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琅琊榜同人)[蔺靖]梁帝 by chloe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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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琅琊榜同人)[蔺靖]梁帝 by chloec
 ·第一卷 梁帝(上) · · ·第一章 ·萧选领五官中郎将那天,林燮送了一本《金陵女儿实录》··所谓《金陵女儿实录》,起源于一个关于金陵城里哪家的女儿最出色的赌注。
赌注从五十两银子一路飙到三人身上的衣服·输了的,就扒个精光扔到街上去··赌是赌了,可他们不能都和林燮一样扒人家姑娘闺房的窗户——或者说,至少言阙干不来。
思来想去,最混的那个林燮从江湖上找到一个人··这个人言阙是认识的,原本是写《百毒集》和《兵器谱》的,据说是战国时期蔺相如的后代,不过他自称是个江湖郎中。
蔺郎中这个人是有点意思的·他要了言阙的玉印和萧选的佩剑,最后让林燮蹲在地上学了半个时辰蛤蟆叫,然后应下了这个差使··三个月后,他交上了这本《金陵女儿实录》。
内容之详尽丰富叫三人目瞪口呆,分别从长相,家世,才学,气质等多个方面,综合打分,且附有数量可观的闺阁轶事,令人叹为观止··“小姑娘们都是盼着嫁给你的。”
萧选用胳膊肘捅了捅言阙··“自然不会想要嫁给你·”·“在下这样不堪”·“除了我们,怕也没人能忍得了你。”
说归说,笑意从言阙的眼底浮起来,仿佛整个春天又回到了金陵城··林燮倒不关心那些姑娘们到底是怎么传说他们的言大人如何如冰如玉··他关心的是,谁要脱衣服。
他赌了徐家的一个小娘子,萧选押了晋阳,言阙懒得掺和他们脱衣服的把戏,随手跟着萧选投了晋阳··谁也没押中·综合评分算下来,竟然是莅阳长公主最为出色。
“所以,三位是都要脱衣服么”蔺郎中忧心忡忡地坐下来,好整以暇地看着他们三人··最后脱是没脱,谁也不知道··只知道那日言阙从林燮的手上抽走了这本《金陵女儿实录》,抬头正对上萧选意味深长的微笑。
毕竟,在建康七年的时候,谁也不知道琅琊阁的第一份榜单是关于一群青春年少的金陵女子的·· · ·第二章 ·建康九年的铁山城下了很大的雪。
言阙骑着马,披着蓑衣,独自出城来··这匹马原先的主人,眼下在前线·言阙向北望去,总觉得那人正坐在这北境苍茫的夜色里听不知道哪里传来的箫鼓声。
那个人从来都“不大气”——用现在一个正在骂娘赶路的家伙的话来说··天太冷了··和林燮不同,他骨子里没有这过了淮河的豪气,从来都没有。
姓言的,世世代代听得都是吴侬软语,玩得也是宽袍缓带的风雅——虽然也有的是附庸风雅的人··然而如果没有充盈胸膛的豪气,一副好皮囊下,剩得也就只有精铁青钢了。
“约好雪夜独来,陈将军难道是怕黑”言阙下马,踏在雪地里·望着远处一队夜秦骑兵,玄色铠,在雪夜之中,仿佛是天地忽然塌陷进去一块,令人胆寒。
“听闻言大人是江南人士,竟然不怕冷·”·“确实江南人士,亦是大梁人士·我大梁北境之寒,只为难异乡人,不为难我这个主人·只是看将军这么客气,言某倒是失礼了。”
“哪里的话,那边便是快哉亭,且进亭中一叙”·“陈将军请·”·“言大人请·”·亭内有酒尚温。
此处并无柴火痕迹,显然是热过了,一路疾驰带了过来·扭过头打量着他们肩头盔上的积雪,言阙侧过头,微微笑了笑··此酒名为山河··是前朝高祖和子房先生在此饮的一坛山河·正是。
陈将军竟有此佳酿·侥幸所得··那可一定要试试··醇酒入喉,甘冽清爽,令人两腋生风,似能乘奔御风而去·满目山河尽在眼底的豪情油然而生,仿佛此刻不是风雪大作,而是当年高祖与子房先生踏着野草一路从那边的山头狂奔而下的盛春,河山与天下,俱是生机勃勃。
怎样·好··仅一个好字·早年也曾有人疾驰七天七夜,送了我一坛山河··味道如何·又苦又咸,一碗水酒,半碗泥沙。
定是诓骗你··七天七夜,从金陵到黄河,从大梁到北燕,只带了一坛黄河水,言某以为,说是一坛山河,也不是诓骗了··此人是谁·他此时正在铁山城中,陈将军可有兴带着这坛山河酒,同我去见见二殿下·风雪既大,不如早归。
也好,如果有幸,陈将军可到金陵来,我们言家诗礼传家,不请人饮山河,倒是可以饮一杯新酿的杏花露··回到城中时,接到消息的林燮正好也到了··终于可以放心地昏过去。
如果言阙知道在他昏过去的时候他的安排具体是怎样发生的,那他一定会感谢这场风雪,让他结结实实地病了一场··林燮带着人,江湖人··蒙着面,借着雪夜杀人。
从萧选留下的裨将,倒一个倒班的粮仓看守,八十一个人,如同金陵城里刻枣核的艺人一样,精准,冷静,迅速,不留痕迹··言阙一直在发烧··如置身于冰天雪地一般,他在发抖。
他梦见自己赤脚走在北境的雪地里,身着单衣,一路走过士族南来那条路,满是女人和孩子的尸骨·字画,玉器都在洛阳的一把大火中消失了,身后是慕容家豢养的战狼。
他只能不停地跑··他在雪里拔出了一把剑···这把剑烫得他几乎握不住,可像是- xing -命一样攥在了手心里,即使烧得血肉模糊也绝不放手··然后他听见有人骑着马,踏破风雪向他而来。
像他伸出手去,把他拉到马上··冷不冷我请你喝酒暖暖··什么酒·山河··真的——呸是泥水·不是泥水,是黄河水。
我跑死了三匹马,杀了四十个北燕士兵,一路带回来的黄河水·热了么·还我山河,焉能不热血沸腾·言阙醒的时候,正握着榻边的那柄剑。
他伸出手去,剑柄上的一个选字似乎还带着血腥味,不知道了结了多少人的- xing -命·而如今,却被留在他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身边,连同那匹汗血宝马一起。
·他曾问过萧选如此是否妥当,萧选只是提刀上马一路北去··“醒了”林燮把手里的一把鸡骨头丢进火盆里,“料理干净了。”
“真的干净了”·“琅琊阁的信息,你还不放心”·“我放心·”言阙闭上了眼睛。
“你还好吧”·“不好·下不来床·”·“你大婚也下不来床·”林燮嘿嘿一笑··“放屁。”
如冰如玉的言大人忽然睁开眼睛骂了句脏话,“你才下不来床·”·“诶,说正经的·那夜秦姓陈的没难为你吧”·“没有。”
“唉,要不是你下令,我真是一路追出去要宰了他·乘人之危,夜秦本色啊·”·“他驻扎的地方离快哉亭不远,我料想是在回南谷外。
易守难攻,不宜贸动·”·“不过你也是,等我带着人来出去会会他便是,何必独自赴约”·“殿下此刻在前线,铁山城空虚,且城内也有投降论调。
他是来试探虚实的·如果此间空虚,我不敢赴约,他就可以大举进攻,断了殿下的后路,然后和北燕坐地分成·可我去了,还孤身一人,陈威那个人,疑心极重,断不会轻易进攻。
且我让你立即除了那些可能被策反的内应,也是这个道理·”·“陈威疑心重我知,不过此法瞒得了他一时,恐不长久·接下来,城中人手不够,你预备如何”·“等。”
“等”·“殿下说十四日可归,如今已是第七日·”·“倘若他七日之内引兵破城呢”·“那言某,就能试试杀人的滋味了。”
言阙拔出那柄长剑,在剑光里看见自己的眼睛,如同曾在他旧主的眼睛里看到的那样··三日后,萧选大胜而归··四日后,萧选生擒陈威,连同他剩下的半坛真正的山河酒。
建康九年,当时还是皇子的梁武帝带着言阙和林燮,率军力克北燕于梅岭··这一年,大梁三杰的说法,也第一次出现在南朝的政坛上··也正是在这一年,林燮表示,死也要死在梅岭,这里的乌骨鸡肉太他妈好吃了。
 · ·第三章 ·夏日长过蝉鸣时,日头正盛,正适合在家养病··奉命给送萧选送恩旨,杨主簿立在榻边,看着病榻上的萧选忽然有些兔死狐悲的意味。
梅岭一战乃是大梁南迁以来从未有过的大捷,而在此战中崛起的大梁三杰,如今一个卧病在床,一个在户部算今年的盐税,还有一个召集了一帮江湖好汉,春雨楼头,夜夜笙歌,十日之内,单是随手送出的红绡便已有十车之多。
朝堂之上,谁都知道,圣上早已容不下端王了··先是借着北伐时擅与夜秦交涉不禀的由头,免了端王的亲王禄,又着林燮跟着成王征滑族·林燮与成王不睦,有违军令。
到底是琅琊林氏,一言不合,挂印而去,策马回京,圣旨还没到,人已经醉在美人膝上,口中犹唱,黄河旧曲··此番放纵,却是惹恼了梁帝·下令严办,林胤连夜进宫,保下儿子一条小命。
不过兵是再带不得了,林燮显然也不愿再带兵,索- xing -提剑入江湖,招惹了一票烈- xing -江湖女子,又灰溜溜地跑回京城来,絮絮叨叨说些漂亮女人戏弄不得否则要切你命根子的诨话。
他这么一闹,谁都晓得是因着端王·他是快活了,端王却也不得不辞官病上一场··接了宫里和那位的意思出来看看这人装病装得怎样,却没想,他是真的心惊胆战,病患缠身。
细问之下才知道,北伐的时候水土不服,连日- cao -劳,早就伤了根基,此番忧思重重,更是一病不起·侍女跪在榻边,喂他喝夏日解暑的莲子羹·他也饮不下几口,就从唇边流了出来,话也说不清楚,仿佛中风了一般。
也不知道等了多久,他神智似乎清醒了些,却将这传旨的当作言阙··握着他的手,涕泗横流,一个劲哭户部辛苦,说自己连累了旧友··杨主簿又尴尬又好笑,只道这人真是病得有些糊涂了。
出了端王府,正碰上林燮送绢丝来的大筐子·都是上等货色,说是送给春雨楼月如霜人家不要,就丢给端王吧··大梁三杰,荒唐呀··怎么不荒唐·病入膏肓的萧选从榻上生龙活虎地跳起来,一把扯开绢丝,把人从筐子里拎出来。
“热死我也·”言阙抹了一把汗,“这么多绢,闷也闷死我·”·在筐子里闷久了,言阙发间又- shi -又香··“是佛手。”
“你又知道”·“君子香·我当然知道·”·一地乱七八糟的绢丝里,长衫就显得太碍事了··杨主簿的手同言阙大不一样,他要不是得装病,是根本不会认错。
·其实根本就不用手,言阙这身上的熏香,金陵城里没有第二个人··书斋逼仄,尽是他的气味,熏得人心猿意马··把他扣进怀里,汗津津的锁骨贴着他的脸。
咬他的锁骨和耳垂,却不能留下痕迹··他们在偷欢,不能留下痕迹··一切欢愉和放纵,都是偷来的,在这权力的缝隙里抠出来的··最后浑身大汗地跌坐在萧选的怀里,言阙忽然十分煞风景地说:“南方出事了。”
每次你来,都没有好事··怎能说不是好事上次成王虽然挫了滑族的锐气,但咱们也伤得不轻,胜负各半罢了··你想怎样·陈郡此番,一个人都不会出。
这么促狭的主意,你也想得出来··跟谁学谁,不好么·好好好……不过只怕我们的林公子又要骂人了——老实说,你是不是在筐子里想到的·……自然。
他不给我好过,我也叫他南下吃点苦头··三日后,满朝文武,从陈郡言氏开始,无一人愿意南下——也是人之常情·夏日瘴气正重,谁愿意去送死呢·当然,有个不怕死的。
于是,假惺惺地摆出一副痛改前非的模样,红袍白马地,林燮出了京城··谁也不曾注意,另一匹快马在前一天夜里,也悄悄地从端王府摸到了城外,然后一路南下。
·五月渡泸,六月破城··他们戴着滑族独有的瘴气面具,随身配着南疆解暑的灵药·谁也不知道琅琊阁到底是怎样弄到了滑族五毒门的密宝。
他们就这样穿过烈火而来,披坚执锐,犹入无人之境··“赤焰军赤焰军来了”·滑族的士兵们仿佛想起了幼时听过的传说,当地狱之门重开,赤焰军会用血洗刷他们的乐土。
“把他们的宗庙烧了·”萧选卷起玲珑公主送出的一卷地图,平静地看着面前哀哀哭泣的女子,“别哭了,我带你回京城·”·六月末,梁帝令成王出城,往云扬台祭祀。
言阙下令金陵六门禁闭,占领浮桥,自己则独自走进了禁军包围的宣室殿··“臣言阙,叩见陛下·”·“既然已到了这个地步,又何必假惺惺地做样子”·“言氏诗礼传家,焉能不守君臣之礼。”
“犯上作乱,如何可称得上的君臣之礼·令尊如泉下有知,不知当作何想·”·“围城的是禁军,是琅琊林氏的人,我可指挥不得。
言某此来,是为了陛下·”·“哦”·“为陛下的江山社稷着想,求一道恩旨·”·“恩旨”·“成王萧达,犯上作乱,软禁君父,现废除成王一切职务,着端王带兵勤王。”
接着一日之内,成王束手,端王回京,林燮的赤焰军拿住了京城··不过数月,大梁三杰终于又能大大方方坐在城楼上对月饮酒了··“父皇今日砸了一个砚台,差点砸到我。”
萧选将酒瓶子对着眼睛张望半天,确定是确实没酒了,才丢到了一边··“砸的就是你这种不孝子·”林燮坐在檐角,往下丢了一个空瓶。
“你好意思说我令尊后来怎么同意动禁军的”·“言阙以死相逼啊”·“胡说”言阙有些哭笑不得,“令尊是明事理的。”
萧选点点头,又扭过脸,在月色下看言阙··言阙的这些年长着长着变样了,少年时漂亮锋利得像是一把玉刀,而眼下却愈加温柔,仿佛月色里的一段箫声,别有系人心处。
“干嘛”·“我在想,以死相逼·”·“荒唐·”·“你不做荒唐事·”·“我们现在不荒唐”·少年时,总要荒唐一回的。
 · ·第四章 ·人如果荒唐起来,到底能有多荒唐·谁知道呢·打马出了金陵城,一路东向,就是紫金山。
山顶有亭,亭前树下埋了酒··酒是林燮一个江湖上的朋友埋下的··“他人呢”·“死了·”·“怎么死的”·“他送父亲的骨灰回河北祖坟,死在路上了。”
吹了灰土,迷了眼睛·所以闭着眼,靠在石头边,把塞子一丢,将一坛好酒尽数浇进喉中·坛边灰土纷纷扬扬落下来,一同进了肚里··“上次那坛山河,我还记得。”
谁不记得·林家肯定记得·他们原是河北的士族,那年洛阳的天空被一把大火烧个透亮,北方所有的士族都一路南下,辗转到了南方。
女儿再千娇百媚,歌声再妩媚动听,也再见不到洛阳的一朵牡丹了··林家的孩子,生在金陵,长在金陵,可他们的心,却从来只在洛阳,在长安··言氏也会记得。
他们是南方的吴姓,可当年屈辱地在淮水之上签下休战书的,正是言阙的祖父·江南士子,力道筋肉皆不如燕赵壮士,只一副骨头硬得可经千万捶打·祖父死前曾说过,他此一生,无甚遗憾,只羞愧自己不得不在一份不曾胜利的休战书上落印。
从腰间抽了一支玉箫出来,月下请二位听箫吧··箫声呜咽,似是古战场上吹来的夜风嚎啕·低回之处,如新鬼夜哭··听得林燮不耐烦,抓了长枪,歪歪倒倒地立在月下。
一枪破空而出,枪风刺破了夜色,却刺不破地上松柏的影子···有人助兴,再好没有··箫声曲调忽转,隐有边塞风味,竟是转到了《关山月》去··长风几万里,吹度玉门关。
林燮借着箫声的悲意,一柄长枪舞得更是苍劲··没有保留,招招都是有去无回··回身踏上松树,枪头在地上一插,猿臂一伸,借着枪杆的劲道,凌空跃起,拔出长枪,大喝一声,将整个枪头直直地插入了方才依靠的大石中。
