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琅琊榜同人)倾余生+番外 by 总有刁民想害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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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琅琊榜同人)倾余生+番外 by 总有刁民想害朕(下)
 10.·萧景琰摇头道:“不忙,咱们先说正事·”·梅长苏一滞,扭头看看不远处围了一圈的下属们·个个见他目光扫过来都若无其事的看天看地,可没一个像平时那样有眼色的退走。
宗主定亲是大喜事,谁不想亲眼见证·而且大家本来担着的心事刚才也被萧景琰一句话解了,如今人人脸上含笑,要等着看皇帝陛下怎么开口提亲,而自家向来面皮很薄的宗主又会如何作答。
梅长苏岂不知他们心思,横了众人一眼,扭头对萧景琰道:“不必说了,成亲便成亲,提什么亲我又不是女子·”·“……啊”萧景琰不意他忽然开门见山,而且答应得如此干脆,愕然之下脑子哪里转的过来顺口回道,“我知道你不是女子。
可你那天又说没答应和我成亲·我想这事总要有人提头,要是等你来向我提,那不知得等到何……”·梅长苏没忍住抬手捂住了萧景琰的嘴·可旁边已有不少人低头偷笑,吉婶儿那一声“噗”更是颇为响亮。
他和萧景琰也算老夫老夫了,苏宅众人从二人最初纠葛一路看到今日,在他们面前原也没什么可遮掩的·可两人私下相处时的话被这么当众说出来,怎么听都像是自己对萧景琰拿乔撒娇……·萧景琰被他捂住嘴,又见他脸红,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或者说错了话,拉开他手却抓着不放,当机立断转移话题:“你既答应了,那我明日就叫礼部择期,内廷司发诏……”·梅长苏用力抽回自己的手,绷起脸打断他:“陛下请先去更衣”·“哦,”萧景琰点点头,抬脚绕过他就朝他房内走,“你的衣裳借我一套。”
回廊下的蒙挚忍不住对身旁的甄平嘀咕道:“这就完了他们自己说定了,那陛下叫我来做什么”·甄平忍笑未答,已走到房门口的萧景琰忽又回身大步向蒙挚走来:“差点忘了蒙大哥,东西给我。”
蒙挚正在和甄平议论,被他吓了一跳,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连忙从怀中掏出一个锦盒递给他·萧景琰一手接了,又风风火火地朝梅长苏去··众人见那锦盒两个手掌大小,也不十分华贵,不知陛下这是拿了什么宝贝来送宗主,都伸长了脖子。
梅长苏看着递到面前的锦盒也颇感奇怪,口中道:“什么东西”一边打开看时,竟是满满一盒珍珠,直有十数颗之多·难得的是颗颗浑圆,差不多都有萧景琰当年萧景琰从东海带回来那颗那么大。
梅长苏竟不知他何时偷偷搜罗了这么些珠子,啼笑皆非地道:“这算什么聘礼么”·“正是聘礼·”萧景琰一本正经地回答,被他一眼瞪过来又忍不住笑了,“本打算你今年生辰送你的。
但我想来提亲总不能空手,便提前拿出来了·”·说着凑过来和他一同看盒中发着莹白柔光的珍珠,“当年你说要拿来当弹子打着玩,可惜我那时只找到一颗。
这下总够数了·”·梅长苏知他以当年赤焰案发时自己不在京中为毕生憾事,因此对当时的一句玩笑话都格外执着,更知他素日简朴,这么多东珠只怕是从登基起便在偷偷准备了。
一时间心中又是感慨又是感动,万语千言一起涌到口边,最后却只勉强压住了声线道:“快去换衣服吧·咱们成亲在即,你可别着凉生病了才好·”·萧景琰听他亲口说出“咱们成亲”四字,瞪大双眼愣楞看他,这时才忽然真真切切意识到这个事实——千辛万苦离离合合一路披荆斩棘,他们真的走到这一步了。
梅长苏与他四目相对,轻叹一声,不再理会众人,牵起他的手朝房中走去··院中众人见宗主和陛下进房了,再没热闹好看,嘻嘻哈哈地各自散去·黎纲揪着飞流也去换衣,甄平请蒙大统领到花厅喝茶,吉婶儿人还没踏出跨院已在嚷着叫吉叔帮她宰鸡置酒,今晚定要让大家吃顿好的,宫羽跟在她身旁细声提醒是不是要熬些姜汤。
骤雨过后碧空如洗,阳光如缕缕金线洒在庭院中- shi -漉漉的花草枝叶上,反- she -出青翠的光芒·此间花木自梅长苏入京那年植下,几枯几荣·总算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亦还是那两个人。
萧景琰被梅长苏牵着手踏入房中,看着数年来几无变化的陈设,想起这里发生过的一桩桩一件件往事,心潮起伏难以自抑·顾不得身上衣服犹在滴水,将梅长苏抵在那曾经掩着一条密道的博古架上深深吻住。
两人唇齿纠缠了半响,直到气息都有些不稳才依依不舍的松开对方,额头贴着额头,萧景琰低声叹道:“像在做梦一般……”·梅长苏眼圈微热,唇角却轻轻扬起:“……但愿此生不复醒。”
*****************************·第二日,朝野上下几乎是翘首以盼的那道皇上大婚的诏旨终于下来了——倒不是都盼着皇上与苏大人成亲,而是总觉这事迟早要来,悬而不落反而令人不安。
诏旨发出大家终究还是吃了一惊·皇上没有更改关于皇后的任何成法——他压根就没立苏哲为后··诏旨上言明封苏哲为凤王,制同七珠亲王,另赐携刀上殿、面君不跪等恩典。
萧景琰对群臣仿佛解释似的道,男子不便封后,称呼礼仪上也诸多不合,还是封王妥当些,也便于他兼任朝中官职——当然,凤王在后宫外的言行举止仍受御史监/察。
又道此制可写入新法,后世再有要与男子成婚的国君,皆可沿用··他说得轻描淡写,群臣在下头听得额头出汗,不少人心中都想这般离经叛道的皇帝千秋万代有您一位就很够了。
而被封了凤王的梅长苏跪地谢恩,神色如常·散朝时有同僚向他道喜,不论真情假意,他都温和有礼的一一道声同喜谢过,半点不见尴尬窘迫·个别想看笑话的只得讪讪的息了心思,继而想到从此后苏哲便算是真正的位极人臣权倾朝野,再看不惯也奈何他不得了……··明黄色的榜文张贴出去,禁宫门口也有一张。
虽然方才殿上已听黄门宣过一次,不少人散朝后还是驻足于此仰首观看,与关系亲近的同僚低声议论几句··贺岷不愿凑热闹,待众人看过一回渐渐散去,才缓缓走过去。
岂料他才站定,门内又转出两人来,却是户部尚书和刑部尚书··贺岷连忙躬身,沈追笑道:“贺中丞不必多礼·”和蔡荃一齐走到他身旁,抬头细看那榜文。
·今上这道大婚的诏令处处与别不同,没立皇后反封了个凤王·以往诏令上多会言明新后是谁家之女,然后再写一通“秀外慧中,贤淑温婉”之类的空话夸赞,而这道诏令上却半句苏哲的好话都没讲——·只是一条条列明了他何年何月入仕任何职,又何年何月因何功绩升任何职,看起来倒像是史书立传一般。
首功记的是九安山平乱,接着是北境监军大败大渝,再是捐出六万两银给边境灾民……一直到任钦差赴徐州疫区赈灾,并订立现已全国颁行的检疫制度·清楚明晰,皆是满朝有目共睹之事,没有半分夸大掺假。
三人默默无语地看了一阵,沈追忽然一声长叹·贺岷素知这二位大人都跟苏哲私交甚笃,可眼前是苏哲一笔笔的功绩,为何沈大人这声叹息却像是十分遗憾不平似的忍不住问道:“沈大人为何叹息”·沈追不语,蔡荃瞥他一眼接口道:“沈兄定是在想,苏先生的功绩哪里才止这些”·沈追苦笑,竟是默认了:“苏先生为人太过谦和低调。
当年那六万银子,要不是我总得给陛下和各部协办的同僚一个交代,按他的意思办的话,多半也不会写在这上头了·”·蔡荃以拳击掌,附和道:“是啊要依我说,就算从前扳倒太子誉王匡助陛下夺权那些事不便言明,可陛下还是亲王时他在政事上献的那些良策总也可算一笔功绩吧譬如恩科请程阁老出山,那时他可还病着呐……”·“蔡兄慎言”·蔡荃激动之下语速甚快,沈追阻之不及,颇为尴尬的看着贺岷。
皇子夺嫡之事,怎么说都不太光彩·麒麟才子入京的真相要不是有次陛下在御书房与重臣议事时无意间说了句“当年朕请苏先生入京相助……”,大家还云山雾罩着呢。
但皇上那句话也只说了一半,许多事大家也只能揣测推想·自己和蔡荃私下说说也就罢了,在御史面前可万万不好议论··果然贺岷霍然转头,双目圆瞪看着蔡荃:“程阁老……蔡大人说的是元祐六年的恩科是苏大人的主意”·“……”沈追没料贺中丞问的竟然不是皇室秘辛而是恩科主考之事,颇感意外。
蔡荃颔首:“不错,正是元祐六年·陛下第一次主理恩科·”·贺岷声音微颤:“当时苏大人还只是个布衣客卿,这种大事……两位大人莫不是道听途说”·“我和沈兄当时在场,亲闻亲见。”
蔡荃也察觉他有些异样,忍不住侧目打量··贺岷脑中一片恍惚·蔡荃也是朝中出了名的耿介直率之人,他信他不会说谎,何况也没必要对自己撒谎。
原来自己能步入朝堂实现毕生理想抱负,最初时因为苏哲的一句话·而自己不久前还在朝上参了他……·虽说身为御史,就算苏哲对自己有恩也不能徇私,但苏哲与皇上有情这事本就难言是非曲直,这时心中更是五味杂陈,呆呆立在那里说不出话来。
蔡荃见他发愣,只觉这小御史做事奇奇怪怪,大有呆气,不欲再和他多说,拽了沈追一把,两人向贺岷拱拱手走了··****************************·因为皇上说大婚不必奢靡,许多议程也不适用于两个男子,就一切从简即可,所以从张榜到吉日,竟然只有七天而已。
内廷司和礼部欲哭无泪,再怎么从简,那也是皇帝大婚啊他们自然不知皇上一切从简除了不愿虚耗财力,更重要的原因是已经等不得了··于是内廷司和礼部众人忙得脚跟打后脑勺,相比之下两位正主却好似没这回事一样,每日该上朝上朝,该议事议事,彼此间仍是一副普通君臣的态度,除了苏哲中途曾依礼到慈安宫给太后请过一次安,完全看不出他们这是不日就要成婚的样子。
说起太后,许多人心中也十分好奇·修订新法之事闹得沸反盈天,太后却好像什么都不知道似的,一句话都没说过··虽然早就知道皇上和太后母慈子孝,感情向来是十分好的,但是儿子要跟男人成亲,这也能纵着他·有命妇入宫请安时按捺不住好奇,旁敲侧击的探问,太后却只是如平常一样温和的微笑,说朝政律法的事情自己深宫妇人哪里懂得,怎好多嘴。
再后来婚期定下,惠太妃某次进宫探望太后时大着胆子提了苏哲之名·太后对着这位昔年情分甚笃的姐妹轻叹一口气,总算露出了一点愁容:“苏哲啊……那孩子那里都好,就只一点——”·惠太妃竖起耳朵,打了满肚子草稿准备安慰“儿子非要与男人成亲如何是好”的太后,谁知太后下一句竟是:“身子骨太单薄了……”·惠太妃一口气没转上来几乎噎住,太后已像终于找到人倾诉一样絮絮说了下去:“哀家的前两个儿媳都命苦走得早,总指望凤王是男子,不受那八字克妻之说的妨碍,可以长长久久地陪在皇帝身边。
可听皇帝说那也是个忙起政事来便不知休息的,本来就瘦得可怜,还不好好保养,坏了底子可怎么办”·说到这忽然想起什么,扬声唤小梨:“今天新做的绿波小醸送些去给苏哲。
这大热天的,哀家怕他着了暑气,耽误了婚期怎么好·”·小梨应了正要退下,太后又道:“对了,顺便传哀家的话,他府中那位极擅厨艺的厨娘,叫他带进宫来。”
说罢转头对惠太妃道:“姐姐不知,那孩子从前生过好大一场病,这些年是他府中的人尽力伺候调理才总算好些·不然哪能应付那繁重的公务哀家怕他乍然离府入宫,吃不惯宫里的东西。
他又拘礼,一定不肯向皇帝提,还得我这做娘的- cao -心着·”··惠太妃干笑:“原是太后心细,想得周到,凤王好福分……”·太后“嗐”地一声,温婉的面容上难得地带上了微嗔薄怒之色:“和皇帝一样,都是不省心的。
待他入了宫,哀家可要好好管教管教——吃饭睡觉都得有时有晌的,再说什么公务繁忙也不能累坏了身子啊”·太后对皇帝与苏哲的婚事是什么态度,惠太妃至此哪里还不明白。
而一向安静寡言的太后今日和她说了这么一大通是何用意,她大概也能领会··于是到了次日,京中宗室重臣的夫人们,有一大半也都知道了太后不但丝毫不反对皇上与苏大人的亲事,还对苏大人疼爱关切有加呢···11.尾声·许多年后金陵的百姓们仍然对那一天津津乐道。
他们会跟儿孙或外来客们说,那天的天气是多么好,天空是多么蓝;说苏宅是怎样的张灯结彩,红绸喜幛从府中一路挂到大街上,十里长街皆披红挂彩,是见所未见的富贵排场;还有骑在高头大马上的年轻天子是多么英武,而与他并辔的凤王又是多么清俊。
他们清楚的记得皇帝和凤王那天行进的路线,是先到天坛祭天,然后至太庙祭祖,接着入宫行礼拜见太后·礼成后又到迎凤楼接受万民朝贺··那天看热闹的人真多,大概全金陵的百姓都涌上了街头见证这场绝无仅有的婚事。
迎凤楼下有宫中的太监执事大把大把的向人群中的孩子散铜钱和糖果,披甲执锐禁军们立成人墙,笑眯眯地阻挡着在他们身后拥挤的百姓们;迎风楼上十指紧扣并肩而立的两个人丰神如玉,看起来又是那么的般配。
后来不知从人群中的哪里传出欢呼,仿佛一点涟漪自水波中央荡开,一圈圈扩散开去,最后整个金陵几乎都回荡着参差不齐而喜气洋洋的呼喊声——·“皇上万岁”·“凤王殿下千岁千千岁”·这其中多少人是真心实意为他们祝福,有多少人不过受了气氛感染跟着起哄不得而知。
也没人知道站在高楼上的凤王目光从喧闹的人群移向远处的万里河山,心中想着的却是昨日下朝后那个跳出来参了自己一本,引出这一串惊天动地变故的小御史的那声带着几分尴尬几分歉意的“恭喜”;是深宫中太后握着他手的那番轻言细语——·“晋阳姐姐和你父帅对你疼爱的心,不比静姨对景琰的少半分。
我能接受的,为何他们俩不能他们……在天有灵,看到你受了那么多苦,不知早心疼成什么样子了·只要你今后平平安安的,和景琰两个好好过下去,其他又有什么关系听静姨的,高高兴兴的成亲,别胡思乱想。
你要实在担心——将来静姨定是要比你们先走一步的,到了地下我替你们分说就是·”·他娴雅斯文的静姨说到这里掩口一笑,难得的戏谑道:“怎么说我也是太后,这几分薄面,他们总要给的吧”·那轻笑声像一缕阳光直直照在他心底的若隐若现的浮冰上,他跟着笑出来,说“静姨你一定长命百岁”,冰块悄无声息地溶解消散。
或者真的像他身边这个人说的一样,不管当下有多少质疑争议甚至诟病的声音,总有一天世人会明白他们今日的抉择,史书会给他们一个公允的论断··不过他身边的人当时想的就简单多了——他终于可以在大庭广众之下光明正大的牵他的手。
不知那晚和战英出宫时偶遇的那对卖馄饨的小夫妻在不在下面的人群中·********************************************·又是一年春好处··今天的金陵城有大喜事,大清早就十分热闹。
皇帝大婚,算下来这已是大梁王朝的第四位凤王——萧梁王朝传到如今超过十代帝王,每隔两三代便出一个凤王,这一点想必是当年圣武帝和他的臣子们都始料未及的。
距离圣武帝与第一位凤王成婚已过去了许多年,当时躬逢其盛的人早都作古,那两位开亘古之先河的人的事迹也成了真伪难辨但动人心魄的传说··如今不但男子和男子成亲已是司空见惯之事,就连女子承祧继嗣、和女子成亲也早没什么稀奇。
如今挤在路边围观的百姓中就有不少同- xing -爱侣,神情姿态与男女夫妻并无二致,旁人也再不会像一两百年前那般侧目而视,每个人都只是伸长了脖子望着两匹骏马上的新人。
这一代帝王生得洵洵儒雅,一路面带温和微笑·凤王看上去比他略年轻些,浓眉大眼,刀削斧凿般的下颌线条显得有些咄咄逼人,但百姓们都知道这是位带兵打仗的将军,所以非常理解他的冷硬。
人群的欢呼声一直将他们送入太庙··皇帝仰首看着一排排灵位,低声对身旁之人道:“那就是第一代凤王·”·他身旁的人顺着他示意的方向看过去,果然看到了那个写着他们自幼在传奇故事里听熟了的名字——苏哲。
