人可保万全·统儿广儿,岂不见春秋时成公二年晋鞌之战。
主帅必定亲掌旗鼓,激励士卒·阵形依旗而动,三军听鼓而行·旗鼓即是军心·当时晋国主帅与架车者都受了伤,却不敢停止击鼓·终于大克齐军。
丞相与庞军师都深明此理·身为主帅,即使为流矢所中,他们也不会允许自己放下令旗,停止进攻·只是孔明当时比士元幸运一些,没有被- she -中要害·身为文士,他们不善于闪避格挡箭矢,可上战场时竟从不考虑这些。
其勇不下于任何一位虎将·孔明指挥三军,极有章法,故勇而能斗,战则必克·朕不是不知·只是不愿他再冒此大险,才连年令他留镇成都,不得随军上阵。”
赵云道:“丞相入城休养时,常来此观星亭夜观星象,思考战略·还觉得八阵不够完善,致使阵形变换之际,防守露出破绽·所以又重新推演八阵,训练兵士,留下白帝城上方阵法六十四垒。”
他说着,笑看刘备:“所以陛下思念丞相,也总爱去那里呆着·”·刘备笑而摇头·赵云继续说了下去:“且说当时攻城之时,既是深夜,百姓皆在家中躲避,不敢出来。
后听得天灯之事,都好奇不已,想亲眼看看·丞相入城养伤,也不忘改革一些弊政,查整官吏,罢了几名贪官·白帝城百姓感念丞相,在丞相伤愈临别前夜,放了近百盏天灯,说是给丞相送行,对天祈福,祝丞相一路顺利,前往与陛下会师。
就是那个时候,他们把天灯改叫做孔明灯·丞相直叹太破费了,要他们别这么说,要就替远方的陛下祈福吧祝福陛下早日绥靖四海,匡扶汉室,再迎文景之治。”
 ·15. 旭日· ·静夜沉沉,一轮明月高挂,星汉西流,早春微凉晚风吹拂,君臣父子四人的笑声和着江水声,四散在夜晚的观星亭中··那一夜刘备高兴,先赶了两孩子回宫休息。
自己拉着赵云在观星亭整晚不睡·直到天将破晓··“陛下,”赵云笑问刘备:“陛下半年来皆是郁郁寡欢…何以近日竟如此欢喜竟似回到了以前一样了。”
“子龙啊…”刘备笑道:“人哪里能回去从前呢·逝者不可追,来者犹可待·朕虽老死,但孔明还年轻啊·想到此,怎不令人欢喜雀跃”·赵云一怔。
“此时,朕再也没有什么可以失去了·”刘备感慨道:“然上天还给了朕足够的时间,让朕做最后一件事情·或许亦是朕这辈子做过…最伟大的事情。”
“是什么”·刘备呵呵笑了起来:“子龙啊,你说我一世英雄·然朕就要死了·离开这个世间之前…”他望着长江万里,眉宇间英豪之气恍若当年:“朕要造就出另一位英雄给世人看看朕要教他名垂千古,响震宇宙,胜过朕与古来任何一位帝王”·赵云忽然便泪流满面。
刘备此时一个将死之人,竟有如斯豪情壮志·一腔热血全由金石般坚固的情义镕炼而成,即便老了,虚弱了,仍不减半分·烧灼到了人的魂灵里,让人愿意为他生,为他死。
在这样一个冰冷刺骨的乱世,刘备有如一团烈火,令他们得见光明,重燃希望·当初在荆州随他渡江的数十万百姓何尝不是如此认为如此君王,既是千载难逢。
故他们愿以自己的浮生一世,去与他一起造就太平天下的沧海桑田·即便刘备因为用情过度而做了错误的决定,他们仍愿意做那飞蛾扑火·即便知道那烈火可能烧尽他们的一切,也还是忍不住要坚持到生命的最后一刻,只为了笑着看看彼此能不能浴火重生,再度携手··诸葛亮如是…而他赵云亦如是·“陛下”赵云向来- xing -情坚毅,几乎无人见过他掉泪。
然他此时却紧拥住刘备,满面泪痕:“陛下,您不可离开臣等…”·“子龙可以为我而死·长阪坡七进七出,血染征袍·而成一世威名…”刘备轻抚着赵云之背,叹道:“朕要孔明做的,却是为我而生。
你可知道,背负家国大任而生,却比赴义而死,要难上百倍子龙…你会替朕守着他,照顾他吧”·刘备推开赵云,握着他双臂,深深望进将军的眼里。
赵云含泪不停点头··“子龙,从今日后,孔明便是朕的表率·你莫难过·朕去后,你依然会在他身上,看见朕的神灵·”·天边朝阳升起,仿佛预示着一个新时代的来临。
刘备笑看旭日东升:“朕既是天子,虽已年老,再无力匡扶大汉,也要令一位英雄与这朝阳一同诞生孔明抱天下奇才,随朕磨练多年,其- xing -情已成熟,羽翼已丰,威信已立,且正当盛年。
其将光耀九州,震动天下乎”· ·16. - she -君到· ·- she -君到,说丞相叹卿智量,甚大增修,过于所望··                      --《昭烈皇帝遗诏》· ·- she -援与陈震等随行官员来至永安宫中时,正是午后。
