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伪装者X北平无战事】长歌行 by 阿涛ckann(下)(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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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伪装者X北平无战事】长歌行 by 阿涛ckann(下)(3)
·陋巷之内迟迟无动静··然而他确定,鸱鸮就在车上·然而车上不止一人,他不认得鸱鸮··车内穿着黑色大衣的男人闭着眼睛,嘶哑着嗓子朗声道:“出来吧,我的好学生,暗夜高歌,真是个好夜莺。”
明诚目不转睛,额前一滴冷汗滑落··巷口闪出了一个女人的身影,瘦小伶仃的··朱徽茵把枪上膛,一步步地迈近汽车,“我很想知道,当年教我保家卫国的人,和今日出卖同伴,苟且求荣的人,到底是不是同一个人。”
只要,只要鸱鸮一从车内出来,明诚就能准确无误地一击毙命··近身引诱的夜莺,早已抱了有去无回的决心··“一个人,来杀我”鸱鸮的笑声在夜空里回荡着,他唤出了朱徽茵真正的名字,这个江南水乡的女子,名字一点儿也不温柔,“峥嵘啊,放弃吧,你以为我会等着你来杀我你是最后一个漏网之鱼了,青瓷已经毙命于南京了……”··生死关头,这样的废话太多余了。
明诚耳朵灵敏,贴近地面,隐隐听出了不对劲的地方··旋即对着底下的车连开三枪——这是预警的信号··果然,来人不再隐藏了,楼顶之上,一队黑色制服的人从楼梯口处一拥而出,朝着明诚扑来。
楼顶上无遮无挡,明诚借着来人离自己尚有数步远的时机,数枪连发··今夜没有月亮··枪声一时大作··明诚借着黑暗,以及来人虽多,手枪不甚准的优势,左躲右闪,终究不能逃出去,每开一枪,迸发的火光就会暴露他的位置,已有数枪擦着他的手臂和脑袋而过。
巷子之中的搏斗已经开始··鸱鸮有备而来,帮手随即围堵了整个巷子··明诚和朱徽茵只有两个人,没有任何的后援··鸱鸮确定朱徽茵已经无处可逃了,楼顶上也开始交火,且只有一处,说明埋伏的狙击手也被围捕了。
包围圈一点点缩小,朱徽茵举着手枪,没有动··很快就有人指着她的脑袋,卸下了她的枪··鸱鸮终于从车里出来,站在了朱徽茵的面前,“巴黎一别,也将近十年了吧。”
“你真傻,傻孩子,信仰什么的,都是骗人的·”鸱鸮捏着朱徽茵的下巴,“你看看你身上的衣服,你想想你抽的烟,这都是你的信仰给你的么嚷嚷着为了信仰,最后国破家亡,你有什么好处得了”·“没有好处,”朱徽茵看着这张熟悉的脸,她曾经的老师,曾经的兄长,那双眼睛里的神情她却再也不认得了,“国破家亡,起码我为了我的国家,来过,战斗过。”
楼顶的交火逐渐激烈··朱徽茵知道,她还有一次机会··“你就是个疯子”鸱鸮本已经朝着车内走去,突然听见朱徽茵歇斯底里地吼叫了起来,“疯子疯子”·鸱鸮头也不回地往前走。
朱徽茵知道明诚听得见··第三声“畜生”再次尖利地划破了这个夜空··?“你不得好死——”·拔高的声调刺得周围人耳膜生疼——·明诚已经摸到了楼顶的边缘,最后三枪对着来人发- she -出去,旋即而来的流弹似乎贯穿了他的手臂——·管不得了。
明诚抓着楼顶边缘翻身而下,踢开了顶层的窗户,于此同时,一直揣在腰间的手榴弹被明诚用牙齿咬开了拉环,凌空扔下——·玻璃破碎的那一瞬间,朱徽茵眼见着那颗送人上西天的手榴弹准确无误地朝着鸱鸮的头顶落下,她终于扯出了一抹地狱阎罗一样的笑容,她一脚放倒了一直用枪指着自己的人,对方狠狠地压在了她的身上——·爆炸声冲天想起。
火光照亮了半边夜空··?·两人再在约好的地方见到对方的时候,已经接近黎明了··这间公寓是临时租的··明诚很狼狈,是因为他的右手臂又一次地遭殃了,加上被流弹火舌撩的伤口,整件外套都是血。
朱徽茵状若疯妇,满脸漆黑,衣衫褴褛,身上不知道是血口子还是污渍,耳鸣如雷,好在没有缺胳膊断腿的··这最后一步,不到万不得已实在不能走,毕竟悄无声息地狙杀一个人,和半夜在天津城里放了一个手榴弹,差别实在太大了。
·明诚已经给自己包扎过了,贯穿伤,子弹不在身体里·朱徽茵瘫在地上根本动弹不得,也听不见明诚和她说什么··明诚索- xing -拎起她,弄进了浴室了,替她放了热水,把酒精纱布还有换的衣服统统放进去,“衣服不用我给你脱了吧”·朱徽茵听不见,只是摇头,这么近距离的爆炸,她为了不受伤,又贴着地面,脑子都要被轰了出来。
这一次怕是听力也会受损很严重了··两人只要能活着,便是要跑路的··朱徽茵终究是挣扎着洗干净了脸,把身上的伤口都包扎了,伤得不多,也不深,几块弹片擦过,还有一些烧伤,以及她在爆炸之后把那几个看清她的脸却没有死的人解决了的时候受的伤。
两人都换了衣服,朱徽茵又仔细地重新化了妆,两人还是一副富家夫妻的模样··带血的衣物都被明诚拿到厕所里烧了·又确定没有任何破绽,昨夜看清他们脸的人都死绝了,才拉着朱徽茵,去了港口,开了原来开了的车,出城,回北平。
天津城果然一大早就戒严了·出城的车辆盘查很严··明诚拿出的是自己在北平分行的名片,底下又压着几张大额美金,加上这车实在不是一般人买的起的,守城的士兵就放过了。
一直到驶出很远,朱徽茵才松了一口气,整个人都无力地趴在了车座上··明诚从后视镜看她,满脸的疲惫··“是不是脑震荡了”·朱徽茵看他嘴型,勉强知道他在说什么,点点头,“应该吧,脑子糊的厉害,反倒现在还能听见点声音。”
杀人,爆炸,这些事不是第一次见了··可是曾经和自己一路的人,自己的老师,甚至是自己信仰的引路人之一的人,走到今日的地步,死在自己的手下,这番滋味,着实是一种折磨。
?·明诚不知道朱徽茵是不是也震伤了内脏,怕她有内伤,不敢开快,慢慢地往北平城内驶去··朱徽茵脑子越疼,耳朵反倒慢慢能听清楚了··“你扔的挺准的。”
“你应该晚一点发信号的,等他走远一些,或者走到汽车的另一侧,这样有点遮挡,你不至于被轰得那么厉害·”·明诚和朱徽茵早有约定,一旦明诚也被围堵,朱徽茵就假装不反抗,等鸱鸮露面,届时以朱徽茵的声音为信号,朱徽茵站在巷口原地不动,明诚借声音判断鸱鸮的准确位置——··“别说了,我睡会儿。”
朱徽茵闭上了眼睛··明诚单手开车··两人临近中午才到了北平城内·联络点上次被端了,明诚想了想,想起原先明楼给他的那处不起眼的宅子,便载着朱徽茵去,想先找个医生什么的看看。
然而路经方邸所在的街道的时候,明诚大惊··整条街道都被封锁了··远远可见,方邸的门口站着一队宪兵··92·明诚踩了一脚刹车,猛打方向盘,汽车掉了一个大头。
躺在后座上昏沉沉的朱徽茵就滚了下来··她挣扎地爬起来:“怎么了”·“不知道,方家被围了,警备司令部的人·”明诚深吸了一口气,“还坚持得住么”·“去吧。”
朱徽茵用力地晃了晃脑袋,“我把车开去哪里”·“从方家背后绕过去,先开去明家的面粉厂,车放在那儿,若是还走得动,去红单胡同最里面的院子,钥匙在门前的花盆底下,那是我名下的一座宅子。”
明诚急促地吩咐着,朱徽茵突然抓住了他的手腕··“这么多年,千难万难都过来了·”朱徽茵咽下了口里的血沫,“若有万一,让我去死,你记得,替我照顾照顾苏轩。”
“……我知道·”·明诚开门下车,疾速朝着方邸奔去·朱徽茵爬到了驾驶座上,倒车,一脚油门,绝尘而去··方邸被宪兵团团围住了,不止是宪兵,警察局的警察,青年军的第四军团的特务营、北平军统站、军警宪特,全都出动了。
在路口,离方邸尚有十余米,就设置了路障··“连我都拦”明诚冷笑着看着那个拦自己的士兵,“你们今日那么大阵仗,不就是冲着我来的么”·北平军统的一个特务队长跑了过来,让人放了明诚进来,“三公子,请。”
明诚大步朝着自己的家里走去··特务队长疾步跟着,在明诚耳边迅速地说话:“马站长说今日之事他实在无能为力,请您好自为之,他被警备司令部请去喝茶了。
范副官在里面,咬死了明小少爷是共产党,要谢小姐作证·”·明诚顿了一下,“知道了·”·明诚在宅门口,大力踹门而入··门轰隆一声巨响,一厅的人,统统回头看他。
明诚大步入内··满室剑拔弩张··方步亭奋力地拄着拐杖站着,挡住了程小云,谢培东挡在满脸泪痕的木兰面前,方孟敖和方孟韦兄弟俩一左一右,拔枪指着领头的范琢,范琢身边的士兵又团团拔枪指向方孟敖和方孟韦。
范琢手里也拿着枪,顶着跪在地上的人的后脑勺··明台浑身血迹伤痕,却面色平淡,跪在大厅的正中央··目如死灰··“范副官·”明诚的声音犹如万年的寒冰,一朝从海底深处破浪而出,“你可是真忠心啊。”
范琢的枪下用力,明台被迫低下了脑袋,“明副官这话我就不懂了,论起忠心,谁能比得上你对明长官的忠心呢”·明诚突然拔枪。
程小云离明诚近,尖声惊叫了一声··转瞬之间,范琢身边最近的一个营长被明诚制服了,反拧着胳膊跪在了地上,明诚单手,喀拉一声拉开了保险——·所有的枪都指向了明诚。