默默看了一会儿,新任凤王悄声问:“你说……他们是不是真像《金陵雪》里写的那样”·皇帝轻笑:“只问《金陵雪》朕以为你更喜欢《问梅》呢,那晚不是都看哭了……”·“……”凤王微黑的肤色也没掩饰住他脸红的事实,“说好了不再提的”·——苏哲与武帝的故事这么多年来在民间被编成了无数的戏文、话本或传奇小说,版本各异良莠不齐,《金陵雪》和《问梅》正是其中翘楚。
文采斐然情节跌宕,大梁上至皇族显贵,下至贩夫走卒,只要识字的几乎都曾读过··只不过二者虽是讲述同一个故事,侧重点却大不相同·《金陵雪》着重于两人如何在江湖上结识,苏哲如何匡助武帝夺嫡,两人如何搜集证据为冤案昭雪。
内容主要是江湖厮杀的刀光剑影,朝堂权谋的明争暗斗,还十分详尽的描述了武帝登基前大梁与大渝的那场大战,以场面宏大热血著称·《问梅》则着重于两人如何互生情愫,在当年男子和男子还不能成亲而两人身份又天差地别的境况下怎么苦苦克制挣扎,却因为情根深种难以自己,两人终于不顾礼教大防私定终身……其中悲欢离合缠绵悱恻不必尽数,虽然最后终得圆满,可中间两人数次生离死别的情节,还是赚尽了大梁无数多情小儿女的眼泪。
·这两部佳作流传多年,一般来说男儿爱读前者,女子偏好后者·当今凤王兼着朝中怀化将军,乃是战阵上的煞神,大梁首屈一指的硬汉,躲在被窝里看《问梅》还看哭了这种事,确是不便宣诸于口。
皇帝见他气急,行云流水的转了话头:“许多事正史不会记载,如今也难以考证·不过宫里的起居记载却不会有假——当年武帝祖爷爷与凤王成婚后,终身没再纳一个妃嫔。
也没给他另起宫室,两人便一同住在养居殿中,平日同起同坐形影不离·就连到了最后……都是相继离世,算得上生死相随了·”·凤王沉默片刻,想起民间种种传闻,忍不住又问:“会不会他们其实真的是诈死,逍遥江湖去了”·“这谁能知道”皇帝啼笑皆非的看他一眼:“将军到底还瞒着朕看了多少他二人的小说话本”·凤王一滞,恰好身后不远处司礼太监见二人站在那里说个不休,轻轻咳嗽表示催促,于是连忙一拉皇帝的袖子:“先行祭礼。”
两人并肩跪下叩拜行礼,青烟缭绕中不约而同地默默祝祷:·“愿我二人能像他们一样,终身厮守,相爱不渝·”·**************************END************************···番外 醉烧刀·入夏之后,雨水多了起来。
今天这一场从午后就开始淅淅沥沥,一直到晚膳时分都没有要停的意思,反倒越下越大了··梅长苏推开轩窗看着外头的雨幕,萧景琰站在他身后:“这么大雨,不能走了。
且吃了晚饭再说吧·”·“甄平还在外头候着呢·”梅长苏皱着眉头,仿佛真的很为难··“叫人先让他回去,”萧景琰毫不在意,“待会儿雨停了我派人送你就是。”
“……也好·”梅长苏考虑了片刻,颔首应了,“换个地方传膳吧”在萧景琰提出疑问之前,又压低声音补了一句:“难得不在晏大夫眼皮子底下吃饭……”·萧景琰立马懂了,好笑道:“就这么馋酒我可应承过晏大夫要看着你的,别以为他不在我就会纵着你。”
“……哦·既然都没酒喝,那我还是回府吃饭吧·”梅长苏面无表情地行了个礼,“陛下,臣告退·”·萧景琰一把揪住,无奈道:“先说好,只能喝淡酒,最多不能超过三杯。”
梅长苏一本正经地道:“谢陛下恩典·”可萧景琰转开视线前,却分明看到他在用嘴型说“小气”··萧景琰表情微滞,随即不动声色地扬声唤人。
如今的梅长苏偶尔会在他面前流露出记忆中属于“林殊”的那一面·每每看到,他心中都难免既欣慰又酸楚,却不敢表露出什么,因为知道自己无论是喜是悲,都只会提醒梅长苏他与从前的不同。
梅长苏太在意这不同,在意到几乎把自己分成了两个人··晚膳摆在了养居殿··这还是萧景琰登基后梅长苏头一次来,四下转着看了看·萧景琰不喜奢靡,将萧选那些华贵的金玉摆件饰物都撤了,轩窗下书案上只是简单的文房四宝,壁上也只几幅山水字画。
最内重的寝殿里毫不意外的看到自己的朱弓·萧景琰大约是连架子一块从靖王府搬到东宫,又搬到了这里,与那次拜访靖王府时看到的竟全无差别··梅长苏伸手拿起,试了试弦,转头看着萧景琰似笑非笑:“今天不叫我‘别动’了”·萧景琰先是一愕,随即干笑几声,讷讷无言。
心里隐隐觉得奇怪——大约是怕他内疚,梅长苏平日从不提先前他不知他身份时两人的龃龉误会,今日却竟拿来开玩笑·但梅长苏随即放下朱弓伸手拉了他道:“我闻见香味了,快走快走。”
晚膳皆是梅长苏素日喜欢的菜色,还有一盅鲜香扑鼻的茯苓鸡汤,是太后“碰巧”命人送来给皇上的,又“碰巧”炖的多了些——皇上一个人想必喝不完,不妨给苏舍人也尝尝。
萧景琰果然让人上了一壶酒,是宫中自酿的果子酒·酒很淡,入口绵柔,微带甜酸,十分好喝——就只是不太像酒··梅长苏饮了一杯,咂咂嘴:“我不喝这个,我要喝醉烧刀。”
“没有只有这个,不愿意喝就喝汤·”萧景琰瞪他··梅长苏不语,抿唇和他对瞪·片刻后萧景琰败下阵来——·“就一杯啊”·醉烧刀酒如其名,乃是烈酒。
京中贵胄不常饮,倒是军中常备,雪天寒夜行军时喝两口可以御寒··萧景琰本不想这么纵着他,他也不过才从鬼门关回来数月而已,烈酒伤身,岂能轻易饮得但听到醉烧刀,自不免想起军中岁月,想起军中岁月,就想起当年的赤焰少帅……·他这些年是不是也常常怀念这酒的滋味,就像怀念那些跃马横枪的豪烈·这么一想,哪里还忍得下心不让他喝。
横竖自己在旁看着,喝一小杯,应该没什么大碍·宫人送上酒来,梅长苏缓缓斟了一杯却不忙饮,端在鼻端仿佛要细闻滋味,待宫人退出后缩了缩脖子道:“窗户没关”·萧景琰懒怠为这点小事又唤人,自己起身去将那开着一小条缝的窗关了,再一回头,只见桌边那人正直接就着酒壶仰头猛灌。
“你……林殊”萧景琰两步纵到他身旁劈手夺过酒壶,发现已经少了大半,怒道,“你胡闹什么”·梅长苏还没吃多少东西,喝得又急,烈酒恍如一道火线直烧入腹,就这片刻脑袋已开始发晕。
他抬眼看着萧景琰气急败坏的脸,微笑道:“别生气·”··他不是胡闹,只是需要酒来壮胆··萧景琰脸上的怒意很快变成了担忧,他在梅长苏身旁蹲下身,单膝点地,仔细查看他脸色,问道:“小殊,发生了什么事”·梅长苏伸手去够他手中的酒壶:“让我喝完,我就告诉你。”
萧景琰反手将酒壶远远扔开·酒壶落地摔成几瓣,里面的残酒溅得到处都是,整个殿内顿时酒香四溢··梅长苏十分可惜地哀叹了一声,却就着抢夺的姿势靠在萧景琰身上不动了。
“小殊……”萧景琰扶着他的腰,又试探地换了一声··“嗯·”梅长苏懒懒的回应··“醉了”·“有点。”
萧景琰苦笑,将他打横抱起朝里走:“那今晚就别回去了,在这睡吧·”顿了顿又道:“下这么大雨,留宿也是常情,不会有人说什么的。”
梅长苏不语,任由萧景琰将他放在龙床上,双目微阖好似已经醉的睡着了一般·却在萧景琰安置好他直起身子准备走时一把扣住了他手腕:“我睡这里,你打算睡哪里”·萧景琰原本还没想到这个问题,一愣之下眼神游离:“我……外间有软榻,你安心睡就是。”
梅长苏忽然挺腰坐起,用力一拖,不知怎么使了个巧劲,将毫无防备的萧景琰扯得倒在榻上,随即合身压住,目光灼灼地凝视着他··萧景琰愕然看着他清亮的双眼,恍然大悟:“你装醉”·梅长苏冷哼:“谁装了我不过刚好醉到敢以下犯上,却还没醉到不知自己在做什么而已。
*”·萧景琰听着他这绕口令一般的话满头雾水,被他这样压着又十分不自在,挪了挪身子道:“你……”·梅长苏低头用自己的嘴堵住了他的嘴。
他不是没有主动吻过萧景琰,但这样泄愤般的撕咬是第一次·萧景琰愣愣地感受着唇舌上弥散开的酒味和痛楚,总觉得身上的人似乎有些不安··这个念头在梅长苏主动伸手去解他腰带时得到了证实。
萧景琰深吸一口气按住他的手,梅长苏愤怒地挣了几次没能挣开,于是停了亲吻怒目瞪他··“小殊,你到底怎么了”·“这个问题难道不该是我问你吗”梅长苏眯起双眼,“萧景琰,你到底怎么了你在怕什么”·萧景琰登基已经两月余,这两月中作为中书舍人的梅长苏几乎天天入对。
单独相处时免不了有亲昵举动,可是没一次真做到最后·刚开始时梅长苏以为萧景琰是顾虑他的身体,毕竟他火寒毒刚解,每天上朝站得略久些都会疲累不堪,确是没多余的精力来做那事。
可是随着天气渐暖,他在两位神医的调养下身体也一日好似一日·到如今虽然不能说已康健如常人,但总比从前身有火寒毒时好多了··而萧景琰仍然不越雷池一步。
好多次两人拥抱亲吻之后,梅长苏明明感觉到他的身体起了反应,欲望硬梆梆的隔着衣物顶着自己,可每一次萧景琰都不动声色的放开了他··同样身为男人,梅长苏当然知道那样硬生生把欲望憋下去是十分困难又痛苦的事。
他数次想开口告诉他自己的身体已没有那么虚弱,可话到嘴边又觉得好似主动求欢,怎么都说不出口··前日两人在御书房谈起那六万赈灾银两之事,萧景琰把他压在软榻上半真半假的胡闹,连他的衣服都剥开了。
梅长苏一个三十多岁的壮年男子,再怎么体弱,和心爱的人这样厮磨自然也会动情,可萧景琰最后关头居然硬生生的悬崖勒马,用手替他纾解了一次便替他拉好衣物,没再碰他一根指头。
梅长苏当时十分不解,萧景琰刚才抱着他帮他套弄时,手臂勒得他脊椎都痛了,自己释放的瞬间,都不知两人是谁颤栗得更厉害些··可他整个过程一语未发,只是将脸埋在自己颈边压抑而粗重的喘息,事毕后他抬起头来看着自己,额头青筋迸起,咬肌紧绷,双目赤红,脸上神情犹如困兽。
仿佛下一刻就要扑上来撕碎猎物,可却像是被无形的锁链拘束着,最终选择仓惶退开··这是……为什么呢·两人经历了这么多,生关死劫踏过,到如今一切都在向最好的方向前进。
而在这段关系中一直不管不顾勇往直前的萧景琰,现在却在顾虑什么·梅长苏脑中忽地掠过“萧景琰知道自己是林殊后,果然还是过不了那道坎,没办法和昔日的兄弟做这种事”的念头,心口一阵阵发冷。
所以他今天才借着这场雨留了下来,要借酒撒风,要听萧景琰亲口给他一个答案··如果答案和他猜想的一样……·那就只好狠狠揍那水牛一顿了——梅长苏忽略心尖被掐住的闷痛,看着身下萧景琰一瞬间闪躲游离的眼神,头晕脑胀中恶狠狠地想。
“我、我怕……”萧景琰终究是不擅砌词矫饰的人,尤其对着梅长苏,迟疑了片刻就支支吾吾地给出了答案,“我怕又、又弄伤你·”·梅长苏憋在胸口的一口气顿时泄了,瞠目看着神色尴尬中带着羞愧的萧景琰,半晌才问:“……什么”·萧景琰的表情更加纠结,仿佛在言说毕生之耻,期期艾艾地道:“就上次、我那样……你、你……总之你现在身体刚好些,我不敢、我怕克制不住……”他越说声音越小,最后几个字几乎要听不到。
梅长苏听到他说起“上次”,脸也跟着红了,继而心头一片柔软——原来他憋成那样也不碰自己,是怕自己受伤,并不是自己胡思乱想的……·想到自己的“胡思乱想”,梅长苏又有点恼羞成怒,觉得自己这患得患失的心思好像戏文里那些未出闺阁的小姑娘。
然后他便将这点恼羞成怒顺理成章的迁怒到了萧景琰头上——··“原来如此,”梅长苏松开萧景琰的手腕,侧头微笑,“既然你怕我受伤,那不如……”他俯到萧景琰耳边,声音放得极轻,“让我在上面”·萧景琰愣住,十分惊愕地看着他。
梅长苏依旧笑得悠然,等着看他如何推脱,心中盘算怎么再刁难逗弄他一会儿··萧景琰愣愣地瞪了他一会儿,挪开视线干咳了一声:“也、也可以·”·“……”这下惊愕的人成了梅长苏,他俯视着不敢与他对视,喉头干咽显得十分紧张的萧景琰,觉得自己可能真的醉了,否则何以突然会想哭呢·或者这世上没有什么事,是萧景琰不会为他做的吧·——其实这世上也没有什么事,是他不能为萧景琰做的。
“真的”梅长苏沉默半晌后挑眉道,“陛下金口玉言,待会儿可不要反悔·”·“这、有什么可反悔的”萧景琰硬撑着镇定,可片刻后又泄气地嘟囔,“……我背过去行吗这样实在……有点难为情……”·“不行”梅长苏斩钉截铁,“你从前怎么不怕我难为情”·萧景琰张口结舌无言以对,梅长苏已利落地扯下了他腰带,在他脸前晃了晃道:“得把你绑起来才行。
否则一会儿你嫌痛挣扎起来,我哪里按得住你”·萧景琰想想两人从前欢好,他进得略急躁些梅长苏就身体紧绷牙关紧咬,想必真是十分疼的·虽然他有把握再疼也能忍住不动,可看看梅长苏一脸跃跃欲试要恶作剧的模样,便禁不住心软——横竖是要让他做,怎么做不是一样·于是点了点头,由着梅长苏将他双手腕缠在一起绑到床头。
绑好后梅长苏翻身下床,先去拉上了寝殿与外间之间的帘幔,又转回把寝殿中的灯烛一一熄灭,只留了离龙床甚远的一盏··他如此从容镇定有条不紊,萧景琰忍不住怀疑他早有预谋。
梅长苏回到榻边坐下,伸手拆散发髻,自己脱了外袍·萧景琰虽然明知待会儿要发生什么,可是看着他雪白中衣领口露出的一小截锁骨,还是禁不住心旌荡漾起来。
梅长苏对上他灼灼目光,微微一滞后游目四顾,随即抓过一条汗巾将萧景琰的眼睛蒙上了——·“免得你紧张·”·萧景琰心道看不见你在捣什么鬼我更紧张。
随即就听窸窣声响,片刻之后梅长苏拉开了他衣襟,又解开他中衣·赤裸的皮肤暴露在雨夜微凉的空气中,起了一层细细的战栗·但紧接着就有属于另一个人的温热胸膛贴了上来——梅长苏想必也脱去了衣物,趴在他身上,脸埋在他颈窝处,鼻息细细拂过他耳廓。
接下来却半晌没有下一步动作·萧景琰只觉他呼吸渐渐凌乱,像是在苦忍什么似的屏息片刻,又忍不了般重重呼出··“小殊”萧景琰忍不住试探着唤。
“嘘,”梅长苏低低应声,侧头在他下巴上轻轻亲了一口,“再……等一会儿·”·萧景琰依言闭嘴,连呼吸都放得极轻,侧耳想听出些端倪。
一室寂静中只剩梅长苏越来越粗重却又被苦苦压抑住的呼吸声和两人砰砰的心跳声,可是又隐隐约约夹杂着一两声不知是不是错觉的粘腻水声,倒像是……·被自己脑中的念头惊到,萧景琰根本不敢继续想下去——一定是他的错觉,小殊明明说了要……要那什么他的,怎么可能自己……·尽管理智坚定的说着不可能,可那画面还是不由自主的出现在脑海中——梅长苏正赤身裸体的伏在他身上,纤长的手指没入如玉般莹润白皙的臀间……不知他用了几根手指那绯红的小口含着他自己的手指时,是不是也一般的羞涩紧致他会去触碰那个令他会不由自主扭腰、按耐不住呻吟的点么他一直不出声,是不是因为用力咬住了嘴唇是不是像往常一样蹙着眉头,双眼紧闭,脸上的表情若不细细观察分辨,几乎看不出是痛苦还是欢愉·只是这么一想,萧景琰压根还没被触碰到的尘根就一颤一颤的立了起来,硬邦邦地将单薄的亵裤撑起一片帐篷,呼吸也跟着变得浑浊,腰腹不安分地向上一抬。
梅长苏被带得一晃,不知碰到了哪,哑着嗓子闷哼一声,撑着他肩头直起身来··萧景琰感到他手指勾住了自己亵裤的裤腰,却不知在犹豫什么,又一次没了动作。
“你、快点……”萧景琰忍无可忍,这样既提心吊胆又欲火中烧的滋味实在太糟,不管梅长苏接下来要干什么,他都宁愿他赶紧给自己个痛快··梅长苏总算听话,终于干脆地扯下了他的裤子。
萧景琰刚松了半口气,就觉他手指缠上了自己下身硬挺的地方,手指上似乎沾了他们从前用惯的脂膏,又滑又腻,圈住他上下动了几下··萧景琰呼吸愈发粗重,克制不住的抬腰往他手里送。
可梅长苏显然是故意作弄他,略动了两下便放了手,两根手指顺着他囊袋一路滑了下去··萧景琰虽说已做了半天心理准备,这时仍是禁不住头皮发炸,下意识地微微一缩就想躲避。
可他到底没有躲·深吸一口气咬住牙关,反而屈起双膝把腿叉开了些··梅长苏的动作又停滞了,手指停在他囊袋底部没再往下·然后萧景琰听他似乎轻轻的叹息了一声。
下一刻梅长苏跨坐在他小腹上·手再一次扶住了他的欲望,然后他就感到顶端被纳入了一个- shi -润温暖而紧致的所在··两人齐齐闷哼出声·梅长苏两只手按在他胸口,试着一点点向下坐。
可是他自己扩张终究觉得太过羞耻,草草弄了一番便拿出手指,远不如萧景琰平日耐心仔细·两人又久未欢爱,这时甫一进入就觉胀得生痛,越痛越是忍不住绷紧身体,就越发难进了。
萧景琰额头青筋迸现,他此刻已无闲暇去思索梅长苏刚才是不是故意逗弄他吓唬他,脑中刚刚闪过“他真的自己……”这个令他血脉偾张的念头,久违的软热已裹住了他,却又裹得不够彻底。