一行人自成都赶来,下车后急匆匆入宫,来到永安宫后院刘备歇息处··- she -援见礼毕,向刘备禀道:“丞相言道,此值春耕时节,他要巡视完都安堰方能动身。
当晚半日·故先遣臣等而行·”·“国事为重·”刘备笑道:“思念经年,当是不差半日·”·- she -援怔然看着皇帝。
他犹记得丞相阅信之时,双手颤抖,后竟失手将信掉落在地·却很快收敛起心绪,开始忙碌布置成都的一切·这里刘备竟云淡风轻若此··“来,- she -卿。”
刘备微笑,召- she -援在榻旁席案前坐下:“你我亦久别经年·未曾好好叙话·”·- she -援闻此,不觉热泪盈眶·他与刘备在蜀中相识,二人年龄相仿,又皆- xing -情忠义,心存汉室,一见如故。
自是如多年好友一般·哪怕刘备是他的君主·后来更贵为帝王·他与众臣之旧情,也一直未曾改变·于是- she -援哽咽道:“陛下,丞相与太子,鲁王,梁王一切安好。
陛下勿忧·太子习从师傅,更得丞相教导,于国事上多有领悟·丞相称其智量甚大增修,过于所望·”·刘备笑而摇头:“竖子能有几分能耐。
不给孔明添乱,已是万幸·你且告诉朕,丞相每日几时起身,几时入眠每日饭食多少”·- she -援闻此,顿了一顿,答道:“丞相丑时方歇,卯至必起。
食量较之前亦稍减…”·刘备摇摇头:“太过了·年轻不知道疲累,仗着生来强壮些,从不把自己当成四十岁的人·也从不把朕的叮嘱放在心上。
- she -卿以后,还得替朕多提醒他·”·- she -援点头:“陛下勿忧,臣当尽职·另黄元于汉嘉,已有反迹,丞相派人暗中查证,言道若事发,当遣将军陈笏讨之。”
刘备冷笑一声:“朕还没死呢,就如此迫不及待了竟以为以区区数千兵马,就能举事也忒小看了朕的丞相”·- she -援摇头道:“越嶲郡夷王高定逼近犍为郡。
益州郡豪族雍闿反,太守张裔被擒,送往东吴·牂牁太守朱褒亦有反迹·大汉疆土大半已失控制·黄元便以为有机可乘·”·“- she -卿,”刘备含笑:“你担忧孔明不成你以为他不能平定这些风浪”·“…陛下”- she -援长跪含泪:“若无陛下,不唯内患。
曹丕孙权亦当同时交攻陛下不可弃丞相,弃臣等而去”·“胡说·”刘备不悦道:“正因为朕还在此,孔明之才方不得完全施展。
你看见的风雨飘摇,只是一时假象·朕告诉你,丞相不但可以安内,更可举兵北上,以定中原羽扇指处,天下震动·卿等虽众,才华无有过之者。
更俗眼所限,不辨大贤·”·“…陛下”- she -援震恐,伏地跪泣·刘备温声道:“- she -卿请起,告诉朕,尊夫人可还安好”·- she -援少有名行,桓灵时太尉皇甫嵩贤其才,以女妻之。
皇甫嵩既是忠臣名将,讨伐黄巾有功,更参与诛杀董卓,官至太尉·与刘备之师卢植为友·因了这一层关系,刘备与- she -援便多一分亲厚·- she -援也因此得至高官。
但听- she -援起身回答:“贱内一切都好·臣代她谢陛下挂念·”·刘备叹道:“- she -卿知否,如今大汉,如皇甫义真这样的文韬武略的忠臣,只有孔明了。
然讨黄巾时,义真有朱隽,曹- cao -帮助他·而孔明一人日后须独挑大梁…是朕之过失,未能替他留下大才相助·云长益德,惨遭不幸·士元孝直,盛年早夭。
子初季常,受朕拖累而亡…”·刘备说着,不觉落泪·- she -援见此,亦心痛如绞:“…陛下”·刘备摇了摇头,强抑悲恸,道:“卿等虽无良平大才,亦皆世之俊杰。
唯有上下一心,共助丞相,则大业可期,汉室可兴·”·- she -援含泪点头:“臣记得了·”他知刘备已然在交代后事·将死之人,不虑自身,竟念念在为诸葛亮的未来担心难过。
此情此景,更教他震撼感伤··他于是又问:“陛下,欲令丞相北定中原”·刘备叹道:“众卿,丞相久未统兵征战,是因朕不让他上阵。
战场矢石交攻,瞬息万变,朕不能让他冒险·朕的萧何,不是拿来冲锋陷阵的·但而今,朕不再能护着他了·”·- she -援默然片刻,忽避席长跪道:“陛下,臣有一言,望陛下先恕臣言语逆乱之罪。”