“兄长,孟韦,”明诚没有抬头,“你们把枪放下·”·方孟敖固执地用枪指着一个枪口对准明诚的士兵,“到底怎么回事,这个教书先生到底是什么人”·明诚没有接他的话,“范副官,你最好识相一些,我手下的人命多的是,不在乎多这一个。”
范琢寸步不让,“杀在册的军人,你不怕上军事法庭吗”·明诚猛地用枪砸了一记手下的人,怆然大笑了起来··状如疯子。
“军事法庭你在开玩笑么”明诚止住了笑容,转而悲怆如山崩地陷一样滚滚而来,“我明诚二十岁进了军统,从巴黎到上海,十二年了,多少次死里求生活过来的,我为军统,我为党国出生入死十二年,如今是个什么下场我的家人被你们的人指着脑袋我忠心耿耿,你们要灭我全家吗”·“我这些年做的事情,可以上几百次军事法庭了。”
明诚目眦欲裂,“到头来,卸磨杀驴,栽在自己人的手里”·“我们只是请谢小姐指证·”范琢冷声道,“明副官不必如此激动,方行长也不必如此激动。”
方步亭猛地把桌上的茶杯茶壶统统掼到了地上,瓷器哗啦啦地碎了一地,他的声音颤抖而苍老,“给李宗仁打电话·”·“方行长……”·“给李宗仁打电话”方步亭突然爆发了,“你放开你的女儿吧,他们要我们儿女的命,我们这些年做的什么断子绝孙的营生我救不了我的儿子,你也救不了你的女儿,随他们去吧……”·“这个狗屁行长,谁他妈爱做谁做”·方步亭震怒如雷霆,一时间满室寂静。
明诚满心俱是悲怆··木兰突然从谢培东的身后走了出来,站在了明台的面前··明台木然地抬起头看着她··“黎先生,他们说的是真的么”木兰呆呆地看着明台,“黎太太是共产党,她死了,她死了……而你,你是不是”·明台木然地看着这个十六岁的女孩,他仍记得,初见这个纯真的孩子时,那双清澈见底的眼睛,如今却充斥着浑浊的绝望。
“你以前告诉我的事情,是不是骗我的法国巴黎的塞纳河,乡下的夕阳,湖畔旁,树林边,你的兄长在湖边搭着画架……这些都是骗我的是不是你和他们一样,因为我是方家的人,所以才来接近我,所以才对我那么好……”··“你说巴黎很美很美,索邦大学里的梧桐树,一到秋天,黄叶像金子一样,铺得一地都是。
你知道么,大爸都和我说好了,我马上就能去巴黎了,我也可以去索邦大学上学,我去学钢琴,我也去学作曲,去学那些……你教我的调子……”·木兰眨了眨眼睛,几颗泪水滴落在大理石的地面上,晶莹剔透。
“……都是真的·”明台艰难地开口,“这些事情,我没有骗你·”·“谢小姐,”范琢抓着明台的头发迫使他抬起头来,“您看清楚了,这个可不是什么钢琴老师,他是北平的地下党,不,他应该是从重庆的时候就潜伏在您的身边了。
他的女人程锦云已经伏法了·”·木兰再没有任何的表情··“谢小姐,当日的惨案,您是在场唯一的活口·”范琢咄咄逼人,“您可还记得,是谁下的手,有没有你眼前的这个人。
燕京中学共党活动猖獗,您可有见过,他与何人接触啊谢小姐是方家的小姐,我们也不想为难,在这儿说清楚了,一切就没有事情了·”·范琢朝身后挥手,手下人搬来了一台录音机。
钢丝录音盘刺耳地响着··先是木兰歇斯底里的叫喊声,嘈杂声,打斗声··“她是黎先生的太太啊你们不能伤害她”·范琢换了另外一盘。
锦云怆然而凄厉的尖叫··“你爱过我吗你心里有我吗我们孩子都有了啊……”·将死之人的怨念太深,冬日了,这座堂皇的宅邸里,笼着绵绵密密的绝望的气息,让人无处可逃。
明诚并没有想到,那日锦云去找木兰的行动,居然被录音了··“这能说明什么”方孟韦一步上前,扯开了木兰,一只手把她搂进了怀里,“难道要我的小妹那日也死在那里,才能证明清白吗”·方孟敖突然扔了枪。
满室的人都看向他,这个飞行员,不知为何,突然从兜里掏出了雪茄,熟练地剪开,点燃,深吸了一口,递到了明台的面前,“你抽雪茄吗”·明台直视着那双死亡航线上来回,猎杀敌机的眼睛,“不抽烟。”
范琢不知头尾,“方大队长……”·“你到底是什么人”方孟敖夹着雪茄,“你若和我方家的人没有什么关系,我想范副官没有必要特地押着你过来,说到底,范副官围了我方家有什么好处不怕来日问罪下来,做替罪羔羊吗”·范琢猛地看向了方孟敖。
明台扯着嘴角笑了笑,“- yin -错阳差,仅此而已·很多事情,我没有办法,谁也没有办法·阿诚哥,不要和他们对抗了,不值得·”·一声“阿诚哥”。
方家众人俱是一惊··至亲之人不解和怀疑的滋味,原来是这样的··明诚松开了手下的那个营长,“小少爷·”·“我不喜欢你这样叫我。”
明台看着地面,明诚看着窗外,“那时候我第一次看见方副局长,我就知道你有亲人了,你也有亲生的父亲兄弟了,不必再羡慕我了·你有了亲哥哥,还认我这个到处惹事,害你背黑锅的弟弟么”·明诚抬头,逼着眼泪吞回去,“明台,你的档案已经回来了,不日就会递交到北平军统。”
一句话,又是满室皆惊··方孟敖在烟灰缸上摁灭了雪茄,“你是阿诚在明家的那个小弟那个早死的小少爷你……也是军统”·方步亭后退了一步,跌坐在沙发上,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的小儿子。
“范副官,”明诚一步步地逼近,“你何必这么心急连一份档案都等不及”·“口说无凭·”范琢丝毫不退让,“档案是可以作假的,凭着明楼在军统里的地位,给他造一份档案有何难一家三人,都是军统都是特工明楼和你确实在上海经营多年,那这个明小少爷,如何就先跑到了延安,又到了重庆方家,甚至还跟着方家来了北平”·“事关机密,无可奉告。”
明诚冷声道,“范副官,穿上军装,明台是上校,级别不比你我的低,你今日所作所为,来日都是要付出代价的·”·“代价”范琢冷笑,“明诚啊,你别以为你和马汉山干的那些勾当我不知道,你可真厉害啊,从回国那年起,从上海到重庆,经你手的东西成千上万,黄金白银流水一样过,当真是有钱能使鬼推磨啊,堂堂一个北平军统站的站长,连审讯一个共产党都不敢”·“你口口声声说明台是共产党,证据呢”明诚高声喝道,“你还不如说我是共产党我们全家都是共产党”·“你全家”范琢嗤笑,“方家,还是明家三公子啊,你是不是在明家做下人做惯了是啊,否则怎么那么拼命地保这个明家的小少爷”·“你他妈的说谁是下人”方孟敖一瞬间就拔枪相向。
范琢被噎了一下,寸步不让,“方大队长,你知道明诚花了多少钱要保这个小少爷么”·明台惨然而笑,“阿诚哥,你说对了,我和你都是一样的,我们为军统卖命那么多年,最终呢,你要花钱保我,他们要用我来指证你和大哥是共产党——是不是真的共产党不要紧,要紧的是,我们几个不能活,范副官,对不对”·明台挣扎着站起来,范琢对他连夜刑讯,他浑身上下没有一处好地方,“范副官,你到底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还是你也想从阿诚手里的生意里分一杯羹”·范琢暴怒,“你他妈胡说什么”·“啊,我错了,”明台幽幽地道,“带兵围了北平分行行长的家里,肯定不是你一个小小副官做得出来的,你身后是谁,陈总司令然后呢你审了我一个晚上,说我是什么军事间谍”··“真是个天大的笑话,我一个军统出身的特工,不是军事间谍是什么”明台擦了一把脸上的鲜血,“走到今日这个地步,我认了,我早就该死了,1940年那会儿我就该死了,他们都死了,我大哥保下了我,送我走。”
一字一句都是锥心之言,“然后呢,我离开了上海,娶了我不爱的人,生了孩子,最终也没有过上正常人的生活,我仍旧是军统的人,是党国的人,我利用一个女人,潜伏在共党内部多年——你若说我是共产党,我就是吧。”
范琢瞪大了眼睛,“你这是承认了”·明台看着他,这个三十出头的副官的脸上满脸写着急功近利,“妻离子散,无父无母,我什么都没有了,你说我是什么,我自然是什么。
范副官,你放我出去,共产党也认定我的军统身份了,不放我,你认定我是共产党,劳劳碌碌这么多年……我竟不如一个跳梁小丑·”·他制止了明诚的行动,“阿诚哥,我累了,这么多年,到头来一直在演戏,让一切都结束吧,你也能从军统脱身了,这一切都要有个尽头。”
他真的累了,他甚至一次次地在人前,都不敢承认自己的爱人和孩子·他要踩着自己的妻子的鲜血活命··他何德何能呢,“这一切和明诚无关。”
明台直视着范琢的眼睛,“你也知道,他在明家不过是比下人的身份高一些,毕竟他是我大哥的秘书·很多事情他也做不了主,如今他什么身份你也知道,你审讯了我,明家是绝对不会放过你的,你又搭上一个方家——你背后的人,想清楚了吗”·明台纵使伤痛气弱,气势也不输分毫,“他来保我,是奉了我大哥的命令。
如今你有什么证据,要指证什么,你尽管指证吧,我的事情和谢木兰小姐也无关,我不过是借着她接近方家而已,- yin -错阳差,发现方家是明诚的亲人,仅此而已·锦云是共产党,我不否认,我就是因为这个娶她的。”
“这个薄情寡恩的人我也做了,那又如何呢范副官尽管升官发财去吧,万万不要忘了,卖命不要太忠心了,否则我的今日,就是你的明日。”