他像被吊在半空中,差一点可以飞升九天,也差一点就要坠落炼狱·仅剩一丝残存的理- xing -阻止他用力挺腰,只是被绑住的双手在用力挣扎···“别动”梅长苏摁住他的手腕,但几乎没什么力道,两条夹在他腰侧的腿轻轻颤抖着,又向下沉了一截。
萧景琰几乎要疯·他预感再一次呼吸过后,他就要按捺不住了··“小、殊”他声音都嘶哑了,咬牙切齿唤仇人般唤他,手又开始不自觉的挣动,“放开……快……”·梅长苏似乎也被这样缓慢的进程折磨得不轻,恼怒地低吼:“叫你闭嘴别动”随即屏住呼吸腰用力一沉——·萧景琰的欲望终于尽根没入那柔软高热的销魂窟,大概是因为一瞬间的疼痛,肠道绞得格外紧。
小半年来只靠荒唐的梦境和自己右手纾解过的皇帝陛下,险些在这一瞬间就释放了··梅长苏却因自己的莽撞吃足了苦头·除了贸然尽根吞入带来的热辣辣的痛楚之外,他们从没试过这个姿势,他并不知道会进得这么深,角度还与平时不同。
疼痛夹杂着难以言喻的饱胀和刺激,让他一下子失了所有力气,软倒在萧景琰胸前··萧景琰吃了一惊,还道他弄伤了自己,连忙问:“怎么没事吧”·梅长苏伏在他颈边不说话,片刻后低低冷笑:“萧景琰,你小瞧我。”
“什……”萧景琰刚说了一个字,就觉他直起身来,开始勉强地前后摆动腰肢··可这是他第一次在情事中占据主动,虽然嘴硬得无懈可击,其实心中只觉自己放浪形骸,羞耻至极,再加上毫无经验,既不敢放开了大动,又全无章法节奏。
就这么半深不浅,忽轻忽重,停一停又动一动··萧景琰本已情欲高涨,浑身血管都似要涨裂了一般,可偏偏不能尽兴挞伐,仿佛一个饿了数日的人对着他最喜爱的美食却不能下口,咬进嘴里又不能下咽,难受得简直要嘶吼出声。
他没狂吼,但沉闷的呻吟却怎么都忍不住了,一边低低闷哼着一边努力挺腰,想要一解心中焦渴,手腕发了狠地乱扯,牵扯得床头木栏砰砰作响·梅长苏怕他弄伤手腕,咬牙道:“你再乱动,我就走。”
萧景琰果然如被定身了一般不动了,却在梅长苏下一次晃动腰部时受痛般的“嘶”了一声,哑声道:“小殊,小殊……放开我,我明白你的意思了,放开我……”·“真明白了”梅长苏轻轻吐出一口气,居高临下看着他表情近乎狰狞的脸,心里不禁有点慌张——自己好像把他逗得太过了些啊……·“真的,真的……”萧景琰胡乱抬着腰,语气已经带了求肯,“小殊,至少拿掉遮眼睛的……我想看着你让我看……”·梅长苏俯身在他唇上亲了一下:“记得你今夜说过的话。”
然后抬手揭去他遮眼的汗巾,又扯开了绑着他手的腰带··萧景琰甫一获得自由,立刻像捕食的猛兽般挺身而起,将梅长苏扑倒在床榻上·梅长苏因体内那凶物角度乱变引起的惊喘才发出半声,便被他的双唇牢牢堵住了嘴。
呼吸好像都被那近似野蛮的撕咬吮吸夺去,更遑论声音·下身的侵占也一样密集而激烈·已憋得太久的萧景琰两手用力掐着他的腰迫他迎向自己,在他软热的通道里疯狂的顶撞抽查。
梅长苏的呻吟全数被他吞入口中,双腿有气无力地夹在他腰侧,随着他碰撞的力度颤抖摇晃·一时间连结实厚重的龙床都被带出了声响,咚咚得和着皮肉拍击的响亮水声,在寂静的大殿中回荡开来,震耳欲聋一般。
萧景琰终究憋得太久,动作又太激烈,没过多久就不再撤出,而是开始狠命固执地朝里挤·梅长苏仰着头,被这可怕的饱胀感撑的要尖叫,却仍然被堵住了嘴唇发不出任何声音。
就在他觉得萧景琰怕是要连囊袋一起挤进来了时,那根杵在他身体最深处的凶器脉动着,一抖一抖的将浊液喷- she -在他里面··太涨了……仿佛要被撑坏的错觉令他忍不住惶然摇头,可萧景琰牢牢压着他,舌头裹着他的舌头用力吮吸,所以他就连头都无法移动分毫。
窒息与高潮同时降临,他只觉脑海中一片光影斑斓,连自己跟着- she -了出来都没发现··好半晌萧景琰终于泄尽,松开他口唇粗喘着抬头,只见身下的人满脸通红,眼角挂着两颗泪降落未落,在烛光下晶莹剔透。
那双平日里如朗月晨星般的眼睛失神的瞪着,水光潋滟迷蒙,薄唇半张,也和他一样正大口大口的喘息着··萧景琰看得心火愈盛,情不自禁地又朝里顶了顶·梅长苏“嗯”地一声呻吟,总算回神,横他一眼:“出去……”·萧景琰哪里肯出去他苦苦忍耐了小半年没碰的人此刻一丝不挂双腿大张的躺在他身下,方才还做了那许多要逼疯他的事,以至于他此刻虽然刚刚泄身,可心火旺得几欲烧穿胸膛,岂能那么容易就偃旗息鼓·他拦着梅长苏的腰翻了个身,让他伏在自己身上。
半软的- xing -器滑出来一部分,他- she -进去的浊液也跟着流出些许·梅长苏蹙眉低哼,萧景琰却摁着他腰不许他动,又凑过去吻上了他的唇··这次的吻和风细雨,沉浸在高潮后的倦怠与餍足中的梅长苏被亲得昏昏欲睡,并没太在意萧景琰仍埋在他体内的物件。
反正往常这样胡闹过他也只需放心睡去,萧景琰自会做好一应手尾··可萧景琰暂时还不打算抱他去清洗··两人汗- shi -的胸膛相贴,萧景琰一边安抚似的亲吻他,一边抚着他的背脊,想象着方才的旖旎光景,手便不由自主地越发向下而去,握上他柔软却并不丰盈的臀瓣。
——比起去北境前,还是瘦多了··萧景琰心里这样想着,手上微微用力揉捏·梅长苏不堪其扰地动了动,闭着眼道:“这下不怕我累、不怕我受伤了”·萧景琰双手不停,一路摸上了他细嫩的大腿内侧,细细摩挲着低声道:“不敢再小瞧你了。”
梅长苏嗤地一笑,没做任何阻止他的举动,仿佛睡着了一般趴在他身上任他轻轻缓缓的抚摸自己,从肩膀到大腿,从头发到腰侧···没多久他就感到自己体内那东西又慢慢恢复了硬挺,将他再度填满。
两人的呼吸都又凌乱起来·萧景琰咬着他的耳垂低声道:“再来一次,嗯”·梅长苏搭在他肩头的手用力收紧,攥住,开口说话,很慢又似乎很艰难:“你难道还不明白……只要是你……什么都、什么都是可以的……”·萧景琰猛地坐起身来。
梅长苏那晚后来的记忆便有些模糊了·只记得身体被无休无止的打开,仿佛一刻不停的侵犯着冲撞着·他臀上没什么肉,被萧景琰的髋骨撞得生痛,拍得通红,第二天起来发现甚至青了一片,但当晚却只觉灭顶的欢愉。
到了后来他又- she -了两次,再不堪重负,一双手臂缠在萧景琰脖子上,整个人软成了一滩泥任他摆成各种姿态捣弄·胸口两点是被吮吸舔弄得了太多次,硬硬的挺成两颗熟透的小樱桃,一抽一抽的痛。
可即使这样仍然没被放过,时不时被揽起来坐在那逞凶的肉刃上,双臂反在背后被迫挺起胸膛承受再一次的吮咬··而哭腔被撞得支离破碎,语不成调··最后依稀是被萧景琰拢在怀里,下身细密的研磨着,在他耳边蛊惑或者命令:“小殊,叫我、叫我……”·他已经不能负载更多快感,只求不在这可怖的欲海中溺毙,攀住唯一的浮木乖顺地喃喃:“景琰……”·“叫我水牛,叫一声……”·“呜……”这个称呼唤起一些尘封的少年记忆,让他一瞬间想起此情此景有多羞人,欲待不喊,可最终抵不过体内最柔弱敏感处被忽然加力狠顶的可怖,呜咽着妥协了,“水牛……水、牛……”·后来他身上的男人便似开启了什么灵窍,癫狂地动作间咬着他的耳朵,一会儿叫他长苏,一会儿叫他先生,仿佛还不知羞的连爱卿都喊了几声。
同时也逼着他将所有的称呼都唤了个遍,从“殿下”到“陛下”,甚至于逼着他喊“景琰哥哥”··似乎就是在他蚊吶般唤出“景琰哥哥”时,萧景琰总算低吼一声,摁着他腿根- she -了出来。
他在昏睡过去之前,似乎听到他伏在自己身上,亲吻着自己的嘴角悄声说了句:“这么多个你都是我的……真好·”·——是啊,这么多个也你都是我的,真好。
··番外 宠?爱··1.·易公公姓易名盛,是六宫都总管高湛一手带出来的·新皇登基后,高湛仍挂着都总管之衔,却不再管事,缩在慈宁宫中侍弄侍弄花草,间或帮着教导一下新进的宫人,过上了奉太后懿旨养老的日子。
·易盛被指派到了新皇身边伺候,以副总管之名,行都总管之实··他不到十岁入宫,如今年逾不惑,历经三朝,这数十年深宫岁月的冷暖甘苦,实不足为外人道。
如今媳妇熬成婆,在旁人看来他运气真好,因为新皇做太子不过大半年时间,入主东宫后连废太子留下的宫人都没换,将就着用了·否则他若有心腹内侍带进宫来,这副总管之位哪里轮得到易盛·没人知道易公公其实惶恐多于欣喜。
——伴君,如伴虎啊··而且自来侍奉上位者无非两条:谨言慎行,投其所好··可他连新皇爱吃甜还是爱吃咸都不清楚,投其所好就暂时别想了,只好加倍谨言慎行。
登基大典头天夜里几乎没合眼,领着养居殿上下宫人一遍又一遍的检查新布置好的养居殿,反复确认没有半点疏漏,又亲自拿丝帕擦了两遍从东宫搬来的那些器物——其实也就寥寥几样,多是太子往日用惯的旧物,只有一把朱弓是他家将千叮万嘱过的要紧事物。
要紧到易公公都不大敢碰,只敢仔细的来回擦那下头的红木架子··养居殿确是一切妥帖得不能再妥帖,大到格局陈设,小到一个茶杯的摆放,都是费了心思的··萧景琰踏进正殿大门时,跟在后头的易公公提着自己的小心肝,既忐忑,又怀着隐隐的期待。
可新皇四下看了看,并没流露出赞赏或者不悦的神色,只是似乎微微有些感慨·但就连这一似感慨也是若有若无转瞬即逝的·然后他便吩咐人准备盥洗沐浴的用物,好像这并不是他登基的头一天,入主禁宫的第一晚,而不过是回自己住了一辈子的府邸那样淡然平静的,就寝了。
这位年轻的天子城府很深啊——易盛敬畏地这样想··第二日易盛起了个绝早·然后发现其实没他自己想得那么早——因为皇帝陛下在他将将把自己收拾停当来到殿外候着时也起了。
然后皇帝陛下在春寒料峭天光未明的大清早练了一个时辰的剑··然后皇帝陛下吩咐在养居殿后面寻个空处弄一片校场出来··然后易公公得知皇上素日不喝茶,只喝白水,想到内廷司送来的那一整柜子各式名茶有点发愁。
然后到了摆早膳时··御膳房大概也和易公公一样心里没底,所以为策万全,将各式粥汤面点摆了满满一桌,甜的咸的蒸的煮的煎的炸的软的脆的无所不有··皇上看到都禁不住楞了一下,问亲自领着小太监们抬食盒来的御膳房总管:“这么多,朕一个人如何吃得完”·御膳房总管陪着笑脸:“臣等不知陛下喜好,故此第一日多做了些。”
易盛觉得他仿佛看到皇上脸上掠过一丝无奈,但他并没多言,只道:“日后不可如此靡费·”就坐了下来··他也不必宫女布菜盛汤,自己端起碗,吃得十分香甜。
御膳房总管和易盛一齐侍立在侧,四只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皇上的筷子,想从这两根东西的落点看出皇上的好恶··可他们的希望很快就落空了,因为他们发现皇上挑选桌上食物的原则是就近。
他吃了他面前的一小碗汤面,两个酥炸的葱油饼,两块枣泥栗子糕,外加一小笼三鲜蒸饺,然后便放下筷子,接过宫女递来的丝绢擦嘴,吩咐将剩余的撤下去让宫人们分了。
·御膳房总管最终只战战兢兢地得出个“皇上可能不挑食”的结论,喜忧参半地抬着大堆食盒走了··用罢早膳,萧景琰去慈宁宫给太后请安,回来看了一会儿守丧三十日没处理的堆成山的折子,召来内廷司主司,发了他登基后第一道诏令——下月起,除慈宁宫外,整个后宫月例用度减半。
理由是国丧期间,本应卑宫菲食,加之大梁刚刚历经大劫,许多地方等着银两赈济抚恤·满朝上下皆当节俭克己以度此难关,国君就更该以身作则··新上任的国君下完诏令,顺口命易盛将殿中多余无用的摆件玩物收了,只留下两幅字画略作装点。
易公公没有半句废话,连声说是自己考虑不周,请皇上恕罪,立刻指挥小太监收拾··虽然早有耳闻,但此时的易盛并不十分相信新皇真如那些“太子克勤克俭”的传闻中所说的生- xing -如此。
毕竟自古当太子的,十个有九个都克勤克俭,敢花天酒地的那一个多半都成了废太子,比如前朝就有个活生生的例子··如今新朝伊始,皇上总要树立形象·至于这勤俭能坚持到几时,那还得骑驴看唱本——走着瞧。
御膳房已接到六宫用度减半的谕旨,总管觉得是自己连累了阖宫上下,惶恐得直想上吊,午膳就不敢再大排筵宴,老老实实地按制送了来·皇上照旧毫无褒贬,吃得香甜。
饭后又坐着看折子,但看一会儿就抬头望望窗外,仿佛有些心神不宁··易盛默默点了安神香,正想上前问皇上要不要歇晌——毕竟早晨起得那么早,谁知他刚凑过去,皇上就心有灵犀地开口,命人去宣客卿苏哲入宫,到御书房觐见。
传旨的内侍前脚走,皇上后脚就坐不住了似的,命摆驾御书房·走到殿门口又回头:“云南穆王府先前送来的茶叶在哪带上·”·易公公早晨才刚刚得知皇上只喝白水,不禁愣了愣,连忙翻箱倒柜的找出那盒金丝茶,小跑着追上已经走出老远的萧景琰。
到了御书房,萧景琰径直进了后头暖阁,命人放下帘幔,再拿两个火盆来,就连花窗都关了一大半,只留最边上的开着透风··易盛愈发不懂了·清晨天没亮就穿个单衣在庭院中舞剑的陛下,怎么看都不像畏寒之人啊·不过一时三刻他的疑惑就得到了解答。
那个如今已经无人不知的客卿被肩撵抬到御书房门口,春日和暖的午后他却仍然穿着厚毛大氅,然而即使穿得如此厚实,看上去却依然痩削单薄··易盛于是明白了,怕冷的不是皇上。
暖和得让人穿不住外袍的暖阁也不是为皇上自己备的··看来那些传闻是真的,这位麒麟才子果然是皇上的心腹谋士,备受宠信的那种·皇上都登基了,礼贤下士的姿态还做得这么足,可见将来还要重用此人。
这么想着,易公公赶忙恭恭敬敬地将苏哲领了进去·心中十分好奇,不知皇帝和这种白身无职的民间名士是怎么相处的·可惜苏哲叩拜为起,他和御书房所有的宫人就被皇上摆手屏退了,还是不听召唤不得擅入那种。
苏哲没呆太久便出宫了,皇上在御书房多留了一会儿,宣了吏部尚书和中书令来,下达了册封苏哲的旨意后,这新朝的第一天就算平静无波地结束了··第二天除了没再宣召客卿入宫之外,几乎是第一天的翻版。
新皇在天不亮的时候起身,习武一个时辰,用早膳,去慈宁宫请安,回养居殿看折子看文书,用午膳,继续看折子看文书,用晚膳,接着看折子看文书·整整一天,养居殿安静得落针可闻。
虽然皇帝压根没分心抬眼关注过片刻周围的情形,但往来伺候的宫女太监们都不自觉地放轻脚步屏住呼吸·易盛屡次想要劝皇帝休息片刻,用点果点之类,但看着年轻天子眉心间犹如刻上去的纹路,硬是没敢上去啰嗦。直到亥时过半,易盛正在暗下决心,无论如何要上前劝陛下就寝了,就见皇帝心有灵犀地抬眼看了看屋角的漏壶,放下文书站起身,自动自觉地洗洗睡了。·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时日一天天过得飞快,易公公前朝后宫的伴了几个月的圣驾,得出个结论——·今上表现出的克勤克俭是永久的还是暂时的不好说,但起码可以肯定他目前如今眼下对后宫中那些饮食起居的鸡毛蒜皮是不在意的。
不在意一日三餐吃什么,不在意什么时辰点什么香,不在意哪个小宫女更俊秀哪个小太监更伶俐,他甚至不在意自己的后宫空得不成体统··因为他实在太忙·新旧更迭,本就千头万绪,再加上大梁刚刚经过一场席卷四境的战火洗礼,虽然大获全胜得堪称迅捷,但战后那许多手尾——易盛光是立在皇帝身后半懂不懂的听都听得一个头两个大,不理解肉体凡胎的活人怎么可能在短时间内同时处理- cao -心这么多事。
幸好以中书舍人苏哲为首的一班臣子十分得用,能献策能出力,才没让皇上刚登基就累出个好歹来··——没错,以苏舍人为首··苏舍人虽然只是个五品,在常在御书房议事的一干重臣中算是品级最低的,但谁也不敢因此而低看他一眼。
毕竟哪怕是三公九卿,时常蒙召单独入对,隔三差五就留在宫中用膳这种殊荣也不是个个都享受过的··而易公公作为天子的贴身内侍,看到的知道的东西比旁人更多一些,因此也比谁都确信,当朝第一宠臣非苏大人莫属。
皇上待他不仅仅是信任倚重,完全可以称得上关怀备至,有时周到得……简直有些琐碎了··就拿跟在皇上身边伺候的一众宫人来说,这几个月下来对皇上本人的喜好没多少深刻的了解,但对苏大人爱喝什么茶,爱吃什么菜倒是很有心得了。