“- she -卿请讲·何需如此多礼”·- she -援闻言,便道:“臣深知人之忠也,辟如鱼之有渊,鱼失水则死,人失忠则凶。
援为汉臣,眼见社稷倾覆,苍生倒悬,实有锥心之痛,故知汉贼不两立,王业不偏安·然今曹魏势大,将相揖穆·而吴亦背盟…我大汉国小力弱,伐贼甚难。”
·- she -援说到此,停了一下,但见刘备默默点头,方低声说下去:“纵有管乐之谋,孙吴奇才,然以一州之地抗衡九州,是知其不可为而为之·陛下既心忧丞相劬劳,为何不令他暂守国偏安,自保可矣。”
刘备笑了起来:“卿以为,朕没有想过这一点可是,孔明若不伐魏,守国自保,在他之后,可还有人亦具管、乐统兵治国之才,能以小国寡民,抗衡强国,北伐中原想士元,孝直,皆良平之亚匹,云长,益德,汉升,孟起,皆不世之骁将,都是数十年之内所集合四方之俊杰,非一州之所有,而他们在短短几年内都先朕而去…剩下的只有孔明。”
- she -援闻此,不禁叹息·但听刘备又道:“孔明- xing -情忠烈,他的子孙自当也如此·待他百年之后,国内无人可敌曹魏,一朝北兵南下,国亡城破之日,也是诸葛一家殉难之时…若不伐贼,王业亦亡。
惟坐而待亡,孰与伐之我若令他守国自保,岂不是害他”·刘备语气平淡,然而- she -援已是听得毛骨悚然,失声道:“陛下陛下莫要多想大汉国祚当延续千年万载,与天地同寿 ·刘备深深叹了一口气:“所以,朕有时想想,不如罢相,让他逍遥于山水之间。
如此,可免他为国忧劳,又保全后代·”·- she -援与众臣闻刘备此言不禁心下震骇·只觉皇帝对丞相之情重,竟尔如此,古来未有··但听刘备继续说了下去:“可是,孔明是卧龙,是翱翔九天的凤凰,必将一鸣惊人,名垂千古。
朕怎能剪掉他的双翼君子疾殁世而名不称焉谁会忍心让胸怀千里之志的凤凰,不能展翅高飞,却要低伏终老于林泉之下……”·群臣面面相觑,他们昔日皆亲眼所见,陛下与丞相向来情好亲厚,只是不料鱼之有水,竟尔若此。
彷佛之前静水流深,暗潮汹涌,他们不能得见·而今鱼跃水面,方见惊涛骇浪,至此而始··眼见刘备说话许久,神色困倦·群臣起而告退,独留- she -援陪伴皇帝。
- she -援再与刘备叙了几句,但听刘备语声渐低,神色亦已疲困,他正想告退,让刘备休息,谁知老皇帝竟轻哼起歌来:·“凤翱翔于千仞兮…非梧不栖…士伏处于一方兮…非主不依……”·腔调是荆襄之地纯正的楚声。
皇帝久病昏黯的老眼中亦神色凄楚,好象望着不知名的远方,见到了旁人所看不见的美景,看到了山水间他所思慕之人…·“乐躬耕于垄亩兮…吾爱吾庐…聊寄傲于琴书兮…以待天时……”·老人的歌声颤抖而无力,断断续续,却饱含着某种浑厚的,穿透人心的情愫。
 ·“鹏奋飞于北溟兮,击水千里…展经纶于天下兮,开创镃基…”·“救生灵于涂炭兮,到处平夷…立功名于金石兮,拂袖而归…”·- she -援想起来了,这首歌的上半阙,是流传于荆襄之地,诸葛亮躬耕隆中时所吟唱的歌。
至于下半阙他却并没有听过·传闻诸葛亮有一副好歌喉,只是听过他唱歌的人很少·后来随刘备出山,忙于政事军务,亦再也没有人听过诸葛亮唱这首曲子。
昔日屈原赋离骚,思君王·而今日- she -援听来,竟是刘备这位帝王在思念他的臣子·如此之景,令他万分动容·他怔怔看着刘备不断重复吟唱,眼皮渐合,终于歌声渐低,不复听闻,沉沉睡去。
- she -援缓缓起身,躬身悄步而退·可他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苍葱绿荫亭亭如盖,之间鸟语花香,枝头雀跃·午后柔和阳光丝丝透过浓密翠叶,洒在刘备那虽已老皱却仍不失英豪之气的脸上。
皇帝的睡颜平静幸福,嘴角还带着微笑,嘴唇微启,停留在最后一音之上·他竟是丝毫没有病中愁苦的神情·彷佛是在睡梦中,期盼着不久之后那人的来到。
 ·17. 上邪· ·上邪,我欲与君相知,长命无绝衰··山无陵,江水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与君绝··--《汉乐府民歌》· ·十六年前的江夏,月明如水霜满天。
繁星缀饰的夜空广阔寂静·地上的军营中,庆功宴席上却是无比热闹欢腾··赤壁之战大胜,刘备终于脱下战甲,身着淡金色华美锦袍,亲自在江岸迎候来归之人。