箫声为他的暴喝惊住,不由停下望着他··死寂叫人几乎要发疯··这片刻的死寂仿佛持续了千年万年,萧选站了起来·从腰间缓缓拔出长剑,把酒坛劈碎,朗声道:“我萧选对月起誓,终有一日,当挥师北上,克复定襄。
二位,一起么”·做坏事都一起,这时候也不会叫你落单··一剑一萧一枪,抵在建康十一年的月下··“浴血奋战,还于旧都。”
“生死无悔,永固大梁·”·建康十一年九月,宣帝一命呜呼·在林氏和言氏的支持下,萧选登基为帝,改年号永定·· · ·第五章 ·某个不着调的江湖道士给林燮算过,说是命格数火。
他也喜欢,嚣张地骑着一匹红马,着红锦袍,在满是宽袍缓带素色长衫的京城里,甚是打眼··萧景桓满月那日,他就这么骑着红马,直入庭中,然后从马上丢下一只四肢被捆的小白猫,翻身下马,跪于庭前。
他这个人,就是跪着,也有天之骄子的态势··萧选同言阙一并从内室走出,言阙倒是心疼那只小白猫,伸手去解那绳索,林燮忙道:“别动别动,我送给小家伙的满月礼。”
“小气·”·“不是小气,这小东西不是猫,是一只刚满月的乳虎·放出来怕不安全·”·“这东西你也送”言阙哭笑不得。
“这意头好,朕代景桓收下了·”萧选倒是很喜欢,“说说吧,你这么怕麻烦的一个人,忽然送了这么一份大礼,那句话怎么说来着”·他扭过头,含笑看了一眼言阙。
·“无事献殷勤,非女干即盗·”言阙也笑了··“你们两个”林燮哼了一声,又蔫儿了下来,“不是让我整备安西军么搞好了,想换个名字。
你们也知道当年讲学时我干什么去了……”·言阙只是笑望着萧选不说话·这时候,他一句话也不能说··安西军是奠定此次逼宫夺权的基础,多是林氏荆司二州的亲兵,安西军是朝廷让他打滑族时的名头,其实外头人都只称林家兵。
林燮其人,粗中有细,整备之后,接着求名的机会,一为正名,二来竟也有了几分试探的意味··里头小家伙忽然哭了起来,乳母连忙把他抱起来哄,手中抓着金铃铛,清脆悦耳,景桓的注意力忽然被吸引了过去,瞪着那串金铃不说话。
那串金铃,是萧选赠与玲珑公主的定情之物,每一个铃铛金舌上都刻着“玲珑”二字··玲珑公主之于萧选,不过是一颗自投罗网的棋子,顺势而为,在滑族城外救下偷偷溜出来的她时,是连计划也没有。
一念生发,步步设局··除了这个孩子··“丢了去·”萧选沉声令道··“算了·”言阙忽道,拦住匆匆忙忙抓了铃铛出去的高湛,从他手里夺过了金铃铛,“过去的事了,留个念想也好。”
他从那串金铃上取下一个,把写着玲珑两字的金舌折下,剩下的叫高湛一并拿去熔了·又叫乳母在金铃后面串一根红线,系在小家伙的手腕上·小家伙望着言阙,手舞足蹈地挥起胳膊来。
“与言氏有缘·”萧选忽然笑了,“皇后无子,送给她解闷吧·”·未等林燮说话,萧选又拍了拍脑袋:“一打岔又忘了,方才看到这个孩子忽然想起来。
当- ri -你拿下滑族时,他们的国师曾经说过一句话,朕请人翻译了,觉得有些意思,且写出来,你们看看好不好·”·走回案前,挥毫落下三个大字“赤焰军”。
永定元年,林燮领赤焰军,徐州刺史,都督青徐兖三州诸军事··同年九月,言阙任吏部尚书、中护军·· · ·第六章 ·北燕传闻,赤焰所到之处,寸草不生。
林燮觉得自己很冤枉,他其实统共也就放了三把火··第一把火在平阳郡··诱敌深入,将人拖入深谷,然后放火烧山·那场火烧了足足两天,如果不是天降大雨,北燕的将领们一个都回不去。
第二把火在上党··确切地说,这把火不是他放的··麾下一个叫孙虎的百夫长奉命截断敌军的粮草·他那一队的副将生- xing -谨慎犹豫,循规蹈矩,本拟仿林燮所为,引敌军入圈套,奈何北燕人长了记- xing -,万万不肯吃亏。
眼见着本军粮草将尽,副将带兵撤退·孙虎却趁着北燕松懈的时机,带着一百骑兵,漏夜杀入北燕大营,出其不意,神勇非常,又一把火烧了粮草军械,扬长而回,仅折损了十二人。
第三把火在洛阳··这把火来得蹊跷··很多年后,曾经有人问过琅琊阁这把大火究竟从何而来··彼时正在小灵峡等佛光的琅琊阁主提笔回了一句:天灾。
是不是天灾已经说不清楚,然而正是在这场大火中,孙虎从行宫一棵烧枯了的老榕树下,发现了遗失已久的传国玉玺··衣冠南渡之前,整个洛阳也如今日,是灰烬里的废墟,焦土上呻吟的旧日荣光。
没有人知道那枚传国玉玺到底去了哪里,正如没有人知道,为什么他们的农田土地,他们的池苑故园,一转眼就是胡人的马场了··讽刺的是,也正是这一场大火,他们重新夺回了洛阳,连传国玉玺也失而复得了。
·江湖传闻,此乃天意··天意这东西,从来都很玄妙·如果说得太透,叫人疑心是有心人故意散播的,说不清楚,又是一副天机不可泄露的欠揍模样··江湖上,多的是欠揍的人。
“所以,你想试试参悟天机”萧选合起奏折,轻轻地放在一边··“我想去见见我们的朋友·”·林燮治军是有他的一手的,如帮会,如家庭,同袍皆是手足,打上了赤焰的手环,命就被捆在一起了。
军帐之内,没有手环的只是言阙与沈季··林燮举杯时,鸦雀无声·虽是兄弟,令行禁止·虽如帮会,纪律严明··沈季放下杯子,以为杯壁上定已- shi -了。
未曾想竟是战战兢兢,汗不敢出··他不敢扭过头看言阙,却听上首出了声··你观我军阵势如何·严整··将士如何·……恩,雄壮。
你方才走神了··是··在想什么·我在想我们三人夜上紫金山··军中酒烈,一口下去,烧烂了肺腑肚肠,话就都血肉模糊地倒了出来。
鲜血淋漓的,谁晓得真假··永定二年,林燮领赤焰军北伐·一路直取洛阳,偶得传国玉玺··同年六月,回师驻扎于金陵城郊··言阙劳军,林燮奉上传国玉玺,受封荆州刺史,持节都督荆司雍益梁宁六州诸军事,加封定北侯。
至此,玉玺重回大梁,直到两百年后,方才再一次在战火中遗失·· · ·第七章 ·金陵顺江南下,便是吴郡··暮春时节,正是吴郡最美的时候。
满街杨花似雪,垆边美人如玉,同只是过了一条河,一两天的脚程,风情已与金陵大为不同··“他们在说什么”·“在说我们看上去像是冤大头。”
言阙笑道··“真这么说”萧选佯怒,旋即又笑了,“那就成全他们好了,来来来,今日我请客·”·“你请”·“我请。”
“那言某便不客气了,前头请·”·这时候是吃鳜鱼的好时候··新鲜的鳜鱼,清蒸了,鲜嫩多汁·但是到了吴郡,要吃松鼠桂鱼。
肚上改刀去骨,拖蛋黄,滚油炸酥,淋上特调的酱汁,外酥里嫩,酥皮酸甜可口,而鱼的鲜味顶上了咸的空缺,使得整道菜没有往着酸甜的路上一路狂奔,而依旧保持着江南江鲜的风格。
佐以凉拌马兰头,香椿炒蛋之类的时鲜野菜,一壶烫好的杏花酿,一碟茴香豆,一碟水煮毛豆,“美得连皇帝也不要做了”··言阙只是轻笑,给他们各自满上了酒。
酒里有杏花香,香得有泥土的芬芳——他是喜欢这样的气味的·京城里有好酒,宫里的酒更是好到了顶尖,然而总是隐隐咂出点陈腐气,呛得人无法入喉。
这酒却好,虽然能尝出掺了点水,可有烟火气,有世俗气,是二三好友,呼朋引伴勾肩搭背来饮的酒,可不顾一切地大醉,可莫问前尘来世地酒后吐真言··“你瞧那人。”
萧选的手肘碰了碰他··循着他的目光看去,那人带刀,官府管制的长刀·刀背有金环,身着枣红锦衣,腰间别着酒壶,显是江湖豪客··“是江湖人。”
“我可未曾见过几个江湖人·”·“我也未见过几个,说起来,咱们的林大司马,应当算是半个江湖人·”·“他还只算半个江湖人,那一个完完全全的江湖人,可要风流潇洒成什么样子”萧选哈哈一笑,目光却没有离开那柄长刀。
楼下喧闹起来,有人上门寻衅··萧选同言阙听了一阵,便知这酒馆官盐私盐混买,被盐政的人找了上来,正盘查,一言不合,闹了起来·所幸此间方言软糯,吵架如琵琶声碎,倒也别有趣味。
征询地看了一眼萧选,他微微摇了摇头,依旧静静地看着那个刀客··“够了·”刀客下楼,拔了刀··看架势是个练家子··“此处是沧海会的地界,陈掌柜买的是我们沧海会的私盐,这位大人怕是新来的吧。
有意见,同我们香主说去·若继续在此处欺侮良善,休怪我这金刀不认人·”·他横刀立在陈掌柜身前,一番话说得掷地有声,临街看热闹的人群里,爆发出一阵喝彩欢呼。
“高湛·”萧选忽然出了声,在他耳畔轻轻说了几句··高湛领命,匆匆离去,不多时,一个服色级别更高的赶了过来,一番纠缠,各自散去。
又过了一会儿,刀客折回楼上,双手一团:“多谢兄台,只是无功不受禄,这酒钱,还是还于您吧·”·“在下只是仰慕江湖儿女,可否坐下一叙”·听阁下的口音,不似江南人。
本是司州人,辗转到了江南·不过江湖人么,本就四海为家·倒是兄台口音……像是京城来的··不错··你们是做官的··这也瞧得出来·瞧得出。
做官的有官场气,江湖人是江湖气··那陈掌柜这种呢·有烟火气··越说越玄妙··江湖人刀尖上舔血,靠的就是玄妙的直觉。
我观兄台气度不凡,腰间宝刀亦非凡物,何必屈居江湖帮会,倒不如参军奔个前程··兄台有所不知,我们这等侨民没有户籍,想参军也不得,要么就投靠高门,要么就加入帮会。
无非都是混口饭吃,高门难进,不如帮会——不过,我看二位贵气逼人,想来也是高门子弟···确是所谓高门中最不成器的,不然怎么好端端的官不做,出来踏青了——方才听兄台说起帮会。
我心里想着,似乎也听着不牢靠,萍水相逢也是有缘,如果兄台愿意,在下家里与言相有故,倒可为您引见··京城里有的是人上人,在下胸无大志,在这江南乡野之地倒是自得其乐。
在下是着实羡慕这等逍遥之乐,这江湖人都这般逍遥·却也说不上逍遥·各人皆有各人的职司,我本是押了货去松江府的,这几日码头差吏变动,货被扣了,过来通融一下,说项说项。
原来如此,方才我还同慎之打赌·我赌兄台是个快意恩仇,劫富济贫的江湖侠士,慎之却猜您是本地盐商的定海针··我一个粗人,做不得盐务这些细活儿,不过是看着同一个分会的,出手相助罢了。
兄台侠肝义胆,在下敬您一杯·请··请··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往往一杯水酒尽,再见却也不知是什么时候了··然而萧选不是江湖人,也不必依着江湖规矩做事。
“着人细查沧海会,如贩卖私盐,漕运偷税之事证据确凿,移交有司·”·“是·”高湛领命退了出去,画舫之内终于也只剩下萧选同言阙两人了。
“朕今日瞧了一出好戏·”·“这样的好戏,无论徐州还是扬州,日日都在上演,除了荆州·”·“你我之间,有话直说吧·”·“战乱连年,流民失所,即使侥幸到了南方,亦无户籍,这是其一。
流民失所,要么投靠高门,要么投靠帮会,正如陛下今日所见·投靠高门者,高门隐而不报,我朝度田税米,  率亩税米三斗·然而士族高门,多有隐瞒,仅此一项,朝廷就有许多损失,这是其二。
流民未着籍,无乡里,征召入伍更是不可能,游勇散于江湖,于治安不利,也是兵力的浪费,这是其三·林燮在荆州实行土断之制,已颇有成效,士多依附,我想朝廷是可以效仿的。”
“接着说·”·“臣所请者三·一者,大阅户口,行画一之制·二者,发人丁,募精勇·三者,除度田收租之制,按口税米,唯蠲在役之身。”
萧选没有说什么,只是走到地图前,望着地图上的荆州和扬州··“准·”·他背对着言阙,谁也不知道他此刻是怎样的神情··“谢陛下。”
上意不可度,言阙只是恭敬地叩首之后站了起来··“他未必领你的情·”·“陛下领情即可·”·“罢了,不说这些了,今天的鱼好吃。”
“臣也喜欢·”·“你或许不信,我今日在酒馆内,有一句是心里话……”·“我信·”言阙忽然抬起头来,“只是不必再说了。”
是,坐在这个位置上,有些话确实不必说,也不可说了··只是握着朱笔,千万地不甘心,末了只剩下一句:“下次不忙的时候,再过来吃鱼”·言阙不答,只是推开窗。
江面烟波浩渺,浑不似人间··此景此景,他不由遥想:“你说,这江面上如果放起万千水灯,会是怎样的盛景”·永定四年,言阙大检户籍,征召游勇,改革税制,终成荆扬相衡之势。
 · ·第八章 ·那年渭水之上死了多少人,谁也不记得了··从指挥的大帐回自己的营帐时,孙虎忽然听见有人在唱《子夜歌》。
北府兵俱是言阙从徐、兖、扬三州征召的,《子夜歌》一起,谁不思乡也不知言相从何处得知了他的名号,将他从林将军的麾下借了来,总领北府兵。
“叫他们别唱了,早点休息,明日该渡河了·”孙虎对蒙挚道··蒙挚同他一起,是从荆州被借来的·不过蒙挚喜欢金陵,他总说,如果这一次能建功立业,要托人留在京城。
“将军,明日之战,敌强我弱,您有几分把握”·“十分·”·“十分”·“我离京时,言相曾有嘱咐,说他已有安排。”
“您这样相信言相”蒙挚瞪圆了眼睛··“听你这样问,就知你定未见过他·”·上一次见到言阙是离京前的朝会。
北燕慕容坚为报昔年之耻,励精图治,刚刚兼并了北方的柔然,其势锐不可当,会师南下,一路告捷,直至渭水之北··会上一片投降论调,竟连再次南迁的提议都得到了不少附和,可知金陵朝廷已经慌张到了什么地步。
他站在林将军的身后,未敢抬眼看那玉阶之上的人··偌大的朝堂,只二人主战··林将军自不必说,一贯主张休养生息的言相竟也踏出一步,这倒是孙虎没有想到的。
“陛下,臣以为,当战·而此战,我大梁有四胜,而北燕有四败·北燕虽号称七十万大军,然细细估量,至多四十万之众,且有相当是兼并柔然、羌、狄之后扩充的俘虏,军心不齐,时有反意;而我大梁北府、赤焰二军,兵强马壮,将帅多智勇双全之悲,此武胜也。
北燕连年征战,穷兵黩武,已是强弩之末,我大梁革新税制,韬光养晦,军粮充足,此治胜也·慕容坚妇人之仁,听信谗言,宠信歹人,而陛下知人善任,用人不疑,此明胜也。
且北燕关外散勇,侵占我大梁土地,各外族瓜分利益,人心不齐·我军此番是哀兵必胜,旨在收复失地,万众一心,保家卫国,此道胜也·慕容坚有此四败,仍一意孤行,是求速死也。
而陛下有此四胜,可将当轴,了其此处·”·“臣附议·”林燮也踏上一步,“臣自请领兵出征·”··“国运相托,朕相信你们。”
次日,渭水·他们开始渡河··河水冰冷,刺不进盔甲·他们就是身后这片土地的盔甲··如果守不住,北燕的铁骑将一马平川踏平整个江南,他们的妻子将被拖过这冰冷的河水,去做异族的奴仆。
一刀劈掉半个脑袋的时候,孙虎忽然只能想到他的两个儿子·大儿子才九岁,已是精于骑- she -,小儿子刚出生,离家前刚刚睁开了眼睛,盯着他父亲的头盔咯咯咯地笑。
要回家去··敌军开始后退,胡人要等他们半数上岸,然后发起冲锋,将他们逼死在冰冷的渭水中··那就放马过来··军刀若是没有染血,怎么好意思送给儿子去玩耍。
“前军整装冲锋”孙虎一声令下,身先士卒地带着北府铁骑杀进了黑压压的军阵里·银甲撕开了阵型,打乱了他们后退的节奏。
“前军再次冲锋”·看似无谓的冲杀、纠缠和牺牲,然而也只有这样,后面的部队才有机会上岸,整装··接着杀下去,接着冲锋,直到最后一人。