而且皇上宁可自己穿单衣还热得额头见汗,也绝不肯让体弱的苏大人受一点寒··这样的恩宠,真是古往今来闻所未闻··但想想也不是不能理解——听说苏大人当年身患沉珂还进京匡助今上,为他下过大狱上过前线,还险险死在战场上。
如今入了朝,也算是鞠躬尽瘁,是不是真有麒麟之才易盛不敢说,不过单凭人家能拿出六万银子来赈济灾民,易公公就觉得皇上偏宠他一些是应该的··所以在那个大雨滂沱的傍晚,皇上再一次留苏大人在宫中用晚膳,还把人带回了养居殿,易盛本来一点都不意外。
·甚至皇上传了酒,又照例屏退了宫人,易盛依然不觉得意外·苏大人是皇上故旧心腹,两人议事时屏退下人早不是一次两次了·何况此时皇上- cao -劳了一天,就算没什么秘事要议,单是君臣对饮,想必也愿意放松一点随意一点,不喜欢那么多双眼睛盯着。
所以易公公打点好一切就安安心心地领人退了出去,袖着手站在殿前檐下看雨吹风··对于皇上偏宠苏大人这一点,旁人怎么想的他不管,反正他是很喜闻乐见的。
因为这说明皇上重情重义,一个重情重义的皇帝,对他们这些伺候的下人来说,当然比能干脆利落鸟尽弓藏的那种好多了··就不知这份恩宠,能在帝王心术和朝堂制衡之道下持续多久。
正这么想着,殿内隐隐传出一声什么破碎的声响,大概是打了个碗易盛竖起耳朵听着,可等了半天没等到皇上唤人,他也不敢自作主张地遣人入内查看收拾,只好继续站着吹风。
可直到风停雨住,天色尽墨,眼看着宫门要落锁了,皇上和苏大人这顿饭居然还没吃完··易公公这才觉得有些不对劲,从虚掩的门缝眯眼看看,发现里头的灯烛不知何时竟全都灭了·这是怎么说的方才那声响动到底怎么回事·自己该不该进去瞧瞧·可是皇上曾有严令,他和苏大人独处时有天大的事也不准擅入啊。
易公公在门前不知所措的转了两圈,凑着门缝低低唤了声“皇上”,毫无意外地石沉大海··陛下……不会出什么事吧·按说不能,苏大人体弱得一阵风都能吹倒的样子,皇上可是天天习武之人。
可听说苏大人入朝前是什么江湖帮派的宗主,万一他会什么神秘的功法呢万一他在酒菜中下毒……·呸呸呸苏大人好端端地谋害皇上干什么易公公惊觉自己思绪乱跑得有些离谱,忙拍了自己脑门一下,小心翼翼地将嘴凑到门边准备提高些音量再喊时,忽然听到皇上唤人的声音。
仿佛就在这大门后头似的,格外的近,把易公公吓得险些蹿起来·连忙躬身进去时,发现皇上果然就在离门不远的地方,压低声音命他们备水沐浴··易公公先借着殿外灯笼的光看清了皇上只披着件外袍,腰带随意松松系着,脑中才反应过来这时候“传水”意味着什么,一瞬间下巴险些砸在脚背上。
皇上和苏大人……·我的老天佛祖玉皇大帝啊……···2.·幸好易公公也算三朝元老,见多识广,心中再怎么惊涛骇浪,面上还是镇定如恒地转头吩咐小太监宫女去备水。
浴桶很快备好抬入内殿,宫女又点亮几盏灯烛·龙床锦帐低垂,严丝合缝地掩着里头的人·床边放着苏大人的衣物,空气中一丝隐隐的腥膻味道敲钉转角地证实着这里方才发生过什么。
不知是不是抬浴桶的小太监脚步略重了些,龙床/上的人似乎被惊扰了,半句模糊的呓语中夹杂着床褥窸窣轻响,大概是翻了个身·一只指掌修/长,在烛/光下看来素白如玉的手从锦帐的缝隙中露/出一半,垂在床边。
本就守在龙床边的皇上立刻弯下腰去,轻柔得近乎小心翼翼地握住那只手,轻轻塞回锦帐中去·随即低声吩咐:“都出去·”·易公公心中继续惊涛骇浪,躬身领人退出,退了一半,皇上忽然又喊住他:“让养居殿伺候的人都到门口候着,朕有话交代。”
·易盛半个字也不敢多问,遵旨把养居殿当值不当值的宫人全都召集齐了,雁翅列于阶前恭候·一炷香时分后,皇上自己拉开殿门出来了·或者是因为即刻就要就寝,他也没费心把衣袍整好,仍是随意披着。
头发散在肩头,在清冷的月光下仿佛褪去了帝王的端严冷肃,而多了几分众人从未见过的洒脱落拓·几个小宫女莫名的红了脸,不敢抬起头来,而一向几乎没正眼看过她们的皇帝,这时却默不作声地挨个打量过去,好像要将在场所有人的模样记在心里。
“朕身边伺候的人,不用多伶俐能干,只要老实本分,管得住自己的嘴·”漫长得让所有宫人背心出汗的沉默之后,皇上沉着声音开口,“苏先生是我/朝中肱骨重臣。
你们从前如何待他,今后还是一样·朕若听到半句轻慢议论他的言语,都要着落在你们身上·”·他顿了顿,视线再次扫过噤若寒蝉的众人,最后落在易盛身上:“易总管,听明白了”·易盛一凛,立刻撩/起袍摆跪了下去:“臣,明白臣遵旨”·皇帝这才脸色稍歧:“平身吧。
进去收拾收拾,动作轻点·”·伺候完皇帝熄灯就寝,易公公回到自己房/中关上/门,长吁了一口气,仍然有些茫然·他身在这个位置,早就知道类似的宫闱秘事天子- yin -私他是避不开的,可今/晚实在有些措手不及。
数月来表现得清心寡欲,除了国事对什么都没大兴趣的皇上,居然和臣子有染·那看起来清风明月,一派君子风骨的苏大人,居然会爬龙床·这真是……知人知面,易公公默默叹了口气,心道:罢了,横竖轮不到我多嘴。
就不知皇上和苏大人,这是头一遭,还是暗通款曲已久·恐怕是头一遭,否则皇上正当壮年,哪能忍得住几个月不召幸苏大人··等等,皇上几个月没召幸任何人,今/晚该不会是……一时酒后乱/- xing -憋不住,强了苏大人吧那苏大人他……·唉……虽说雷霆雨露皆是君恩,但只怕读书人气- xing -大,明早起来寻死觅活的可怎么办自己还得做好准备,绝不能出乱子啊——易公公把自己不合时宜的恻隐之心嚼碎咽下,把思绪拉回自己的“本分”上。
可惜了易公公半宿没睡的未雨绸缪·第二日皇上比以往醒得还早些,唤人进去伺候梳洗时,苏大人竟也起了,并且衣袍整齐·他似乎确是有些赧然,眼睑半垂着没看任何人。
但依然温和有礼地向服侍他梳洗的宫人低声道谢,举动也没半点失措·离易公公设想的“悲愤欲死”、“公然翻/脸顶撞皇上”的反应差着十万八千里。
·相比起苏大人的泰然从容,皇上的表现反倒显得十分古怪,自己不去梳洗更/衣,坐在一旁盯着苏大人看,盯得给苏大人梳头的小宫女手都快要发/抖了·脸上虽然没什么表情,但易盛肯定自己看到了他眼中快要溢出的笑意——龙心大悦啊这是。
易盛愈发肯定了自己关于“头一遭”的猜测·一旁捧着东西等着皇上的宫人不敢上前催促,只好不知所措地一眼一眼偷瞥总管·可易盛又哪里知道这种情形应该怎么做才妥当呢·于是易公公闭紧嘴巴,决定以不变应万变。
皇上高兴就好,哪怕他今天不上朝呢,也用不着自己上去充什么贤臣扫兴··苏大人发髻结好,小宫女伸手去取发冠,皇上却先一步拿了起来递过去,小宫女不知道该不该接,着实愣了一下。
一直没出声的苏大人这时总算有了动静,他自己把发冠接过去,语气似乎有些无奈:“陛下,时候不早,该盥洗更/衣了·”·易盛眼睁睁看着皇上嘴角上扬,低低笑了声,整个人居然带上了些不大正经的鲜活,和平日那总埋首案牍的冷冰冰的帝王判若两人。
但只是短短一瞬,皇上就收敛了神情,从善如流的示意伺候的宫人上前··待两人都穿戴整齐用过早膳,皇上便传肩撵来送苏大人去待漏院·苏大人临出殿门,皇上还亲手给他系上了披风。
经过这一晚之后,易公公明白许多先前不大明白的事,也对苏大人受宠的程度和成分都有了全新的认识··今上不肯纳妃,连正阳宫都只初一十五应卯似的去坐坐,现在看来,就不全是政务繁忙的缘故了。
何况即使实在对女子没胃口,连装样都不肯——这金陵城中难道还找不出几个家世清/白- xing -/情温顺的俊俏少年入宫服侍吗·可皇上硬是和尚似的独宿了这么久,莫非足见对苏大人十分用心了。
自然也不排除苏大人手段高妙,前朝后宫俱是专宠··只不过令易公公奇怪的是,皇上那晚若是头一次临幸苏大人,这会儿应当正在兴头上才是,何以过后十来天都没再召他到养居殿呢·就算是要掩人耳目,这也未免太谨慎了。
莫非是顾忌这宫中的谁·可能是太后——皇上孝顺,怕惹母亲不痛快·但太后一向不过问干涉皇上的事,就算知道了,多半也只会睁一眼闭一眼。
那就是皇后皇后背靠柳家,那可是世代簪缨,在朝中势力盘根错节,皇上临朝还不到半年,不想在这个时候就和皇后起什么龃龉倒是可以理解·可那位自入宫后就三灾五病,连正阳宫的大门都没踏出过几回的柳皇后,真有心力管这个·仿佛是为了印证易盛的揣测,就在苏哲留宿养居殿没多久之后,柳皇后的病势转重,竟诊出什么肝瘀之证。
整个正阳宫被用生石灰封/锁起来,易公公因为随驾前去探视过,也被太医追着灌了几碗苦药·宫中一时人心惶惶,没过几日,那年未满双十的皇后,就这么薨了··可因为知道皇上与苏大人的私情,易盛总隐隐觉得有些可疑,觉得皇后去得太快,几乎要疑心是苏大人先下手为强了。
可转念一想,苏大人又不是后宫嫔妃,皇后死了他能自己上/位·他和皇上始终是见不得光的,而柳皇后死了还会再立新的,太后和前朝的大人宗亲们说不定更会乘此机会,劝皇上顺便納十个八个妃嫔。
怎么想都对他没半点好处,苏大人听说是多智近妖之人,想必不会做这种傻事··然而易盛没想到,对于接下来的事自己猜中了开头,却没猜对结尾··朝臣们确是没有放任皇上的后宫就这么空着,确是请了豫王爷出面劝说;皇上也没二话,干脆地应了。
易盛心中还颇有些唏嘘——果然再怎么宠苏大人,也不能为了他连子嗣都不顾了··然后太后那边热火朝天紧锣密鼓的相看遴选宗亲重臣家中适龄的女子,眼看着中宫就要有新主了,民间却忽然传出什么今上克妻妨子的话来。
·而且还愈传愈烈,言之凿凿的,要不是易公公算半个知情人,他几乎都要信了··接着事情便急转直下,皇上前朝当庭发作了为传言抓人的列将军,太后后宫中就回绝了依旧不死心的夫人们,母/子同心地表明态度要让后宫就这么空下去。
易盛早就疑心那传言是出于皇上授意,至此基本确信了,并且明白太后也是同谋·这才恍然大悟——怪道苏大人每次在宫中用膳,太后几乎都会“刚好”亲手炖了汤羹送来给皇上,还有那些隔三差五“做多了怕放坏”而赏给苏大人的糕饼点心……于是心中对苏哲越发佩服得五体投地——这位苏大人本就来自江湖,听说在民间颇有势力,不用问,流言什么的自然是他的手笔。
但这手笔不算什么,能让太后和皇上对他死心塌地到宁愿绝后,让皇上宁肯背着“克妻妨子”之名也不肯另娶的本事,才是真的神鬼莫测··只不过自来盛极必衰,刚不可久,苏大人的这份恩宠能持续几时呢再过十年二/十/年,他如今这风清月白的皮相垂垂老矣,皇上还会“心无旁骛”吗到了那时,今天皇上为了他做的种种,只怕就会反过来成为他的罪责。
“分桃”的典故,自己都听过,麒麟才子想必不会不知·易盛想,苏哲若真像传言中的那样聪明,接下来差不多也该开始趁着皇上正宠他时培植自己的势力,尽可能地将更多的权/柄捏在手里,这样等到将来皇上即使对他失了兴趣,也要顾忌着朝堂平衡,或者还不至于一朝恩尽便有抄/家下狱之祸。
可若苏哲开始弄/权,这刚刚清净了一年半载的朝堂,不又要开始暗潮汹涌了么·易公公一边暗暗担忧,一边翘首观望·可年复一年,光- yin -飞逝,苏哲也确实盛宠不衰,并因政绩出色而数度得到升赏,可他却仍和刚刚入朝时一样,不党不群,跟谁都是一副君子之交淡如水的模样。
易盛浸/- yín -深宫半生,前朝后宫的权谋争斗已看了太多,深知官/职再大,背后若无家族朋辈相靠,那也是无本之木·像苏哲这样的孤臣,无论目前多风光多位高权重,一朝失势,恐怕连个去天牢捞他的人都没有。
按说苏哲在前朝不肯结党弄荃,那对着皇上便该加倍用心才是·可易盛这么久也没见他对皇上使过什么手段·两人私下相处的情形易盛虽不清楚,但他确凿地知道苏哲十天半个月也未见得会随驾回养居殿一次,相比之下倒是皇上偷溜出宫在苏宅过夜的频率更高些。
·况且养居殿众人这些年伺候苏哲晨起梳洗都不知多少次了,两人至少在养居殿不必有所顾忌·可苏大人十天半个月来一次,竟还多数是和皇上对着看文书处理政务,时常还要皇上反过来催他就寝。
至于什么狎昵举动轻佻言语,那就更没有了,若不是苏大人一留宿陛下夜里就多半要传水,以及易公公服侍更/衣时曾亲眼见过陛下肩上的牙印和背上的抓痕,他几乎都要怀疑这君臣两人/大被同眠,只怕也是在商议国事了。
易公公凭着高湛所教的道理,以及在先帝身边侍奉多年总结出的条条框框,完全不能理解这二位的相处之道·直到有天极意外的撞见了皇上偷亲苏大人——·那是一个乍暖还寒的春日午后,风很大。
皇上和苏哲在书房忙了许久,许是见窗外新绿,难得地起了意,一同去御花园逛了逛·两人自然是不要宫人随行的,连护卫的禁军都只远远跟着,把守住四下通路不许闲杂人等靠近。
可两人去了没多久,户部尚书忽然求见·易盛知道是为早朝时皇上吩咐的事,心中虽一万个不愿去打扰却也不敢怠慢,连忙到御花园通传··他在一处柳枝掩映的小亭中寻到了皇上和苏哲,两人背对着他,正并肩仰头,大概是在观看晴朗的蓝天上高高飘着几只纸鸢。
易盛正要上前,就见皇上抬手一指天边,苏哲随着他的手指侧头去看,然后皇上……皇上迅捷无比地凑过去,在苏哲腮上亲了一口··易盛作为天子近侍贴身伺候了这么些年,还是头一次亲眼目睹这种场面,惊得险些一屁/股坐倒。
苏大人显然也被皇上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扭头不知说了几句什么,皇上却挑眉而笑,满脸恶作剧得逞般的孩子气··……孩子气··这年轻的国君平日给人的印象只有冷硬刚直、勤勉自律之类,谁能想到他还有这样一面诚然有苏大人在旁时,皇上的笑容总是比平时多些,脾气总是比平时好些,但易盛也是头一次看他笑得这样开怀,笑得一点也不像个皇帝,而像个携着心上人踏春的毛头小伙。
这一刻易盛终于隐隐明白,皇上对苏哲怕是动了真心的,像戏文话本里写的那种要终身相许的真心··可是,这森森宫禁中,沉沉帝冕下,容得下那样的真心吗···3.·新朝的第四年,徐州爆发瘟疫。
皇帝愈发忙碌,上书房有几夜灯火一直亮到五更,易盛劝了许多次“皇上保重龙体”未果,有天终于忍不住,趁四下无人时悄悄拉住苏哲道:“苏大人劝劝陛下吧,疫情虽急,可皇上要是累出个好歹,那不更……”·苏哲却只微微一笑:“公公放心,陛下行伍出身,没那么容易累垮的。
灾区情势紧急,陛下就勉强去休息了也不得安稳,倒不如让他忙吧·”·易盛无话可说,只能讪讪干笑着退开··再过两日,徐州牧泣血上表,说百姓死伤惨重,已到了十室九空的地步。
皇上决定派出钦差,当庭问谁愿往,立时便有五六人站了出来··易盛一眼瞧见默默整衣出班的苏哲,先是一怔,随即心念转过,在心中暗笑——苏大人当然明知皇上不可能让他去,但姿态还是要做足嘛,毕竟这些年来身负圣恩,遇事却缩在后头,皇上的面子也需不好看。
谁知他念头还没转完,皇上忽然沉下了脸,突兀地结束了这一天的朝会,拂袖而去·回到书房水也没喝一口,沉着脸看折子,但易盛偷眼看了几次,见他视线压根没动,分明只是在瞪着折子生气。
易盛十分不解,不知皇上为何突然动怒,正在回忆方才是否哪位大人说错了话,忽然小黄门跑来通报说苏大人求见·易盛刚松了一口气,心道只要苏大人来了,皇上天大的火气也自能消,就听“砰”地一声大响,皇上将手中的折子重重拍在了桌上,怒道:“不见”·小黄门吓得缩着脖子退得飞快,易盛惊愕之余恍然大悟——原来皇上是在生苏大人的气啊因为苏大人自请去疫区那莫非……苏大人不是做做样子而已·小黄门去了片刻,又缩着脖子跑了回来,先凑到易盛身旁讨主意:“易公公,苏大人不肯走,说要在宫门口候着,候到皇上肯宣召他为止。
您看这……”·易盛觑了一眼书房内案几前脸色比方才还难堪的皇上,心中只是叫苦——若换了其他臣子,他要候便让他候着了·候到皇上气消了,他们这些做近侍再审时度势看要不要委婉地提上一句,可苏哲……他们不敢啊。