过不多时见得赵云与诸葛亮乘一叶扁舟而来,而诸葛亮也早依他嘱咐,换上了深蓝色广袖华服·于飘逸出尘中更多一份端凝贵重··刘备笑着亲自扶诸葛亮下船:“恭喜孔明,成功归来。
今当为军师中郎将·可知孤命你着此华服之原因”·“主公美衣服,喜爱看亮如此着装·”·“啊,只答对了一半。”
刘备得意地笑:“你可把周郎心思皆料尽·但未必完全猜得孤之心思·”·“恕亮愚钝·”诸葛亮含笑··刘备附在他耳边,笑道:“若有一日,孤登九五之位,卿当为丞相。
封侯万户,与孤共享天下·”·诸葛亮笑了起来·容光灿烂有如天上满月·他还没来得及回答,就被张飞一把拉了过去,往帐中酒席而去··“哈哈哈哈哈…今日先生立得大功归来,诸人敬酒,不得再推辞大哥也不得代饮”·“好先生满饮军师满饮”刘备帐下,不论文武,皆大笑起哄。
刘备待要阻止,哪里来得及·只得在一旁干著急·只见张飞命人拿大壶酒来,来到诸葛亮面前,笑道:“请先生先受飞之敬礼·满饮三杯·”·“将军,一杯足矣。”
诸葛亮笑道··“不,不·非三杯浊酒,不足以彰先生之功·”张飞大笑,自斟满一杯:“此杯贺先生出使江东,平安归来”·诸葛亮接过,豪气地一饮而尽。
“二贺先生国士无双,成功说服吴侯与我主协力抗曹”张飞又递了一杯过去··诸葛亮笑而饮下··“三贺先生与周郎一同定下妙计,成就大功”··诸葛亮饮罢三杯,笑以空碗示诸将。
众人齐声叫好,蜂拥而上,人人学着张飞,都要诸葛亮满饮三杯方罢··刘备看着头大不已,拉了诸葛亮之手,往坐席走去:“空饮酒伤身,你们倒是让他先吃些菜”·众人皆大笑起来。
纷纷归坐,庆功宴开始,侍者陆续端上菜肴来·然而文武诸将方吃饱喝足,谁也没忘了再去给诸葛亮敬酒·毕竟他可是这庆功宴的主角·而这个新上任的军师将军,也是豪迈。
一反往日,来者不拒,一概饮下·真真好不令人欢喜··张飞看着,乐不可支,对旁边关羽:“一会儿待得他醉了,我必把他的醉态画下来·”·只不过酒过三巡,仍不见诸葛亮有任何反常。
端坐席上,衣冠齐整,杯箸不乱·而刘备眼看已经急坏了·当真是丞相不急,急死皇帝··关羽见此,便问马良:“难道诸葛先生竟是海量·”·马良笑而摇头:“以往在隆中,少年相戏,他捉弄我与幼常,把我二人灌醉了,他还安然无事。
怕真是海量·”·“……”张飞颓丧地垂下头:“人算不如天算·”·…然而始终不醉也绝非好事·众人见诸葛亮满饮多杯,竟毫无醉态,更加惊奇。
纷纷要把他灌醉了方休·刘备见众人没完没了,再忍不住,终起身过去挡在诸葛亮席前,笑道:“今日之酒,全由孤代饮”·众将大笑,纷纷喊着不服。
刘备见此,便笑着回身,对诸葛亮道:“孔明啊,你该怎么答谢孤替你挡酒之情”·诸葛亮笑了起来:“凡主公所好,亮当尽为主公为之。”
刘备大笑:“孤所好者,美衣服也·你已为孤穿上锦衣华服·”·关羽笑道:“大哥尚喜狗马·”·“亮当效犬马之劳。”
诸葛亮含笑··马良在旁提醒:“主公还喜音乐·”·“童子,取我琴来”·众人爆发出一阵喝采,欢笑不已。
于是众人欢呼声中,诸葛亮首次于大庭广众,抚琴而歌,唱的便是隐居隆中时抱膝长吟的那一首待时歌:·“凤翱翔于千仞兮,非梧不栖··士伏处于一方兮,非主不依…”·他笑望刘备,反复吟唱着这两句,歌声和缓绵延,带着邀约之意。
后面的“乐躬耕于垄亩兮”却是不唱了·其时举众欢腾,都央刘备作歌和之·刘备大笑:“孤不读书,可没有曹孟德作《短歌行》那般风雅然孔明相邀,孤当和之”·于是在琴声相和下,刘备含笑望着诸葛亮,把盏唱道:“鹏奋飞于北溟兮,击水千里展经纶于天下兮,开创镃基”·众将击节叫好。
诸葛亮聆听一遍后,便继而和缓以琴和之·琴声静雅沉淀如水,而刘备歌喉豪情万丈,高亢激越·二人琴歌相和,一人洋洋似流水,一人巍巍如高山·倾刻间竟似重现旷古之调,有高山流水之感。
且别说那伯牙子期二人是山林渔樵,可刘葛二人胸怀天下,一时人杰·唱和起来,多一分辽阔高远,英雄气慨,直是荡气回肠·众将闻者,如痴如醉·但听诸葛亮又笑着即兴作歌相和:·“救生灵于涂炭兮,到处平夷。
立功名于金石兮,拂袖而归…”·当晚庆功宴席结束,二人携手而归·走在深夜军营中,晚风吹拂,格外神清气爽·刘备便问:“孔明,待孤霸业已成,你要学那张子房,拂袖而归于山林,寻仙访道去吗”·诸葛亮点了点头。