“大燕败了”不知是谁在阵后用北燕话喊了一声,如同柴草堆里落入了一颗火星,整片渭河平原上都燃起了熊熊大火··不是火,是赤焰军·赤焰军到了·一子落定。
“报”·“给我·”言阙缓缓地伸出手去,展开战报,然后推给对面已经输得丢盔弃甲的林燮,“他们把仗打赢了。”
林燮抓了一枚棋子,丢入棋局,投子认输··“我输了·”·“跟我下棋,你没赢过·”言阙望着他,“所以,未必需要你亲赴战场,不是么小殊刚刚周岁,能多陪陪他不好么”·“如果没有琅琊阁,你不会将我浪费在这京中。
即使是惊天一赌,你也不得不押我上阵·”·“上次赌衣服,咱们可谁都没赢·赌博之风,还是禁了吧·”·言阙伸手把棋盘上的棋子一颗一颗地收回棋盒里,林燮就坐在那里看着他,忽然抚掌大笑:“永定四年的时候,我就该知道会有今日。”
“你从来不计较后果,所以只会一直输下去·”·“你以为言氏会赢么我和你打个赌……”·“我说过,上次赌衣服,咱们都输了。”
言阙把最后一颗棋子收回了棋盒,阖上玉盖,“你信或者不信,我是真的不想赌,也是真的输不起·”·永定七年,大梁大败北燕于渭水·北燕内乱由此而起,七年方息。
此战中,北府军护军孙虎为流矢- she -中,不治身亡·梁帝体恤他的忠勇,将他的长子孙舒城,接进宫中恩养·· · ·第九章 ·金陵城里有两个少年,千万招惹不得。
一个是大将军林燮的公子林殊,年纪轻轻,靠门荫做了副将·家学渊源,武艺超群,又学足了他父亲年轻时的风流模样·你若是招惹了他,金陵城的小姑娘们都要同你红眼睛。
另一个却不是什么门荫贵胄,只是年纪长些,在那些宫里长大的孩子们中颇有几分威信·虽说是入宫恩养,平日里却是住在言府,白天进宫读书,晚上拐着宫里的孩子出来逍遥。
跟他玩得最好的是小他一个月的萧景桓··萧景桓养在皇后膝下,但也知自己不是言氏亲生,言氏无子,不过是当个依靠·于细末处,到底不似林氏与祁王那样亲厚。
他倒是挺喜欢言阙,和言相时常带进宫来的这个孩子··他像是一只小老虎,浑身上下都是劲·哪怕外头在下雨,他往宫里一站,满室生辉··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他正坐在琴前上弦。
忽然感到什么东西砸歪了冠,抬起头来又瞧不见人,只见窗户开着··他只道是景琰被林殊撺掇着来犯傻,悄悄砸他帽子逗他··“天底下只有小耗子才偷偷躲起来砸人。”
·窗户边探出一个小脑袋来,生面孔,年纪差不多,俊美得像是画里走出来的人··“我不是耗子,是老虎·”·“面生的老虎。”
“是啦,我同言大人一起进宫来的,我贪玩一转头就找不见人了,兄弟你给我指个路·”·“谁是你兄弟”·再后来,过了这么些年,萧景桓有时候想起来,觉得这话说得真多余。
偷听可非君子所为··我是光明正大地走进来听的,哪里算偷听·我没有弹给你听,当然算偷听··是啦,文王- cao -,你是自抒胸怀。
不可以么·可以·那你看,外头这些小鸟也算偷听,走廊上的宫女也是偷听,你怎么单单计较我·因为我计较你,你不会同我生气。
舒城哈哈一笑,揽过他的肩膀:“那是那是,咱们之间从不置气·金陵城里来了个新玩意,有趣得很,跟我出宫去看看”·“什么新玩意。”
“霸王枪·”·“琅琊兵器榜上的第四名,霸王枪”·“没错··“传说这把枪失传很久了。”
“没错,是南楚神枪门的季昌,来我大梁踢馆·美其名曰卖枪,实际上呢,规定要打得赢,出得起钱,在金陵城好几天了,没人能赢·欺我大梁无人么”·“你还在呢,我大梁怎会无人。”
“所以呀,哥哥我要去耍个威风,你要不要看热闹”··“走·”·他们到的时候,林殊刚从台上跳下来,冲着站在下头的祁王做了一个鬼脸,耸了耸肩膀。
“平分秋色罢了,你也别气·”祁王拍拍他的肩,向萧景桓点头致意·萧景桓则退开一步,微微躬身行礼··“我气什么”·“不气就好,晚上我请大家喝酒,听雨轩,景桓和舒城也一起来。”
“好·”·舒城上台的时候,一身绛色端庄,衬得更是眉目如画·他在金陵城里名声极好,才一上台,人群里就爆发出一阵欢呼声··他笑嘻嘻地挥了挥手:“所以说,只要赢了你,就能买下这把霸王枪。”
“正是·”·“你用这把枪”·“不错·”·“我可以自己挑兵器么”·“请便。”
舒城转过身来,对着他的崇拜者们笑说:“哪位借我一把刀”·台下刷地一声,无数人拔出刀来,大有只要他一声令下,就能扔刀上台,将季昌砸成肉泥。
挑来选去,舒城指着看热闹的萧景桓道:“这位小兄弟长得俊俏,借我你的刀一用”·“抱歉,我用剑,不用刀·”萧景桓忍笑道。
“剑也行·”·真是赖上我了··将宝剑凌空丢了去,舒城接过长剑,挥了几下,似也有些顺手,扬了扬眉毛笑道:“小季呀,咱们比划比划。”
季昌比他大了几十岁,听他出言不逊,心下恼怒,一枪破空,已是带了三分怒意·他在江湖上成名已久,此番得了霸王枪,瞄准的便是琅琊榜首的位置,被这一个毛头小子占了口头上的便宜,哪肯甘心。
舒城侧身堪堪避过他的枪劲·霸王枪名不虚传,只是枪风,就刺得他脸颊生疼··真是好枪一定要搞到手里·施展长剑,双足一踏,空中腾跃而起,侧身转至季昌身后,反手一戳。
季昌立即杀了一个回马枪··正中舒城下怀··横剑于胸,硬生生地挡下这一枪··枪头与长剑似乎激出了火花,季昌已然目眦尽裂,而舒城却忍不住笑起来。
他长了张娃娃脸,好看得叫人嫉妒··可他说起笑话来,真是叫人为他死了也甘愿··胜负已分,偏偏季昌不想认输··萧景桓看得真切,不由得叹了一口气。
舒城这个人从来都是这样··第一次已经给季昌留足了面子,如果他还不依不饶,那他便要笑嘻嘻地教训他一番了··舒城回转剑势,剑光织成密网,不论那支霸王枪如何挣扎,都已是四面楚歌。
他在等一个破绽,一个能叫季昌颜面扫地的破绽··季昌的耐心在他细密的剑网中被一点点消磨殆尽,他的枪法越发的凌厉,然而攻势越凌厉,他后背开合的破绽也就越大。
来了·剑网破,长剑出·一剑直至背心而去,然后剑尖上挑,竟将他的整件上衣都削成两半,从露出赤裸的上身·舒城的力道掌握得炉火纯青,只是破衣,未伤他皮肉——可这样,却让季昌更加难堪。
解了外套,披在季昌的身上,收剑,负手,微笑··他就这么笑嘻嘻地看着季昌,静静地听着这个因他沸腾的金陵城··带着霸王枪去赴宴,席上多是些世家子。
远远地看见舒城负枪而来,醉笑道:“这只老虎又来败坏我们的兴致了·”·“你们的这些俗人的兴致,只要还有最后一杯酒,哪儿能轻易地叫我败坏了。”
“还没到晚膳时候,你大败那季昌的消息已经传遍整个金陵城了·”·“无非是见不得这杆好枪糟蹋在庸人手上·”·“说得好如此好枪,理当归于英雄之手,上撑天下,下复河山”林殊举杯,一盏热酒饮尽,“父帅有意北伐,我明日定向他举荐你。
如你这等,定是上上无疑了·”·舒城只是笑了笑,饮尽了杯里的酒不说话,娃娃脸上浮起笑意,林殊却醉得厉害,不知他这笑到底藏着什么意思··饮至兴起,祁王起了头,林殊接了下去,主客对答,言至兴起,问难萧景桓。
他只随意应了几句,便即落败,祁王便出言结了一番·最小的言豫津起哄,要惩罚,见他配着长剑,便说要罚舞剑助兴··也不想坏了大家的兴致,萧景桓拔出剑来。
本以为舒城已经醉在了座位上,这时候却醒了·小老虎瞪着喝得通红的眼睛,忽然喝了一声:“拿筑来”·于是,他望着萧景桓笑了笑,歌曰:“大丈夫处世兮,立功名,功名既立兮,王业成。”
萧景桓会意,一剑平起,横扫而过,恍如雷霆之势··“王业成兮,四海清,四海清兮,天下太平·”·萧景桓缓缓收剑,然后刷刷刷刷四剑破空,观者满目碧海初晴之意。
“天下太平兮,吾将醉,吾将醉兮,舞霜锋·”·出剑愈缓,剑势愈沉,颇有醉态,却更是风流·舒城斟满一杯酒,借着掌力,平推而出,萧景桓引剑托住,顺手一接,饮尽杯中酒。
这一阙歌唱了三叠,萧景桓也喝了三杯酒··最后一阕舒城已是大醉,萧景桓将酒浇在剑上,酒水淋漓中收剑:“最后一节,你可有音击错了·”·舒城醉了,我送他回去。
出了宴会厅,小老虎活了过来·夺了祁王马舍里的两匹马,背着霸王枪,同萧景桓一路奔出城去,直上梅花山··那夜星星似乎又多又忙,纷纷扰扰乱得他头疼。
“景桓·”·“何事”·“景桓·”··“怎么了”·“景桓。”
“我在·”·我其实是装醉··我知道,金陵城里没有能喝得过你的人··咱们这样出来,怕是祁王殿下要生我们的气,可我实在气闷。
你我亲厚胜过骨肉兄弟,你如气闷,便知我只会比你更气闷,所以也不必说些有的没的,倒要谢你装醉带我出来··你可知湖熟有一个叫阿义的汉子,猿臂善- she -,武艺高强。
不知··我随言相去考察农时之时见过他,我们较量了六七个回合,不分胜负··那定是一位壮士··不止是壮士,更有勇有谋·我听庄上人说,前些年有匪患,是他带领着乡亲们击退了盗匪。
如此人才,为何不收归朝廷·他不过就是个庄稼汉··用人当唯才是举,怎能看其出身··景桓,我常常想,如果我父亲没有去世,我未曾得到圣上和言相的栽培,那我这等出身寒门之辈,如今和阿义又有什么分别。
我知你心意了··罢了,眼下不去多想,且醉且眠,待得日后建功立业,定叫这世道都翻个几圈给我看看,啊好不好啊哈哈哈哈哈……·笑到后来,干瘪下去,竟是要长歌当哭一般。
舒城同你说个笑话,你莫要笑话我··你若是说个笑话,我定然要笑·可你若只是怕我当笑话听,那大可不必·天下人都笑话你,我也不会笑话你。
这世道,或许真能翻个几圈··萧景桓推了推躺在山坡草地上的他,一双眼睛温柔得发亮··这事听上去难办得很,可咱们还年轻,还有很多年可以一起慢慢努力。
丈夫处事,当拓功名,成王业,定天下,天下既定,何愁贤才不入朝廷如今士族把持推举人才之权,皆因他们手里既有兵权,亦有财力,你看林将军和言相,便是父皇也不可轻易动他们。
但若是慢慢地把权力收回手上,做到高祖皇帝说过的那样,真正的靠本事说话,那何愁英雄埋没·他这一番话说得没头没脑,舒城却听懂了,却揽住他的肩膀,压住他的嘴,警惕地四下看了看。
萧景桓观他神色,酒也醒了大半,蓦地浑身冷汗,发白的手指陷在舒城肩头结实的肌肉里··“我胡乱说的·”·“我知道·”舒城朗然笑了,天上的月亮都因此而黯淡起来,“士族并非全无可取,林将军用兵入神,言相更是王佐之才,国士无双,且对我有大恩,我只希望这世道能给寒门子弟多一些机会——不过,你说的那个天下,我想和你一起看看。”
元康三年,那场没有任何史册记载的对话,在兴平九年萧景桓自戕于牢中后,便再也没有人知道了·遗憾的是,很多年后,这个天下真的出现时,曾经遥想过这个天下的两个少年再没有机会看到,因为他们也早就失去了老去的机会。
 · ·第十章 ·言阙眼下- yin -着两道,鬓角白得星星点点·一身褐色短衫,尽是尘土,一路尘土,从金陵到兖州··他单骑而来,瘦得仿佛汪洋上的一叶孤舟。
林燮拉住了缰绳,坐在马上,看他于惊涛骇浪里颠簸而来··莫名其妙地想起来,他上次这般纵马千里,还是在远得已褪色的建康九年··“言相·”·“大司马。”
言阙几乎从马上跌下来,“……可否……借一步说话”·“我如若不答应,你安排在那山坡后的大军便会冲杀下来,了结我于此处。”
山后的动静,如隐雷,正毫不犹疑地迫近·天际有扬尘,连这漂亮的蓝天都盖住了·说起来,这天蓝得正好,一如每一个他和言阙逃课喝酒的午后,一如萧选曾经送他的一个突厥玉剑坠。
“场面话当说还是要说的·”·“好·”林燮攥紧了缰绳,在风里回过头,喝道,“传令,全军戒备·”两腿一夹马肚,只身离队。
扫了一眼言阙座下马驹,吹了一个口哨,那马就乖觉地跟了上来··离队走出一段,言阙翻身下马··不眠不休地赶了三天的路,他已是强弩之末·从马上下来的一瞬,登时眼冒金星,若不是林燮搀扶,真的要跌坐在土里。
“你的人给我·我去豫州·”·“你要知道,即使他们冲杀下来,也未必是我的对手·”·“你的心情我明白,小殊也是我们看着长大的,他此番被围,陛下和我,同你一样心焦如焚。
舒城此刻更是生死未卜,你以为我不着急么”·“那言相此来何意”·“如你信得过我,我有必然的把握,让你的儿子活着回来。”
他的眼睛同少年时并无分别,温润得让人忽略他从来绵里藏针··然而林燮同他,到底还是太熟了··“条件呢”·他们之间,也终究到了一定要有些条件,才可信得过的地步。
“你必须交出琅琊阁,琅琊阁在朝廷中的势力全部移交悬镜司,此后再不允许涉足大梁朝堂·”·“悬镜司谁的悬镜司我听闻蒙挚近日颇得盛宠……”林燮眯起眼睛,拨弄起马鞭上纠结的几缕粗毛。
“陛下更属意夏江·”言阙面不改色··“萧选还是老样子啊哈哈哈哈……”·“慎言”·“还有呢”·“并无其他。”
林燮不是犹疑的人,但带着亲兵离开时却又拉住了马,英雄气短地回了头··“穆开铎乃陛下亲信,又是陛下母舅穆国公的儿子,能征善战,我瞧着北府兵给他带最好。”
·然后又自暴自弃地一马鞭绝尘而去,再不愿听言阙别的分辩,一路往南回去了··“大人,山后那一队人”·“叫他们将那些制造扬尘的重车丢弃,与赤焰会合,务必在天黑之前赶到渭水。”
“是·”·元康九年,武帝朝的第三次北伐中,孙舒城自豫州北上,连下十六城,然后死在淮南城外,和他的父亲一样,死于流矢·北府军群龙无首,林殊引兵增援,落入北燕圈套。
言阙领命,与北燕于渭水之上签订和约,割让北境十六城中的八座,加之金帛粮草,换回林殊与北府兵··尚书令言阙、大司马林燮因战事不利,自请削爵贬官·前将军穆开铎领北府军,往云南平复叛乱。
次年,叛乱平复·穆开铎封王建府,一双子女进宫恩养,炙手可热·· · ·第十一章 ·被言阙手里的那柄长剑指着鼻尖的时候,萧选忽然想起那日林燮躺在横梁上,一边喝酒一边笑着说:如果哪天连慎之也拿起剑来,那情势必然是糟糕透了。
“把剑放下·”萧选望着他的眼睛,“朕不会说第二遍·”·言阙能望见他自己颤抖的手,苍白而无血色,紧紧地攥着剑柄,指甲盖泛青。
“你不是总说想回吴郡看看么我放你回去·”萧选迎着剑凑上前,握住他冰冷的右手,按下剑,细瘦的骨节硌着他的掌心·他望着他丧魂落魄的眼睛,把剑柄从他的手里夺了过来,送回他腰间的剑鞘里。
酩酊大醉到了不知第几个晚上,言阙终于开始做梦,反反复复,梦见的都是些不相干的人··萧景禹进宫,说些裁撤悬镜司之类有的没的·林殊和他爹一样,见了美女走不动路,直接去圣上面前请婚云南王府。
再往后,便是梅岭那一场无论如何也无法熄灭的大火··可笑的是,他反反复复梦见的,都未曾亲眼见到··而他的亲眼所见却如同被这长江水冲刷过,只剩下的一个淡不可见的影子,只等明日太阳升起,一切都是他的幻象。
当年的云台宴饮,他不曾读到萧选的诗赋·当年的紫金山上,并无三个少年痛饮达旦··没有理想,便没有理想之破灭··没有期望,便没有期望之落空。