·93·明诚一步上前,挡在了明台的前面··范琢颇为玩味地看着他们,一个使劲地挡,一个想尽办法地躲开,“明副官真是忠心,你出生入死,替人卖命十几年,至今也不过和我一样是个上校,你这个小少爷做了什么也是上校还是等着明先生再去申请个命令,转眼就是将军了”·方孟敖最听不得别人说他的小弟是下人,几欲上前动手了,然而一圈士兵,枪口都指向明诚和他身后的明台。
他眼角的余光看向另外一个弟弟,方孟韦只是紧紧地抱着木兰,毫无表情,眼底里的波澜也尽皆掩去了··他知道方孟韦在想什么,因为他也一样的··换了是他,他也会拼命地挡在方孟韦的面前。
明台才是明诚的亲兄弟··“你不必押着我来方家,逼着明诚承认什么了·”明台眨了眨眼睛,凝固的血液挂在睫毛上,看东西都有些模糊了,“你觉得是他被逼着承认的话可信,还是我的口供可信”·范琢放下了举着枪的手臂,转着枪,“你扛了一个晚上,”转眼又去看明诚,“如今见了明诚就改口了,我如何能信你,你不是想掩藏什么”·明台试图挣脱明诚抓着他的手,未果,“扛你以为刑讯对我有用还是对明诚有用你以为当年的军统训练班是玩玩的”·好大一场闹剧。
明台只是,再不愿在这人鬼不如的无间道里挣扎了·如果他的死可以掩盖很多东西,如果他的死可以让这朝着深渊去的局势暂缓一些,那么他就去死吧··明诚太熟悉,太熟悉这样的感觉了。
明台还是很多年前的那个明台,一点儿也没有变·他绝望了,王天风的死,郭骑云的死,于曼丽的死,后来很多人的死,后来很多的肮脏的事情,最后,锦云的死。
今日只不过是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明台终于得偿所愿了,有时候一个人的死亡,能给很多人带来无尽的痛苦,却又能在黑暗之中点亮一根火烛··“阿诚哥,你让开。”
明台声音低沉却和缓,“你从小就让着我,都这么多年了,再让一次吧,最后一次·”·明诚仍旧挡在了他的面前··方步亭坐在沙发上,看着自己的小儿子。
他以为他这辈子,已经饱经了风雨,当年妻离子散,风雨飘摇,后来的左右夹击,进退维谷都过来了,如今他却觉得,自己怕是过不了这个坎了··他能保下明诚,却保不下他最在意的家人。
他知道做了特工的人没有回头的路,却第一次见证了其中的苦难,他的儿子,没有得到过方家一日的照顾,然而他的苦难,却统统都能追根究底到他这个不负责任的父亲身上——一模一样的两个儿子啊,却是完全不一样的人生。
·程小云已经感觉到了方步亭的颤抖,她也害怕,却不能表现出来,只是紧紧地抓着方步亭的手臂··谢培东低眉垂眼地站在一旁,却如同即将暴起的猎豹。
“范副官,”方步亭终于开口了,带着不怒自威的威严,他虽已苍老,却不是这种小辈可以轻视的人,“你这是要当着我的面,杀我的儿子”·“方行长,我公务在身,您让三公子让开,自然一切事情都没有了。”
范琢笃定明台无论如何都不会抵抗了,将手枪递给了手下,好整以暇,“只要他承认,一切都与谢小姐无关,都是他自己的所作所为,是共产党的指示,我们自然就走了。”
“阿诚哥,你让开·”明台满是血迹的手掌放在了明诚的肩上,捏了捏··明诚一字一顿,“你,做,梦·”·方步亭被这样决绝的眼神惊得一颤。
“阿诚哥,”明台的声音很低,很平和,仿佛只是寻常家话,“我承认与否,根本不重要·这个结局早就注定了,战争结束了,要你我做什么你让开吧。”
·“有家人,”明台看了一圈方家的人,从方步亭到谢木兰,“是天大的好事·”·范琢的手挥了挥··一切又回到了原地,明诚挡着明台不让人靠近,几把枪对着他们,围成了半圆,方孟敖的枪指着范琢的脑袋,一副要和他同归于尽的架势。
明台突然出手了,他知道明诚习惯把枪放在哪里,几招之间,一把手枪就拿在了手里··所有人都涌上来了··明诚死死地扣着明台的手腕,卡着保险,挣扎之间,受尽酷刑的明台终究没有力气拧得过明诚,被明诚拧着手腕压倒在了地上。
明诚奔波了一日一夜,此刻几乎要脱力得昏了过去··明台重重地跪在地上,大理石地面很坚硬,却轰的一声巨响··所有人,都看向了门口··厚重的大门被人踹开了,门板被撞到墙面,又弹回了许多。
明诚抬眼,只一瞬,便觉得自己在刹那之间,一定是经历了沧海桑田,否则谁能解释,站在门口的人,是谁呢··明楼就站在大门口,背着光,却无端端地让人觉得是泰山耸立在前的气势。
明楼缓步走了进来,每一步都重重踏在了大理石的地面上,皮鞋磕在地面上的声音震得人心脏生疼,他目不斜视,却直直朝着明诚和明台走过来··所有人,都不自觉地给他让开了一条路。
皮鞋就停在了明台的面前··明诚松开了明台,踉跄着站了起来,“大哥……”·明楼一脚就踹向了明台··明台摔出去很远,几乎就砸在了另外一个士兵的身上,明诚想去扶他。
“你站好·”明楼一声断喝,“这就是你办的事情你以为我不知道你背着我在做什么”·明楼正眼都没有看过他。
明诚低着头,挺直了脊背··范琢冷笑了一声,“明先生这是要整肃……”·“我让你说话了吗”明楼指着范琢,一声暴喝,范琢整个人都被吓住了,明楼的威怒来得似狂风暴雨一样,“这里有你说话的份么我上海明家是要破产了,还是我明某人下台了轮到你来教训我的人”·一圈士兵拿着枪围了上来。
明诚下意识地想去挡,却被不知道什么时候上前的方孟敖死死地拦住了··方孟韦用余光去看自己的父亲,却见方步亭靠着沙发,纹丝不动,面无表情··“范副官好大威风。”
明楼牵动着一边嘴角冷笑,“如今是什么人都能指着我明某人的头了”·明诚想挣开方孟敖,方孟敖却死死地卡着他手上的枪的保险。
范琢挥手让人退下,“明先生,我是公务在身,抱歉了·”·“公务在身,”明楼嗤笑,满脸的不屑,转头去看向明台··明台从乍见到明楼的震惊之中恢复了过来,挣扎着,挺直着脊背跪在明楼的面前,“大哥,对不起。”
“对不起”明楼从喉咙深处发出的声音无端地让人心惊,“我们家的小少爷,也知道说对不起了明家养你二十余年,你到头来,想做什么你想要谁的命你是想要了我的命还是要了长姐的命”·明楼是暴怒的,他这通愤怒,很久之前就该发泄出来了。
上海站的全军覆没,明诚明台违背他的命令,明台和锦云拒不撤离,锦云自投罗网牺牲,王天风遗孀出事,鸱鸮叛变,近半年来从来没有停止过的清洗和翻旧账,四面八方的压力。
撇去他身上所有的伪装不谈,他还是一个经济学家,是一个掌握一方经济大权的人,他却日日在无间道的不归之路上沉沦,进退维谷,他甚至不能尽一个经济学者的本分——·他毋宁人民百姓过得好一些,白米面粉的价格再降一些。
统统都是徒劳··他像是一个跳梁小丑,指着一座大山,说要徒手推翻它··明诚只能看见明楼的侧脸··明楼憔悴了很多,也消瘦了很多,哪怕仍旧穿着名贵的大衣,考究的西装,精致的领带,明诚却无端端地从其中看出一点儿疲惫和无可奈何来。
原来就算是明楼,也不能永远从容··明楼旁若无人,双眼里,表面是恨铁不成钢的刀锋,深处里,明台知道,那是不能见底的痛苦的泥沼··他又让自己的哥哥伤心了,那么疼自己的哥哥啊。
“你说啊,”明楼看着明台,“你想做英雄了你现在想做英雄了当年阿诚费尽心思把你从76号救出来,你就这么回报他,还是你觉得这样特别对得起我当年还不如让你死了,好歹算是报国,如今算是什么算是什么”·明台终于颓然地坐在了地上,“我算什么我也想知道我算什么我是为了报国,我是为了报国才走上这条路的啊”·他嘶哑着嗓子,一点点地翻开旧日的疮疤,“他们都死了……他们都死了,唯独我活着,时至今日,我才知道,死在那几年了,才是真的好,哪怕没有人记得我的名字,没有人知道我,起码,起码我是殉国的……”·明诚默然而立。
所有人都默然而立··想要成为殉国的英雄,如今却困入同室- cao -戈的死局··明楼猛地将手中的公文包摔在了地上,“明台自二十岁进军统,所有的资料,都在这里。”
范琢让手下捡起公文包,一叠叠文件被拿了出来··“他的所有履历我都能作假,”明楼直言,一步上前,将许多的文件摔了一地,“唯有一样,是没有经过我的手的。”
最底下那个绝密档案袋··范琢已经看见了上面的印章,正欲解开,却被明楼抽走了,对方眼风如刀,“你觉得就凭你,有资格看”··范琢被噎住了。
“李副官长,您看戏,也看够了吧·”明楼冷声道··众人具是一惊··李宇清从门外大步走了进来,身后却跟着一个约莫十岁的孩子,一身考究的小西装,量身剪裁的风衣。
“明先生言重,我是怕你们一时激动,走火了,吓着了孩子·”李宇清挂着程式化的笑容,摘了手套,伸手去牵那个孩子··孩子从李宇清的身后走到了前方。
王平··明诚没有见过,明台也没有见过,所有人,除了明楼和李宇清,都是一头雾水··旋而明诚突然想起了什么,继而明台看着孩子的眉眼,一瞬之间,如巨石入海,溅起了巨浪,所有故人的影像都闪现在了他的脑海里。
李宇清从明楼的手里接过了档案袋,却不急着打开,而是走到了方步亭的面前,深深鞠了一躬,“今日真是不该如此打扰方行长·”·“说不上打扰,”方步亭冷声冷脸,“李副官长若是能说了算,就替我转告李副总统一声,总不能让我卖命,又让我断子绝孙吧。”
“方行长哪里话,”李宇清在官场之中从来都是左右逢源,“您也不是替我们李副总统卖命的不是”·明台却从喉咙深处,发出了野兽一般的一声悲怆至极的哽咽低鸣。