刘备有些着急,抓着他手:“你莫非不信孤”·“亮纵然舍不得主公,可仍爱那深山老林,闲云野鹤·”·刘备笑道:“如此,孤必邀你泛舟五湖”·诸葛亮笑问:“古往今来可有君臣一同归隐的…”·“孔明,既然没有先例,我们就做那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那一对吧”·“倘若天下有变”·“那么我们一样做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刘备信誓旦旦:“无论天塌地倾,刘备誓不负今日与卿之约·”·诸葛亮含笑:“天覆地载,亮永为君之臣·”·而后诸葛亮推演八阵,遂以天覆,地载为首二阵之名。
 ·18. 同乡· ·诸葛亮走来时,樊阿正坐在树荫下煎药,顺手捻去药炉边的一片落叶·他偶然抬头,只见年轻的大汉丞相在午后的阳光下穿花拂荫,踏羊肠小道而来。
身形高挑,衣袂微扬,虽是略微急促的步伐,却依然让人感到清和肃穆··樊阿起身长揖为礼·诸葛亮快步而来扶他:“太医令莫要如此,折煞亮了·”·话虽说得严肃,出口的却是徐州乡音。
樊阿抬起头来看着他,也以乡音微笑回道:“丞相·”·然而老人眼中却尽是年老长者看着孩子的慈爱神情·他师从华佗,深得养生之法,故如今虽年已过百,须发皆白,然体犹康健,如中年人一般。
诸葛亮却与他的孙儿年纪相仿··当年在徐州,他抱过那名叫阿亮的清秀孩子,抚过他高热的额头·如今这孩子,已是站在他面前的大汉丞相··后来曹- cao -屠戮了樊阿的故乡彭城,又杀了他的恩师华佗。
他因而恨曹魏入骨,奔蜀誓报此仇·诸葛亮见他来到,亲自出府相迎,拉着他手,满脸喜色,眼中犹有泪光·二人一见面就直接以乡音交谈起来·刘备还笑着说,别以为孤听不懂。
孤在徐州也是待过几年的··忘年故人相见,只相视一笑,一切便尽在不言中·二人在树荫下便以乡言说起刘备的病情·旁边的两名药童皆是蜀人,只能你看我,我看你,然后又一起看着向来不说徐州乡言的丞相与太医令口中吐出一串串流利而抑扬顿挫的语言。
他们并不懂丞相与太医在说什么,只见两人说着说着,语调慢慢地缓了下来·丞相的颜色先是严肃,后转坚毅,一句一句沉稳铿然,像是询问·而太医也缓缓地耐心给他讲解。
二位小童早有听说,丞相博学多才,治国治军有方之外,兵车战阵,农务水利,乃至琴棋书画各项方技皆有所涉猎,且无一不精,真乃天下奇才·甚至于养生之道也可称极通晓的。
莫不是此时竟与太医令辩论起医理来了···然而只见最后,丞相话语间沉默的时间越来越长,终至无言,面露凄然之色·然而只有一瞬间,那威肃坚强的丞相便收敛了眼中所有情绪,对着太医令再次深深一揖。
樊阿肃然还礼·转为平日所用官话:“丞相,近日可是国务繁忙,饮食不调,夜里亦睡不足两个时辰”·诸葛亮一怔,点了点头。
樊阿再次躬身而揖:“如今陛下龙体欠安·丞相荷国之重,更宜善自珍重·”·诸葛亮亦是深揖还礼:“多谢太医令叮嘱·亮明白。”
又问:“陛下何时能醒”·樊阿躬身道:“陛下方用完汤药,小憩片刻便能醒来·”·诸葛亮点了点头,便继续往林荫深处走去。
樊阿目送着他的背影,良久,方轻叹了口气·· ·19. 计将安出· ·刘备醒来时,见到的便是这一幅情景:他的丞相坐于树下石桌旁,竹简案牍间,因倦极而支颐小眠。
经年未见,诸葛亮依然俊秀挺拔,只是瘦了·鬓角亦多了几根霜丝·落英缤纷,飘于他额角广袖,留恋片刻,终是滑落到了地面·唯有一只黄斑蝶停在了他肩上,一下一下扑扇着翅膀,迟迟不肯离去。
刘备只觉不忍惊动了他,便望着诸葛亮默不作声·然躺了许久,背后微觉僵硬,只是稍一挪动了身体,诸葛亮便已查觉,抬起头来望着他,面露欣喜之色··“你终于醒了,”刘备笑叹:“害朕等了好久。”
诸葛亮怔然·因为这正是当年在隆中初见时,刘备对他所说的第一句话··然而时移物换,同样的场景,在同样的春日晴朗,鸟语花香之际道出,他心底已不复当年单纯的喜悦。
铺天而来的悲感远盖过欣喜,倾刻泪下而不自知··但听刘备道出第二句话:“丞相为什么清减了又把朕的叮嘱当耳边风·”·诸葛亮再忍不住,泪下如雨,叩拜于地:“臣诸葛亮,叩请陛下圣安。”