如此便觉得释然··不过是一场梦中梦··等他醒来,他也不必苦心平衡吴姓与侨姓的势力,去他娘的荆扬相衡·更不必小心谨慎地削弱林氏,扶植穆王府,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任悬镜司在他的府邸里又放入一枚暗哨。
至于江湖,叫萧选自己烦神去·他这样聪明,叫他自己烦神去,烦神完了江湖豪杰,去烦神他的儿子们,真是风水轮流转,萧家的儿子们,自来没有省心的··萧景禹志大才疏,年少气盛,其母- xing -格倔强刚烈,非太子之选。
萧景桓- xing -情阔达,颇有人望,然一无战功,二无政绩,又和言家走得近,谅萧选也不敢放心托付··萧景宣忠厚孝顺,然——又替他- cao -个什么心·当饮酒,当大醉,当一梦醒来,做他的太平宰相。
元康十一年的史书上,记载了很多事·赤焰叛乱,林氏满门抄斩首·萧景禹死,宸妃自戕·似乎是兔死狐悲一般,言阙也辞官离朝·林言两姓,煊赫了三朝之后,终于颓败了下去,大梁南渡立国以来,士族第一次失去了与皇权分庭抗礼的能力。
 · ·第十二章 ·没有时间不能平复的伤痛,没有丹药不能医治的苦恼·如果你用过五石散,自然会明白羽化登仙的妙处··不过在吴郡这些日子,买五石散不大容易了。
托了几个道友,耗费银钱许多,总算搭上江左盟的线··天晓得这江左盟从什么时候开始跳起来的——同他无关了——吴郡的得月楼是有名的风月场所,也是江左盟的地界。
十五六岁的小姑娘穿着血红的罗裙弹琵琶,他满脑子居然只是:弹错了,本应刻商划羽地转上去,结果节奏大乱,一抬眼,果然是两坨嫣红,娇憨情态,倒也叫人舍不得责备。
等人来的时候,他忽然闲闲地想起景桓来··也亏得他年轻俊美,否则以他吹毛求疵的毛病,金陵乐坊里面的小姑娘真是恨也要恨死他了·不过长得俊美便是好,饶是他老是好为人师地教人弹琴,那群小姑娘也爱煞了他,恨不能一首曲子从头错到尾,气得他来手把手地教。
不过也是过去的事情了,模模糊糊地记得元康九年他也不知道中了什么邪,把家里的歌伎都赶走了,什么琴瑟笙箫都一股脑儿送给了纪王,打定主意要发愤图强一般——都是过去的事了,同他无关——我说,你们那香主到底来是不来。
来,自然来,您稍候··醉醺醺地看着那人在面前落座,他眯起眼睛,酒喝得太多,看不清他的眉目··黎香主·黎纲进隔间的时候,闻到一股极特别的香。
风月场所,不缺熏香·满楼的脂粉花香都压不下这一缕,如石头墙上的月光,如栖霞山的松风,别是一般的清贵·只是有点特别,黎纲说不出这香里的特别,只是望着那个半卧在榻上的中年人。
我醉得太厉害了,便不起身相迎了··无妨··你们江左盟会做生意··都是宗主远见卓识,领导有方··也称不得什么远见,不过是钻了土断制的漏,整合了江左这些零散的江湖帮会,叫朝廷奈何不了你们,你们才能独占漕运、私盐、赌博、倡优之利,也自然,才能卖别人都不能卖给我的五石散。
若是旁人这样出言不逊,黎纲必会跳起来狠狠地教训他一顿··可眼见此人顾盼自如,湛若神君,虽是大醉,却气度非凡,偏偏说不出一句话来·且这人说得都在理,与宗主当日收复海沙会之言不谋而合。
“江湖,是江湖人的江湖,不当由朝廷来定咱们江湖的规矩·但是土断之后,江湖如一盘散沙,不得已,只能听着官府做事,跟他们打好关系·这是诸位想要的么三五个人,官府可以轻易地把咱们关起来,饶是你武功高强,你能打得过一百人,一千人么自然不能。
然而如果是上百江湖人士联合起来,占据码头,那么便不叫游勇,而叫豪强,官府处理起这种事情,自然要上报给朝廷·自赤焰案后,朝廷对地方兵力的控制可谓十分谨慎,断然不会轻易派兵,而地方官,也不愿意让上头知道他治下的江湖门派竟已到了要出动军队的地步,如此,自然不得不相安无事。
我江左盟无意统一武林,做什么龙头老大,这世上什么最重要实惠·大家一起发财,划江而治,发些天高皇帝远的财,莫不是最值当的事“··黎香主,我的五石散呢我既出得起钱,为何不肯卖给我莫不是信不过我·那人忽然轻笑一声,把他的思绪拉了回来。
他饮了一口酒,咳了咳道:“先生是刘先生介绍来的,自然是信得过的·只是您要的太多,这东西浮华案后又算作违禁了,一时间不大方便·而且这几日上头不知怎么了,连江面都封了,只怕不那么容易。
敢问先生到底有何用处,如果不着急的话,我帮您想想办法·”·“黎香主话里有话,把我的要求挡了回去,反还问我到底要怎么用”他笑了笑,把麈尾缓缓放在一边,半睁着眼,凑近了他,“买五石散,自然是自己用了。”
他凑得这样近,那缕香也这样近··这么多,自己吃下去,会出事的吧··依黎香主看,在下像是怕死的人么·黎纲忽然明白那缕香里的特别。
心如死灰,便是这个气息··他曾跟着宗主同琅琊阁主一起,去收伏那岭南五毒教的叛乱·那人死前有一股气味,蔺少阁主说是心如死灰的气味·人还活着,却同死人无异。
他只觉得玄乎,又从蔺少阁主的口里出来,十分也只能信个三四分··说句不当说的,黎纲心里其实对于这个蔺少阁主可比对老阁主感激得多··虽说当初是老阁主如有神助地救回了宗主,然而这老人家脑子拎不清楚,硬守着一条不知道哪儿跑出来规矩,坚持说什么“琅琊阁不得参与大梁朝堂中事”,不管宗主怎样求恳,都不肯提供大梁朝廷丝毫信息。
还是这个少阁主看得通透,琅琊阁虽然在朝廷里一颗暗棋也没有,但是江湖和朝堂从来分不开,各国的朝堂也分不开,便是不想掺和,琅琊阁也已然不能从这其中抽身了··天晓得这个任- xing -放肆的少阁主同他老爹说了什么,老阁主一气之下出走了,至此,琅琊阁也才真正成了他们江左盟的盟友。
不过对于琅琊阁主这个人,他也素来是不放心的··这人活得像个神仙,绝无牵挂,满心好奇,倒像是到凡间来历劫的·以黎纲的江湖经验,凡有所为,必有所求,可这琅琊阁主之所求,他可一点儿也看不出来,试探了几回,此次都是一句真心实意的“你不觉得这样很有趣么”,叫人有些哭笑不得。
那人是个谈判的高手,黎纲最后还是答应三日内把他要的那些五石散交给他·走的时候,那人还买下了黎纲的坐船和船夫,要借着江左盟的威名,享着江上一日清静。
清静得太过,便叫人害怕,让人想起他此刻确实孤身一人··从腰里抽出一支玉箫来,靠在乌篷船里吹箫··月色昏沉,江上尽是回南天的雾气·灰蒙蒙的月色里,这江面暗如回忆,伸手却只是触手即碎的水波。
“何人吹箫”太子问近侍,“父皇南下,不是已经封锁江面了么快遣人搜索江面,把他抓起来·”·“孤寒高远,吹箫的是个雅人。”
萧景桓冷笑道,“江南能人异士众多,太子这样,只怕失了民心哪·”·“能人异士,哼,不过是是些江湖门派,三脚猫的功夫·”·“我听闻近年有一江左盟兴起,更有琅琊阁的助力,实力不容小觑。”
萧景桓抬眼看父皇,“父皇,依儿臣看,江左盟乌合之众,倒不足为惧,琅琊阁却是心腹之患·”·“吴郡郡守可在”萧选仿佛没有听见两个儿子在争些什么。
他也是夺嫡路上一路走过来的,这些个争执邀功在他的面前,不过是些低级幼稚的旧日重现·低级也好,幼稚也罢,多少还是旧日重现,总叫他莫名其妙地想起些过去的事。
“传旨·”·先生,先生,快醒醒··扰人清梦,也是你们的江湖道义·快醒醒您看哪·醉眼朦胧地,把覆在面上的斗笠拿开,爬出乌篷船来。
这一年离梅长苏入京还有三年,也发生过许多事,书上也一一记了下来·不过,这世上没有一本书记载了,那一夜封锁的江面上,飘起了万千水灯,送着一顶乌篷船,直至梦里江南的最深处。
 · ·第一卷 梁帝(下) · · ·第一章 ·金陵的江湖气是这两年多起来的··作为一个旅人,他也不能免俗地去了鼓楼下的长乐坊。
眼下,长乐坊是这京城里最热闹的地方·最好的乐坊,最美的舞姬,最阔绰的赌徒,最销魂的五石散,仿佛是在偌大的金陵城里独辟出一个江湖来··自然,江湖里当有最落魄的江湖人。
同所有落魄的江湖人一样,他连一碗水酒也喝不起·不过他有本事,叫人刮目相看的本事··小兄弟,你在吃什么·什么人·看上去挺好吃的样子,我没有带钱,翻花式跟头给你看,你给我尝尝好不好·你到底是什么人来人呐·周围都是亲兵,他如何能至此处·“战英”里间有人说话,声音很低,却低得好听,“你在同谁说话”·“殿下,是个可疑的江湖人。”
“可疑”·“说是要翻跟头给我看,来换这碗百合清酿·”·里头那人笑起来,笑声很爽朗,如同穿过檐角松木风铃的一丝凉风。
“金陵这几天也确实太热了,怕是在这里歇脚的江湖人·你叫人送他一碗出去喝吧,你也去隔壁等着,我们在这里要谈些事情·”·于是捧着一碗不花钱的冰镇百合清酿,坐在路边树下- yin -影里,南来北往的口音左耳朵进,右耳朵出。
刀背上的金环丁零作响,连同佩着娥眉刺的少女摇曳生姿的耳环,乱了耳朵,晃了眼睛··一碗饮完,浑身松快,两腋生风,摸摸口袋里的几个铜板,拍拍屁股上的灰,大摇大摆地走进了吉祥赌坊。
·吉祥赌坊是江左盟在金陵的产业·全京城的赌坊里,只这家赌得花样最多,也只这家的赌徒最豪爽·他撞在一个人身上,顺手摸出一张火漆印,交给那愣头愣脑的小伙计,被漂亮的姑娘带入地下。
地下的赌局更加新奇··你可以赌宫羽姑娘几时才会乐意让人赎她出乐坊,也可以赌言小侯爷到底何时才能娶亲,不过,最近赌得最大的,竟是当今圣上何时龙御归天。
胆子之大,约莫也只有江左盟的地界了··赌局的有趣之处就在于,拿你的银子赌别人的生死··这个别人还是这全天下最有权势之人,想想也激动。
不过更有趣的是,这些赌徒,已经压上了他们最大的筹码,赌得是寻常江湖人所不敢展望的前程··这前程正坐在苏宅里,望着残阳里的台城··病骨支离地靠着门框,耐心地等待。
这个结局他等了太久了·他可以熬死梁帝,可以眼睁睁地看着那个人在愧疚里死去——这个事实比什么药都好用,他能保持灵台清明,等着台城的消息。
如果可以,梅长苏还是希望能亲眼见到这个人咽气··他甚至有些好奇,这个背弃朋友,听信谗言,陷害忠良的皇帝,死前到底会在想些什么·人的心如果可以被挖出来,扑通扑通地跳在掌心里,是不是就能知道这人到底在想些什么·不过他还是想要顾及萧景琰同静妃,这两个和他的回忆血肉相连的旧人。
他们是他的盟友,却也是梁帝的妻子··死亡从来都是一场盛大的告别,他很想知道这两个身份尴尬的人,在这场告别里到底是依依不舍还是惺惺作态··萧景琰和静妃,连同所有侍疾的皇亲贵胄都跪在偏殿。
高湛守着他··在那个偏殿里,燃着香,压过他连自己都能闻得出的、越来越浓重的死人气··其实有些丧气,人还活着就烧纸··高湛按照他的话,往那个火盆里丢纸。
都是些诗文,早年写的,翻出来了,有些批注,都写有些念头了·怕人收拾遗物看见,先烧了··他耳朵不大好了,听不见哭声·不过料想静妃不会哭,景琰或许会。
景琰的- xing -子很直,他为林家翻案的心是真的,孝顺君父也是刻在骨子里的,又爱哭,多半是要红眼睛的··静妃是个绵里藏针的,他其实心里清楚·心里总是装着许多事,说起话来暗藏机锋。
总是帮着林家说话,可偏偏让人生不起气来·明明是为了自己,又句句说得你很舒服,仿佛站在你的立场上··这个感觉让人熟悉·即使虚假,也想维持这种虚假的熟悉。
所以躺着应该做什么呢·等死··他就这样等死··遗憾太多,并无后悔·只是有些不甘,竟至忍死相待··他等了不知多久。
和所有的等待一样,都没有结果,最后平静地死去··然后大家进来,哭,礼节- xing -地哀哭··言豫津倒是难得有些真情实感,只因这殿内的熏香太过熟悉,叫他想起父亲,不由兴起些子欲孝而亲不在的胡思乱想,中心有感,不觉涕下。
 · ·第二章 ·夏夜卧在房顶上,有星星和蚊子··半醉的时候,分不清星星和蚊子·挥挥手,只是挥之不去的光和嗡嗡嗡·闷热得没有一丝风,潮- shi -的水汽随着夜色一起垂下。
透不过气,昏昏沉沉地睡不着··父亲离开琅琊阁那日,也是这样的闷热·不过山中比之此处,彼此相较此刻,都要好许多··那时候,江湖和天下,对于他而言,不过是典籍上的墨迹,舞姬踝上的金铃,现在,他却说不好了。
认识萧景睿是数年前的太湖边··他和言豫津一起过来的,大家小船挤着小船,等着一睹烟雨楼花魁的芳容·也不晓得谁这么笨,从船上跌了下去,萧景睿想也没想,跟着就跳了下去,把那人捞了上来。
爬出来时,头发散了,浑身- shi -透,活像是一只没洗干净的莲藕··不知道南楚的水土养不养得活莲藕··他把手里的这最后半瓶酒饮了,打算拍拍屁股,去梅长苏的私库里偷些好酒离开京城。
金陵太热,却太热闹·如同一个戏台,每天走马灯一样地悲欢离合,不知道该瞧哪出戏·他一出也不喜欢··刚要翻身下去,听见屋里的人声··梅长苏没睡,他知道。
屋里什么时候来了一个人,他竟不知道··内力既深,耳力便强过他人,院中叶落也听得清楚·他扶着脑袋又躺下来,忽然想起这个声音··隔着帘子的轻笑,那个愣头青的主人,远山而来的松风。
再多留一会儿,只是一会儿·· · ·第三章 ·萧景琰身着孝服,面容端肃,眼睛却红,哭过的样子·他脾气倔,容易被气哭,从小就这样。
他坐在对面的席上,嘴唇干裂,却不饮面前这杯茶·他是茶饭不思的孝子么·肺里有什么烧得厉害,可不妨碍他上下打量这个人··宫里怎样·宫里半月前就备下了丧仪,父皇遗命,不坟不树,俭葬于紫金山。
·沉默了太久,灯花劈啪炸开两个··“宫外呢”那个声音沉而迟疑··“你想问什么”·“我……”·“我料你有此一问。”
梅长苏笑了笑,用咳嗽代替了回答··京中有些传言··你要知道,人在江湖,身不由己··你仍在江湖·江湖仍在我这里。
话说到这个地步,却是别的也不必说了·蔺晨忽然很想把瓦片扒开,看那白衣人的神色··梅长苏拈着一枚白子,枯瘦的手指拨弄着它·白玉在烛光下几乎透明,如同萧景琰一般。
·我不当这样说,可也不想瞒你·我等这一日,等得太久了··我知··朋友一场,告诉我,你深夜孤身前来的路上在想什么·我在想祁王兄还活着的时候,有一次你、舒城兄和誉王兄,我们几个人出城打猎。
那次你输了··原来你记得··那日鹿死我手,但孙舒城- she -死了一只老虎,不过他死得早,可惜也可喜··“后来很多年,我在西北,半夜里醒过来,总想到那日。
那天晚上我和自己说,当以舒城兄为榜样,披坚执锐,身先士卒·我不知你信或者不信,时至今日,我仍愿意如此,生死无悔·”·他平静地诉说着,黑眼睛波澜不惊地望着梅长苏,仿佛在讲一件不相干的陈年旧事。
蔺晨在瓦片的间隙里,望见一棵松树··你助我良多,我不是忘恩负义的人··我知·不过大梁男儿,如果可能,我想死在沙场上,这是我少年时的夙愿,你知道的。
他知道,因为这也是他当年的夙愿··梅长苏没有说话,背过身去挑灯花··烛火跳动,有那么一瞬间刺目得可怕·他其实厌恶火,即使是烛火·只要闭上眼睛,他的脑中就是那片大火,大火里化作焦炭的父亲。