他膝行了几步,挪到了王平的面前,“你……你是……”·所有人都看着明台的举动··明台旁若无人,受尽酷刑也未曾低头的他,突然间,泪水如溃堤一样汹涌而下,“你是……你是……”·“我叫王平。”
王平见过明台的照片了,也不躲,也不上前,只是站在原地··对了,全都对了··明台颤抖着手想去拉王平··他浑身血迹,王平想起了母亲惨死的那一幕,莫名地,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明台抓了个空··他终于放弃了,一米八多的一个大男人,跪在地上痛哭失声··“老师啊……老师啊……”明台先是低声地呢喃着,转而很快就变成了嘶吼,“老师啊……”他双眼通红着,仿佛下一秒就要滴出血来,“对不起……对不起……”·他此生最愧疚的人,不是殉国的郭骑云,也不是替他而死的于曼丽和程锦云,也不是一而再再而三欺骗的长姐长兄,而是王天风。
一个改变了他的命运,把他带进了苦难的深渊,又托向黎明的人,教会他了家国大义,又用生命告诉他,何为一个特工的真谛··那是明台这辈子见到过的,最悲壮的舍身报国,鲜血却是沾在明台的手上。
那时候明台已经被策反了,他满心不屑着军统,不屑着那些走私中饱私囊的人,觉得自己走错了路,觉得自己找到了爱情也找到了光明··王天风却亲手告诉他,他错了,大错特错了,报国是信仰,不分党派,也不分身份。
李宇清已经打开了档案袋,高声念着当年死间计划的内容··这个档案袋里,每一个字都是王天风的亲笔·从劫持明台进军统的始末,到明台在军校里的每一项成绩,最后到死间计划的启动。
王天风写东西,从来不带个人感情,冰冷无情··死间计划的最后,王天风已经没有命来写报告了··“上海站情报科科长毒蛇具文报告,毒蝎获救,因其身份暴露,故委任毒蝎即日起以叛逃特工身份,潜伏进共党内部,一切行动单线联系。
毒蛇副官电发·”·“上海站站长毒蛇电令,毒蝎即日起彻查重庆方家日谍渗透事宜·上海站站长副官电发·”·“南京站站长毒蛇密令,毒蝎即日起保持静默,彻查北平方家通共嫌疑。
南京站站长副官电发·”·最后一个字音落··满室寂静··“听清楚了”明楼的声音满室回响着,“这难道也是我伪造的死间计划当年立下奇功,有戴局长亲自签发的嘉奖令。
死间计划之前,桩桩件件,他的军功,难道也是我造假的”·范琢的神色终于变了,青白不定··李宇清也是第一次看见这样的资料,然而其中,死间计划明显已经不是重点了,毒蛇副官就是明诚,明诚一次次亲手电发的,可是查自己生父的命令。
一张文件飘到了方步亭的脚前··方步亭克制着自己颤抖的手,平静地捡了起来··他很想看看自己小儿子脸上此时是什么神色··明诚早已掩去了所有的喜怒哀乐,一贯的低眉顺眼,不做声响地站在一旁。
他看了纸上的字,一字一句的··毒蜂杀毒蝎小组副官郭骑云,毒蝎杀毒蜂,毒蝎小组谍报员于曼丽,殉国,毒蝎被判枪决,已施救··短短一句话,满是当年,师生相背,同袍自相残杀的绝望。
他再次看向了自己的小儿子··脊背挺直如白杨··茫茫荒原之上只有一株的白杨··94.·明诚背对着方步亭··方孟韦可以清晰地看见父亲的神色。
很清晰·清晰得不像他的那个父亲——方步亭的喜怒从来不表现在脸上,方孟韦一辈子,从来不知道自己的父亲到底在想什么··此刻他却知道,父亲不是那个北平分行的行长,也不是所谓的孔宋两家倚重的代理人,而只是一个父亲。
木兰紧紧地抱着方孟韦的腰,越来越用力··方孟韦低头就能看见她颤抖的睫毛··原来一切都是徒劳,家里最后一个孩子,以后也不会再有那样纯净的快乐了。
文件散落了一地··明楼进来的时候大门洞开,也没有人去关上,北平城内,总是刮着大风,往日里是刮不进宅院的,今日却不知道为何窜了进来,卷着几张文件,铺在心思各异的人身上。
··木兰突然开始哭了,低声而压抑地哭了·她把脸埋在方孟韦的怀里,没人知道她如今的神情,然而所有人都知道,她很伤心,很伤心,不是得不到喜欢的东西,不是失手打坏了心爱的东西,是一个人孤独地在汪洋大海之中进退无路,是一个人在茫茫荒原里没有旅伴,是一个人,突然失去了所有。
两个人在哭··明台早已经哑了嗓子,徒剩着汹涌而下的泪水,混着脸上的血渍和污垢,狰狞如同厉鬼··是一个很伤心的厉鬼··李宇清将档案装进了档案袋里,慢条斯理地封好,递给明楼。
明楼不接,从大衣内兜里掏出了打火机,转瞬之间,两指之间就夹了一支香烟,他熟练地点燃,举手投足之间都带着世家贵公子的气派··烟雾在他和李宇清两人之间袅袅而上。
“李副官长,我可不知道,北平警备司令部这么大的威风·”明楼语带讽刺,“一个副官,堵在央行北平分行行长的宅邸里抓共产党,一个副官,去抓我的副官,要他承认什么还是指证什么”·李宇清自然是接着明楼的话往下说,“明先生说笑了,这命令吧,也不是我们北平行辕下的,这事吧,也不是我的人做的,我今日来,不过是做个见证。
当然,李副总统一向是看重北平分行的工作的,北平几百万人,几十万的军工政教人员,拿的工资,吃的粮食,哪一笔不要经过分行的账面”·范琢的脸色最终白了又白,他挥手,“来人……”·“来人”明楼终于直视了范琢,带着居高临下的威严,“范副官闹了一场,拍拍屁股就走了还是回去再找个什么理由,再来堵一遍”·“明先生,今日显然是有什么误会,我们是按照规程办事,您来之前,没有人可以证明令弟的身份。”
范琢说道,终于褪下了脸上的傲气,官场倾轧,他也不过是个身不由己的棋子,“再说了,是明副官坚持要抗命……”·“你再说一遍。”
明楼凌空弹了弹烟灰,“谁抗命”·“明先生,袒护属下也要有个度·”范琢终究是不堪在人前被明楼逼到这个份上,明台是不能指证了,然而区区一个和他同级,并且在军统里早已没有了实际职务的副官,也敢和他顶到那个份上。
明楼低头吸了一口香烟,“范副官也年过三十了吧,到了这个年纪,也没有混成陈司令身边的心腹”·范琢的脸青白不定,明楼却打定主意要扯下他最后一点儿遮羞布,“你见了我,见了李副官长,还不是得乖乖地称一声属下”·“都退下。”
范琢不愿意再纠缠,让人撤退··方孟敖却一步上前,挡在了范琢身边的亲信面前··“孟敖·”方步亭沉声道··“大公子有话直说。”
明楼往干柴上浇油··方孟敖突然伸手抓过了一个特务营士兵的衣领,他个子高,抓着人的领子就拎了起来,那人被衣领勒着脖子,双脚离地,一会儿憋得脸色青紫。
“你是第一个闯进来的,拖着我妹妹往外走·”方孟敖的声音浑厚,却不带任何的语调,长年地抽烟,他的嗓音并没有方孟韦那样的清亮,“你爸没有教过你,男人不能和女人动手么”·明楼转身在单人的空沙发上坐下,明诚用余光看了明楼一眼,瞬而上前将王平拉进了自己的怀里,捂住了他的眼睛和耳朵。
明诚从腰间掏出了最后一把备用的手枪··“阿诚……”谢培东没有来得及阻止,没有人来得及反应,枪声响了··子弹准确地避开了方孟敖,穿透了那人的喉咙。
鲜血溅了方孟敖一脸··方孟敖猛地瞪大了眼睛,他急切地转过头去,看见的确实面无表情的明诚,还保持着着左手开枪的姿势··杀人对他来说,太过家常便饭了。
可是方孟敖没有想过要一个人的命··方步亭跌坐在沙发上··范琢身后的士兵再次围了上来··范琢几乎咬碎了一口牙齿,“都退下不许开枪”·“说罢,”明楼和缓的声音却像从地狱里升起来的,“明台,昨晚刑讯你的人是谁,指出来,别漏了。”
明台不言语,整个人恍如失去了魂魄一般··“还需要我教你吗”明楼继续说道,却意指明诚,“刚才谁用枪指着你的脑袋,刚才谁逼着你兄弟去死,刚才谁差点带走你的妹妹,刚才谁……要逼死你的父亲家人”·明诚略微侧了侧脖子,颈项发出骨骼关节的清脆声响。
他再次拉开了保险··“够了……”李宇清没想到明楼居然敢闹得那么大,当着方步亭的面就杀人,他自然知道明楼想要谁的命,他稍微侧身上前,挡在了范琢和明诚之间,“明先生,有些事情,可以坐下来慢慢谈,不用闹得那么难看,范琢……撑死了就是个上校副官,明先生的事情,他还上不得台面。”
李宇清朝身后挥手,他亲自带来的北平行辕的人里面上前,卸了范琢的枪,两人反手就制住了范琢··范琢没有反抗,面如死灰··明楼缓缓地站了起来,“范副官,我告诉你,我要是你啊,做这样的事情,就不要拖拖拉拉的,有没有证据,一枪就解决了,死人的口供,想怎么改,就怎么改,你说一个死人是共产党,他就是共产党,你说是不是”·明楼一步步地逼近,声声逼迫。
范琢几乎脚下一软··古书里的,史册之上的,君王之威,天子之怒,也不过如此吧··李宇清是真的怕明楼下一秒钟就要了范琢的命,明楼是不怕事的,他可怕,他使了个眼色,手下人架着范琢就退下了,“警备司令部所有的人听令,今日带人擅自闯入方行长家,是范琢一人的过失,其他众人,概不追究。”
·范琢带来的人里,只有警备司令部和青年军第四军团特务营的人是真正听命于他的,军统的人早就得了马汉山的命令,来做个样子,警察局的人本身就是听方孟韦的指挥,一直都在院外,始终没有踏入一步。
所有人都退下了··李宇清环顾了一周,方家,明氏,两家人,恩恩怨怨的,和他无关,他的任务早就圆满完成了,和明楼的合作也算愉快,之后的伦理大戏管他屁事,也识趣地告辞了。