皇上气消了要是发现他们让苏大人在这大毒日头下苦侯,到时候怕就不止是摔折子了··于是易公公只得小心翼翼地进去回禀,看着皇上- yin -晴不定的脸色,想了想又加了句:“皇上,外头太阳大,苏大人身子弱……”·他话说到一半,皇帝已横眉怒目地瞪过来:“他身子弱身子弱还自请去疫区”·易盛额头见汗,深恨自己多嘴引火上身,躬腰诺诺:“是,是,皇上息怒,苏大人也是……心系徐州百姓,一时着急……”·本来盛怒的皇帝却像被他这句话戳漏了气,默然片刻后长叹一声:“罢了,宣。”
抬眼看看窗外,又加上一句:“赐肩撵·”·那天苏哲觐见后和天子说了什么易盛不知道,守在书房门口隐隐听到里头高一声低一声的像是起了争执,简直忍不住替苏哲捏一把汗。
皇上再怎么宠他,也不能事事顺着他啊何况不让他去疫区是为他好,怎么敢为此顶撞皇上呢这样不知好歹,还真不怕失了圣心·可事实再一次证明,皇上对苏哲的宠爱远超易公公的想象。
两人在书房里呆了不到一个时辰,皇上就扬声唤人,吩咐上茶,又像往常一样和苏大人对坐着处理起政事来了·直到晚上苏哲也没出宫,又宿在了养居殿·就寝前宫女给苏哲拆发髻梳洗时发现一- jing -白发,轻声问他可要拔下来,苏哲含笑道“有劳”,同时在一旁梳发的皇上斜眼看过来,待宫女拔下那根白发后伸出手:“给朕。”
·众人都不解其意,见他把那白发绕在指上,拨开自己鬓发,微微喟叹:“朕也有白发了吧”·小宫女奓着胆子在他发间翻找片刻,拈起一根白发战战兢兢道:“陛下……”·皇上对着铜镜反手拔下,将两根白发缠在一起,又四下看看,拿过桌上一个盛香的小小锦袋,把里头的香粒随手抖出,准备将那一小团白发塞进去。
苏哲忽地伸手夺过发丝:“陛下这是做什么”然他也不等皇上回答,径自将白发凑上烛火烧了,在呲呲的青烟和焦糊气味中低声道:“多不吉利。”
他这举动堪称无礼,可皇上只是愣了片刻,苦笑着颓然扔下锦袋,直到众宫人退出都没再说一句话··易盛不懂二人打的什么机锋,直到第二天任命苏哲为钦差赴徐州赈灾的谕旨降下,易公公才边和满朝文武一同吃惊边恍然大悟——感情昨天不是皇上一顿发作打消了苏大人的念头,而是苏大人说服了皇上啊所以皇上昨晚那举动,是……也算共白首的意思·可既这么不舍,干嘛答应他去唉……·谕旨颁下的第二日,苏哲拜别帝阙,整装出发,皇帝站在禁宫的城墙上目送。
其实禁宫外不远就是金陵城交错的街巷,苏哲一行人的身影很快就看不到了,可他还是站了很久很久··苏哲一去就是半年·皇帝在人前仿佛和平时一样,忙忙碌碌的上朝、与臣子议事、批阅永远批不完的折子——得力能干的苏大人一走,他的事更多了。
可易盛清楚,这平静如常都是表面的,皇上虽然嘴上不说,但心中不知有多牵挂担忧·易盛有好几次亲眼见他坐在孤灯下发呆,双目黑沉沉毫无焦距地看着前方,叫人莫名地心惊胆战。
第一次看到这样的国君时易盛甚至忍不住对苏哲生出了一丝怨怼:皇上如此待你,你怎么就非要一意孤行的去涉险呢但易公公心中也深知,在今上和苏哲这样私会时都在看折子批文书的君臣心目中,国事定然是比私情重要的。
幸好苏哲最终还是赶在过年前全须全尾的回来了,养居殿众人得到消息的那一刻,简直有点普天同庆的味道··苏哲回京,皇上和他小别胜新婚日子地格外黏糊了几日后,随着正月十五复印还朝,日子又恢复了原样。
易盛有时冷眼旁观着这二位平常人家老夫老妻一般的相处模式,都禁不住有种日子会如此这般一直平静过下去的错觉··的确是错觉——春天还没过完,皇上和苏哲的私情忽然被养居殿一个小太监酒后无意间说漏了嘴,几天内传得人尽皆知。
易盛几乎要疯,料想这次就算不掉脑袋,一顿重罚也是免不了的·谁知当年那样辞严色厉地告诫众人要管住嘴的皇上竟然连那个小太监都没责罚,就这么高高举起而轻轻放过了。
被斥出殿来的小太监巴着他的衣袖张惶迷惘:“公公,皇上他、他怎么不罚我呀”·易盛抬眼看看养居殿半掩的大门,长叹一声:“我也不知道。
大概是……”他几年来孜孜不倦的揣摩上意,自以为对皇帝的脾- xing -已十分了解,到了此刻才发觉……或者自己那些揣摩和猜测,不过是自作聪明。
里头那人,或者和先帝,和他所知道的任何一个皇帝,都很不一样··易盛话说到一半,恍惚地想起一些这些年来就在眼前,却被他忽略的东西——皇上从不会纡尊降贵地去和伺候的宫人说笑闲聊,不会故作平易地问他们年庚几何家在何处,但他也从不会因为哪个小宫女打碎了茶盏,或者哪个小太监脚步重了些而发怒责罚,即使是在他心情不佳、疲累不堪时,也从没拿这些下人出过气。
他刚坐上龙椅时是什么样,现在还是什么样,当年那些仿佛是为太子造势的、诸如勤勉、节俭、纯孝、刚直之类溢美之词,如今看来全是实至名归··“大概因为……”易盛缓缓吁出一口浊气,第一次违背了高湛所谆谆告诫的教条,对今上妄下定论,“因为皇上是个真正的仁君吧。”
那天皇帝跟列将军私服出宫了一趟,回来身上带着些酒气·接下来的几天也没再提和那流言有关的半个字,仿佛是打算假作不知,让这事自行冷却淡去就罢了。
可惜树欲静而风不止·流言持续发酵,终于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先是庆王殿下在书院里为了维护苏哲和人打了一架,紧接着就有御史跳出来,当庭揭开这桩堪称丑闻的遮羞布,矛头直指苏哲。
·那小御史不知是吃坏了什么东西,失心疯似的死咬着不放,皇上给了台阶他也不下·就连皇上当庭自承苏哲是他心爱之人要与他此生不渝,人人都惊得张口结舌,他却还在那高谈阔论,越说越离谱,连董贤都说出来了。
易盛被接踵而至的意外弄得头昏脑涨之余,实在禁不住替皇帝和苏哲抱不平——皇帝分明是好皇帝,这么多年夙夜匪懈,忙死累活,而且能容得你在庭上这么上蹿下跳。
人无完人金无足赤,他不过就是私下和苏哲往来,碍着你什么了他又没将苏哲家的三亲六戚娘舅堂叔都弄进朝来为官,怎么就成汉哀帝了再说苏大人也没亲戚啊人家这些年也是兢兢业业,为了国事百姓又出钱又出力,前不久还冒死去了疫区,你倒干了点啥就站在这指手画脚的·要依易盛所见,皇上就当庭砍了那贺岷也不为过,可皇帝居然连脾气都没发,只说三天后给出交代便退朝了。
这三天中皇上脸色- yin -沉,总是屏退左右一个人奋笔疾书不知在写什么,期间连苏哲求见都被拒了·而易盛和满朝上下一样,忐忑中又极度好奇,不知皇上要怎样交代。
虽然易盛心中也觉事态发展到这一步了,陛下恐怕只有要么让苏哲去了官职入后宫,要么将他外派出京这两条路了——毕竟就算皇上能豁出去不顾身后之名,苏哲经此一场闹剧之后再不清不楚的留在朝中,也无法自处吧。
但易盛又直觉,皇上已经出人意表了这么多次,这次多半……也不会让他们猜中的··果不其然,三天后皇帝当庭宣布了他的交代·易盛站在他身后看着满朝被惊掉的下巴,默默合拢了自己的嘴,不知为何有点快意——瞧瞧,帝王心术,神鬼不言。
咱家猜不中,你们不也猜不中··接下来群臣的反对和皇帝的坚持都在易公公预料中,可苏哲本人的想法他完全拿不准··或者干脆说,对这位苏大人,易公公从来就没有看明白过。
他总是一副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淡漠,这么多年来享着独一无二的恩宠,也从没见他欣喜若狂或者感激涕零·所以时至今日,他都不能确定苏哲对皇上是不是抱有同样的情意,他在这段关系中究竟是出于自愿,还是不过迫于身份与君威不得已而为之·现在皇上要闹得天下知闻,要为他改制变法,要和他名正言顺地成亲……他会答应吗·苏哲在易公公和皇帝如出一辙的不安中出班了,事不干己似的提出朝堂论礼,依旧淡然得好像和不和皇上成亲都没大干系,易盛忍不住偷瞥了皇帝一眼,却发现他居然很高兴似的。
然后他就听到苏哲毛遂自荐要做论礼之人,连点表面装样的劝谏都没做,就淡然而坚定地站在了皇上一边··易盛从没见皇帝笑得这么开怀过··朝堂论礼是苏哲胜了。
新法如约推行,苏哲和皇上,也要择日大婚了··易盛清闲了许久,总算有事可忙,一点也不介意时间仓促,每天像个喜气洋洋的陀螺似的四处转·这天同内廷司的黄主司一齐,来向皇帝请示正阳宫陈设的一些事宜。
原本皇后宫室用物以及伺候的人等皆有定例,照章办理就是·可陛下封了苏哲凤王,那意思大概就是不想旁人将他当做女子,所以二人不敢擅专,都觉还是先请个旨意得好——横竖皇上对这次大婚上心至极,绝不会嫌他们拿鸡毛蒜皮的小事来啰嗦。·谁知黄主司话方说了半句,皇上便疑惑挑眉:“正阳宫布置正阳宫做什么”·黄主司先是一愣,随即恍然大悟——正阳宫是先皇后居所,苏先生未见得愿意住在旧人处,何况先皇后暴病而死,似乎也有些不大吉利。
一念及此,连忙躬身请罪:“是,是,臣考虑不周·那依陛下之意,迎凤王入宫后住在哪处宫室好”顿了顿又道:“或者新起一处就只怕时间上来不及,不如请凤王先暂时在哪里委屈一阵,待宫室建好再……”·易盛看到皇帝莫名其妙地看了黄主司一眼,不耐烦地打断他道:“费那个周章做什么他就住养居殿。
你们去瞧瞧该补什么改什么,那些个金的玉的摆设就不必了,墙上的字画也都收了,他到时会带进宫来·”·黄主司满面愕然,只知道唯唯应是·皇帝跟他说完,又转向易盛:“对了,你回头着人将养居殿的小厨房打理出来,凤王会带个厨娘入宫。
今后弄汤弄水的方便·”·易公公早已处变不惊,恭恭敬敬应了,拉了黄主司告退··两人走出老远,黄主司才咋舌道:“看来传闻是真的,陛下对那位果然宠得很啊。”
易盛微微一笑,并不答话,黄主司又接着嘟囔:“不过现在宠得连宫室都不另置,将来哪天要是……难道将人赶出宫去住唉 ……”·易盛斜眼看了看他,仿佛看到从前的自己。
他大约因为太闲,这段时日想了许多,发现自己若是不将皇上当成皇上,而只当成一个“人”来揣摩,倒是更能理解他的一些言行似的··就比如凤王这事,他纵使搅得满朝风雨,甚至不惜颠覆了老祖宗传下来的规矩体统,也不过是为了能和心上人名正言顺正大光明的相守而已。
黄主司不听他说话,还道自己说错了话,连忙赔笑:“一时口快,兄弟你就当我放了个屁,可千万不能告诉皇上和苏大人啊·”·易盛拍了拍他肩膀:“你放心。
皇上这辈子都不会将苏大人赶出宫的·”·黄主司奇道:“你这么肯定皇上如今是十分宠爱苏大人,但圣心难测……”·易盛摇摇头:“黄老哥,咱们平日总将宠爱二字连在一块儿说,但兄弟也是最近才明白,这宠和爱,终究是不同的。”
当日易公公高深莫测的说完这句话就忙自己的去了,留下黄主司在原地满头雾水,不知他打的什么机锋·直到许多年后,皇上和他那惊世骇俗的凤王都成了白发老翁,依然一同住在养居殿中,同样垂垂老矣的黄主司才像世间许多人一样明白并相信了——宠和爱,原来是不同的。
··睿津番外 殊途同归··1.·江南佳丽地,金陵帝王州·逶迤带绿水,迢递起朱楼·飞甍夹驰道,垂杨荫御沟·凝笳翼高盖,叠鼓送华辀·献纳云台表,功名良可收。
这一首时人所作之诗,描写的是大梁帝都的繁华胜景··彼时圣武帝萧景琰面南背北已六年余,整个大梁在其治下国泰民安,渐渐没了从前的颓敝景象·若问当时天下最繁华富贵之地,金陵首屈一指。
若问金陵最繁华富贵之地,则当属淮水畔的螺市街了··十里淮水笙歌市,酒帘高曳红摇翠·油壁香车,金鞍玉勒,而出入此温柔富贵乡的众多非富即贵的王侯公子中,最有名又最得美人们垂青的,是人送外号“逍遥侯”的言豫津言小侯爷。
这雅号叫得久了,世人几乎都忘了他正经的朝廷封号,他自己倒不以为意,反觉沾沾自喜,还曾在酒后狂言“我本就是逍遥物外人,明日便上表奏请皇上给我改了封号去。”
第二天酒醒,他自己将这话忘了个一干二净,却不知如何传入了御史台,叫本朝格外较真的御史大人参了一本,隔日便被宣进宫去挨了通训斥··说起这言小侯爷,便不能不提其父言阙。
言老侯爷多年闲云野鹤,一心问道,今上登基前后重回朝堂了一段日子,众人皆以为他会就此留在朝中,今上对他也十分倚重信赖·谁知天下太平了没多久,他老人家便留书一封,飘然而去,至今不知所踪。
今上深知他脾气,虽感可惜,却也不作追究,就让其子袭了爵位··言豫津当年随大军北上抗渝,颇立了些军功·之后又帮忙整顿长林军,甚至在蒙挚班师回朝后仍在北境呆了一段时日,帮手赈济边境灾民的事务。
萧景琰原有意待他回朝后予以重用,可言豫津带回一封他那至交好友萧景睿拜辞朝廷封赏表示要去四方游历的折子,对萧景琰说他思念好友心情抑郁,再加上在北境着实辛苦忙碌,想要休息一段时间。
·当时朝局初定,最忙碌紧迫的日子已经过去,萧景琰见他整个人又黑又瘦,全没了从前翩翩佳公子的风采,也觉这就立刻逼人入朝干活实在有些不近人情,于是便准了。
言豫津于是真的任事不管地休息了数月,其间虽因国丧,歌台舞榭去不成了,但并不耽误言公子自得其乐·每日或约几个从前交好的公子哥打马球游春赏景,或自己在家捣鼓些吃食,侍弄侍弄花草,再写几首吟风弄月的酸诗,间或去纪王爷府上蹭他的好酒,去苏宅跟梅长苏聊聊天,过得不知有多逍遥惬意。
直到他爹把爵位朝他头上一扔走了,突然成了侯爷的言豫津逆料圣心,预感自己的好日子要到头了,连忙赶在萧景琰旧话重提要拎他入朝做事前跑到苏宅,对着梅长苏好一阵软磨硬泡,撒娇装可怜无所不用其极,求梅长苏去替他说项。
梅长苏虽觉他的才智不能为朝堂所用甚是可惜,但亦素知他志不在此,并没多言相劝,逗了他几句便应了下来··翌日入宫和萧景琰提起此事,萧景琰一听便皱起眉:“那小子还不到三十岁就不想做正事光想闲着玩居然还求到你跟前去了”·梅长苏朝他眨眨眼,笑道:“臣圣眷之隆在朝中无人能及,不求我求谁”萧景琰瞪他一眼,他方敛了笑容道:“豫津太聪明太通透,不愿待在朝中也情有可原——虽则陛下如今整顿吏治,选贤与能,朝堂风气大有改善,但权力中心毕竟是权力中心,明争暗斗是永不会止息的。
豫津又非寒门子弟,言家背后多少利害牵扯,他只要踩进来,便再难独善其身了·”·萧景琰道:“可你也说他聪明通透,我看只要他想,自能应付得游刃有余。”
梅长苏微微叹息:“能应付得来,不代表不会疲累厌烦·反正以豫津的品- xing -,国家朝廷再有危难他自会挺身而出,现下四海安定,就由他逍遥去吧。”
萧景琰眼神微动:“你……可会觉得疲累厌烦”·梅长苏睨他一眼,垮下肩膀十分夸张地惆怅道:“累啊,陛下快赏臣些稀世珍宝,犒劳犒劳臣夙夜匪懈的辛苦”·萧景琰终于绷不住,被他逗出个无奈的笑来,绕到他身后将人一把抱住,下巴抵在他肩上小声道:“赏卿一个真龙天子,不知够不够贵重”·就这样,言小侯爷没几天后领了个鸿胪寺的闲职——隔三差五去应个卯就成,连朝都不必上——继续做他的富贵闲人,天天都过得逍遥快活。
三年国丧一过,螺市街的歌台舞榭又如雨后春笋般纷纷冒了出来,有老招牌重开,也有新字号要在这繁华帝都争一席之地,新老店面一齐每日花样百出的招揽客人,简直比国丧前还热闹几分。
于是言小侯爷直如飞鸟入林龙归海,既要忙着旧地重游,又要海纳百川地品评新店,有段时间几乎天天往螺市街报到,逍遥侯的名号也是从那时起传出的··不过螺市街的人都知道,言小侯爷有个奇怪之处——他不管到哪家楼哪家院里,都只欣赏歌舞乐曲,却从不叫姑娘陪夜。
有时饮醉了酒或兴头上来过了宵禁,亦是要间空房独宿,寻花问柳寻得十分洁身自好·久而久之,人们便道小侯爷是真风雅,是真醉心乐音,和其他纨绔子弟大不相同。
再加上他出手阔绰,知情识趣,对待姑娘向来言语有礼举止温柔,很快便成为螺市街最受欢迎的贵客··这一年七夕,是这位贵客三十岁生辰·因是整寿,几个平日与他交好的同为螺市街常客的公子,和他们最常去的琼花苑中的姑娘们一起,筹划着要替他热热闹闹地大办一回。
到了七夕这天,日方西斜,月未东升,螺市街已经彩灯摇曳,红烛高烧,家家后园中都摆出了姑娘拜月乞巧的香案,穿着薄纱彩衣的姑娘们在庭园中穿梭来去,身上的脂粉香气与乞巧果子的香气混成一片,银铃般的笑语伴着歌声乐声,只叫人觉得现有的眼睛耳朵鼻子嘴都不够用,恨不得一样再生两个才好。
琼花苑作为螺市街这两年内后来居上,数一数二的大院子,自然比别处更热闹·这一片热闹里,某间最富丽堂皇的厢房中,珍馐美馔已摆了满桌,宾客齐集,可主角却迟迟没有现身。