·父亲死前让他活下去,他的最后一句话,其实有两部分·他把后面的半句扔进了火海里,靠着前面的半句爬出了地狱,半人半鬼地走在复仇的血路上。
然后萧景琰就这样出现在这条血路的终点前,把那句鲜血淋漓的后半句话从火里拖出来··小殊,活下去,大梁还需要将士·· · ·第四章 ·从苏宅出去的时候,他浑身都- shi -透了。
“我林氏三世忠烈,不会毁在我手里,你可以放心了·”他的话响在他的耳畔··他最后还是选择姓林·这是林氏之幸,金陵之幸,却是萧景琰的不幸。
金陵的街道静谧的可怕,没有人知道这个城市刚刚躲过了一场浩劫——除了蔺晨外··他想卖弄轻功,却喝了太多酒,然后笨重地跌在萧景琰面前的石板路上。
月色下,白衣人伸出手来·握住的时候,如同夏夜的一块冰·想握紧,不想放开,想看它化作水,如月色一样流淌在指缝间,然后滴入生着青苔的石板路。
“殿下将往何处”·“你是江湖人·”萧景琰回首看向夜色里的苏宅灯火··“京城这几日乱,殿下不当随意行走。”
蔺晨望着他,“自然,殿下甘冒大险,独入苏宅,显然也是不惧死·不过既然谈妥了,还是小心些好,须知江湖风波恶·”·“阁下是”·“重要么”蔺晨在月色里笑起来,如同玉碗琥珀光。
“我要回宫,阁下可愿同行一段”·“乐意至极·”·两人都没有说过话,直至康宁坊··蔺晨停下脚步,叹了一口气:“有时候我真希望自己是错的。”
他在月光里捕捉到萧景琰那一瞬的茫然·怎么方才没发现,眼睛这么好看,叫人忍不住心中一荡·然后刀在手中··这是他此生第一次为他而战。
矮墙之后,柴垛之下,他的身影如鬼似魅地在月下闪动,一柄短刀皎洁如月色,却不得不染血了··只在呼吸之间,小巷之内已横“尸”五具·他的手法很精妙,留人- xing -命,却断人退路。
可惜都是死士,到底没有留下一条命来··看来江湖比我想得复杂··令行禁止是军队,快意恩仇才是江湖··我同他们却无恩仇··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
你说是不是血海深仇·他说这话的时候,手中握刀,刀上有血,一滴滴,渗入石板间·江湖大盗似的形象,却无端地让人安心··忽然松了一口气,然后仿佛失去所有的力气,脱力地依着矮墙缓缓坐下。
他扭过脸,躲在矮墙的- yin -影里,身体却暴露在月色下·蔺晨擦了血,收了刀,依着矮墙坐在他的身边··为何救我·全京城都在猜,手握禁军和江左盟,梅长苏会不会取殿下而代之。
而我在赌坊玩的时候,机缘巧合听见这几个人的计划·他们忧心梅宗主手下留情,要先斩后奏·在下听闻殿下是美人,自然要英雄救美··笑话··本来是个笑话。
可殿下真的孤身出现在苏宅时,这玩笑就认真了·如果有人置社稷于生死之上,就有人愿意护他周全··你我竟素不相识··相逢何必曾相识,况且也并非素不相识。
怎么说·说起来,五个人,勉强抵得了一碗百合清酿吧·· · ·第五章 ·天下之大,江湖之广,蔺晨以为他们的缘分终究长不过那晚的月光。
如同夏夜的一个梦,梦醒之后,他依旧落魄在他的江湖里,而他也自在朝堂上孤独地荣耀下去··可偏偏梅长苏死了·死在萧景琰刚刚见过他的那个晚上。
出城的时候听说这件事,满脑子都是瓦缝里望见的一棵松树·人就是这样,天底下有上千万的树木,每时每刻都有树木倒下,化作柴薪,从未有人挂心过,因为它们与你毫无关联。
然而现在有一棵树,你在月下守过他一夜,你们之间就有了联系,他再不是万千树木中的一棵··“所以,现在阁下的姓名多少有些意义了吧·”萧景琰放下手中的京畿布武图。
“蔺晨·”他苦笑道,“碰巧还是个劳什子琅琊阁主·”·列战英落座的时候,眼睛无法离开那个坐在萧景琰身边的蓝衣人·他瞧着眼熟,却记不得在哪里见过他。
如今他正坐在上首的贵宾座上,有一搭没一搭地丢着两个文玩核桃···等人都到齐了,萧景琰看了一眼列战英··“西北军不得常驻京城,亲兵只有三千人,巡防营一万人。
算上各府的府兵,我们满打满算,约一万五千人·不过殿下请放心,这些人都愿拼死报效殿下……”列战英报告道··“蒙挚的禁军有四万人,还有那些散在城内的江湖人士,他们数量不少,战力更强,若是能有人组织起来,你们一万五千人拼死也不过如此。”
“殿下,有一句话,臣不知当不当说·”沈追站了起来,“事情是否真的已到了不可转圜的地步”·“如果梅长苏能多活一日,或许事情不会走到这个地步。”
未等萧景琰开口,蔺晨代他答道,“昨夜他已答应整合江湖力量,离开金陵·即便如此,殿下也遇袭了·如今他忽然死了,而昨夜,只有殿下见过他,假若沈大人是江湖人,试问您会怎么想再者,没有人愿意把已经到手的利益拱手相让,眼下是最好的机会。”
“殿下昨夜遇袭了”·“无妨,多亏蔺阁主出手相助·”萧景琰叹了一口气,“我与诸君戎马半生,并不畏死,然而在京畿重地一战而定生死,我只恐连累百姓。
更重要的是,大行皇帝新丧,各国奔丧而来,若见京城不稳……”·话音未落,却听门房来报··“殿下,言侯求见·”·言阙站在那里,风姿秀拔一如当年,只是萧景琰无端觉得他有了些变化,却又说不出所以。
蔺小阁主也在··看来在座之中,在下确实鹤立鸡群·每一个人都要试探下来意··阁下与江左盟宗主交好,焉能不问··据言某所知,琅琊阁不得参与朝廷之事。
我入京是为一个朋友,留下也只是料理一些江湖事··如此甚好·言某确有一件江湖事要江湖人出面·· · ·第六章 ·长上短下,贵不可言。
等黎纲的时候,蔺晨忍不住上上下下地打量起这个年轻人来··一道不深不浅的疤痕,从嘴角直到耳边,碧色的眼睛,亮如明星··听你的口音,阳羡人。
是··年纪不大,少年英雄啊··黎舵主与我是同乡,提携小子罢了··还未开口,黎纲已经从内室出来··“我以为蔺少阁主已经出城去了。”
“受人之托,替亡友带一句话·”·“什么话”·“苏兄死前曾言,他林氏三世忠烈,不想毁在他手里。”
“这句话,是他同太子殿下所说“·“是·”蔺晨笑了,“但也是留给黎宗主的·”·炉烟缭绕,言阙落定了第一子。
自己和自己下棋从来无趣·不过或许连言阙自己也没发现,两虎争食,却是某人最常用的棋路·· · ·第七章 ·舵主以为,蔺少阁主所言是真是假·他与宗主交好,也没有什么欺骗我们的理由。
可庐阳总觉得,他话里有话··怎么说·若真是宗主遗命,为何不召集各个舵主一起宣布,便是有些不在京城,至少也当在您,甄舵主,十三先生面前宣布才是,如此,才称得上名正言顺。
否则,别的不说,甄平第一个不服·他那一系下邳人,本来不服咱们江南这些,手上的生意也和咱们不一样,上不得台面,如果是您当了宗主,不服气是小,手头的实惠也没有了,他如何肯答应若是宗主遗命,也罢,可偏偏只是蔺少阁主一句话,恐怕难以叫他低头。
依属下看,这蔺少阁主另有所图··你的意思是,他想看我与甄平两虎相争·兴许是属下小人之心··孙二恭顺地垂下眼,不再言语。
作为属下,话说到这个地步,已经够了··“一人下棋未免无趣·”·“蔺小阁主请便·”言阙微笑着将面前另一杯茶轻轻推了过去,“茶水尚温,正合入口。”
“我在黎纲那里遇见一个人·”·“一个碧色眼睛的年轻人”·“您知道”·“两年前他加入江左盟,有勇有谋,一路成为黎纲的左膀右臂。
又与黎纲是同乡,你今日前去,黎纲必会与他讨论你说的话·”·“我出来时,让人查了他的经历和底细·我依侯爷之言,说了苏兄的遗言,但以他的之前所展现出的智谋才略,定能看出我的用心。
若他与黎纲分辨清楚,此两虎争食之计,便不可成·”·“和下棋一样,算得不仅仅是棋局,更是对面的人·”言侯在棋盘上敲下一颗子,“以阁下为例,蔺公子- xing -子貌似疏朗开阔,实则当断不断,反受其扰,公子在这一处牵扯了太多精力,泥足深陷,这一局已是败局了。”
“侯爷目光如炬,蔺某可不敢再下了·”蔺晨丢了一颗子,摆摆手,“那京城这局棋呢”·“黎纲眼中的梅长苏,是一个英雄,将门忠烈,所以他会信梅长苏的遗命是撤出京城。
这是其一·其二,黎纲手里的生意,大部分都是大梁律法所允许的正当生意,上岸对于他而言,有利无害·其三,黎纲是在江左盟成立前就跟着梅长苏的,他对梅长苏的情感大过他对江左盟的忠心。
如果真的任由武林人士在京城生事,坏得只怕是梅长苏身后清誉·纵然要吃些亏,他也甘之如饴·最后嘛,在黎纲眼中,蔺少阁主只怕是个唯恐天下不乱之人,如此行事,只有一个原因——”·“因为有趣。”
蔺晨苦笑道,“我当初也正是因此入局,侯爷这番话,真是往人最痛处戳·”··“痛则通·”言阙收了棋,面上瞧不出悲喜,“阁下身在江湖,逍遥乃是福分。”
蔺晨不愿多言,陪他收了棋盘上的余子:“黎纲对上甄平,侯爷赌谁会赢”·“我不喜欢赌·再陪我下一盘吧·”·“不了,只是一盘棋,我就像是被扒光了游街一样,要扒……诶殿下来了,来来来,扒他扒他”·伸手拉过萧景琰的手,按着他的肩膀,把他扣在言侯的对面。
他不明所以地回头看蔺晨,一双黑眼睛有些茫然··忽然捻起手来,仿佛怀念某个灵魂深处稍纵即逝的触感··蒙挚那边可有消息·如侯爷所料,蠢蠢欲动。
蒙挚在京中多年,历经赤焰旧案,仍深得圣宠,是有他的本事和城府的·一把刀有多锋利,握刀人就须得多谨慎,否则会伤到自己··可京中禁军尽在他手,真的唯有一战·到了这个地步,总要见血了。
言阙抬起头,看了一眼蔺晨,笑道:“蔺小阁主方才不是问我甄平与黎纲,谁能赢么”·“不错·”·“太子殿下怎么看”·“真较量起来,两败俱伤,没有谁能赢。”
“那依殿下看,甄平黎纲的智谋识度比之殿下如何”·“此二人皆身经百战,人情练达,我不如他二人·”·“殿下过谦了。”
言阙摆摆手,“不过有一事说对了,此二人能坐到现在这个位置,必有过人的识度·甄平与黎纲,在京城这一局中,合则两利,分则两败俱伤,叫渔人得利。
所以这两匹狼一定不会争食,反倒要坐在一起讨论肉怎么分,蔺阁主此去,不过是让他们分得不那么痛快便是,也给咱们留点时间,下第二盘棋·”·“第二盘棋”·“驱虎吞狼。”
“可蒙挚虎狼之师,若真虎兕出于柙,京城谁能制之”蔺晨道··“我可一试·”萧景琰沉声道,深吸了一口气,“多谢言侯指点。”
“殿下聪明过人,又宅心仁厚,实不必过于自谦·”言阙从旗盒里摸出一枚黑子,在局中落定·蔺晨不陪他,他便只能自己同自己下棋。
自己下就自己下,他早已习惯了··目送萧景琰快步离开,蔺晨倒是第一次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了··“侯爷可否指点一二”·“蒙挚其人,干大事而惜身,见小利而忘命。
想驱策他,却不被反噬,只有一条,那就是你比他更强大·他既有求于你,又畏惧你,自然会乖乖听命·”·“可如今这京城之内,确实没有足够的兵力能与禁军抗衡。”
“我们知道,可蒙挚知道么”·“蒙挚掌握京畿防备多年,焉能不知”·“他防备多年,可大行皇帝刚刚去世,各地来奔丧的人中,有一个已经带了亲兵入城了。”
“够么”·“瞒过蒙挚已经够了·巡防营在太子殿下手中,城门也自然在他手里·这几日晚上悄悄出城,白日再浩浩荡荡地进城来,以蒙挚的才智,骗个几日,还是不成问题的。”
“究竟是何人的亲兵我竟不知”·“存心瞒你,如何能知”言阙笑了,“太子殿下这心里如明镜一般,或许会是个好皇帝。”
仿佛一只鸽子,被拴住了脚,竟是只能在这京城上空盘旋,气闷得很··“侯爷久不理朝政,倒对江左盟内部和蒙大将军其人颇为了解,蔺某佩服·听闻大行皇帝龙御归天之日,侯爷虽在京城,却不入宫侍疾,而宫里的旨意也有趣得很,召了小侯爷,却没有任何旨意给您。”
言阙捏住了那枚白棋,团入手心,冰凉的棋子贴着掌心:“蔺阁主言下之意是“·“没有言下之意,只是想起侯爷方才说过的一句话。”
“什么话”·“痛则通·”·言阙忍不住抚掌大笑,抖抖衣服,站了起来,向着庭前行去,竟是要走··“侯爷去哪儿”·“京中局势已定,我该回去了。”
“回去”·“山水之间,朝堂之外·”·言阙乘着小舟离开金陵城时,蔺晨正在萧景琰的私库里赏玩兵器··萧景琰的私库里是有几件宝贝的,不过比起琅琊阁的奇珍,实在也叫他瞧不上眼。
左右不过是说事成之后,回来好好谢谢他,笑话,他能怎么谢想来想去,也没有什么他想要的,也没什么萧景琰给的起的·走吧走吧,省得谢来谢去,情债难算,犹如朋友还钱,彼此难堪。
临了到了城门口,又见长亭接短亭·杨柳依依,柳色正浓,送别的好时候··萧景琰握了萧景睿的手,也不知说了些什么,这些来来去去出城进城好几回的亲兵终于可以一去不回了。
鬼使神差地,偏偏想吓他一跳··蔺、蔺先生··正是··先生要出城·本就是有缘萍聚,如今京城事已了,当散了··可尚未好好谢过先生。
不必挂怀,蔺某就此别过··走出不过三步,身后那人便追了上来··忽然有些后悔,吓他一跳虽然有趣,如今可又要谢来谢去,还在城门口,难堪至极了。
谁料这人却望着他,低声道:“景睿临走时,有一句话想留给先生·他说,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先生手握琅琊阁,乃天下机要之所在,望先生三思而后行。”
·“这句话,是他想留给我,还是殿下想送我”·“我不过是传话之人·”·“那萧景睿如何得知殿下能把这句话带到”·这个人窘迫起来,一双黑眼睛就忽闪忽闪的,亮得叫人心痒。
先生……·你不愿叫我难堪,又想叫我释怀此事,所以才对萧景睿提及我·至于那句话,萧景睿端方君子,那句话,确是他的口气·这份心意,蔺某心领了。
什么都叫先生猜中了··不,有一事··什么事·此事我未曾与旁人言及,你我不过刚刚认识,从何处猜得·将心比心罢了。
打马南下,醉倒在乌篷船内·蔺晨忽然不甘起来:到底还是想要你将心比心的那颗心·· · ·第八章 ·- shi -漉漉的费麒麟一头撞在萧景琰身上的时候,费家正在着火,大火烧得整个吴郡的晚上都不安宁,敲锣打鼓地灭火。
带回船上,问了约有半个时辰,终于抽抽噎噎地说清了原委··因为贪玩,他被罚在自己房里不许吃饭·饿得头昏眼花,推开门,徐伯死在走廊里··吓得跑去找娘,这才发现家里已经没一个活人了。
接着,也不知道谁放了一把大火,家里的大门和后门已经被封死了·只能跳进河里,从后花园还没完工的一条人工河里死里逃生··回头扫了一眼列战英,头摇得和拨浪鼓一样。
可这孩子刚刚十二三岁,身量未成,哭得可怜·萧景琰于心不忍,装作没看到,只让列弄点吃的来··成,您是皇上,听您的·· · ·第九章 ·所以,眼疾手快地脱下外套,将一排银针卷进罩衫里,卸了力道丢掉的时候,船舱里只有他和麒麟两个人。
丢了罩衫,拔出剑来,一把将那个孩子揽在身后··烛火轻动,一个干瘦的人影从窗中跃了进来·头发白了一半,背也佝偻着,仿佛一支半死藤··“让开。”