·地上的死尸也被人拖走了,然而血迹在大厅里拖了一地··明台还颓然地跪在地上,王平被明诚搂在怀里,透不过气,挣扎了几下··明诚才回过神来,他放开了孩子,蹲了下去,看着孩子的脸。
眉眼确实像王天风,可是没有王天风不可一世的戾气,是个温柔的孩子··“王平……”明诚不知道该说什么··“王天风代号毒蜂,是明台的老师。”
明楼开口了,算是对方家人的解释,“这是他的遗孤·”·明台快速地上前,想抱这个孩子,又不敢伸手,嗓子嘶哑得不成样子,“王平……王平……”他发现他不会说话了。
他该说什么呢,是他害这个孩子没有了父亲,孩子的母亲也是间接因为他们死的··故人入梦不可怕,可怕的是不敢面对的故人,坦然地出现在你的面前,告诉你,你的愧疚和后悔没有一点儿用,都是虚妄的自我安慰。
“你大了,”明楼坐回沙发上,疲惫地捂着眼睛,“从小,你也不把我的教训放在心上·长姐怎么心疼你,我怎么心疼你,在你看来都没有什么好留恋的,你自己的亲儿子你也不牵念着,都罢了,我也管不动你了。”
“我只问你一句,你要不要扔着你老师的遗孤不管·你要去死,我也拦不住你,我只问你,你有何面目去见你的老师”·字字句句都是锥心之言。
明台双手紧紧地抓着王平的肩膀,王平看他的眼里带着惊恐,带着陌生,带着戒备··可是王平不恨他啊,为什么不恨他呢··“你父亲……是我的老师。”
明台几乎是浑身颤抖着说出这句话,“你的父亲……是个铁骨铮铮的汉子,是真正的英雄·”·王平却淡然地说道:“我知道。”
“你恨我……你恨我好不好,”明台哀求着这个十岁的孩子,“不要恨你的父亲,不要恨他,他什么都舍弃了……”·“我不恨他,也没有理由要恨你。”
恨是什么,总之不是死而复生的神药,却能带着人沉入万劫不复的深渊··太阳过了正午,便开始西斜··外面一直飘着雪沫,不知道是大风刮起的,还是天上落下的。
明楼的司机恭敬地等在门外,“先生,医生已经联系好了,现在走吗”·明台踉跄着站起来,想拉王平的手,王平躲去了明楼的身后··他手僵在半空中。
愧悔如海··他似一头泥捏的破落不堪的顽牛,沉入深海之中,再不见踪迹··“走吧·”明楼拉着王平,“我们回去吧·”·司机上前搀扶着明台,半是拖半是扶着他走。
明诚明白明楼的意思,他们之间,从来不需要多余的话语,他们要“回去”,不是明诚要回去,明诚已经在方家了··明台走到门口,回头的时候,见他的兄长,安静地立在客厅里。
程小云搀着方步亭,谢培东看着他的女儿,方孟韦抱着他的妹妹,方孟敖无言地立在那滩血迹的旁边,光滑的地面透着血,映出他棱角分明,气势凌厉的脸··明台从来都知道,他的兄长,骨子里就是个温柔的人,哪怕双手沾满了鲜血,哪怕出枪如阎罗,哪怕从十九层地狱里爬出来。
他就是个温柔的人,看不得自己的亲人,有一丝一毫的苦楚··95.·司机恭敬而沉默地开着车··明楼坐在副驾驶上,透着车内的后视镜,去看后座的明台和王平。
明台早就耗尽了全部的精力,在方家的时候不过是硬顶着一口气撑着,此刻已经睁开眼睛都吃力了,他靠着车门,粗重地喘着气··王平一直沉默着··明楼一直不知道,王平到底是从一开始就是这个安静的- xing -子,还是因为目睹了母亲的死才变成如今的样子。
当年他拼命想保护的明诚最终自己走到了他的身边,他是有一丝窃喜的,人- xing -总是自私,又深惧孤独·后来他们想保全的明台,因为王天风的缘故,也走上了这样的路。
明楼曾经对王天风说恨不得一刀刀地剐了他,骂他孤绝,践踏别人最后珍重的东西··时日流转,王天风自己拼命要保全的人,一个死,一个,也回不到过去的样子了。
时也·命也··明诚和明台当年都问过明楼同一个问题··报国的路哥哥走得,为何我就走不得·明楼从来都觉得自己的任何回答都很苍白。
因为只有自己经历过了,才会知道,世界上最深的痛楚,从来不是皮肉的伤痛,世界上最绝望的境地,从来不是自己的求生无门··后来明诚懂了··后来明台懂了。
后来很多人都懂了··“还坚持得住么”明楼问道··明台过了许久才回答:“没什么坚持不住的·”·两人接着就无话了。
明楼定的是北平城里最好的国际饭店的套房,医生已经等在里面了··刘和也等在里面,明楼让他把王平领到外面去,王平却不肯动,低着头就站在明台的床前··明台贴身的衣服已经脱不开了,医生拿了剪子把衣服剪破,消毒的酒精倒上去,慢慢化开凝固的血痂。
·伤口很触目惊心,但是都没有伤到要害的地方,看得出来是用刑的老手,知道怎么制造出吓人却不会伤筋动骨的伤口·范琢气势汹汹而来,明台被拘禁在军统的审讯室里,范琢也是用的军统的人刑讯他,马汉山到底是会做人的,收了明诚的好处,虽然上一件事没有办成,这一件,总要做出点样子来。
医生熟练地处理伤口,明台一声不吭,有几处确实伤得深了,医生拿了麻药出来想注- she -,好缝针,明台不愿意··“昏过去什么都不知道,我不想要这样的感觉。”
医生也不为难,照做··明楼就坐在一旁的凳子上··六年前汪曼春刑讯过明台,身上很多伤口至今还有痕迹,如今新伤叠着旧伤,看起来十分触目惊心。
明台长得好,从小就长得好,粉雕玉琢,加上明镜溺爱,十二三岁开始拔高之前,都白胖白胖的··他直到七八岁,都喜欢要人抱着,明镜抱不动了,明楼就抱着,要么就背着。
十岁了,还敢缠着明楼给他系鞋带··如今却毫无生气地躺在床上,瘦削憔悴得如同厉鬼,双颊也深陷了下去,衬得脸上的棱角越发得尖刻起来··他以前是最怕痛的,抽他一顿板子能够鬼哭狼嚎一天,摔一跤就去缠着明诚哄他一个下午。
后来他不怕了,再也不怕了·哪怕是当年活生生被拔下十指的指甲,哪怕是今日的针尖清醒地穿透皮肉··明楼不再看他,双手的手肘搁在膝盖上,手掌捂着脸,手指揉着太阳- xue -,“这么多年了,我常常问我自己,你……还有阿诚,如何就一步步地走到了今日的境地”·“我当年去法国,心想,阿诚也大了,留在上海,大姐可能也顾不过来,我年轻,总是憋着一口气,这个世界上的人没有贵贱高低,那个女人折辱一个孩子,我偏要她看着,我如何让一个她看不起的人,成为一个人上人。
他有才华,我让他去念艺术,去学音乐,我让他上我在的大学……”·“我以为他不会发现的,到头来,他什么都知道,最后,这么听话温柔的一个孩子,背着我走上了我最不愿意他走的路。”
“后来你在法国疯的那几年,我让阿诚盯着你,不要去掺和那些学生运动,我怕,我真的怕哪一日出了意外,有人告诉我,你死了·”·“后来死间计划第一次呈文上去的时候,我和王天风吵了个翻天覆地,我不同意。
我觉得这个计划不可行·他和我说,可不可行,在于死棋是谁,他总会证明给我看,选对了死棋,就成功了一半·”·“他竟然选了你·”·“这么多年了,我经常在想,如果当年我没有带着明诚去法国,如今会如何如果你去港大的时候,是我送你去或者阿诚送你去,如今你又会如何”·医生缝好了最后一针,剪断了线,低头清理破碎的衣服和被血浸透的纱布。
明台睁开了眼睛··“大哥,没有如果·”·“你把我和阿诚哥用玻璃罩子盖起来,然后你便可以奋不顾身地去追随你的信仰·太自私了。”
“其实你我都知道,死人才没有痛苦,人活着,有时候真的比死更艰难·”·很多很多年前,那个安静的午后,阳光透入窗棂,洒在那个低眉温柔的女子的身上。
她却和他说,人生实难,死如之何··他翘着腿坐在窗台上,不知道为什么那么漂亮的一个人会有这等悲伤的想法··后来在北平初冬的夜晚里,他和他的妻子对着火盆,她往火盆里扔栗子。
他和她已多日未见,这一日匆匆一会··他说他没有心情吃东西··她用火钳慢慢翻着,说那年的除夕,他给她买了糖炒栗子,还去折了人家的梅花··他说,改日,如今梅花还未开,改日再摘给她。
此去,竟成诀别··王平突然伸手抓住了明台的手··明台潸然·他很难过,就像小时候,拿着最喜欢的青团子,却不慎掉在了地上一样··可是他早就不能黏进姐姐的怀里哭了。
人能学会知晓大义,人会懂得国家兴亡匹夫有责,人会坚持朝着信仰的火光前进··谁人心又不是血肉做的呢··明诚从来没有想过有朝一日,处于今日的境地,他该如何面对亲生的父亲兄弟。
他不想,也懒得想,明诚做事情,既然不留余地,就不会后悔·一条道走到黑··客厅里的沉默持续了很长时间··最终是明诚先动了,家里的下人一早就被来的人赶了出去,没人打扫,他便自己去拿拖布。
方孟敖扯住了他,偏偏扯的又是他的右手,明诚便躲了躲··方孟敖却一下子爆发了··他憋红了脸,却说不出话来,只能拿茶几撒气,方步亭那张价值上万的檀木茶几被他一脚踹翻了。
磕得大理石的地面一声巨响··明诚不为所动·他不怕质疑,也不怕斥骂··方步亭总算是找到了发泄的理由,“你多大了,拿东西撒什么气你当家里是什么地方你的军营”·“我上哪儿能撒气去”方孟敖的怒吼总算出来了,“你把拖布放下”·明诚也是有气- xing -的人,低着头猛拖地面的血迹。
“这是你的家啊”方孟敖冲着明诚大吼,“这是你的家啊谁家的小儿子不是千疼万宠的你为什么……”·明诚愕然。