席上众人等得有些焦急了,两位执萧抱琴的姑娘的也忍不住频频向外张望时,就见一个家仆打扮之人被苑中伴当引着匆匆穿过庭院来到他们跟前,十分抱歉的说:“我家侯爷昨夜偶感风寒,此刻卧病在床,实在起不来了。
让小的跟各位陪个不是,各位今日且高乐不必管他,待他好了一定还席·”说完又团团作揖,连声替自家主人陪了许多不是·席间众人虽深感遗憾,但想小侯爷这么爱热闹的人,若非病重了一定搀都要让人搀来,于是纷纷叹息,叫那家仆回去替自己问好,说明日到府探视。
那家仆又行了礼,出门临去前还低声吩咐苑中妈妈这帮人今日的花销都记在侯府账上··言豫津其实没生病,原也打算赴宴的,可出了府门到了街上,见路上行人不是双双对对的夫妻情侣,便是打扮得漂漂亮亮一看就是要去见心上人的姑娘小伙。
就自己形单影只,生日宴再热闹,一会儿散席回府,一样是独自一人,心中忽然生出一股难言的失落··这些年他一个人过除夕,一个人过中秋,偌大的侯府虽然仆从成群,可连个能对饮说话的人都没有,这样的失落并非第一次。
只不过他为人洒脱,往常总是甩甩头就抛开了,今日大约是厚积薄发,竟是一发不可收拾起来··也或者是因为,往年他生辰,言阙虽然人不回来,但总会天南海北的托人带封家书和一份礼物回来,家书纵只寥寥数句,礼物纵然只是本古书,或一柄自己削的竹笛,但至少表示言阙人还安好,并且并没忘了独子的生辰。
但今年没有,一直到此刻天都快黑了,依然没有父亲的半点音讯·言豫津失落中夹着担忧,一边劝自己父亲身体健朗,武艺高强,绝不会有什么事的,多半是在什么名山大川里修道修得忘了时日,可一边又忍不住往最坏的地方去想。
去螺市街的路走了一半,言豫津已经彻底了没了兴致,虽然明知这样临时失约很不够意思,之后少不了要被那帮小子抱怨外加敲诈,说不定还会惹得姑娘嗔怒不悦,可他还是转身回了府,吩咐家仆去传信。
自己骑了马,捡着僻静小路避开熙攘往来过节的人群,一路跑到了西城郊外那片河边的草场···此时天色尽墨,这里自然没什么人跑马游玩·半轮初升的明月斜斜的照在河滩上,给及膝的野草镀上一层白茫茫的银光。
夏夜微风细细,虫鸣唧唧,言豫津跳下马来深吸一口气,一瞬间觉得天地间像是只剩下自己一人,说不出的冷清孤寂··但他随即摇头嗤笑,伸手揪了根野草叼在嘴里,扔开马缰轻车熟路地摸到一块河边的大岩石上,仰面躺下。
这处草地是他从前和萧景睿常来的地方,这块大石头也是两人一起发现的·它表面宽阔,更难得的是十分平整,两人从前在这练习骑- she -,累了就并肩朝上一躺,对着天空谈天说地。
可如今萧景睿也和他父亲一样,游历四方游历得音讯全无,言豫津的朋友虽多,却再找不出一个可以陪他躺在这硬石头上看天的了··他独自静静躺着,眼看着明月慢慢移上中天,又渐渐朝西边斜去,风也透出丝丝凉意。
夜深了,他却半点不想动弹,甚至起了干脆就在这睡一宿,就算着凉也不打紧——正好圆了今日的谎的念头··四下越发安静,连草丛中的虫子们仿佛都睡去了,只有在河边踱着步吃草的马儿偶尔打个响鼻。
可就在这样的寂静中,言豫津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声轻微的、仿佛是靴子踏断了一根细枝的声音··他猛地坐起身来,扭头向声音来处看去··他身后一丈处,竟然无声无息地站着一个人·言豫津双手在岩石上一撑,翻身下地,沉声道:“什么人”·月光下看得清楚,那人穿一身粗布袍子,腰悬长剑,头戴斗笠,眉眼全遮在- yin -影中,脸上还系着一块深色布巾,叫人完全看不清他的面容。
言豫津心中咯噔一下——眼前之人怕是来者不善,可他原是去赴宴的,哪会带着兵刃而他来此处只是一时兴起,连他府中的下人都不知道,此人却如何能找到他·那人怪笑一声:“言公子好生机敏。
在下不过区区一江湖草莽,久闻公子大名,今日特来讨教·”他的声音又粗又哑,显然是刻意而为··——他为何连声音都要掩饰·言豫津一念转过,未及细想,那人已低喝一声“看招”攻了上来。
言豫津只得双掌一错,凝神对敌··这些年他闲散玩乐,武艺却没一日抛下,照样是鸡鸣即起,风雨无阻,六年下来颇有进益,京城同辈的世家子弟中几乎无人能出其右。
可来人武功竟高得异常,言豫津几招一过便知自己绝不是他敌手·但那人却并不咄咄紧逼,明明带了兵刃也不用,只赤手空拳和他拆招·他看着像是处心积虑有备而来,怎么也不是安了好心的样子,可动起手来却又仿佛真是来讨教切磋的。
言豫津越打心中疑惑越盛,忽然拳风一变,口中大喝“小爷今日跟你拼了”不顾自身破绽大开大阖地直扑过去,全然是要同归于尽的打法。
那人一拳已击到他面门就见他不管不顾地撞上来,大惊之下连忙收劲后退,身法顿时乱了,空门大露··言豫津毫不停留,乘势扑上一把揽住他脖子,手一抬就掀掉了他斗笠,又一把扯下他遮面的布巾,哈哈大笑:“萧景睿我就知道是你”·***********************************************************·注一:《入朝曲》by 南朝 谢朓·注二:这几句化用的《书夜乐 怀金陵》 by 元朝 梁寅原句是“夹十里秦淮笙歌市”,因为秦淮的称呼是唐朝后才开始的,原著里也全没提到,所以还是把它改作了南北朝时的名臣“淮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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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豫津勒着他不撒手,憋着劲想把他拖到在地:“咦,你还自以为掩饰得很好是吧”萧景睿也抬起胳膊勒住他背,两人摔跤一样的较起劲来,一边道:“不好吗我遮得这么严实,连声音都……”·“欲盖弥彰啊萧大公子,遮得这么严实肯定是我认识的人,你又缩手缩脚地好像怕打疼了我,自然是友非敌。”
说着脚下用力,想把萧景睿绊倒,“何况深更半夜能来这找我的,还会有谁”·“聪明聪明·”萧景睿武艺当年就在他之上,这些年江湖漂泊,比他京城温柔富贵乡中自然更多了些砥砺,哪会轻易被他绊倒。
两人扭在一起厮闹了一会儿,萧景睿拍了拍言豫津的背:“别闹了,生日礼物还要不要”·“要当然要”言豫津连忙放开他,侧头上下打量,见他面上带着风霜之色,腮边胡茬青郁郁地一片,看起来像是刚从远处赶回来。
“你这是什么打扮刚回金陵怎么也不提前叫人带个信来你怎么知道我在这”·萧景睿微笑:“你一下子问这么多,叫我先回答哪个。”
说着探手入怀,掏出一个扁扁的红色小锦袋,月光下依稀可见上头绣着八卦·言豫津接过,拎在眼前晃了晃:“不是吧平安符我说萧公子……”·萧景睿摆手止住了他接下来的长篇大论:“这不是我的贺礼,是言侯在蜀中鹤鸣山专程为你求的,托我带回来而已。”
·“我爹……”言豫津一怔,随即一把揪住萧景睿,“你在哪遇到我爹的他今年一点信儿都没有,可担心死我了”·萧景睿答道:“东海。
言侯好好的,精神得很,你不必担心·”·“他去东海干什么你又去东海干什么去了你们俩倒好,又是山又是海的逍遥快活,把我一个人晾在京城……”·“停,”萧景睿止住他,“几年不见,你怎么变得这么啰嗦?喏,这是我的贺礼,言大公子快看看可还合心意。”·他这次递过来的是一柄黑黢黢的短剑,看上去毫不起眼,可刚出鞘一半,便觉寒气森森直逼眉睫。
那锋刃也是乌沉沉的,言豫津明知此物不凡,口中却偏道:“这是什么通火条吗”··萧景睿横他一眼:“这是天山寒铁,我好容易找到这么一小块,千求万求才求得姜大师打成这柄剑的。
你要不要不要还我·”说着作势要夺,言豫津连忙往身后一藏:“谁说不要了”·又忍不住拿到眼前细瞧:“姜大师姜守拙厉害,你去东海就是找他你居然求得动他……”·萧景睿故意绷着脸:“他本来是不肯的,不过觉得我这人还不错,才勉强答应了。
条件是铸剑的一个月间,我得做他的仆从,替他端茶倒水,洒扫庭院,劈柴跑腿什么的·”·言豫津瞪大了眼:“什么他知不知道你是谁,居然叫你伺候他”不待萧景睿回答又道:“算了,他肯定是不知道的。
景睿,你对我真好”说着用力拍了拍萧景睿的肩膀··萧景睿道:“你知道就好·我紧赶慢赶才赶在今日天黑前进了城,衣服都没换就去找你了。
你府上人说你出门了,不知去了哪里,我还跑去螺市街寻了一圈……”说到这他夸张地长叹一声,“穿成这样,人家都不愿意让我进门·”·言豫津大笑:“谁敢明日我带你去,替你好好教训那有眼无珠的。”
萧景睿也笑了笑,随即意义不明地看他一眼:“我四处找遍了不见人,才想着到??来碰碰运???,谁知你真在·”·言豫津一瞬间觉得他仿佛看穿了自己先前那些伤春悲秋的小情绪,顿时有些赧然,揉了揉鼻子:“天天饮宴,忽然觉得烦了,今日刚想躲躲清净,谁知你会回来。”
萧景睿也不多问,拉了他一把道:“你打算在这过夜吗回去了·”·说着嘬唇呼哨,他的坐骑远远地从林中奔了过来··言豫津也唤过自己的马,撇嘴道:“景睿,你可学坏了,为了装神弄鬼地吓唬我,还提前把马藏起来。”
萧景睿翻身上马,笑道:“我看见你的马在河滩上,想跟你开个玩笑而已——看逍遥侯会不会被我吓得大叫饶命·”·“你别跟着他们瞎喊啊,”言豫津不满道,“你还没告诉我,我爹在东海干嘛呢。”
“云游啊,我遇到他的时候他正要离开·”萧景睿一夹马腹,“快点·”·“他又要去哪他就不能回来看看我”言豫津打马跟上,“我说你急什么横竖宵禁都过了,早回晚回不都一样”·萧景睿回头道:“我得赶着回去看孩子。
他这么久不见我,多半已经在大哭大闹了·”他语气平淡地说完,催马跑得更急··“……”言豫津却下意识地一带马缰站住了,瞠目结舌了好一阵才狂奔着追上去,“等……萧景睿你等等”·萧景睿稍稍勒缰,等他跑到身旁,就听他连珠炮似的问:“什么孩子谁的孩子你……你成亲了那、那个……嫂夫人是何方人士怎么从来没听你提起”·马儿小跑着蹄声得得,萧景睿嘴角喻着一丝笑:“没成亲,只有孩子。”
言豫津一呆,随即大叫:“什么好你个萧景睿看不出你这么谦谦君子的模样,居然还没成亲就搞出孩子来了到底怎么回事你快给我老实交代”·萧景睿才不理他:“此事说来话长,明日再聊。
你明天备好给你侄子的礼物,还有好酒好菜,我们登门拜访·”·言豫津几乎要抓狂:“这种事怎么能留到明日再聊你快告诉我否则我就跟着你一直吵,吵到公主府去……”说到这他忽然一顿,“你……是住在笠阳大长公主府上还是谢弼那”·萧景睿道:“是住在公主府。
带着个小孩子,不方便去谢弼那打扰·”·言豫津张嘴就想说“住到我府上来吧,横竖我家就我一个人,不怕打扰”,但话到口边,他又想到萧景睿这次回来不知会在金陵呆多久,假如只稍住几天就走,那自然要在家中多陪陪母亲,怎能住到自己家来。
于是改口道:“大长公主还好我上次见她还是新年了,后来每次去总说她静心礼佛,不见外客·”·萧景睿微微叹息:“母亲很好。
多谢你挂念着·”·“你跟我还假客气什么”言豫津瞪他一眼,“快告诉我孩子怎么回事”·萧景睿哈哈一笑:“偏不告诉你。”
说完一抖缰绳,又疾驰起来·言豫津大呼小叫地追在后头··两人坐骑俱是良驹,奔跑起来风驰电掣,不多便到了城门口·守城的官兵见了言侯府的腰牌倒是没多问什么便放了二人进去,可言豫津进城后反倒如临大敌一般,萧景睿瞧着他做贼似的谨慎,奇道:“这是做什么堂堂言侯爷还怕宵禁被巡夜的逮住不成”·言豫津苦了脸道:“我不是怕巡夜的,我是怕御史大人们呐。
本朝的御史都随了陛下的脾气,逮谁参谁,谁的面子都不给,还有当庭跟陛下叫板的,我哪敢惹他们……”·萧景睿想起在民间听到的那些传闻,忍不住问:“当年??下和苏、和凤王成亲时,听说也闹得很厉害”·“想知道”言豫津斜睨他,拖长了声调,“说来话长,明日再聊。”
说完朝他挥挥手,牵着马溜进一条通往侯府后门的小巷··萧景睿看着他的背影没入黑暗,无奈失笑··好友归来,这一晚言豫津睡梦中都带着笑。
和萧景睿离别后发生了那么多事,他桩桩件件都想说给他听,而萧景睿在外游历,必定也经历了许多精彩的事,他也要抓着他一一刨根问底··大概是腹中的话太多等不及要找出口,第二天天刚亮言小侯爷就醒了。
精神奕奕地起身,先吩咐家人去市集买小孩喜欢的吃食和玩具,又命厨房备酒备菜——全是萧景睿从前喜欢的·一切安排妥当了,才洗漱了胡乱吃些东西当做早饭,在府中翘首以盼。
要不是怕打扰笠阳大长公主,他几乎想直接上门抓人去了···别的不说,孩子什么的实在太叫人好奇·玩笑归玩笑,他当然知道萧景睿绝对做不出没成亲就弄大姑娘肚子的事,所以愈发好奇得抓心挠肝。
萧景睿倒没让他久等,方过巳时便来了·他今日总算换过衣服修了面,锦袍玉带,又回复了当年能上琅琊公子榜的模样·可言豫津的目光只在他身上一晃而过,就被他抱在臂弯中的那小家伙牢牢吸引住了。
那是个看起来才一岁多两岁的幼童,身上的衣服也是簇新的·两条小胳膊紧紧搂着萧景睿的脖子,从打扮看来是个小子,可他一直将脸藏在萧景睿颈边,言豫津一时也不敢确定。
萧景睿上下掂了掂手臂,哄那孩子叫人:“这是爹爹跟你说过的言叔父·”·孩子飞快地扭头看了言豫津一眼,细声细气地叫了声“叔父”——由于口齿不清听起来更像是“突突”——便又飞快地将脸藏了回去。
萧景睿拍着孩子的背,无奈道:“他怕生得很·”·言豫津已看清确是个虎头虎脑的小男孩,皮肤微黑,腮上红红的两团应是时常日晒所致,看上去像是个乡野农家的孩子,长得和萧景睿没半点相似。
他按捺下满腹疑问,对孩子温言细语道:“真乖·叔父给你准备了许多好玩的,咱们这就去玩·”·下人早在花厅中备了茶点,给孩子买的一大箱玩具也已放在一旁,可那孩子在萧景睿落座后仍牢牢巴在他身上不肯下来,萧景睿只得让他坐在自己膝头,拿些点心给他吃,一边对言豫津微微摇头,说道:“许久不回金陵,没想到变化这么大。”
言豫津明白他的意思大概是不便当着孩子的面议论他来历,于是顺着他话头道:“变化大的岂止是金陵城·”·当下也不待他相询,捡着这些年京中故人们发生的大事跟他讲了一遍。
自然要说大事,没有大得过“苏兄”竟与陛下成了亲这事的·萧景睿听完前因后果后不禁长叹:“想想当年咱们和苏兄一起进京的情景,真是觉得世事难料。
他和陛下……谁想得到呢”·言豫津嘿嘿一笑:“不也是好事陛下为此改了婚制,大概也成全了天下不少有情人吧——你看列战英前不久就才和一位义学的先生成了亲呢。”
萧景睿也笑了笑:“自然是好事·”随即问了些与义学有关之事,听闻言豫津说梅长苏正在着手筹备女子义学,怔了片刻后道:“苏兄这份胸襟与眼界,实在令人佩服。
只是我听说他还兼着太子少师如此忙碌,身体怎么吃得消”·言豫津道:“苏兄宿疾痊愈,如今身体康健,没那么容易累垮啦。”
说着忽然忍俊不禁地笑出声来:“何况有陛下看管着,他想生病都难——你回头进宫谒??时就知道了,陛下在苏兄的身体问题上,那叫一个心细如发,婆婆妈妈……”他说到这压低声音,对萧景睿扮了个“哎呀说错话了”的夸张鬼脸。
“侯爷慎言,”萧景睿跟着莞尔,“陛下也是被他从前吓怕了吧你想想当年在北境……”·他说到这停了下来,言豫津也没接话,两人都想起了梅长苏当年在北境军中的情形——大渝投降前的最后那几日,他们其实都觉得,苏兄这次怕是回不去了。
他整日整日的咳嗽,动辄就会呕出一大口鲜红的血,别说行动,连说话都变得十分困难,全然是用命在熬·大渝纳表请降后,他们俩不约而同地选择留在北境处理善后事宜,就是不想回京面对那几乎已可预期的死别。
这些话他们虽然都不曾对彼此明说,但心中都是有数的··沉默了片刻,言豫津才叹道:“我那年从北境回来,发现苏兄居然没事,连那怪病都治好了,也很是惊讶。
后来听说他回京的途中便昏迷了,到京城时已是人事不省许多天,可他府中那两位神医竟硬生生从阎王手里把他抢了回来——这大概也只能解释为,老天有眼,善恶有报了。”