嘶哑的声音,如同从石缝里爬出来··“这个孩子的父母,是阁下下的毒手·”·“是·”·“不管阁下与他的父母有什么过节,这个孩子是无辜的。”
“斩草须除根·”·他咧开嘴,手一扬,萧景琰眼前银光闪动,引剑回击已然迟了··却听得一阵叮叮当当,再一定神,面前已站了一人。
“神针子阁下威名赫赫,何必和一个孩子过不去”他对着光,眯着眼睛看了看刀刃,“呵呀,寒铁针都出了,我这刀要是废了——你能出钱给我换一把么”·他在烛光里回过头来,仿佛太湖所有的柔波都这一个笑里。
 · ·第十章 ·琅琊阁主名动江湖,又何必与我这个半死之人过不去·因为,蔺某的立身之本,乃多管闲事·· · ·第十一章 ·蔺阁主喜欢管闲事,神针子可不喜欢说废话。
广袖一拂,熄了烛火·五指微张,散了银针··萧景琰反应极快,一把捂住差点尖叫起来的麒麟的嘴·蔺晨听得风中的动静,却不避让,挺身而上,竟是一刀将五根梅花针从中劈开。
针劲极强,即使被一刀劈断,仍叮叮五声钉入了厚实质密的船板,俨然宫商角徵羽五声,实是叫蔺晨也大开眼界··神针子哼了一声 ,跨上一步,甩手一击。
- she -程更短,来势更凶·蔺晨不敢怠慢,与黑暗之中,横刀于胸,听风辨形,刷刷刷三刀,劈断了这七根针,接着沉沉地倒在木板上,闷哼了一声··“七星针……”蔺晨苦笑道,“厉害。”
“对付蔺阁主,不得已要出最后的杀招了·”·这七星针的绝妙之处在于,仿北斗七星的运行而制,皆有磁- xing -·即便遇上蔺晨这样用刀如鬼似神的高手,也无法改变所有针的去世。
即便从中劈断,也会扭转去向,取人- xing -命·诡异之极,江湖上见过的人里,已经没有活人了··再踏上一步,他就能碰到萧景琰··可惜他没有这个机会了。
暴起而刀出,刀刃贴上枯瘦的喉结,有人在黑暗里笑了起来:“对呀,你要这样对付我,我又怎会不知道——劳驾点个灯·”·烛火亮起来的一瞬,萧景琰望见那个笑里有太湖星光的人,正得意洋洋地向他炫耀一块黑乎乎的磁铁。
接着,半死藤上开了一朵血花·血色淹没了整个太湖摇曳的星辉·· · ·第十二章 ·神针子死得很干脆·他在自己的胸口开了一个大洞,血溅了蔺晨满头满脸。
看着这得意的家伙丧魂落魄的样子,萧景琰忽然想笑·摸了一条丝帕想给他擦擦,却听得那人一声暴喝:“别过来站那儿”·脸色灰败地从怀里摸了两个药瓶出来,白色的里面取了一丸吃了。
黄色的那瓶倒在神针子的身上·船舱里登时一股腥臭的气味弥散开来,把捧着一碗卤肉饭正要进来的列小将军熏退了好几步··“皇上”·“别过来”蔺晨又是一声暴喝。
他的心情糟糕透了,恶狠狠地瞪了一眼列战英,怒道:“给我去打盆水,再拿条毛巾,和一身新衣服·”·“皇上”·“快去”萧景琰令道。
“哼·”气得掉头就走,却听那个大脑袋又开了口:“饭放桌上,我晚膳还没吃呢·”· · ··第十三章 ·洗干净了身上的血,蔺晨毫不避人地换了衣服,小心翼翼地将那盆水端出去,倒在岸边的沙地里,折回船舱来。
“列将军,这片沙地,一年之内,不许任何人靠近·还有,把这个小东西带出去,我有话和你主人说·”·他可差使不动列战英,可惜萧景琰着了魔一样听他的。
跟列战英使了个眼色,大有“他说什么你照办”的意思·思来想去,不打算揣度这莫名其妙的圣意,也只得乖乖地带着费麒麟去吃饭··人都走了,可以说了吧·陛下着急么·微服出行,叫我萧七吧。
此地离京城不远,快马加鞭,一日可到·我要问萧七兄弟,借些东西··蔺晨推过一张药方··鸽子带着药方消失在夜色里,蔺晨吐了他今晚的第一口血。
 · ·第十四章 ·听说过帝王业么·哪个帝王业·武林有一种奇毒,前朝宫里传出来的,无色无味也无毒。
须得让一个人服用了,取他的心头鲜血,才可入药为毒·费麒麟的父亲是江左盟负责漕运的费廉,他的胸口被挖了一个大洞,心脏被人取走了,我一看便知是帝王业重现江湖。
大火熄灭后,我进去检查过费家人的尸体,都是先被毒死的,想来用的是他的血·虽然被烧得乱七八糟,也能七七八八判断出死的时间,应该是混入了饮食中·小家伙贪玩不吃饭,倒是逃过一劫——你干嘛这么看着我·神针子是不是也服了帝王业·是,所以请你传令回京拿药。
吴郡这地方缺医少药的,真交代在这儿我可不乐意……·莫要胡说·有没有人说过,你生气的时候,眼睛也有星星· · ·第十五章 ·萧七·我在。
记住跟我说话啊,我不能睡过去··我答应你·· · ·第十六章 ·昏昏沉沉地,五脏六腑烧得疼,脑门上都是汗——他不敢把血吐出来,会吓坏他的小皇帝——于是满喉咙都是血腥味,呛得他难受。
“血吐出来会不会舒服些”萧景琰伸手抚上他的背··“会·”既然你都这么说了,我就吐吧··吐起来像是要把心肝脾肺都吐出来一样,连蔺晨也不知道自己竟然有这么多的血。
他的脸色就这么惨白下去,太湖上下了雪,再不见星光··“先生先生蔺晨”萧景琰拍着他的脸,“我……我跟你讲个笑话吧,你提提神,别睡千万别睡”·“你讲笑话,我真的要睡了。”
“那、那我……我跟你讲正经事·”·“正经事”·“我来吴郡是查江左盟的漕运·我的人说最近江左盟的药罐子死得不明不白,你知道为什么么”·“费廉杀的。”
“费廉”·“他这个人……咳咳……手脚不干净·药罐子可能发现了什么,所以费廉杀了他。
药罐子和……咳咳……神针子是挚交……所以……咳咳咳……”·他又开始吐血,精神也涣散起来。
他隐约地听见萧景琰在说什么,却不是什么正经事·他的脸被拍着,被冰冷的,满是手汗的手··萧景琰在说话··他说别睡··他说求你。
他好像说了喜欢·· · ·第十七章 ·把按他的方子煎得那碗黑不溜秋的东西灌进快要人事不省的蔺晨嘴里,萧景琰忽然意识到,他这辈子第一次开始迷信。
把知道名字的神仙菩萨都在心里求了一遍,那家伙终于吐了一口血,又醒了过来··“你没事了吧”·“今夜方知·”·汗- shi -的长发无精打采地趴在他的头上,萧景琰忍不住伸出手,去把垂下来的一绺拨到他的脑后去——不要挡住这双眼睛,里面有太湖雾气缭绕的清晨。
·有人透过清晨的雾气看他,然后在水雾的深处传来缥缈的笑声··萧七陪我一日吧,在这太湖之上··好·· · ·第十八章 ·他们一生中最短的一日。
蔺晨这个人,在他可以选择的情况下,死也要死得风流倜傥··于是,脸色苍白的他,就算是要滚下床来,也要搂着萧景琰的脖子去外头看日出··你知道么最妙的是下点小雪呀。
太阳从雪后爬出来,雪光映着晨光··我没见过·我在西北待了太久了·日月都像是旧皮影剪出来的,贴在幕上,边缘泛黄,但是剪刀用得很干净·来日巡边,先生同我一起去。
再说吧··饿了,想吃鲈鱼鸡蛋羹··当皇帝就是好,一句话下去,热腾腾的菜就上了船··鲜香柔嫩,滑不溜口——哎呦·怎么了·咬到舌头了。
你慢点吃——你你是不是有点胃口了——这是好事啊·晚些时候就剥水煮毛豆来吃·蔺晨的手还是抬不起来,不过既然有御手剥毛豆,谁的手还需要抬起来。
我看你现在精神好了呢——怕是好了的,是不是·别笑,比哭难看·你来,我给你看样东西···什么东西· · ·第十九章 ·醒来的时候,蔺晨已经离开了。
列战英说,听见扑通一声,跑过来看只有昏过去的萧景琰·让人去下游打捞,打捞到一具尸体,已经泡得不成样子·萧景琰没说什么,回京去了··回京后有许多事要做。
此番南下,查的是江左盟的漕运,确实颇多收获,桩桩件件都是要细致处理的·一路与有司讨论到丑时,累过了时辰,全无睡意,便悄悄出了宫城··冬夜的金陵城路上没有一个人。
莫名其妙地停在一堵矮墙前,才忽然想起那个在矮墙下呼哧呼哧穿着热气的夏夜··他忽然贴过去,沿着矮墙缓缓坐下,仿佛那堵矮墙的灰土里还留着那个夏夜- shi -热的月光。
坐了不知多久,他听见宫里的敲钟声··还有早朝·站起来,整理衣冠,在熹微的晨光里走回尚未醒来的台城··也同样在晨光中,蔺晨坐在檐角,望着他的身影如同一个虚弱的微笑,了无痕迹地消失在金陵城寒冷的石板路上,正如他曾经整晚整晚一样凝望着。
喜欢一个皇帝,是这世上第二倒霉的事情·第一倒霉的事是,你喜欢一个人,他偏偏是个皇帝··一头扎进太湖的时候,蔺晨以为他眼耳口鼻都进了水,不过脑子没进水。
就当作我死了,你就当我死了吧·江湖和天下都这么大,我还有江湖,你还有天下··然而不知不觉地在檐角坐到天亮的蔺晨忽然发现,他可能真的又成了这个世上最最倒霉的人。
 · ·第二十章 ·里下河流域的夏夜多蚊虫,睡不着,可仗打到这个份上,总是困··蝗灾过境,江南四州去年秋季颗粒无收,民众流离失所,有些地方甚至易子相食。
江湖传言,此乃上天惩罚萧氏陷害忠良的暴行·梅长苏一年忌日,江左盟起兵于吴郡,号赤魂军,以解甲归田的蒙挚为首领·一时声势无二,江南四州几乎全境沦丧。
翻过身,萧景琰已经醒了··他不喜欢意外,更不喜欢用险·可如今,他不得不领兵出征··在所有的无可奈何和焦头烂额中,幸亏还有言阙··说来也巧,他在想言阙的时候,云游四海的言阙也正好回了宫。
武帝病到后来,时糊涂时清醒·糊涂的时候说要把言阙抓过来杀了扔进皇陵,清醒的时候拎着儿子的领子,指着他的鼻子,耳提面命,言阙其人,可以生死国运相托,慎勿疑之。
萧景琰有时候觉得父皇确实老了,否则何必叮嘱那最后一句·他用人,从来用人不疑,疑人不用,否则也不会登基后立即解了蒙挚的兵权,只是顾念旧情,不忍发落他在京城之乱时的首鼠两端。
以他多病为由,赐了金帛,荣归故里··不过不知道武帝若能预见今日之情形,会不会闭上眼,不去看儿子那双温润的黑眼睛,然后沉声补上一句“上位者无情”。
说起来,上位者无情,又有哪个皇帝真的无情说是老牛舐犊也好,爱屋及乌也罢,也或许是他真的老了,或许只是看见那双眼睛会温柔··传说男生女相,贵不可言,不过武帝从来不信这些,只是总说这个儿子长了他妈妈的眼睛。
温润的眼睛,目光流转,似是萦绕着旧年夏日水榭之上的一缕佛手香·· · ·第二十一章 ·有惊雷,天外响起,银河倒灌,整个营地化作泽国。
屋漏偏逢夜雨,大雨倾盆而至,营地中更是一片狼藉··跳起来,拔剑·西北军饶是平时军纪严明,却多不通水- xing -,加之此刻防备极低,慌乱一片··乱则生事。
萧景琰带兵多年,焉能不知·然而,知与不知,又有何分别水已至腰间,行动不便,黑夜之中,一点星光也无,只有间或的闪电,惨白了仓皇无措的他们。
只有剑,只有握住手中的剑,才能斩杀水鬼·· · ·第二十二章 ·水鬼是阳羡人,脱光了上衣,浪里白条似的··江湖里有些装神弄鬼的,说今夜有大雨。
王海雨抓住机会炸了大堤,江水决堤,水淹西北军·这条计毒得很,杀敌三千,自损八百·至少江左盟里管账的赵迁做了一个估算,此举会导致江左盟明年的租子少收六成。
而地租这一块一直是俞任在管·俞任是庐陵人,黎纲这一系里说得上话的·只是不思进取,又装滥好人,饶是不满,也不敢提··平心而论,孙庐阳是很瞧得上王海雨这家伙的。
天晓得他哪个地狱爬出来的·据说他到江左盟的那天,手脚都是血,圆圆的脸上全是伤痕,肿得如同一个猪头,但置生死于度外的气度,确是整个江左盟都无人可与之匹敌的。
他被仇家毒哑了嗓子,晏大夫妙手回春,总算能说话,只是说话的时候,不免咬牙切齿,一双圆眼睛,黑洞洞的,看着吓人··然而,这个江北人跟他们,自来不是一路的。
投了甄平后,一路高升,自然也不用和他们一路··冒雨钻出水面,透了一口气,又埋入水中·水中回头望,是五十个过命的兄弟,从老家,到九安山,再到江都。
他们要同他去做一件大事,掉脑袋的大事·不过他们吴郡的少年,说了要陪你死,从来不多言,更不食言··这里头他水- xing -最好,可谁又知道,水- xing -这东西,没有天生的。
黑夜在水中穿行,仿佛能游回多年前·被哥哥摁着头学游水 ,憋不够时候,不许抬起来·然后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抓住一只垂在河中的脚··已经过了这么多年,他总记得手里握过那只脚。
那只脚的主人其实比他的亲哥哥更尽责,会伸出手把他亲哥的手打开,然后把他捞出水面,给他顺气,会把在灵堂上痛哭流涕的他拉到院中训话,帮他立威,会叫他读书,叫他少和不清不楚的江湖人来往,但又真的逆了他的意思闯了祸,他也不会说重话,只是给他擦屁股,教他怎么给人擦屁股。
·这深邃的黑夜里,有没有那样一只脚踝,让他再摸一摸,只是摸一摸·· · ·第二十三章 ·脚踝是不会再有的,天子剑的滋味,倒是可以试试。
萧景琰的身手好得超乎他的想象·水至腰间,长剑腾挪不开,便弃了长剑,改用两把短军刀·一刀迎面劈来,险些割掉他的鼻子··有趣的敌人·我倒要看看,你是你的刀快,还是我的匕首毒。
匕首如一首轻快的小调,奏响在他的指尖,迎着大雨·大雨将他的额发全打- shi -了,贴着脸,像是多年前练枪练得大汗淋漓·如今他再也不用枪了,枪是霸王枪,用不起。
他是刺客,行鬼蜮之事,当用匕首··吴郡少年,自幼厮打习惯了·闪电照亮的一瞬,眼神交汇,已是心意相通,稳扎稳打,步步缩紧了刀阵··他们要在这军队短暂的慌乱中,结果这个不幸的皇帝。
——如果他们足够幸运的话·· · ·第二十四章 ·站在刀阵的中心,手持军刀,迎着大雨和死亡的时候,萧景琰的心很平静,甚至在和他自己开玩笑。
蔺晨当日先毒发身死,还是先被淹死了如果是被淹死的,那他们都是死在江南的水里了··“杀——”·一声令下·刀阵立即收紧,纵然萧景琰有千手千眼,也难以同时应付。
他只有两只手,可空中有一把刀··一刀劈下,堪堪避开他的脑后,刀劲之烈,如痛饮一坛陈年江河,在这大雨滂沱的黑夜,激起了千顷波涛··萧景琰被卷在这刀劲掀起的巨浪中,抓住机会,横刀水面,斩开一条血路。
身后有刀风·比刀风更早到的,是一个坚实的后背··“萧七兄弟会游水么”·闪电亮在江南的田野,笑容亮在蔺晨的刀光里。
 · ·第二十五章 ·很少有人能说清,蔺晨的刀,究竟是怎样一个神鬼莫测的传说··他不需要光,不需要安静·黑衣的蔺晨,在黑夜里,本身就是一个传奇。
他的刀光是这个漆黑雨夜唯一的亮色,然而却是以血为代价··杀得兴起,似乎伤口也能炸开火花··他的刀,从来大开大合,有攻无守··他不用守,因为锐不可当。
更不必守,因为没人快得过他··水只是助力,大雨也不过是布景,他的刀是唯一的主角··王海雨带军来了,撤··孙庐阳从来都是识时务者为俊杰。
我们也撤·· · ·第二十六章 ·这个慌乱的雨夜,结束在一个芦苇荡里··雨已经停了,远处是被大水淹没的村庄,弃村而去的子民,筋疲力尽地爬上一处高地,萧景琰沉默地望着这片水乡泽国。