他知道今日大闹了一场,难以善终,然而方孟敖的怒气的来由是不是有点不对了·方孟敖确实在生气,气得发抖··方步亭从来都拿这个大儿子没有办法,也没有程小云插嘴的份,谢培东沉着脸上前拉开了方孟敖,“你适可而止。”
“要适可而止的人是明楼他当初气势汹汹地上我们家来要领着小弟走的魄力去哪儿喂狗了他把小弟当成什么了”··方孟敖太直,非黑即白。
偏偏他又太聪明,看透太多东西,却不屑至极·他原本就不喜明诚为军统卖命,如今国民党内部派系倾轧,火也烧到了军统·他也知道,政治上的斗争从来都没有停止过,他的父亲本身也在漩涡之中艰难地保全着自身。
他在驼峰航线上死里来去那么多年,偏偏就是咽不下这口气,一点儿也咽不下所谓的委曲求全··“我知道我没有立场说什么,”方孟敖低下了声音,“你三十年没有得到过我们家的一点儿照顾,是明家救了你,教养你。
换做是我们家,也未必能对一个养子做到这个份上·我都懂……我有时候宁愿你不认我们,你恨我们,偏偏你回来了,你对每一个人都好,你甚至留在了家里,留在了父亲的身边,做他的秘书,一切眼看着就好起来了,家里不孝的是我,固执的是我,一把年纪年纪不懂事的是我,可是如今呢”·“你到底是为了什么又是在图什么”·方孟敖看着明诚的眼睛,明诚却不看他。
他的弟弟,从来没有称呼过他哥哥··“哥,”方孟韦站在原地,“为难阿诚的人已经够多了,不要再添上我们了·”·方孟敖猛地闭上了眼睛。
明诚终于抬起头看方孟敖,“你不要怪我大哥,我和他之间不需要多说什么,没有人当我是下人·他无论今日有没有出现,我都会保下明台,最起码我也会挡在他的前面,不为什么,也不是什么恩情,只有一件,他也叫了我二十多年的哥哥。”
·“你也是哥哥,天底下的哥哥,都是一样的·”·方孟敖,方步亭,乃至谢培东,都大震··程小云先看见的,明诚右手一路滑下的鲜血。
谢培东打电话叫了医生,明诚原说没有那么麻烦,加上他又不好说他还担心昨夜伤得更重的朱徽茵,想去找她,只说自己待会儿去明楼那儿,有私人的医生,不会走漏风声。
方孟敖哪里肯依,“让医生来,折腾了这么大一场,木兰也吓坏了,爸的身体也不好,一起看看·”·后来又嫌医生磨蹭,下雪天不好找黄包车,方孟敖直接出门开车去接医生。
方步亭那辆昂贵的奥斯汀小轿车被方孟敖当成军用吉普不顾路况地狂飙··方孟韦抱着昏沉过去的木兰上了楼,谢培东让明诚脱了上衣,先拿纱布处理一下伤口··明诚的右臂上厚厚的几圈纱布,包扎的方法很熟练,也正确。
一层层除开去,露出了鲜红的伤口··都能看出是枪伤··方步亭不问,不该问的,一概不问,他只是沉默着拍拍明诚总是挺直的脊背··“小妈别看了,吓着你。”
明诚说道··程小云低着头,“吓不着……之前孟韦受伤……算了,不提了·”·“以后……”方步亭犹豫着,他只是一个父亲,“我只说一句话,在父亲这儿,你永远都有退路,凡事,不要执念如此之深。
孟敖这些年,直来直往惯了,世道不易,你比他经历得透彻·”·“我没有怪兄长的意思·”·“过刚易折,他不是不懂,偏偏懂了,也不肯变。”
方步亭长叹,“而你,这些年,终究是太苦了些·”·明诚便知道,当年的那些事情,方孟敖终究是没替他瞒住,“父亲,以前的事情没有人能改变,祸福相依,几年的苦楚换来明家的二十年,也不算亏了。”
方步亭握着他的手,久久不语··医生几乎是被方孟敖拎过来的,见了伤口,方孟敖果然脸色也不好了,明诚实在是疲倦太过,一时没注意,医生给他打了麻药,昏昏沉沉便睡过去了。
方步亭便把方孟敖叫去书房谈话··晚些时候,家里的电话急促地响起了·没人接··方孟韦在木兰房间听见,便下去接了··“喂。”
方孟韦低着声音说话的时候和明诚很像··电话对面却传来一个很着急的女声,“阿诚,苏轩有没有找过你”·方孟韦愣了几秒,朱徽茵尽管急得一时失去了理智,总算还是发现自己不是在和明诚说话了——这不是明诚会有的态度。
“对不起,是二公子么”朱徽茵深吸了一口气,“抱歉,阿诚在么”·“他现在没法接电话·”方孟韦答道,“有话,我替你转达吧。”
“没什么……你和他说,等他什么时候方便了,来我这儿一趟·”·“你在哪里”·“你告诉他,他自然就知道了。”
朱徽茵没有给方孟韦继续问下去的机会就挂了电话··方孟韦缓缓地放下了电话··另一边,六神无主的朱徽茵,咬咬牙,漱干净了嘴里的血,急切地就冲了出去。
96·方孟韦看了一眼父亲书房的方向··父子俩不知道在谈些什么··他想起了方步亭方才的眼神,深深的失落·是了,方步亭也会有这样失落的眼神。
方孟敖从小和方步亭杠到大,方步亭会生气,会大怒,有时候甚至会让谢培东动手教训他,眼底里会有痛苦,会有恨铁不成钢,会有愧疚··方孟韦从小听话,或者说也没有不听话的选择。
方步亭一直把他当成一个孩子,一个很听话的孩子,上什么学校,读什么书,学什么东西,做什么工作,都安排好了··方步亭看他的眼神很多时候都是淡淡的,没有波澜,偶尔不一样,也是带着洞悉一切的目光,往往看得方孟韦心虚。
小时候闯祸了他心虚,大一些了,在学校里和人打架了他也心虚,成绩不好的时候也心虚,回家,站在方步亭的面前,方步亭也不多说什么,仿佛一切都在他的意料之中。
如今想来,他的大哥才是最像父亲的儿子,他不像,明诚也不像···程小云从厨房出来,见方孟韦在客厅里发呆,以为他是担心方孟敖,“没事的,你爸爸都一把年纪了,不会再和你哥哥吵架了。”
她虽然嫁给方步亭多年以后才见到的方孟敖,却也听方孟韦和谢培东曾经提起过,当年十几岁二十来岁时候的方孟敖,和方步亭闹起矛盾来,几乎要拆了房子··方孟韦突然就有点赌气,道:“爸什么时候会和我们这些小辈吵架,在他眼里我们都跟傻子一样。”
“孟韦·”谢培东厉声呵斥一句,“你也不懂事”·方孟韦有时候还敢跟自己父亲顶几句,却是从来不敢顶谢培东,顿时有点讪讪的,又想着朱徽茵的语气,总觉得哪儿不对劲,“姑爹,我想出去一趟。”
“谁的电话”谢培东还系着围裙,转身去厨房里端出饭菜··“没谁的电话·”·谢培东重重地把一盆汤放在了桌子上,“有话直说,你都写在脸上了。”
“朱小姐的电话,好像挺急的,想找阿诚,阿诚估计得睡到明天呢·”方孟韦吸吸鼻子··谢培东一句话就抓住了方孟韦的七寸,“你又不知道她在哪里,你出去有什么用处”·方孟韦总觉得谢培东这种语气,多半是早就知道朱徽茵的身份不简单,但是当着程小云的面也不敢多问,“我去叫爸和哥下来吃饭”·“你先吃吧。”
程小云说道,“爷俩不知道说什么呢,你去了,就是个活靶子,两个都拿你撒气·待会等木兰起来了,让木兰去叫他们·”·书房里··方孟敖立在落地窗前,方步亭则是坐在一侧的茶几旁的藤椅上,冬日的阳光有些厚重,斜着透进来印在地板上,渐渐深黄。
“坐吧,”方步亭说道,“不要站着和我说话,我已经不年轻了,给我这个老东西一点面子·”·方孟敖不料自己父亲是这般开口,转身拉过一张藤椅坐在方步亭的对面,“你何苦这么说自己,你三个儿子,到老了,还怕没有人给你养老送终”·“我前半辈子太刚硬,得罪了很多人,做事情没余地,纵使地位显赫,也失去很多。
我失去了发妻,失去了小儿子·”方步亭第一次,在自己的长子面前说起自己的一生,他是无锡人氏,至今仍带着一点乡音,愈年长,愈发温醇,“后来的很多年里,我都想,如果当年我没有和你的母亲回国,你们在美国出生长大,我们一家在美国生活,如今会是什么样子”·“结果每一次想到最后,我发现我还是不会改变我的选择。
书生意气,都有着匡扶国家的理想·国家积贫积弱百年,我等留洋的学子,学的又是经济金融,如何能不回来”方步亭慢慢地伸手将自己的手杖放去桌子的一侧靠住,“你当年头也不回地去参军,去西南前线,我没有拦过你,国家有难,好男儿当以天下为己任。”
“到了后半辈子,有两大幸事,一是遇见小云,我们结婚九年有余,却已相识十五年·我知道,你最怕你兄弟受委屈,在孟韦成年之前,我也没有想过和她结婚。
二是,我以为早已尸骨无存的小儿子能好端端地站在我的面前,哪怕几十年没有我的半分教养照顾,也长成了参天大树·”·方孟敖低着眼皮,不知道在看哪儿,手交握着撑在腿上,“我不是什么孝子,我知道。
可是小弟如今什么处境你也看见了,或许你早就知道了,那天……孟韦是不是……都说了”·他还记得,很早之前,方步亭就和他说过,明诚没有过养父母,所以不会在乎父亲母亲这样的称谓,因为没有希望,所以容易接受。
可是后来他从明镜那儿听来明诚幼年的经历,才知道所谓的“没有希冀”背后付出的代价··不是没有希冀,是不敢有希冀·父母这个词,对明诚来说太过不堪了。
“说也罢,不说也罢,从我查清楚他这些年的经历开始,我就知道,这个儿子,早就不属于我了·”最后一缕夕阳也慢慢西沉下去了,冬天总是天黑得早,一沉下去,谁也不知道会不会有月光,“这个世界上最没有资格指责明家的人,是我们,他亲生的父亲兄弟是半路冒出来的,明家却教养他成人,哪怕他幼年饱受磋磨,也没有半分怨怼这个不公的世界。
我看得出来,起码他没有带着怨恨长大·”·“爸,你杀过人么”方孟敖突然抬头··方步亭不明所以,沉下了脸,“你是何意我如何能有机会杀人若是要算在我头上的,那也不少了。