··3.·两人说话的同时,那孩子就一直乖乖坐在萧景睿膝头,两只小手捧着萧景睿给他的点心小口小口地啃食··那小小一块梅花饼,没多久就吃完了,萧景睿和言豫津聊得兴起一时没顾上他,他也不吵不闹,一双大眼睛骨溜溜地东看看西看看。
话题告一段落时,还是言豫津先注意到,不动声色地将案几上几碟点心朝他面前推了推··侯府按茶的点心,做得自然精巧无比,那孩子怯怯地看着,悄悄咽了咽口水,转头去看萧景睿。
萧景睿鼓励地微笑:“喜欢吃哪块就拿,不用怕·”言豫津赶忙跟着道:“就是,在叔父这里不用客气,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想怎么调皮胡闹都可以”说着压低声音,对孩子挤挤眼睛:“叔父给你撑腰,你爹爹不敢骂你。”
孩子被他逗得咧嘴一笑,又赶紧扭头藏进了萧景睿怀里·萧景睿拍着他背脊,并不催促或勉强,对言豫津道:“方才说起成亲,你可知道,宫姑娘也成亲了。”
他话方出口,言豫津便夸张的长叹一声,趴在案几上哀声道:“你又来戳我伤口——我自然知道啦苏兄和陛下大婚后宫姑娘说要去东海探访故人,结果就一去不回了。
月前聂铎回来喝战英喜酒,听他说起来才知……唉,心好痛”他捂着胸口做疼痛不堪状,萧景睿怀里的孩子先是张大眼睛看着他听他说话,这时大概是觉得他挤眉弄眼的样子太过有趣,竟咯咯地笑了。
言豫津挺背坐直,对他佯怒道:“好啊,你敢笑话叔父罚你吃一块松子饴”说着拈起一块饴糖递到孩子面前,这次孩子居然没再躲避畏缩,从他手里接过了糖放在嘴里,脸上兀自挂着笑容。
萧景睿由衷称赞道:“你可真厉害·我都花了好些天才让他不那么怕我·”·言豫津一抬下巴:“那是,你怎么跟我比我长得这么英俊,还这么平易近人——浑身散发着善意,一点都不可怕对吧”后一句却是对孩子说的。
那孩子再次咯咯的笑起来,因为嘴里嚼着糖,一笑就流了条口水出来,言豫津自然而然地抽出汗巾替他擦拭,说道:“慢点吃,小心噎着·”··萧景睿微微怔了怔,看着他的眼神变得有些复杂,言豫津却没注意他,视线仍在孩子脸上,随口问:“宫姑娘的夫婿你见过了么聂铎说是他麾下参将,我没好意思再多打听。”
萧景睿回过神来:“这次有一面之缘·”·言豫津抓起桌上的折扇,持剑似的指着他,咬牙切齿:“长什么样”·萧景睿认真地想了想,答道:“高大魁伟。”
“这算什么形容”言豫津垮下双肩,又凑近,“哎,他长得英俊吗听得懂宫姑娘的琴韵不”·萧景睿无奈道:“我哪知道他听得懂琴韵与否若论英俊,那自然是比不上言小侯爷你的。”
说罢似有些感慨:“聂铎说这位常参将在军营中有个诨号叫‘常五丁’,膀阔腰圆,力能扛鼎·比我还高,”他抬手在自己头顶比划了一下,“这么多。
跟咱们小时候听的戏文里形容的楚霸王相似·我见到他时也颇意外——总以为宫姑娘的夫婿,即使不是你这样的翩翩贵公子,也会是江湖中的少侠之类·”·言豫津瞪大了双眼,似乎被这个消息冲击得不轻,老半天才咧了咧嘴,叹道:“罢了,宫姑娘既然青眼于他,他想必有些过人之处……”·萧景睿笑了:“言公子豁达。”
顿了顿又道,“我听郡主说,他与宫姑娘能成就姻缘,也是应了‘精诚所至,金石为开’八个字——据说宫姑娘数年前曾奉苏兄之命,赴东海一带办事,借宿在朋友开的食肆中。
那食肆就在东海大营不远的镇上,那日遇到恶客喝醉了混闹,要调戏老板娘,正巧常参将在那打尖,于是出手相助赶跑了恶客·因此与宫姑娘结识,”他忍俊不禁地抿了抿唇,“没想到这位常兄样貌粗豪,却是个情种。
竟然就此对宫姑娘一见钟情,回来后念念不忘·后来忍不住又去食肆寻找,宫姑娘却早办完事回京了·他无处寻觅,又不擅言辞,连找宫姑娘那两位朋友打听都不敢,只好一得空便去食肆中守着,只盼再见她一面,这一等可就是三年。”
言豫津张口结舌,讷讷道:“那他真是……”·萧景睿睨他一眼:“如何换了你做得到吗”·言豫津悻悻:“那大概……做不到。
不过宫姑娘倾国之貌,这人一见倾心也不奇怪·”·萧景睿道:“不,奇怪之处我还没讲到——据说宫姑娘当年为了便利行事,是易了容的,装成一个满脸麻皮、塌鼻兔唇的丑陋女子。”
言豫津大是惊愕,在心中默默想象了一下花容月貌的宫姑娘变成满脸麻皮塌鼻兔唇的模样,打了个寒战:“那这位兄台还……一见钟情……”·萧景睿摇摇头:“所以缘分之事,谁说得清”·言豫津沉默片刻,忽然道:“不过也难怪——宫姑娘不知见过多少为了她的美貌而倾倒恋慕之人。
恐怕只有这位常兄,隔着一张丑姑娘的皮囊还能看出她的好,对她痴心不改……”·萧景睿略感惊讶,抬眼看他——他知道言豫津曾对宫羽十分倾慕,但总觉这倾慕五分是钦佩她琴技,五分是年轻男子对美貌女子天然的欣赏,要说什么男女之欲相思之情却不见得。
总挂在嘴边嚷嚷,多半也是玩笑成分更多·可此刻见他似有落寞之色,顿时又不太确定了,后悔方才说得太直··“豫津……”他想说点什么宽慰,一时却又找不到合适的词句,倒是言豫津的落寞转瞬即逝,又做出一副夸张的愁苦相,望着窗外做极目远眺状:“唉——要到什么时候,才能遇到一个,不为我的富贵和英俊所惑,真正倾慕我这个人,的人啊”他一段话说得抑扬顿挫,就差摇头晃脑了。
萧景睿翻了个白眼,他膝上的孩子却又被逗笑,边笑边学舌:“的、登·”·“哈哈哈,真可爱·”言豫津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孩子的头。
孩子坐着听他俩说了这么半天话,一则大概是言豫津确是和蔼可亲,二则可能实在太过无聊,这时终于扯了扯萧景睿的衣袖,鼓起勇气指向旁边那一箱装得满满当当的玩具。
萧景睿和言豫津相视一笑,将他轻轻放下地来,说道:“想玩什么自己去选吧·”·言豫津先走到箱子边蹲下,拿出一个空心内置小铃铛的藤球对他摇了摇,鼓励道:“不怕,来,你看这球多好玩,还会响呢。”
孩子果然觉得有趣,咬着手指摇摇摆摆地走到他跟前,想要伸手去拿藤球,却又有些胆怯,扭头去看萧景睿·萧景睿笑道:“拿着玩吧,谢谢叔父·”·言豫津已将球递到了他手边:“不用谢不用谢。”
孩子终于接过藤球,就地蹲下研究起来·言豫津大感欣慰,悄悄退回萧景睿身旁坐下,说道:“你方才的故事还没讲完呐,后来怎样了苏兄大婚之后宫姑娘说要去东海探访故友,莫非就是去探访那位常兄”·“这恐怕不是,”萧景睿道,“她多半还是去探访她开食肆的那两位朋友的。
到了那里,发觉有人三年来对她念念不忘,由此感动而生情也未可知·”·言豫津点头道:“有道理·”·其实关于宫羽与那位常参将之事,霓凰和聂铎也是直到二人成亲后才从当事人口中听到一些,又从阿月柳小姐那听到一些,一鳞半爪地凑了个大概,其中曲折,却并不清楚。
——宫羽那两位开食肆的朋友,自然就是柳小姐和阿月·当年她护送二人来到东海,故意寻了个东海大营附近的小镇落脚安顿·柳小姐和阿月的意思是想做点小生意,以免坐吃山空,可宫羽一问之下,二人任事不懂,更不知行市,这样做买卖,恐怕不出一月就叫人卖了。
所幸柳小姐竟烧得一手好菜,于是建议二人开间小食肆,卖些熟肉小菜,清茶淡酒··食肆开起来后,宫羽放心不下,又在东海逗留了大半年·那次遇到醉酒恶客,出手摆平的是她,并非那位姓常名岳的参将。
常岳一开始只是被她武艺吸引,想与她一较高下——他是东海渔民出身,- xing -子夯直,见到武艺高强之人便忍不住技痒,压根没去想什么男女之别礼教大防。
而宫羽江湖儿女,有人求战自无不应之理,二话不说便与他打了一场···只是常岳并没系统地学过武艺,在战场上可以靠惊人的膂力和不怕死的气势横扫敌军,论单打独斗却实在不是宫羽这样武林高手的对手,输得毫无还手之力。
这常五丁确是个奇人,比武输给一个身形纤瘦的姑娘却没半点气馁或不服不忿,反倒对宫羽十分钦佩,之后隔三差五便来缠着她比武·宫羽若没空理他,他便自发在店中帮忙,一边盯着宫羽猛瞧,盼着能从她行走动静中看出点身法诀窍。
可如此相处了一段时间,身法诀窍他没看出,倒是越看越觉得这容貌丑陋的宫姑娘举止娴雅,谈吐斯文,不管面对怎样的客人都不卑不亢,彬彬有礼·看着虽寡言少语,十分冷漠的模样,可其实心地善良,对上门的乞丐和老人幼童都总会多加关照。
有一次常岳又上门讨教,军中几个交好的兄弟对他最近常提起的宫姑娘好奇得要命,那天就一股脑儿的跟了来,围观两人动手··可那一天宫羽却与常岳打成了平手。
打完后常岳犹在发懵,她已淡淡道声“承让”,飘然而去··跟来的人难免七嘴八舌嘀咕:“这就是你说得高手姑娘”“也不如何嘛。”
“就是,要不是长得这么丑,我们都要以为常大哥你看上人家了……”·众人嬉笑声中,常岳忽然顿悟——宫姑娘是不愿他在弟兄们跟前丢脸,故意留手让他的。
“住口”常岳一声暴喝,“谁他妈再敢说她丑,老子就揍死谁”·那一晚常岳经历了人生的第一次失眠,眼前晃来晃去尽是那个窈窕的影子。
这般反常的情绪吓得他好些日子没敢再去食肆,可待他终于想通自己这是害上了相思病,下定决心要追求宫姑娘,将她娶回家做媳妇时,宫羽却因为柳小姐和阿月的生活已经稳定无虞,启程回京复命去了。
直到梅长苏与萧景琰大婚,她不便跟着入宫,又挂念柳小姐和阿月,于是禀明了梅长苏再回东海·见到那两位才知,原来这三年多时间常岳几乎天天来食肆等她·“你是没见到他听说你走了时那样子,”柳小姐心肠软,格外见不得旁人伤心,时隔多年提起还满面恻然,“那么铁塔似的一个大汉,眼圈就红了,呆呆地在咱们店里站了好久。”
阿月也道:“别看他个子大,人其实挺腼腆的,先前天天来也只与你说话·你走后不久,他大概是实在憋不住了,期期艾艾地来问我们你的去向,”她说着摇头叹息,“结巴成那样,我都不忍心了。
可没问过你,又实在不能告诉他……怕被人发现小柳,连信都不敢给你写·就难为了他,天天来等着,我们劝他说你是江湖中人,行踪不定,这辈子都未见得会再回东海,他也不肯听。”
宫羽只觉莫名其妙,心道:“他喜欢我什么啊”·说曹- cao -曹- cao -到,就在这当口常岳来了,进店与阿月打了声招呼,照常要了熟牛肉和酒,目光掠过宫羽,却没多做停留。
宫羽微感错愕,随即才想起自己此时并没易容,他自然认不出了·可食肆中其他男客的目光早都或明或暗地定在了她身上,这人何以视而不见·她心念微动,折回后堂,又将自己装成了那丑姑娘的样子,从后窗跃出,绕到前门再进来。
这下常岳总算有了应有的反应——像被开水泼了似的直跳起来,语无伦次地“宫、宫、宫姑、娘”了半天,也没说出一句整话来,后来竟重重抹了把脸,夺路而逃,倒弄得宫羽和阿月三人面面相觑了半晌。
宫羽就又成了那在阿月她们店中跑堂打杂的丑姑娘·常岳第二日再来,手中捏着一束乱七八糟的野花,上供似的杵到宫羽面前,依然没说出什么有意义的话··宫羽问他:“听说你这些年天天来等我,有事”·常岳低着头,忸怩了半晌才道:“想、想娶你做媳妇。”
他脸红得要命,但他没看到宫羽妆容遮掩下白皙的俏脸也红了,他只看得宫姑娘绷着长满麻子的脸皮,冷冰冰地问他:“为什么我这么丑,有什么好”·“你不丑一点也不丑”常岳双手乱摇,随即在宫羽的目光下缩了缩,“好吧……可是丑有什么关系我也不好看啊……我喜欢你,是喜欢你这个人,跟你长得好不好看没关系。”
宫羽一把抓过野花,扭头回了后堂,丢下一个茫然的常岳,讷讷地问阿月:“我、我是不是不该说她丑”·后来常岳除了军中有事的日子,依旧几乎每天到食肆来,每次来总会带些东西,有时是一束野花,有时是他自己打的几条鱼。
宫羽一直没给他那句“准话”,他却也没再表达过什么,只是沉默地跟在她身后,给食肆当免费的伙计··就这样又过了小半年,常岳有天夜里去山上为宫羽采一种据说只在夜间开放、特别美的花,因为夜黑露重,山石太滑,摔断了一条腿。
后来的事,就和传闻中的差之不多了——宫姑娘终于为他诚心所动,前去探望,有情人终成眷属,议定待常岳腿伤痊愈便成亲··只是宫羽不知出于何种心态——她连自己是江左盟的人都告诉了常岳,却一直没在他面前露出真容。
直到两人成亲那晚,常岳挑开新娘的红盖头,结果看到红烛之下一个天仙似的美人,吓得酒都醒了,倒退着蹿出一丈多远··“你、你、你是何人我娘子呢”·宫羽看着他惊恐万状的模样,一时起了恶作剧之心,逗他道:“我来做你娘子,不比那丑八怪好么”·常岳当场翻脸:“你说谁丑八怪你才丑你把我娘子怎么了”说着扬起醋钵大的拳头就要扑上来打架。
宫羽哭笑不得,连忙拦住他,情格势禁下也顾不得不好意思,径直说了自己就是他娘子,从前都是易了容的样子··谁知常岳竟还不信,站在那瞪着她满面警惕,他好似是认定了自己娘子在眼前这女人手上,投鼠忌器地没敢再动手,只是沉着声音问“你到底想要什么”最后甚至怀疑到“你是不是东瀛派来的细作”上去,宫羽无法,只得当着他面又装成了那丑模样。
常岳这才信了,可自己娘子忽然面目全非,常参将着实用了好些天才消化这个事实···常参将要娶个丑姑娘这事,在东海大营和小镇上本已传得颇为热闹,感叹者有之,嘲笑者有之,不解者有之。
及至成亲第二日,丑姑娘忽然摇身一变,变成了个倾国倾城的大美人,惊掉了多少人的下巴,又令多少人暗中羡慕嫉妒不已,就不得而知了··后来有人问起常夫人从前为何要扮成那副样子,常参将挠着后脑勺呵呵地笑:“长得太漂亮了,怕惹麻烦嘛——不过现在不必怕了,谁敢觊觎我娘子,老子一掌拍死他”·仿佛全然忘了,他其实压根打不过他娘子这件事。
··4.·萧景睿和言豫津并肩坐在桌边,看着孩子蹲在玩具箱边,一点点试探着去捣鼓箱子里的其他玩具,一边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斗嘴··过了一会儿,孩子站起身来,手里抱着言豫津最初递给他的藤球,看来还是最喜欢这个。
就见他摇摇晃晃地弯腰将球摆在地上,抬起一条小短腿用力踢去,球出去了,他也一屁股坐倒在地·眨着眼睛扭头看萧景睿··他人小力弱,可藤球轻便,居然被踢得飞出去挺远,啪的落在窗下小桌上,正砸中一个笔洗,将里头的清水溅得到处都是。
孩子看到球落在桌上,大约本能地知道闯祸了,扭头盯着萧景睿,嘴巴一扁一扁·言豫津连忙过去捡回那球递给他,哄道:“没事没事哇,你踢得可真好,怎么能踢得这么准教教叔父行吗”·萧景睿将他抱起,问道:“要和叔父去花园里踢球吗”·孩子看看他,又看看言豫津,犹豫了好一会儿,才小小地答了个“要”。
两人带着孩子来到外头园中,陪他玩了会儿抛接球的游戏·园中鲜花碧树,枝头小鸟啁啾,言豫津怕仆从往来又吓到那怕生的孩子,吩咐人都不许进来,偌大的花园中就他们三人。
孩子对言豫津已全无惧意,踢了几回球便开始在花园中跑来跑去,一会儿在树下看看蚂蚁,一会儿蹒跚着去追蝴蝶,玩得十分开心··忽然孩子仰头叫嚷:“猫”原来墙上不知何时蹿上来一只橙黄色的大狸花猫,正踩着墙头乌瓦一步步踱过来,阳光穿过树叶洒在它身上,照得它皮毛油光水滑,再加上那壮硕富态的身形,一望而知是养尊处优惯了的。
那猫踱到孩子跟前,也不下地,坐在墙头好整以暇地舔爪子洗起脸来,神气骄傲,全不把园中两大一小放在眼中的模样··萧景睿惊讶道:“你养的”·言豫津苦笑:“我可不敢忝居它主子,这位猫大爷……怎么说呢,更像我府上的清客吧。
人家想来就来,想走就走,每次来了我还得好鱼好肉伺候着·到现在抱都不让我抱,偶尔给摸一下,还跟赏了我天大的恩典似的·”·萧景睿噗地笑出声来:“你还是这么喜欢猫猫狗狗。
言侯如今又不管你,喜欢怎不干脆多养几只”·言豫津牵起嘴角笑笑:“算了吧,我一个单身汉,哪天有事一走,它们怎么办倒不如就像这位猫大爷,大家君子之交,挺好的。”
说着走到月门边唤人,命去厨房取小鱼来喂猫··萧景睿愣了愣,想说你府上这么多下人,哪存在你有事离府就没人管它们的问题·但看着言豫津的背影,他却忽然明白了。