·皇帝凝望着伏拜于地的丞相,亦是早已泪下,命侍者扶起诸葛亮,坐于榻侧·他举袖为诸葛亮拭去泪水,轻声道:“你会不会曾有哪怕一刻,希望自己辅佐的是高皇帝,或者光武皇帝项羽与公孙述,会把你生生累垮。”
“臣与陛下相知久矣,可不复相解·”诸葛亮心中一凉,冷然道:“陛下妄自菲薄,此言亦令臣寒心·”·“朕戏言耳。”
刘备笑道··“天子无戏言·”·“你…怎么器量还不如萧丞相·”刘备语气中带上一丝嫌弃:“高祖曾多次试探于他。
他生气了没有朕今日略微试你一下,你就生气”·“臣死罪·”诸葛亮笑道:“臣原不如萧丞相。”
“算是有自知之明·”刘备也笑道:“孔明,你不如萧何,是因为萧丞相时时把天下放在心中·而你,太把朕放在心中,看不到天下大势。
身为宰辅,与皇帝犯同一个毛病还不知悔改·”·“…请陛下治臣之罪·”·“还有,”刘备淡淡道:“人家萧何懂得揣摩高祖的心思。
你就不懂·反说朕不了解你·当真胆大包天·为人臣子就该这么不谨慎,朕说什么你就信,不肯多加思索”·“……”诸葛亮微笑握着刘备之手:“臣早已思考过。
且效萧相国,窃以己之心,度君王之腹:陛下既悔,又不后悔·陛下不悔举兵东征,只悔行止疏忽,布阵失察·”·刘备微一点头:“你又悔什么”·诸葛亮道:“臣不悔支持陛下东行。
然这数月来几经思索,隆中之略,占有荆州,益州之地,两路共伐中原·不曾思及荆州地处中原兵家必争之地,与曹魏东吴比邻接壤,极容易被两国入侵·而益州地处偏远,救援不及。
同时占有荆,益,其实是不可能的…荆州之失,关将军之亡,臣难辞其咎·”他说着,摇头笑叹:“臣确实看不清天下大势·”·刘备沉默片刻,道:“孔明所说,有几分道理。
然当时北方已为曹- cao -据有,江东是孙吴之地·朕只有荆州益州可以攻取,除此之外并无他路·再者,丞相答朕一言:战国时之魏国何等强盛当其衰弱后,张仪以何言恐吓魏哀王”·诸葛亮轻声道:“此是臣之疏失,臣自当于陛下之前请罪。
陛下何以反替亮辩解·”·“丞相,回答朕·”·诸葛亮微一欠身,答道:“三晋处中原之地,当魏之强盛时,霸凌周围诸国·由于其处四通八达之地,要攻打哪一国皆得其便。
南压韩楚,北摄燕赵,东扰齐国,西则攻秦·然自秦国崛起,魏国衰弱之后,张仪说魏王,以魏之弱,如不依附秦国,则周围诸国来攻,魏国地势无险可守,当成四分五裂之地,不免被诸国瓜分之下场。”
“是啊,魏国地势条件,不就与荆州一样”刘备道:“若主能强之,则是四通八达,用武之地·可成天下霸业·若其主不善用之,则四分五裂,为人所夺。
荆州之不能守,是云长之过,怎么能怪你况若鲁子敬尚在,孙权安能不识时务,袭杀云长若非朕用兵无方,不听丞相与子初之言,安能有此覆败丞相以此自责,不亦谬乎”·“……”·刘备接着叹道:“朕知道,你此刻最怕从朕口中听到悔愧二字。
而朕,也正害怕听到你说不悔·可是,”他慨然长叹,凝视着自己的丞相:“朕,又是如此的期待·期待那朕应当许你的,又已不能亲眼所见的一切。”
诸葛亮闻此,一时悲不自胜,涕泣俱下··“然而,丞相你应知死亡并非终点·朕之神灵归于天地之间,永伴你之身侧。
亦将与你一同载入史册·”刘备复又笑道:“一切都还没有结束·孔明,你应当为此欢喜”·他说罢,静静看着他那平日稳重如山,不轻易流露悲喜的丞相思索片刻,终于破涕为笑。
于是他笑道:“你知道吗看着你这样一个英雄为朕而泣,为朕而笑,朕方觉不枉此生·江山秀丽,美人多娇,不及丞相万一·”··“……”诸葛亮无言片刻,随即笑道:“乐以天下,忧以天下。
臣为天下而悲喜,非为陛下·”·“朕是天子·朕就是天下·”刘备慢悠悠道:“再说了,乐以天下,忧以天下,然而不王者,未之有也。
丞相,朕不是你的王吗”·诸葛亮微笑:“陛下是臣之天,臣之君王·”他复又叹道:“天之将倾,宁不震惧·”·刘备笑道:“丞相当效女娲补天。”
“……”·“朕引喻失义,丞相莫怪”刘备笑道:“然而天皇伏羲,地皇女娲,皆为人王·”他指指诸葛亮心口:“王就在你心中。