“让我摸摸·”蔺晨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瓶子,密封得好,果然没- shi -,“来,腿给我·”·上了药,简单地处理了一下,蔺晨拍了拍他:“是人祸,非天灾。
等天亮,我们回扬州城整顿兵马,再战便是·”·“我知道·”萧景琰点点头,“朕知道·”·言相曾说,陛下- xing -情纯直,怕你钻牛角尖,但是他这个身份,有些话,不能说更不该说。
但蔺某是江湖人,又浮华无行,说什么都可以·要我说,什么天意啊,从来都是人为··那你呢·我·你觉得我会钻牛角尖么·皇帝陛下,我是高攀不起,但萧七疏阔男儿,断然不会怨天尤人。
知我者,蔺兄也··只是,这是朕的土地,朕的子民,这些加诸他们身上的,朕会一件一件讨回来·· · ·第二十七章 ·你不问我骑死了多少匹马赶了多少里路,也不问我为何死里逃生,真叫人伤心。
先生也会伤心·我不会当然——不会·只是萧兄这样淡定,叫我慌张起来——真的什么也不想问·有一件。
什么·你为何会来·猜猜看··黑衣的蔺晨,浑身都是- shi -的·拈着一根芦苇,把玩着·靠在这高地上的柳树上,笑得得意洋洋。
倾身上去,吻了吻他- shi -漉漉的嘴,再退开来,望着他闪烁不定的眼睛··我猜对了么· · ·第二十八章 ·猜对有赏。
在雨里水里泥里浮沉,在江南散发着泥土腐烂气息的水稻田里拥抱,在情潮翻涌大雨方休的夜晚赋予彼此伤害自己的能力··萧七的低呼和芦苇的穗一起散落在蔺晨的发间时,他们肩并肩地望见水面飘着的一盏浮灯。
红得像是萧七大腿内侧的吻痕,像是蔺晨带着血印的嘴唇··这盏浮灯爬出了水面,温柔地把他们笼罩在相爱重逢后的第一个江南的早晨里·· · ·第二十九章 ·言阙到的时候,扬州城里的气氛让他有些熟悉。
这么多年,他其实一直都是在后方,最远的一次还是建康九年·克制的惨淡,例行公事般等死··只有太守府中那个嘻嘻哈哈的家伙,才能在这江南梅雨季节里,带来点难能可贵的亮色。
还有一抹若有若无的甜香,潮- shi -的空气里,却绝望得可怕··继位时间不长,萧景琰却已经很有些人主的模样·菩萨一样坐在上面,任下面沸反盈天地吵开来,面上也看不出喜怒来,最多在他们快要打起来的时候咳个两声。
·蔺晨坐在客卿的位次上,见着他到了,招招手,又掸了掸身边的破席子··言阙望了一眼萧景琰,萧点点头,没有打断正在慷慨陈词的周大人·言阙会意,便在蔺晨身边落座。
·赤魂军声势浩大,装神弄鬼,百姓被他们所愚弄·黎纲与甄平,在江南颇有人望·赤魂军中既有孙庐阳、王海雨这等智计之士,又有蒙挚这等勇冠三军的统领,且多有江湖人士,虽然数量不占优势,但武功高强,攻克不易。
言阙听了片刻,说来说去,无非是这些意思,碰了碰蔺晨,用一个所有人都能听见的声音笑道:“蔺阁主似乎有高见哪·”·忽然间满室的目光都投向这边,蔺晨只好丢了手里的一对草根,站了起来。
“高见称不上,内情倒是有一些·赤魂军名义上的统帅是蒙挚,但蒙挚这个人贪而不治,且在江左盟中并无根基,实权还是在黎纲、甄平二人手中·而黎纲这个人,果断,但刚愎自用,而甄平呢,专横却犹豫。
此二人皆非可主事之人·除却江湖人士,赤魂军中有大半是原先谢玉、誉王的兵马,所以我们大胆地推测,这里头,有他们两党余孽在从中挑唆·这样一支军队,人心不齐,利益纠葛,只怕是只纸做的老虎。
再说江湖人,匹夫之勇,一战而擒,并非难事·“·“言相怎么看”·“此战必胜,却不可速胜·”言阙站起来,整了整冠,“江左盟内部的问题,蔺阁主已经分析过了。
我补充一点,黎纲与甄平的矛盾其实由来已久·梅长苏还活着的时候,所有人都以梅长苏之命为标准,而压下了许多矛盾·黎纲是江南人,手下主管着江左盟合法的生意,而甄平是江北人,江左盟里见不得的人的事都在他的控制之下。
江南江北的矛盾,诸位也清楚,不可调和·而是否合法,也使其二人在对朝廷的态度中上有分歧·所以,敌方人心不齐,有机可乘,这是其一·其二,他们起兵之时本占据天时地利人和,而如今天时已过,此番炸毁大堤,江南来年颗粒无收,人心尽失,徒有地利而已。
而观陛下,军心齐整,哀兵必胜,且天下民心之所向尽看陛下如何动作·所以臣认为,此战必胜,然而不可速胜·”·“朕也正忧心此事·赤魂军声势大而法不整。
黎纲甄平专而无谋,晏十三老而昏聩,手下虽多能人异士却不能用·武林人士,乌合之众,更不足虑·朕担心的,是这些人盘踞江左多年,一旦开战,恐不是三五个月可以平定的。
若画地而守,进退不得,情见势竭,必定有变,而这个变数,却是朝廷不能承担的·昨夜沈追来书,给朕算了一笔账,算得朕是胆战心惊·”·“是以,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陛下当乾纲独断,若要战,此刻就是战机·若要和,对于百姓而言,当然越早越好,就要看陛下舍得多少·”·话说到这个份上,便是一句不可多说了。
京城政务繁忙,言阙交了粮草,便签马回京,在马厩里碰见蔺晨··“蔺阁主会一直留在这里,实在是出乎言某的预料·”·“言侯爷洞若观火,却在蔺某的意料之中。”
蔺晨玩着马鞭,“阁下在京城定下二虎争食之计时,是否早就预料到了今日”·“若言某真能预料到今日,必不会叫谢玉活着离开京城。”
“谢玉”·“看来蔺阁主也并非事事皆知·”·“事事皆知有什么好,事事皆知便要事事决于一心·谁也不能一直做决定,梅长苏不能,蔺某也做不到也不想做。”
“可陛下,却是不得不做·”翻身上马,言阙回头扫了一眼靠在潮- shi -木柱上的蔺晨,最终还是叹了一口气,“蔺阁主,江湖之大,何处不可安身你好自为之吧。”
整个马厩里,只余下一抹似有还无的清香·· · ·第三十章 ·匕首丢出去,插在王海雨脑后的柱子上,只差寸余便是他的脑袋··他身边的两个侍从立即拔了刀,踏上一步。
孙庐阳也拔出刀来,不退反进,身后四人暗器出手,侍从应声而倒·王海雨这才缓缓放下地图,抬起头来··你出手的第一招,我便知道你不想杀我·所以,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你们四个下去。
王海雨望着他小臂上的刀伤,饮了一口茶:“萧景琰的人头,你没有拿到·”·“他并非孤身一人·”·“还有谁相助”·“蔺晨。”
“他不是梅长苏的朋友么你没有认错”·“天下没有第二把那样的刀了·”·王海雨布满伤痕的脸扭曲起来:“孙小将军辛苦了,咱们再想办法就是。”
“此战不可久·拖得越久,苦得只是百姓·”孙庐阳沉着脸··“倒是看不出孙小将军这样宅心仁厚·”·“你想说什么”·“我想说的是,眼下只有你我二人,何必装模作样”·“王先生的话,孙某不明白。”
“其实你我虽然各为其主,咱们的目的是一样的·”王海雨笑了,“我要这天下,可你只想要萧景琰的- xing -命,既然目标一致,当同舟共济才是。”
“如你这等鬼蜮小人,如何敢同舟共济”·“小将军说笑了·你若是有兴趣,不妨问问九泉之下的令兄,你同我不过都是鬼蜮小人。
不仅你我,跟那个位置沾边的,都不正大光明,你是,我是,萧景桓也是·”·话音未落,喉头一紧,他被抵在墙上··有那么一刻,他知道这个人是真的动了杀心。
“孙小将军,你当知道,黎纲甄平,江湖莽夫,今日之赤魂军,只在你我·欲成大事,还需和衷共济·”·“我也是个江湖莽夫,如果王先生不知嘴上积德,我也未必能悬崖勒马。”
·“好说·”·王海雨的嘴角扯了扯,整理衣冠,坐回到地图前:“朝廷毕竟是朝廷,我们无法与之长久抗衡·然而扼其喉使之不得进,势穷力竭,必然生变,而这变就是我们的机。”
“依王先生看,这机生于何处”·“如今朝堂之上,谁在领兵”·“萧景琰·”·“谁在理政”·“……言阙”孙庐阳皱起眉头,“言阙若想反,必不会等到今日。”
“言阙不会,可士族们不会么萧选废了那么大的功夫,削了士族,可如今萧景琰却不得不依靠士族·一朝得势反扑,纵使言氏当轴,又有什么办法”·“如果皇族与士族达成协议,先定江湖风波,再决雌雄呢”·“誉王在朝中经营多年,对小将军又全无保留,这个问题,要问我么”王海雨收了地图站起来,笑着。
孙庐阳静静地看着这个丑脸人,忽然感到一丝熟悉,但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到底是哪里让他感到了熟悉的危险··“我可以等,赤魂军可以守得住,也可以在朝廷起事,但只一件事,倘若日后,有谁擅自做主,行那残害百姓之毒计——”他拔出腰刀,他哥哥送他的腰刀,环顾四周,一刀劈下,将那木桌斩成两截。
“——有如此桌·”· · ·第三十一章 ·江南鏖战正酣,北境鼙鼓动地而来··消息递到的时候,萧景琰睡得正熟。
这是他三日来难得睡得一个囫囵觉,蔺晨攥着纸条,盯着他的眼睫毛,轻轻地吹了吹··像是吹开一朵桃花··“何事”·“睡得这样浅。”
“不得安眠·”·“如此,我却不想给你看了·”蔺晨叹了一口气,把那张竹筒里的小纸条递给他,“才到的·朝廷的战报,还要两日。”
接过纸条,萧景琰读罢,面不改色地烧了··除你之外,还有人知道么·有,但是安全——你信我··我信你·确定是两日后才到·不错。
然而两日内你无法解决赤魂军··你曾说过,赤魂军内部矛盾重重,我们一直在等,如今我无法等了··投石问路·没有时间问路,投下去必是惊涛骇浪了。
他散着头发,坐在灯下,侧影单薄如一片纸,纸上绘着江山天下·· · ·第三十二章 ·放下面前的文书,孙庐阳抬眼看着对面这位天子··说不清自己在找什么。
并不是所有的兄弟都相像的··某人曾经说过,他和他哥哥长得就不像,一点儿也不像,一点儿错认的机会都没有··萧景琰也不像他哥哥·他谁也不像,若真说起来,眼睛倒有几分像言阙。
这个条件,不可谓不优厚·孙将军意下如何·确实优厚,优厚到让人不可置信,所以我认为其中有诈··你怀疑其中有诈··有什么区别么·如果你笃定朕是在诈你,你早就走了,何必大冬天的,在这长亭内陪朕吹风·陛下比我想得精明。
大约是朕长得忠厚··王先生曾说过,只要等待,必定生变·陛下深夜约见,定是朝中有变··朝中有言相,不会生变·至于那个王先生,孙将军同他本不是一路人。
朕听闻,他炸毁里下河沿岸堤坝,致使江南百姓流离失所,孙将军对此事也颇为不满··孙庐阳抬眼扫了一眼抱着手站在边上的蔺晨·黑衣的刀客,只得苦笑道:“舍命陪天子。”
“我记得,您和前宗主是朋友·”·“所以也不想看着你们打着他的旗号,践踏他的遗志呀·”·“我还以为蔺阁主早已贪慕荣华,背弃旧盟了。”
“利令智昏谈不上,见色忘义倒差不多·”蔺晨笑了,“说起义气,自然是不如孙小将军的·阁下可知,誉王有一遗腹子,如今正在我琅琊阁中。”
“不可能·”孙庐阳勃然变色,拍案而起,“蔺阁主慎言·”·“你带银子了么”蔺晨笑道,“给我点钱,咱们按规矩走,你来问我买这个消息,琅琊阁是不说谎的。”
“此话当真”·“陛下仁慈·”·目光在这二人身上逡巡,孙庐阳坐下来:“你们威胁我”·“孝治天下者不绝人之亲,仁施四海者不乏人之祀。
不过朕以为,将军会想见见他的·如果能够讲和,将军可入朝为官,盐铁漕运的生意还能保全,兄弟们也有饭吃·既对得起帮派,又对得起故人·”·“平白无故,不可能释以恩宠。
更何况如此恩宠,挖肉疗疮·”·“将军也说了,情势有变·”萧景琰顿了顿,“北燕来犯,若江南未定,何以抗敌”·“我还说陛下精明呢,倒是我看错人了。
消息这么透露给我,不怕我们趁势扰乱军心,一鼓作气击溃朝廷”·“将军不仅是江南人,更是大梁人·试问赤魂军有抵抗北燕铁骑的能力么倘若不能抵抗,胡虏入主,大梁百姓,为之奈何”· · ·第三十三章 ·大军行至陈留,蔺晨追上了萧景琰。
他就跟在军中,远远地跟着·军中禁酒,他却离不开···躺在屋顶,喝腰间的一壶酒·忽然想起言侯让他去黄河边带一壶黄河水回来·莫名其妙地想着,酒掺了黄河水会是什么滋味。
泥沙俱下,一口下去,也不怕往事烧了喉咙··言侯哪,到底是个五石散吃得太多的人··那么他呢·今夜无月,星汉灿烂·他就站在这屋顶上往下看,看那个小眼睛带着亲兵进了大帐又出去,看那帐内的人挑灯夜战。
他比离开时更瘦了,灯下嶙峋的一个影子支不起金甲的样子··“先生”灯下那人忽然抬起头来··他轻轻唤了一声,无人应答,笑着摇摇头,又低下头看奏折。
孙庐阳自有他的手段·杀甄平,囚蒙挚,软禁黎纲,稳住王海雨·蔺晨说的对,赤魂军里只有只有他和王海雨是真正的实权派·而这个人往日的雌伏,却只是为了取他的- xing -命。
他究竟是谁又究竟为何要杀他他与萧景桓究竟是何关系·这些蔺晨都没有说·他只说:你信我。
更奇怪的是,我信··“这个时辰了,不如早睡·”·他就这样忽然出现在帐内,笑盈盈地,征尘满衣··我方才还在想你,你就到了··我跟着你们有几天了,突然很想你,就出来了。
之前怎么现身·军营禁酒··对你嘛,我可以通融一些·你算客卿,不是士兵··那你呢·我当然得以身作则。
想得美··一个吻渡过一口陈年的烈酒,饮下时温热,落到肚子里却腾起一把火来,烧得人神思恍惚··别闹,明天还要行军赶路··我送你一份大礼,叫我胡闹一下。
什么大礼·琅琊阁在北燕有七十二暗哨,我送给你··这么大方无事献殷勤,非女干即盗··我们江湖人不说这个。
那说什么·我们说——英雄气短,儿女情长·· · ·第三十四章 ·一战于渭水··北燕的铁骑黑云压城般压了过来,西北金甲如同一面重盾毫不退缩地迎了上去。
渭水这地方,不管是北燕还是大梁,都是个特别的地方··各有各的荣耀和屈辱,各有各的野心和不甘,仿佛俱要在这一战里了结··被什么从背后插入。
一把匕首,一道闪电,一声虎啸··掩于掩于掩于·鏖战之际被一支天降之兵从背后杀个戳手不及,北燕的骑兵立时溃不成军。
可惜这路人马虽然神勇,却缺乏训练和组织,否则能与西北军一起,叫这北燕的前军一个也逃不回铁山城··萧景琰从帐中迎出,远望见那个面上带血的年轻人·这次他没有拿匕首,却背着一杆枪。
红缨染满了血,贴在枪上··正要迎上前去,蔺晨却踏出了一步,挡在了他的身前··背着枪的年轻人也立住了,也不跪,只是从腰间取下一块玉佩丢了过来。
千军万马中取上将首级,你不如我·可统帅这千军万马,我不如你··这些士兵面熟得很··他们既是杀你部下的江湖好汉,也是千里驰援的大梁男儿。
那么你呢·我只是我哥哥的弟弟··孙庐阳带来的人由列战英带下去训练,他没有半点意见,每日也只是坐在那里擦枪··除了蔺晨外,军营里无闲人。
“是把有些年头的枪了·”·“可杀起敌人,绝不手软·”·“谁是你的敌人”·“谁是我的敌人不重要,重要的是,谁是这把枪的敌人。”