冠盖满京华,却没一个能让他牵挂,让他不放心、舍不得离开的人·如今言侯尚在,他守着这座侯府,大约只是怕父亲云游回来见不到他吧·若言侯一朝仙去,豫津会不会像他一样,扔下爵位官职和京城所有的一切,只身远走,江湖漂泊去·萧景睿想到这里,心口有点微弱的疼痛——豫津恐怕不知道,独自一人四方漂泊看似洒脱自在,实则……是很孤独的。
他们两个这许多年一在庙堂一在江湖,可大概还有一个共通之处,就是这份跟最好的朋友都无法言说的孤独吧··下人很快就拿来了专门给猫备着的小鱼干,墙头上的猫大爷在第一眼看到它熟悉的扁竹筐时就不再矜持,以与它身材极端不符的轻盈跳下地来,围着言豫津的腿喵喵打转。
孩子两眼放光,跟在猫后面,试探着伸出手想去摸它·言豫津抬手拦住:“当心它抓你·”说着将装了鱼干的小竹筐递到他手中,教他:“喂它吃吧。
喏,拿一条,放在地上,等它吃完再给一条·”·其实他和府中下人一般都是将竹筐放在地上让猫大爷自便的,不过这时见孩子喜欢,让他能多和猫玩耍一会儿罢了。
两人在旁看了一会儿,见孩子喂得兴致勃勃,猫大爷吃得津津有味,其间孩子终究忍不住轻轻摸了摸它背上的猫,猫大爷也没翻脸发难,两个小东西相处得居然很是融洽,于是放下心来。
言豫津一拽萧景睿,拉着他退到两三丈外,压低声音道:“现在可以说了吧这是谁家孩子——我快憋死了,这么半天我连名字都没敢问”·萧景睿视线仍停在孩子身上,听到言豫津的话,他仿佛是想笑一下作为回应,可是没能笑出来,最终低低地叹了口气:“老实说,我也不知他是谁家的孩子,叫什么名字。”
四个多月前,萧景睿请铸剑大师姜守拙为言豫津打的短剑一切前期准备就绪,姜大师要封炉熔炼,这一步最为至关重要不容人在旁打扰,且有些技法也不便让外人旁观,就放了萧景睿这“仆从”几天假。
彼时萧景睿来到东海也有月余了,天天陪在这位- xing -情古怪的大师身边,应付他各种各样突发奇想的要求,都没能好好欣赏游览一下大海壮阔的美景,于是决定趁此机会出海玩一玩。
正是到海边打听线路,联系船只时,遇到了出海归来的言侯·言侯穿着件渔民的粗布短打,脸被海上阳光晒得黑里透红,头发也被海风吹得乱糟糟,全没了从前淡然出尘、仙风道骨的模样,可看起来仍是那么精神矍铄,并且十分开怀。
两人相见,自有一番惊喜,言阙问明他今年会回金陵给言豫津贺生,便将要送给儿子的护身符给了他,嘱托他转交,他自己则在当地渔村歇宿一晚,第二日便又要启程出发。
去往何方,他自己也不确定,反正兴之所至,走到哪算哪···萧景睿委婉地问他既然给豫津准备了生日礼物,为何不亲自回京一趟,豫津定然思念他得紧·言阙却淡淡一笑,说道就回去了也呆不了几天,反要再离别一次,徒增伤感,就不必了。
又道豫津已经成年袭爵,总不能光守着老父过日子,让他带话要豫津遇到心仪之人便成亲吧,门第家世都不是问题——“他成亲那日,老夫自会回去喝媳妇茶的。”
萧景睿唯有诺诺以应·第二日从别言侯后就上了头天联系好的渔船,要到附近几个时辰路程的小岛上住几日··海岛上只有些渔民自己搭的临时窝棚,方便出海的渔民赶不回去时在此歇宿。
吃饭都是生堆火,每日打到什么吃什么,条件可说简陋到了极点·可隔着茫茫大海,仿佛到了另一个世界,萧景睿在海滩边走走,坐在礁石上放空大脑看着海面发发呆,有时兴起跟着渔民出海捕鱼,看他们下海采珠采蚌,连武功都丢下了没练。
·可再逍遥惬意,也总不能在岛上过一辈子·算算姜大师的剑将出炉,萧景睿这日便搭上了一条回航的渔船··渔船不大,连他在内载了五人。
船主是对小夫妻,女人背上背了个幼儿,在甲板上忙来忙去·另两个壮年男子是和他们搭伙出海的·四人交谈间都是当地土话,萧景睿听得半懂不懂,只知道似乎说的多是这次出海的渔获如何分配,下次又几时再出发之类。
期间那女人抱怨了几句带着孩子出海累死人,她丈夫粗声粗气地说家里没人,不带着怎么办,那你下次别跟着,女子又嘟囔我不跟着谁给你煮饭,怕你们几天下来连顿热得都吃不着。
两人唧唧咕咕拌嘴,背上孩子哭起来,女子连忙颠动身体,口中轻哼起小曲哄他··她哼的是当地俚语小调,萧景睿几乎一个词都听不懂,但他听得出那妇人声调中的温柔疼爱——在这一点上,边鄙渔村的乡野妇人,和金枝玉叶的公主,并没太大的区别。
歌声和着海浪轻拍船舷的声音,海上炙热的阳光洒在身上,带着咸味的海风轻拂,萧景睿半靠半坐在甲板上昏昏欲睡,忽然格外思念在京中的母亲——横竖这次要回去给豫津贺生,就早些回去,多呆些时日吧。
船不知走了多久,萧景睿在迷迷糊糊半梦半醒中听到那孩子突如其来的尖声大哭·他一惊醒了,妇人一边喊着“乖宝怎么了”一边将孩子解下来抱到胸前查看。
同行一名渔夫忽然指着天边惊呼:“你们看”·原本碧蓝如洗的天边不知何时多了一大片乌云,黑压压的仿佛是从海中生出的怪物·萧景睿这才发觉吹在身上的海风也变了,变得比方才冷,也比方才急。
船主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脸色就变了:“不好”他嚷嚷着让妻子抱着孩子躲进舱去,自己拿缆绳将自己缠在舵上,其余两个汉子也各自找绳子把自己固定住,还扔了一条给萧景睿,- cao -着夹生的官话对他道:“公子,你也进舱去吧”·萧景睿接了绳子问道:“大哥,怎么回事”·船主抹了把脸,现出些惨然的神色:“怕是……要变天啊。”
船主和同行两个汉子其实都是极有经验的渔夫,他们自是看过天象,料定今日没有风浪才决定起航·可是所谓天有不测风云,再有经验再老道,也无法绝对料中老天爷的心思,绝对避免海上的风险。
萧景睿这时还不太清楚海上风暴意味着什么,仗着自己武功卓绝,并没太放在心上,随意将绳子绑了两圈,说道:“我在这里看看有什么能帮手的·”·那三人也不再劝他,各自掌舵拉帆,不时抬头死盯着天边的乌云。
风愈发大了,船主叫那两名汉子降下风帆,乌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他们头顶蔓延,原本平静温柔的海水开始翻涌颠簸·渔船忽高忽低,萧景睿不得不反手抓住船栏。
放眼望去前后左右俱是茫茫海水,先前风和日丽下前方隐隐可见的地平线被水雾隐没··“我们还有多久靠岸”他问··离他最近的那名汉子扭头看他,眼神中透着迷茫:“一个时辰……来不及了、来不及了……”·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乌云终于遮蔽了整个天空,湛蓝的海水也成了深灰色。
一个一人多高的浪打上来,渔船剧烈弹跳,甲板- shi -了大半,女子的尖叫和孩子撕心裂肺的哭声从舱中传出··但甲板上的四个男人已无暇顾及他们,因为随着一阵狂风刮过,滔天巨浪一个接着一个。
海面一会儿上涌成高山,一会儿下陷成低谷,四人随着渔船被高高抛起又落下而东倒西歪,分不清头上倾泻而下的是暴雨还是溅上来的浪··萧景睿听着耳边震耳欲聋的风浪,夹着女人孩子的哭喊和男人的叫嚷呼喝,一时间脑中一片空白。
他虽在海边呆了月余,但这是第一次真正面对大海的狂怒,也是第一次真正认识到天地之力·他武艺高强,人又机智沉稳,这些年四方闯荡也几乎没遇到过困境,但此时此刻他也只能像个普通渔夫一般死死扒住手边一切能固定住自己的东西,自顾不暇,更别提去帮助拯救那哭喊着的女人和幼童。
渔船又被送上浪尖,落下来时,萧景睿在铺天盖地的风浪中敏锐地捕捉到了一声不祥的“喀拉”·果然片刻后,那女子抱着孩子跌跌撞撞地冲上了甲板,对着自己丈夫嘶声喊道:“礁石、礁石漏水啦”·渔船定是在风浪中偏离航线,撞上了暗礁。
敢于出海的渔船绝不是近海处的小舢板用桨划的小舟,它木料坚硬,吃水也深,龙骨等处还包覆了一层铁皮,可算是十分结实,但显然再结实的渔船也经不起这狂暴的风浪,萧景睿想,即使船底没被撞破,大概也坚持不了太久了。
船主一手仍紧紧把住舵——虽则已经没有什么意义,一手拼命伸向自己妻子,用土话声嘶力竭地狂吼·萧景睿猜测他是要她过去·那女人抱着两手抱着孩子,在颠簸起伏得像匹疯马一样的甲板上艰难地向丈夫挣扎过去。
萧景睿一咬牙,拉断绕在腰上的绳子纵身跃到她身后,拼力在她背上一推——女人向前扑跌着撞入丈夫怀里,萧景睿也重重摔在甲板上··又是一个巨浪,萧景睿躺在地上无处着力,连抛带滚地撞上了船舷。
他本能的明白这样躺着一旦被抛落水就有死无生,屏住呼吸一个鲤鱼打挺跃起,伸手乱抓,总算抓住了船栏,整个人牢牢扒住,方才喘出一口气来···这气还没喘匀,就听那船主在嘶声狂叫,抬眼却见他妻子又向后摔了出去,孩子想是被她方才塞给了丈夫,男人两手抱着孩子,已无法拉住妻子。
萧景睿正想再扑过去救人,一个小山般的浪当头罩下··渔船再次挣扎着被顶上浪峰时,甲板上已经没有那女人的身影了··船主靠着舵大声号哭,可他的哭声穿不透风暴,更无法阻止这一切。
在风暴中苦撑了这许久的渔船已然不堪重负,被船主死死固定住的舵盘在下一个浪头下断裂开,随即被拖入海中·船主失了依凭,仰天摔倒·在倒下的同时用尽全身力气,将怀中的孩子抛向萧景睿。
··5.·船主靠着舵大声号哭,可他的哭声穿不透风暴,更无法阻止这一切·在风暴中苦撑了这许久的渔船已然不堪重负,被船主死死固定住的舵盘在下一个浪头下断裂开,随即被拖入海中。
船主失了依凭,仰天摔倒·在倒下的同时用尽全身力气,将怀中的孩子抛向了萧景睿··萧景睿下意识地张臂接住·孩子小小的身躯沉甸甸的落入他怀中,他却顾不得看一眼孩子,只焦急万分地望向船主的方向,胸膛似要被无能为力的感觉撕裂。
·船被狂风刮得大幅度倾斜,船主像一个没有生命的物件,在- shi -漉漉的船板上滑了一段,随着下一次颠簸被掀下了船舷·落海前他的手无意识的四下乱抓,眼睛却像已认了命,定定望着萧景睿,嘴唇张合——虽然他的声音完全被狂风暴雨掩盖,但萧景睿明白,他是在求自己保护好那个孩子。
孩子这时早已没了声息,小脸青白,嘴唇泛紫,萧景睿低头用耳朵贴着他口鼻,感觉到微弱的呼吸··可他还能活多久这船上所有的人,又还能活多久·另两个船工眼看着船主夫妇先后殒命,都已近乎崩溃的狂叫大哭起来。
萧景睿顾不得他们,用腿死死勾住船栏,将方才绕在腰上的绳子解开,再把那奄奄一息的孩子牢牢绑在身上——这样做或者根本已经没有任何意义,可他既接住了他,就无论如何不能让他先自己而去。
就他低头绑绳子的短短一瞬,再抬头忽见前面雨幕中有个黑黢黢的影子,大小仿佛花园中那种一人多高的假山·而方才还左右摇摆的船此刻正义无反顾地直直朝着那影子冲去。
“那是什么”他失声惊呼,那两个船工也已察觉船的反常,都看到了那黑影··“礁石”其中一个嘶声叫道,另一个则失心疯似的手忙脚乱的解开了自己腰上的绳索。
萧景睿甚至还没反应过来他要干什么,就觉眼前一花,他已涌身跳进了暴怒的大海,只一瞬就被吞没得无影无踪··他脑中电光火石,想起曾听说海上有许多暗流,尤其是大礁石附近。
他们的船显然是被暗流攫住了,而在风暴的助推下正自杀似的冲向礁石··萧景睿屏住呼吸,死死盯住前方,在船头距离礁石还余一丈许时奋力纵身而起,跃上了礁石。
几乎是同一时间,浪潮夹裹着苟延残喘的渔船,一头撞了上去··碎裂的巨响声中,渔船土崩瓦解,大大小小的碎片载浮载沉,在滔天风浪中各奔东西··礁石嶙峋,上面覆满了小小的藤壸贻贝,萧景睿一手抓上去,掌心顿时被割出几道见血的伤口,被海水一沾疼得钻心。但他顾不得疼痛,甚至顾不得回头看一眼那破碎的船只和殒命的船工,因为礁石周围的风浪拍击之力比船上更大更急。他卓绝的武艺到底还是派上了用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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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除了咬牙忍耐,再没有别的办法··所幸海上风暴来得快去得也快,萧景睿跃上礁石后没多久,狂风转弱,漫天乌云像来时那样迅速的飘向天边,转瞬就只剩下几率白色的云絮,和万里明镜似的青空。
萧景睿慢慢抬起头,看着又回复成蓝色丝绸一般的海面,听着海浪温柔地拍击礁石下部发出的哗哗声,一时如在梦中··可他怀里的孩子,脚下海水中漾着的方才那船工的尸身,背面朝上,衣服被海水鼓了起来,像个破布口袋般一下下撞着礁石——都在告诉他这不是梦。
他定了定神,调整姿势坐下,发觉自己手脚发软,连呼吸都是颤抖的·礁石硌得浑身生疼,但他已实在没有支撑起来的力气,喘了两口气,小心翼翼地解开绳索,把孩子横抱在怀里探他的心跳。
幸好这看似脆弱的小小身躯中也蕴藏着强韧的生命力,经过这样一番狂暴的洗礼之后,他的心脏居然还在微微跳动··萧景睿心中一喜,用手掌贴着他后心,试着缓缓输送内力——但孩子实在太小,萧景睿又全没用内力替人疗伤治病的经验,只怕自己一个不小心反而震伤了孩子。
这么断断续续,战战兢兢地试了一盏茶时分,他也不知是不是自己错觉,孩子的身上稍稍有了热气,呼吸也渐渐粗重起来··这时萧景睿才有空举目四望——然后他几乎绝望了。
他们虽然暂时死里逃生,可身处茫茫大海中,没有船只,辨不清方向——就算他有用不完的体力,也不知该朝哪个方向游·更何况他此刻已是强弩之末,别说游回岸边,连坐在这石头上都很勉强了。
海面阳光渐渐炽热,他和孩子身上的衣服很快被晒干,身上的寒意也被驱走·可随之而来的就是焦渴和炎热·孩子鼻翼翕动,满脸通红,已然发起烧来,萧景睿舔舔干裂的嘴唇,觉得今天恐怕要交代在这里了。
如果可以的话,他希望尸身别被人捞起来,这样就绝不会有人认出他,他远在京城的母亲、弟弟……还有言豫津,就永远不会知道他已死于非命·他们会以为他还在四海云游,太过逍遥快活而忘了回家的路。
他们会在各个年节团聚时分,念叨着骂自己两句·但他们至少不会伤心···他一边想着,一边脱下外袍,伸长了手臂让下摆浸到水里,浸- shi -后拎起来拧干按在孩子额头——虽知道这样做大概根本是白费力气,可孩子还有一息尚存,不到最后一刻,他又怎么能替他放弃。
当然天命最终还是眷顾了他们·他们被风浪平息后出港寻人的船只救起,捡回了一条命··萧景睿毕竟底子在那,在船上喝了些清水短暂休养之后便无大碍。
可那孩子却情况堪忧,萧景睿一下船便抱着他直奔医馆,可海边的小小鱼村又哪有什么高明的大夫·那所谓的医馆就只小小一间斗室,里头条凳上涌簸箩盛了些当地草药,大夫其实主业仍是打渔,业余才给人抓点治咳嗽肚子疼的土方,听完萧景睿简述经过,再翻开孩子眼皮看看,摆着手直说:“治不了治不了,快抱走别死在我屋里。”
此地到最近的稍大些的市镇,快马加鞭也需小半日路程·这命在旦夕的孩子哪还经得住如此奔波,何况去到市镇还得现找大夫,靠不靠谱另说,只怕等找着了,孩子也断气了。
东海大营倒离此地不远,东海将军府也就在左近·萧景睿漂泊江湖数载,从没向人出示过真实身份,更别说登故人之门求助,可如今已别无选择··彼时聂铎刚刚离府赴京去喝列战英的喜酒。
他抵达将军府时孩子只剩了一口气,幸好那日郡主在府中未曾外出,两人相见,来不及叙旧寒暄,整个将军府中的医官尽数齐集,灌药针扎、冰敷额头诸般手段用尽,霓凰将当年分别时梅长苏塞给她的护心丹都拿了出来,才堪堪捡回那小东西一条- xing -命。
·霓凰这时已是两个孩子的母亲,对照料生病的孩子很有一套·待孩子病势平稳,能进些流食了,萧景睿便到他先前出海的渔村寻访,想看看孩子还有没有剩下的亲人。
但结果可想而知——那对小夫妻若有其他亲人在此,又何至于带着孩子出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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