若你做不到·朕可立即加尔九锡·”·“不·”诸葛亮断然道:“大汉子民无功不受禄·若臣兵进长安,洛阳,还于故都,使四海康宁,天下归一,虽十命可受,况于九耶”·“好”刘备精神一振,强撑起身,紧握住诸葛亮之手:“壮哉孔明”·他即命诸葛亮回到案前安坐,自己亦在侍者扶持下,来到几案对面坐下,倚靠扶手。
君臣二人相对促膝而坐,一如当年隆中草庐·诸葛亮羽扇轻摇,望着他的帝王微笑·而刘备肃然开口:“先生,孤创业未半而将不久于人世…今天下三分,曹魏在北,其势既大,而吴更违盟,荆州已失,复有秭归蹉跌…然孤志犹未已”他停顿了一下,笑道:“君谓计将安出”·诸葛亮坦然而答:“自我大汉与吴息战,江北烽烟数起。
孙权比之曹丕,则名微而众寡,然终能全身而退者…”·刘备忍笑不住:“非惟天时,抑亦人谋也”·诸葛亮笑着摇摇头,继续刚才的话:“然终能全身而退者…不过是因为一场大疫”·“哈哈哈哈哈…”君臣二人相对大笑。
但见两人笑过,诸葛亮收敛了神色,冷然道:“孙权与人为盟反复无常,自猇亭一胜,便自以为得意,对曹魏停止进贡,惹恼了曹丕·可谓自作孽·不思踞有荆州后不得不全防长江,兵力分散数千里布防以拒北军,岂能自保。
上次被打得火烧眉毛,危如累卵,若非一场大疫迫使曹丕退兵,如今还不知是如何·”·刘备叹息:“这荆州原当我所踞有,方可长久·巴蜀天险,易守难攻,北兵不得越秦岭而入川。
故云长可多持兵众协助东吴于长江布防·鲁子敬深明此理,故一向主张孙刘联盟·岂料孙权吕蒙短视近利如此,当真一谋兴邦,一谋丧邦拖累得我大汉如今亦危如累卵。”
“陛下,为什么不生气了此刻陛下思绪清明,考虑周全,英明睿智,浑不似抱有深仇大恨之人·”诸葛亮微笑问··刘备温颜笑望自家丞相:“见了孔明,朕高兴都来不及,还生什么气”·诸葛亮摇头:“陛下,见到臣,可以高兴得忘了一切忘了骨肉之痛,切齿深仇”·刘备微笑:“朕担当身前事,而身后自当忘却。
如今朕眼中心上,唯丞相一人·”·诸葛亮心中一沉,刘备此言,令他仿佛落入无尽深渊,心头为恐惧哀伤所牢牢攉住·他默然片刻,道:“陛下曾许臣策马天下,来日一统中原时,定携臣之手,指点江山。
此约陛下难道也已忘却”·“…孔明·”刘备沉默片刻,凝视着诸葛亮:“丞相曾言,自当阳一败,死里逃生·梦里梦外,唯朕一人。
更竭股肱之力,呕心沥血·朕不知何以答卿此情此义,唯有此刻,与卿念念相系,举国相托,心神无二·方不负你我一世知音·往事如水,一去不返。
然牙旷之调,永垂千古·唯愿丞相,暂息悲哀,志存高远,莫负朕意·”·“…好·”诸葛亮强抑悲恸,缓缓道:“请陛下回思臣草庐之对:而今荆州已失,与益州之师左右策应共伐中原之谋已不可行。
然我汉国小力弱,不能独力以抗曹魏·势必仍得与吴结盟·”·刘备道:“向者孙权被曹丕打得大败,忧朕复举兵东向与曹丕共灭其国,故遣使请和,朕已许之。
然吴人险诈,贪得无厌,反复无常·更兼才与我结下新仇不久,复盟可行”·诸葛亮开口便提及与吴复盟,见刘备丝毫没有怒意,反而冷静分析,如在谈论别家之事,这简直让他的心更沉了下去。
怔忡片刻,方答:“孙权数失信于曹魏·曹子桓再如何无谋,也不会再相信他了·东吴更与我结仇,此时两面受敌,必惴惴不安·忧来年曹丕再度举兵南下,于长江数千里布防,苦苦支撑之事又要重演。
到时候若无大疫,他们可就有灭国之危了·”·刘备笑而点头,等他说下去·但听诸葛亮道:“孙权亦想取蜀以壮大自己·然白帝城易守难攻,固若金汤。
且我大汉国力尚在,将相揖穆·他也知道撼我不得·我与吴复盟,则无需忧虑川东门户·如此便可于平定南方之后,屯兵汉中,伺机出秦川北伐·而吴于东策应,使曹魏之兵不得尽西。”
刘备点头含笑:“…来年丞相励精图治,教兵讲武,待天下有变,即兵出关中,天下震动,各郡倒戈,百姓谁能不箪食壶浆,以迎王师自此孔明羽扇指处,势如破竹,直抵长安诚如是,则霸业可成,汉室可兴矣”·诸葛亮闻此却是怔然看着刘备。
不意草庐之对,在这永安宫重演·只是光- yin -移换,他心中虽仍有豪情壮志,却无当年喜悦之情·心中忧虑悲伤,不知如何能解·他一时忘情,猛然倾身,握住了刘备之手:“我愿随将军举兵北上,以图大事将军三顾之恩,知遇之重,亮当效犬马以报”·刘备叹道:“朕的管仲,朕的萧何,朕之子房如今真要连着乐毅与韩信的活一块揽上我知孔明自许管乐,自然做得到。