你不是一直认为你母亲是因为我而死么”·方孟敖却继续说道:“爸,我杀过,杀人,第一次很害怕,第二次,第三次……会上瘾的,也会麻木的。”
“战场厮杀是为了国家·”方步亭道··“同室- cao -戈是为了什么”方孟敖紧追不舍··方步亭坐直了,“有话直说吧。”
“我只是难过,难过他如今的样子·”方孟敖站了起来,“我也是军人,我知道军事间谍对于作战的意义,我更知道做一个特工需要付出的代价。”
“可是如今一切都该结束了,爸,你也说我们几十年没有给过他半分照顾教养,这一切都该结束了·”·“你只需要做你该做的事情·”方步亭站了起来,“剩余的,不必- cao -心了。”
方孟敖的眼神锐利如青空之上的苍鹰,可是给予他这双眼睛的人也丝毫不退让··“还有,你回了航校,就安心地呆着·不要和多余的人来往了。”
方步亭抬脚往门外走,“你知道我说的是谁·”·方孟敖猛地站起来,几步追上前,站在了方步亭的面前,“你什么意思”·“崔中石,”方步亭缓声道,“我是让你少与他来往了。”
·书房的门开了··方孟韦起身,等着方步亭和方孟敖入座才坐下··寂然饭毕,方步亭起身的时候猛了一些,晃了晃,才想起来自己没有拿手杖下来,方孟韦上前去扶,他摇了摇头,“过几- ri -你和木兰就要出发了,你和你哥哥多呆呆吧,以前都是你和木兰送他走,现下倒成了他送你们走了。”
程小云扶着方步亭上楼,谢培东转身收拾碗筷··方孟韦拉着方孟敖回了自己的房间·方孟敖打量了一圈,还是原先的样子,只不过很多东西都被收起来了,两只箱子放在衣柜前。
他坐去了方孟韦的床上,方孟韦就盘腿坐在他脚边的地上··“是真心想去的”方孟敖问他,“还是父亲的意思”·“总之都是要去的,哥,你知道,我很早之前就很想去巴黎,结果那时候没去成,倒是小弟,十六岁就能跟着明先生去了法国上学。”
“我不是个好哥哥·”方孟敖捏捏方孟韦的肩膀,“去了那边,你好好照顾自己,木兰如今也懂事了,不闹了,你们好好的,我就好了·”·“哥,你以后也过来。”
“我去那儿干嘛·”·方孟韦就仰着脸,直直地看进方孟敖的眼睛里去,“哥,之前我重伤的时候,爸爸在我那儿守了好几日·后来阿诚才告诉我,爸自己都糊涂了,担心到了极处,也不知道和谁说,如何说,拉着阿诚,喊了好几次我的名字。”
“前年,你那边有一场硬仗,不知道谁传了消息给父亲,说是失踪了十几个飞行员在雨林里,怕是有去无回了·爸谁也没有告诉,自己闷在心里,后来病倒了,昏沉了几日,几日……”·方孟韦顿了顿,“醒了,也不清醒,陪着的是我,喊你的名字。”
“人开不开心,都能活下去,可是好没意思,我真的不想伤父亲的心了,无论如何,他也是一个父亲,这些年,他是一个合格的父亲·”·方孟敖黯然,“我何尝不知道。”
两人就安静地呆着,以前小的时候,哥俩最喜欢的就是扭在一起打闹,满地打滚,后来大了,分别的日子总是多过相见的日子··学会安静地离别,也是长大。
·午前朱徽茵与明诚分别,自己开着车,强撑着回了那座宅院里··宅院里已经很久没有人打扫过了,里屋的炕上也有点落灰,朱徽茵连把被子搬下来的力气都没有了,直挺挺地就躺在了炕上,昏睡过去。
·过了也不知道几个小时的光景,她也不知道自己是被冻醒的还是痛醒的或者是渴醒的,总之还是醒了过来,没有就这样死了··她找到了屋里的电话,还能用,给莫经理打了电话,让他找个医生来。
医生迟迟不来,朱徽茵抱着自己的大衣当被子,回忆着前一日的行动· ·往事涌上来,如惊涛骇浪,无处可躲·说白了,不过是一场师徒自相残杀的闹剧。
鸱鸮于她,颇似王天风于明台,可惜鸱鸮不是疯子··可惜两人巴黎一别,再相见时便是生死厮杀,朱徽茵不知道,到底鸱鸮一开始就是这样的人,只不过是当年矛盾尚未凸显,两人还能做师徒,还是这些年里,鸱鸮慢慢地产生了异化,两人终究走到了不同的路上去。
明诚和她粗略提过近期的情况,许多名字代号,明诚不甚熟悉,但是朱徽茵是有印象的,因为他们师出同门,却又被自己的老师送上了死路··她脑子又开始混沌起来,不知道是因为往事,还是因为昨夜爆炸产生的震荡。
朱徽茵知道越是这个时候越不能倒下,便摇摇晃晃地走到院子里透气··却在墙边踩到一个打火机··她缓慢地捡了起来,颤抖着手倒出了里面的胶卷··胶卷的底部凸印着日期,看起来没有什么稀奇的。
但是朱徽茵知道,这个是不一样的,是特殊的胶卷,军统高级特工才有的,专人专用,属于高级胶卷,只有本人才知道如何洗出照片·但是这件事情极少人知道,且戴笠死后,就不再有了。
这个日期是明诚的··明诚给过朱徽茵几个,以备不时之需··其中有一个,被朱徽茵送给了苏轩··朱徽茵蹲在雪地里,仿佛被万剑穿透了心房,痛得无法自拔。
医生进来的时候,以为朱徽茵犯了心脏病还是其他的什么,急忙去拉蹲在地上的她,朱徽茵愣怔地起来··“朱小姐,我是莫经理叫来的……啊”·朱徽茵一拳就把他放倒了。
医生不明所以,只见她红着眼睛,也不敢招惹她,急忙走了··朱徽茵回过神来,突然很想大哭一场··她已经很多年没有哭过了··如果苏轩真的是因为她被捕的,那么她的身份已经彻底暴露,她过去的所有事情,也都无所遁形了。
查到这个份上,有多少是鸱鸮的功劳·她能逃,也能跑,可是她心爱的人,要受怎样的苦楚而且明诚怎么办是不是明诚确切的身份也被掌握了明面上,她并没有在外人的眼里靠近过方家。
她给方家打电话,方孟韦却告诉他明诚无法接电话··朱徽茵放下电话,才醍醐灌顶,此刻,最不能找的就是明诚,不管她会不会折进去,都不能和明诚再扯上关系。
她冲出去了,却不知道往何处去··我的光明啊,你在哪儿···一日前··苏轩和方孟敖分别,自己找黄包车去燕京大学··苏轩在南方呆了一辈子,哪里知道北方下雪之后路不好走,难找黄包车,一路哆哆嗦嗦地,问了路,可是燕京大学离方家也远,大包小包的,也走不到。
最后只能又往方家走··拖拖拉拉的,终于他那只塞满了苏州特产的箱子滑脱到地上,苏轩满心想着给朱徽茵捎东西,哪里能让箱子摔坏了,这下什么东西都不顾了,两只手去救箱子,人和箱子一起摔了,其他东西倒了一地。
·一双布鞋停在了他的面前,来人和他很像,也是长衫布鞋,戴着眼镜,连带着外面套着的风衣都像··“您没事吧”那位先生蹲下来给他捡东西。
“没什么事呀·”苏轩的国话也带着很明显的苏州口音,软绵绵的,“谢谢您·”·他替苏轩把散落得到处都是的小件东西一件件拾起来,直到拾到了一个燕京大学的信封。
那是苏轩的来就职的聘书··苏轩觉得自己真是太巧了,摔一跤都能碰巧遇见燕大的教授,而且这位教授还是何校长的助理,当下便兴高采烈地跟着梁经纶一起回了燕大。
梁经纶倒也不避嫌,尽管苏轩一直有点战战兢兢的,还是把他领回了何其沧的小楼里··家里只有何孝钰在··“老师还没有回来么”这几日天气冷,何其沧旧病有点犯了,便每日去附属医院那儿打点滴,算时间也该回来了,“要不要我去陪着哦,对了,这是学校新来的苏教授,国文教授。”
“苏教授,”孝钰起身问好,苏轩一脸惭愧,“何小姐客气啦,客气啦·”·“爸爸打着点滴睡着了,我见他难得睡得好,就没有叫他起来,我先回来做饭。”
孝钰道,“苏先生找到住处了么我收拾一下客房”·苏轩左右看看,堂堂燕大副校长的家里,连个保姆都没有,要自己的亲女儿洗手做饭做家务,哪里过意得去,“不麻烦何小姐的,我有地方住的。
那个……就是那个方行长家的三公子呀,我未婚妻是他助手来着,我办了手续,就去找她,她有住处的·”·梁经纶面容不改,“那真是巧了,我们老师也和方行长有点故交。”
何孝钰转身去了厨房,敛去了眼神之中的那一点惊疑不定··梁经纶和苏轩在客厅里叙话,孝钰泡了茶水端过来,梁经纶问了一句:“家里还有白面粉么有客人,多做些吧。”
孝钰顿了顿,“有的,前天莫经理才来了一趟,送来了好几袋,对了,爸说要送一半去给那几位上了岁数,又不领美援面粉的教授·”·“我改天去吧。”
苏轩听得一愣一愣的,“怎么……何校长家里也这么艰难么”·梁经纶笑笑,“江南那边,经济应该比北平好点,北平城内一直都如此,也不止老师家,老师固执,尽管能拿到,但是多余的,一分也不要。”
苏轩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把他那个视若珍宝的箱子打开了,箱子里牛皮纸仔仔细细地包着许多包的点心··全是点心··他拿了几包,放在桌上,“一点老家的特产,不要嫌弃。”
“这不好意思收的·”孝钰急忙道,“您大老远地带来,想必是给您未婚妻带的吧·”·“她喜欢吃甜的·”苏轩说起朱徽茵的时候总是格外的高兴,“每次我回苏州,她都让我带很多很多给她。”
·几人吃了饭,就是下午两点多钟的光景了,梁经纶要先去接何其沧回来,苏轩便说一起去,正好要先拜见校长,才去办入职手续··苏轩对人从来没有戒心,梁经纶又是何校长的助手,看起来很和气,他一到燕大,就被何校长的千金招待了一顿午饭。
在这个十余年沉浸古典故纸堆里的文人眼里,这一切都十分的幸运,带着得见知己的窃喜··97·深夜··王平已然熟睡了,很安静,平稳而均匀地呼吸着。