手抚过曾被鲜血浸润的枪头,仿佛能听见淮南城外的野鬼夜哭··“王海雨是么”蔺晨丢了一颗石子进湖心,涟漪一圈圈荡开,孙庐阳回过头来。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可他不是·”孙庐阳哼了一声,“说出来你或许不信,北上抗燕,他是赞同的·”·“哦”·“毕竟他也是一个大梁人。”
“江湖儿女·”·“他不是,你也不是·”·“我不是”·“蔺阁主不是江湖人·”·“荒唐。”
“天底下,没有哪个江湖人愿意把自己关在金笼子里·”·“如果今天坐在皇位上的是誉王,阁下还会这么说么”·枪已经足够亮了。
拎起枪便走,只是走出几步忽又回头:“掩于是什么意思”·“是鲜卑语·”蔺晨笑了,“老虎·”· · ·第三十五章 ·铁山城,是两国边境上的一颗钉子。
据说前头就是快哉亭··不错··说来也怪,其实我没来过这里,可是一草一木,却有久别重逢之感··可能因为你本不是坐高堂的人,我记得你说过,马革裹尸才是你的志向。
是啊,我常常做一个梦·梦见没有赤焰案,大哥登基后,我在西北戍边··那样快活么·做梦,哪有什么快活不快活的·不过以我朝的军制,估计不仅仅是戍边吧,还有些地方上的政务,我想想都头大,不是都说边城民风剽悍么·不错,穷山恶水出刁民,比我难对付多了——对了,你梦里有我么·萧景琰这个人,不管多少次,永远都是这样。
·明明可以搪塞,明明可以撒谎,但偏偏要用他漂亮的黑眼睛看着你,老老实实地承认:“没有·”·蔺晨坐在马上笑起来,想把这个人揽到他的马上,吻他的脸,说他可爱。
你笑什么你次次都梦见我·我不做梦··从来不做·可能上辈子做够了··梦还有做够的时候·当然有,做到吐。
哈哈,那一定是你睡前酒喝得太多了··两人两马,迎着猎猎秋风,登上山坡,遥望固若金汤的铁山城··“我父皇曾在这里建下第一笔功绩·不过他是守城,我们要攻城了。”
“铁山城易守难攻,恐不易为之·”·“说起来,咱们的孙小将军现在何处”· · ·第三十六章 ·二战于铁山城。
这一仗又腥又硬··战前,所有将领都劝说,皇上玉体贵重,不可亲身上阵··高台之上,萧景琰笑了笑:“赤魂军三队曹尚何在”·“……在”人群中响起一声稚嫩的回应。
“上来·”·这个少年提着剑,有个出乎寻常的大头·他紧张得很,还很少有人叫他的大名呢,更何况是天子·他原先是江左盟阳羡分舵酒楼里的跑堂,孙庐阳见他机灵,又看他老被帮里兄弟戏弄,心下可怜他,就教了他几手,谁料竟多了条尾巴,无论如何也甩不掉了。
从阳羡到金陵,再到边关··从油嘴滑舌活蹦乱跳到如今瞎了一只眼睛满身伤痕和骄傲··萧景琰没有说什么,只是让他站在台上··“告诉大家你多大了。”
“十六”·“列将军,一个十六岁的少年,被流矢- she -中左眼,尚可为国杀敌·那么,朕又有什么理由置身事外”·天地肃穆,唯有秋风吹野草。
“传说铁山城乃天下第一要塞·大梁男儿,怕么”·“不怕”·“传说北燕铁浮屠乃天下第一劲旅,大梁男儿,服么”·“不服”·“身后是大梁的万里河山,是你们的挚爱亲朋,大梁男儿,退么”·“不退”·天子剑出鞘,划破长空。
“好那么朕,也不怕,不服,不退大梁男儿拿回我们自己的要塞,荣誉和山河,就在今日”· · ·第三十七章 ·有那么一刻,蔺晨是真的觉得,把萧景琰和江山留给彼此,可能是他做过的、最好的事情。
 · ·第三十八章 ·孙庐阳拎着一个穿着杂役服色丢在他们面前··“衣服破,可人家手白嫩啊·”孙庐阳笑着摇摇头,用枪挑着他的手抬起来。
“慕容将军,你的士兵浴血死守,你却弃城而逃,你们北燕人,当真是不知道气节两个字怎么写·”·“气节对于他而言,没有意义·”一直冷眼旁观的蔺晨开了口,“因为他不是守城的慕容昊,他叫慕容修,是北燕机要所的第一把交椅。”
慕容修猛地抬眼看向他,显然不敢相信··他的身份就在北燕朝廷里,也并没有多少人知道,这个人到底从何得知·“审得出东西么”萧景琰放下军民本册。
蔺晨摇了摇头:“我与他有点私人恩怨,可以把他交给我么”·萧景琰扫了一眼慕容修又望了一眼蔺晨,点了点头··琅琊阁主通晓万事,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你如何知晓我的身份·我说了,同你有点私人恩怨··咱们可素未平生··是,但我这个人不讲理,容易迁怒·虽然是自己的问题,可我实在恨你。
刀上染血,收刀回袖,打帘而出,正碰上站在门外的萧景琰··他在瑟瑟秋风里回过头来,却像春天一样笑了··“料理干净了”·“满手血腥味,闻不见么。
你怎么在这儿”·“我在等你·”他的黑眼睛弯起来,“那个慕容修,他在铁山城存了好些传讯用的烟花炮仗,问了抓来的书记,式样还挺多,什么求救啊,什么速退啊什么的,我想了个快活主意,一口气全放了,叫他们抓耳挠腮去——你笑什么”· · ·第三十九章 ·所有人都以为他们的决战会在北燕的帝都龙城时,萧景琰与北燕签订条约,班师回朝。
“为什么不一鼓作气”列战英问道··“不是一鼓作气,而是强弩之末·”萧景琰摇摇头,推过一本言侯的密奏,密奏的落款时间竟是在铁山城之前。
冬天要到了,西北军并没有能力在北方冰天雪地的环境中与北燕军较量·但若不能干脆利索地拿下铁山城,贸然议和,我们太不利了··“是·”列战英领命而下,抱着枪站在一边的孙庐阳忽道:“如果拿不下铁山城呢”·“为君者,民为重。”
“其实你不知道,此刻退兵,后世史家会说些什么·你或许放弃了收复河山的最好机会·”·“朕没有那么大的权力来左右后世的史官,朕只知道,稻谷需要播种,少年需要长大,如今驱使着这支军队和这个国家的,是一个狂热的理想。
理想本身没有问题,但我们真的有实现理想的能力么便是我们能打下龙城,我们能吃得下去言相在折子里说得比朕好多了,如果你们有兴趣,可以看一看。”
·孙庐阳没有接,蔺晨却接过了奏折··“……北燕励精图治,务求汉化,已非当年之鲜卑蛮夷,故打龙城易,治鲜卑难·江南未定,朝堂不稳,此刻绝非进军龙城的最佳机会。
一者,粮草已尽,旧年江南水患,无可支撑,不利长途远征·二者,寒冬将至,草木摧折,西北军并无能力应对北方严寒……“·蔺晨把那有些虚浮的字迹折起来,凑近鼻子,那股香气,已淡不可闻。
你要走·此间事了,可以走了··回去江南,做你的流寇·放屁,我要出海,乘风破浪··不是吧,求仙问道·有人曾经说起,海上有夷洲,上有当年高皇帝派出的数千方士,已经修炼成仙了。
我想去碰碰运气,不知道世上会不会真的有覆水重收、死而复生之术··死生之事,莫要强求··蔺阁主又有什么资格笑话我·好好好,我闭嘴,不过你就这么走了,赤魂军怎么办·江湖人其实很容易被影响,忠义、豪情、利益,样样都会让他们心潮澎湃,仿佛自己在做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不抛却生死就良心有愧——你同梅长苏认识这么多年,难道要问我·梅长苏到底是怎么死的·孙庐阳站了起来,噗嗤一声笑了,一双碧色眼睛闪:“蔺晨哪蔺晨,你几次三番地坏我好事,可我偏偏一点也不讨厌你,因为你实在,太可怜了。”
“可怜人莫说人可怜·”·“你这样的人,太自信了·你觉得王海雨心怀不轨,必不会同意我带兵北上,可你错了·你以为我恨毒了梅长苏,想杀了他,你也错了。
这天下最有趣的事,就是恶人自有天收·你信或者不信,他就是自己病死的,就是这么巧,死在我的人没法取萧景琰的命之后·当然,他若不死,我也自有办法让他活不到天亮。
打着大义的名号,行不义之事,你可知当年誉王为何对他如此倚重难道他没有过一丝怀疑么他曾对誉王殿下说过,元康九年,淮南城外,他捡回一个重伤的年轻将军,却没有救成。
只说他是江湖人,受人之托,忠人之事……”·到底谁都没有放开过·要想恨得咬牙铁齿,必定先痛得锥心刻骨··他在发抖,发抖着笑,寒气森森。
“江湖人,哈哈,江湖人……”·蔺靖静静地看着他,良久方道:“那王海雨的来历,你清楚么”·“蔺阁主心中有数,那帝王业是何处的奇毒,又怎么会无端出现在费廉手底的那批货里”·“你早查到这些,是想等杀了皇帝后,再用江左盟除掉他”·“费廉贪婪,手脚不干净,王海雨要除掉他,在货里做了些手脚。
药罐子却是个耿直的,结果被杀了灭口·后面的事,蔺阁主显然比我清楚·”·“你就看着他算人- xing -命·”·“我就看着。”
“你当时一定疯了·”·“谁说不是”孙庐阳苦笑道,“执念入魔,焉能不疯”·“现在呢你放下了”·“我没有。”
孙庐阳笑了,“那日他站在高台之上,我忽然想到梅长苏了,也是这样千秋万代,一呼百应的样子呢·蔺阁主却视而不见,所以我可怜你,因为你自作聪明。”
萧景琰打马追上蔺晨的时候,朗然笑着问他:“你同我们的孙小将军说了什么我看他高高兴兴地走了·”·“他咒我。”
蔺晨苦了一张脸,扭过头来,眼睛里却带着笑,“咒我倒霉·”·边关秋意浓,可有些人笑起来,就是春光无限··“回去吧·”·“走。”
“妇人之仁·”王海雨望着大军南下,度过灰水河,“点火·”·着火了着火了·与萧景琰并肩回头,北岸水草地借着风势,陷入一片火海。
火烧到天上,烧着灿烂的晚霞,仿佛一瞬间,天地回春,漫山遍野开着火红的春花··怎么回事·王海雨··是他·这一把火放下去,北燕明年必然自顾不暇了。
如此毒计,你还能想到其他人·他在军中··看来曾经在,不过眼下一定逃之夭夭了··可他确实思虑更周密··蔺晨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萧景琰,他穿着金甲的皇帝正迎着火光,秋风吹起他的红披风,漂亮得不像个普通的情人。
皇帝说:“走吧,我不喜欢大火·”· · ·第四十章 ·蔺晨把空空如也口袋翻给萧景琰看,说他没有钱,就不进城去潇洒了,于是思来想去的萧景琰也终于理所应当地放了列战英他们的鸽子。
“皇上可说好了都算在您账上的·”·“算,当然算朕的·”萧景琰从腰间解下钱袋丢过去,“你们去逍遥吧,朕跟着你们,你们也玩不尽兴。
好容易打了胜仗,进城快活快活也可以,但是有一点,不许惹事,不得扰民·”·“是·”·蔺晨在城外老树下的一辆破板车上睡觉,嘴里叼着一根野草,二郎腿翘得老高。
萧景琰蹑手蹑脚地走过去,要踢他一脚,谁料这人忽然翻过了身,嘴里叼的那根野草在萧景琰的鼻子上戏弄地刮了一下··就在这方寸之间,他睁开眼睛,然后整个边城的暮色都在他的眼睛里。
傻了·你知道我会出来找你·不知道··那你躺着破板车上睡觉··你或许会来呢,这个或许本身就足够让人做个美梦了。
·你不是说你从不做梦·这你也记得·难不成是糊弄我··天地良心,句句发自肺腑··那我可就都记下了。
天晓得蔺晨从哪里牵来一匹老马,套上破板车,吱吱呀呀地在城郊晃荡·萧景琰就坐在这辆破板车上,看着蔺晨兴高采烈当他的御用车夫··附近有一个弥勒寺,我埋了酒。
在寺庙里埋酒,你也做得出来·做得出来,好酒就要埋在寺庙里··从寺庙里挖出酒,然后被和尚们发现了,一路把人打了出来··蔺晨喜滋滋地抱着两坛酒,混不当一回事,一坛丢给萧景琰,一坛交给五脏庙。
好酒啊叫什么名字·没有名字··怎么能没有名字··当时酿出来的时候,喝醉了,就忘了··你也会喝醉·人要是想醉,自然也就醉了。
那现在呢·萧景琰的眼睛就停在离他只有三寸的地方,温热的酒气就从他的嘴唇渡过深秋寒冷的空气,贴上了蔺晨颤抖的唇··酒不醉人人自醉。
蔺晨舒舒服服地倒了下来,说:“我要当甩手掌柜的·”·“瞧着是像,富态·”萧景琰戳了戳他的腰,“我倒像是个苦命跑堂的。”
“哈哈,你说我们像不像欠了外债,出来浪迹天涯的·”·“好呀,就要穷困潦倒地浪迹天涯,我这辈子,还没尝过江湖儿女的滋味呢·”·“江湖有什么好”·“快意恩仇,儿女情长,怎么不好”·“真想儿女情长又怎么快意恩仇”甩手掌柜的打了一个哈欠,“江湖里,多得是倒霉蛋儿,还是穷得叮当响的那种。”
“你也是”·“是呀·”掌柜的闭着眼睛,“外债,早年做生意,血本无归,这才流落江湖·”·“瞎说。”
“骗你是小狗·”·“那你说说欠了多少”·“四十两三钱·”·“回头叫沈追结给你,朕借你。”
“咱们这关系,你不送我”·“不送·”皇帝到底精明,俯下身吻了吻他,黑眼睛在月下闪着光,“叫你欠着我,然后利滚利。”
“那你就发了·”·“对呀,就算你把琅琊阁卖了都还不起,所以,就赔给我好了·书上不是都说么还不起债,以身相许。”
“你都看得什么乱七八糟的书”·“戏文里说的·”·“戏文里说的你也信戏文里还说有情人终成眷属呢。”
“你不信”·“多大的人了都·”·“可我信·”·“只要你信,我就信·”掌柜的睁开眼睛,做起来,揽住他锦衣华服的小跑堂,摸着他的脖子,拇指划过他的喉结。
月色柔和地勾勒出他的轮廓,无论多少年,无论喝了多少酒,这轮廓都实在太清晰锐利了,以至于划伤了他的眼睛·本能地闭上,关不住清泪··人呀,酒喝多了坏事。
小跑堂倾身去吻他- shi -润的眼睛,然后被一声利箭惊醒·掌柜的一把将他揽在身后,刀已出手··没有人,只有风里的马蹄声··“你看,风筝”萧景琰推了推他。
月色里有个淡淡的影子,不知道是谁有这样的雅兴,在月夜放风筝··蔺晨没有雅兴··老马吊着个旧布囊,布囊里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丢出几本破破烂烂的账簿,蔺晨翻出一张满是尘土的旧弓来。
折了一根木枝,解下发带,将他的刀扎在枝条上··张弓搭箭,直欲- she -月··月亮- she -不下来,风筝却可以- she -下来··然后蔺晨的身影倏忽间消失在了面前,步法之快,叫人只能看清一个月下蓝影。
再折回萧景琰身边的时候,他的左手抱着一个哇哇直哭的孩子,右手却断了一样垂在身体边,风若是大了,就能刮得随风摇摆一般··“这是……”·“下坠的力道太大,我的手伤了,先回城,莫等马贼追上来。”
进城的时候,大约是疼得狠了,蔺晨盯着城门牌子出神,萧景琰问他什么,他也不答··萧景琰对付小孩有他的一套,好说歹说,哄出了他的来历·在夜晚的蓟州城里摸索了小半个时辰,总算摸到了家门。
蔺晨说不喜欢哭哭啼啼千恩万谢的场面,叫萧景琰去当那敲门的送子观音,自己扶着胳膊躺在板车上··也不知道等了多久,萧景琰的手抚上他满是冷汗的额头··“回营给你包扎一下。”
“我走不动了·”掌柜的偷懒,“劳烦萧兄弟用这板车拖我回去”·“笑话,那动静不是给所有人都瞧见了”萧景琰想了想,蹲下来,“我背你回去。”
蔺晨哪里有半点断了胳膊的样子,他无比细心地研究起萧景琰的耳朵来··“你这里的痣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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