可如此- cao -劳,朕于心何忍丞相不如朕放你归于山野之中,莫报燕王,也忘了我这个汉王吧”·诸葛亮亦是哽咽:“陛下是何言也。
陛下知我惜我,厚待恩遇,远逾燕王·全心信我,视亮如骨肉,委以重任,不曾疑我半分,亦远胜高帝·此情此义,已入骨血,刻骨铭心,如何能忘陛下将臣罢归乡里,亮岂不成一孤魂宁效屈子赋离骚,歌渔父,自沉锦江乎”··“…休得胡言。”
刘备淡淡道:“自上次你与曹植为文对论,魏人多说你文采不艳·连曹子建都比不上,不要提跟屈原比·既不能留下传世之文,岂可不建盖世功业功业未建,自沉锦江,岂不可惜我看你不会甘心,也做不到。”
“…………”知臣者,陛下也·诸葛亮决定不再跟刘备作口舌之争,默默地在心中第无数次下了这一个结论·· ·20.长相思· ·客从远方来,遗我一书札。
 ·上言长相思,下言久离别··          --《古诗十九首》 · ·当晚,诸葛亮方抵达白帝,国事忙碌,夜里尚要陪伴皇帝。
不得已命人将公文都抱回到刘备寝殿批阅·他踏入寝殿时,正看到刘备歪在榻上翻阅一些书信·见他来了,便望着他笑··诸葛亮亦微笑坐定,批阅公文。
片刻后觉自己始终被一目光盯着,抬头才看见刘备在默默注视着他··他见此,便笑问:“陛下方才在看什么怎么不看了”·刘备道:“方才看的是丞相。
现在看的也是丞相·常说字如其人,但是看字怎比得上看人·”·诸葛亮闻言,放下笔起身坐到皇帝榻侧,望着刘备几案上摊开来的书信··那是自己于二个月前,深冬之际所书之信。
于简略交代国事之后,另书有一诗:·孟冬寒气至 ·北风何惨栗 ·愁多知夜长 ·仰观众星列 ·三五明月满 ·四五蟾兔缺 ·客从远方来 ·遗我一书札 ·上言长相思 ·下言久离别 ·置书怀袖中 ·三岁字不灭 ·一心抱区区  ·惧君不识察 ·章草极尽精妙,字迹虽草而不乱,于刚劲中透出缠绵苦思之意。
是他于思念中耗费了不少心思书就··彼时他夜不能寐,披衣起身在庭中仰望成都月夜·百姓安睡,万家灯火俱寂,还醒着的怕亦只有思念丈夫的妇人·百姓们怎知,那日理万机,为他们抚平战后疮痍,再度带来太平春的丞相,在夜里还要因为思念在远方的皇帝而愁不能眠闻得刘备改鱼腹为永安,此生欲终于此之意已然明了。
他知刘备至深·岂能不明白这一点·然月缺月圆,时光飞逝,眼看相聚时间日短,而与君已经年不见,只能把书信常置袖中,思念时拿出来看看罢了…·他抬头之际,只听皇帝温声道:“孔明,经年不见。
白日里尽谈国事,朕还没有来得及与你诉离别之情·”·诸葛亮微笑道:“臣一心抱区区,惧君不识察耳”·经年的思念,只简单化作一句短诗。
刘备欣然而笑:“梦见在我旁,忽觉在他乡·”·诸葛亮笑答:“独宿累长夜,梦想见容辉·”·“道路阻且长,会面安可知”·“亮无晨风翼,焉能凌风飞。”
诸葛亮笑接道··“噗…”刘备忍俊不住·君臣二人相对笑起来·当是一笑解千愁·末了刘备抚着自家丞相之背:“不对,不对。
你这卧龙,怎能没有双翼你将来可是要一飞冲天,一鸣惊人·朕忧心的,只是怕你不会’努力加餐饭,随时爱景光·’”·“…陛下过虑了。”
刘备摇头道:“丞相近日多有劳累,是为朕所累·朕不当责怪你没有保重身体·但以后你独当大任,忙碌只会有增无减·还要如此折腾下去吗孔明教朕读书观其大略,怎么自己做起事情来这样巨细靡遗这样岂能不过于劳累”·诸葛亮笑道:“陛下,读书与理政不一样。”
刘备叹息:“庶事精炼,物理其本,是孔明为政一贯的作风·只是造福了百姓,累着了丞相·为了国家长治久安,丞相焉能不保重自己如此纵用心力,不是养生之道。
教朕益发担忧起你来·”·“……”·“你听着,这是朕叮嘱你的第一件事·”刘备认真地望向他··“臣谨闻圣教。”
“事情虽多,你也不可不分巨细,审查入微·时不时还要亲自查阅校理簿书·你让属下脸上心里怎么过得去·他们不笨,恰恰是你太聪明。
一个家的主人,便应让仆从掌车马,妾婢主洒扫炊事·犬守夜,鸡司晨·你只需发号施令便可·不宜亲自去做他们全部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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