明台慢慢地旋灭了床头的台灯··很久之前,久到那时候,他还在军校里,他问郭骑云,老师有没有家人·那会儿明台过了最初的那种热血心境,开始厌倦,开始厌烦,开始无法忍受军校里严苛的生活,和那个更为严苛的王天风。
他是颇为自负的,以王天风的救命恩人自居,且门门课程优异,也没有多想为什么明明资历比他老得多的郭骑云明里暗里似乎很让着他,心安理得地享受着王天风时不时的私下照顾。
郭骑云认为他只是吃饱了没事干又抽风了,“你问这些做什么”·“就随便问问·”明台堵着郭骑云不让走,“你跟老师关系好像不止副官和上司吧我觉得你应该挺了解老师的,你也是重庆人”·郭骑云扔了两个罐头给明台,“我和老师是同乡——问那么多做什么,拿去拿去,你最近不是还可着劲对于曼丽献殷勤么”·“同乡……”明台撇撇嘴,“老师这把年纪了,家里有什么人我师娘”·“这些很重要吗”郭骑云十分不耐烦。
“哼,”明台用鼻子哼了一声,“这么冷血的人……看也知道不会有家室的·”在明台的眼里,王天风做事不择手段,也不讲究什么恩威并施,万事非逼着人跪在脚下求饶才作罢。
郭骑云踹了他一脚,“胡咧咧什么,我和老师是同乡,远房亲戚,我家里没人了,老师才照顾我的,按你的说法,真冷血,管我做什么”·“那他还是不是让你做他跟班了”·“你再废话我就告诉老师。”
如今想来,军校的日子终究短暂,他一日日地越发敬重王天风,一日日地慢慢了解了一个舍身为国的铁血军人,奈何再见之时,却是你死我活,穷途末路··有人身死不悔,有人绝处逢生。
明楼不知道何时也进了房间,默然而立··“老师真狠心,”明台喃喃道,“王夫人也真狠心……或者说,更狠心的是我才对·”·“每个人都有自己想要保护的人,每个人都有自己最珍视的东西。”
月光透进窗帘,将明楼的剪影拉长,许是太累了,他的背有些微微佝偻着,“我和王天风赌了半辈子,最后他赢了,他先把自己弄死了·”··明台看向明楼,有很多疑问,有很多不解,这些疑问和不解已经缠了他许多年,至今不得解答。
“你不必奇怪,我和他,纵使最终信仰不同,也并肩作战很多年了,王天风不是傻子,我,阿诚,或者你,你以为他半点蛛丝马迹都察觉不到么”明楼在床边坐下,替王平掖紧了被角,“一个连自己都能算进死局里的人啊……”·如果说明台和于曼丽这对生死搭档,因为掺杂了明台的愧疚和于曼丽太过深切的单相思,才显得生死之别过于惨烈和悲怆,那么生死之于明楼和王天风,只不过是一场寻常的赌局。
两个一辈子的赌徒··到最后,同袍之情,或者是友情,都难以简单地概括二十年的同路··“你不必等8号方孟韦和谢木兰搭的那趟飞机了,”明楼道,他没有刻意压低声音,而是这些日子以来,他疲倦得无法如往常一般中气十足,胸有成竹了,“后天,你带着王平,转道天津港,坐船去上海,抵达的那日,就有飞机直飞巴黎。”
“我不走·”明台斩钉截铁,“我不走”·“你要扔下王平不管么你对得起你愧疚多年的老师”明楼不意外明台的回答,然而他不会给明台退路,“退一步说,你想想姐姐,想想你自己的孩子,他才三岁。
孩子已经没有母亲了,你还想他没有父亲么”·明台低着头,旋而抬起来,仰着脖子吸了吸鼻子··“这些年,大哥也不敢说真的对得起你,”明楼长叹了一声,“你从小,没有什么记忆的时候就失去了母亲。
我和大姐真的很愧疚,你越是不记得,我们越是愧疚·那时候你三岁都不到,你母亲的葬礼上,你就瞪着眼睛,什么都不知道·”·“后来大姐晚上抱着你睡,你睡到半夜,突然哭起来,要找姆妈。”
明楼不觉之间也带上了哽咽的声音,“我也不会哄孩子,好容易你累了,终于睡了·大姐……一个人,跪在祠堂里哭了一个晚上·”·明台不敢看明楼,泪水滚滚而下。
“你是不是以为,我们只是因为愧疚,所以这么多年来拼命地宠着你,甚至连后来阿诚也处处让着你”明楼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咬牙切齿,“你有没有想过,这么多年,姐姐把你当成亲生的儿子养大,就没有一丝真的感情么”·“哥,你别说了,你别说了。”
明台抬手捂住眼睛,“我……我如何不知道可是啊,大哥,这么多年了,我不怕死,我怕这种人鬼不知的折磨·”·“那就走吧,一切都结束了,”明楼起身,将明台抱进了自己的怀里,像很多年前一样,拍着小弟的脊背,“这么多年了,你再不肯听话,也听我最后一次吧。”
明台无声地哭着,眉眼都皱在了一处··他已经不再年幼,幼年时候的自己看兄长,总觉得兄长是这个世界上最强大和健壮的人,可以轻而易举地一把拎起自己,也可以一直抱着自己,从学校抱到家里。
姐姐没有力气,总是抱一会儿就抱不动了,可是他一撒娇,兄长就会抱着自己,抱在怀里··看那满天璀璨的烟火···明诚一觉醒来,已是第二日的下午。
浑身的酸痛,反倒显得手臂上的伤不算严重了·明诚知道自己是受爆炸余波的影响,加上奔波一日一夜不得休息,精神高度紧张之后的后遗症··他自己都记不清自己有多久没有睡过那么长时间的觉了,然而此刻可不是休息的时机。
看看时间,还没有到晚饭的时候··明诚一拉开房门,险些就撞上了人··方孟敖一座山一样站在他门口,明诚突然出来,也吓了他一跳··“兄长……”明诚一开口才发现自己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怎么了”·“你睡时间长,医生说要时不时看一下你,怕伤口感染,发烧了,昏过去都不知道。”
方孟敖带着关切,“你好些了么”·明诚指了指自己的嗓子,示意自己要下楼喝水··楼下只有一个方孟韦坐在沙发上··方孟敖倒了一杯茶递给他,“佣人还没有回来上班,爸和姑爹出去了。”
闹了这么大一场,打的是方步亭的脸,自然不能吃哑巴亏的··明诚连着喝了几杯水才缓和过来,“我出去一趟·”·“怎么才起来又出去”方孟敖问他,“担心你明家的那个小弟”·“……你也别怨他,”明诚道,“当年他也是身不由己,我们也不想他卷进来,到头来,他受的苦楚也够多了。”
“我也是军人,我也知道不只是前线才是战场……”方孟敖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咽了下去··他想问,是不是为了所谓的军令,亲情、爱情,都是可以算计的东西,明台娶了一个女共产党,连孩子都有了,到头来,妻子也死了,自己也差点被自己人整死,到底是为了什么·“晚上记得回来吃饭。”
“好·”·一直默然坐在沙发上的方孟韦终究在明诚准备出门的那一瞬间忍不住了,“阿诚,等一等·”·明诚疑惑地回头,“怎么了”·“朱小姐来过电话,让你去找她一趟。”
明诚瞬间脸色一滞,沉下了声音,“什么时候的事情了”·“……昨天下午,你睡过去之后,大约是黄昏的时候。”
方孟韦从明诚的脸色之中感觉到了不详,“出什么事了”·明诚疾步冲向了门外··方孟敖没有半分表情,“这么急的事情,为什么没有告诉我”·“……哥,她的事怎么就和你有关了”方孟韦见方孟敖也如此表现,顿时有些不自在起来,“他们也不是真的情人,我是想……她多半又是因为军统的事情要找阿诚,阿诚也叫不起来啊……”··方孟韦认定朱徽茵找明诚定是因为军统的事情,偏偏在那之前,又因为明台的事情大闹了一场,他想朱徽茵找明诚多半和这件事情有关,既然明诚不方便,她去找明楼也是一样的,“你不是最看不惯军统那些事情么”·方孟敖看着自己的弟弟,如同当年在驼峰的云雾之中准确地找到航线一般锐利精确,“你在我面前瞒什么,我就不信你就一点儿怀疑都没有。”
“如果我的怀疑是对的,那么阿诚就更不能去找她·”方孟韦转过脸,“哥,你是不是也想到了”·昨日几方对峙,明楼强硬地救下明台,当众连死间计划都解密了,明诚是明楼的副官,明台是底下的情报人员,朱徽茵和明诚如此亲密的关系,却没有出现只言片语,当年的所有的计划似乎都把她排除在外,名单上出现的人之中并没有朱徽茵。
还有一点,朱徽茵告诉方孟敖,她是明诚回国之后成为明诚的手下,两人才接上头的,可是苏轩却说,明诚当年是朱徽茵在巴黎念高中时候的老师··可是他自己,本身就有不能对方孟韦说的事情。
“你最终还是告诉了阿诚,”方孟敖起身去拿外套,“他们认识近十年,并肩作战的情谊,不管是不是情人,你觉得阿诚会不管她”·“你不要擅作主张。”
方孟敖头也不回地出门了··方孟韦怔愣地着端着一杯凉却了的茶··这个家里,每个人都有秘密··明诚知道方孟敖跟了出来,他疾步走着,拐过几条巷子之后,就甩掉了方孟敖,快步往那座宅子走去。
方孟敖跟丢了明诚,意料之中,然而却也越发地肯定了他自己的猜测·朱徽茵和明诚的关系——或者说这两人之间,肯定有更大的秘密··他不知道朱徽茵在哪里,可是他知道有个人会在哪里。
明诚一路奔到了宅子里,宅子里没有人··屋内的摆设还是原来的样子,许久没有人来过了,家具上有灰,也没有生火的痕迹,明诚走进里屋,炕上有人躺过的痕迹。
朱徽茵穿高跟鞋,院子里的雪地上还有几行她的脚印,她在墙角蹲了下来,应该蹲了很久··而后就是杂乱的脚印··朱徽茵的围巾落在了院子的地上,暗红的,那原是白色的蚕丝围巾。
明诚伸手捡了起来,叠了叠,放进了自己的怀里·他慢慢地回到了里屋坐下··他知道朱徽茵不会再找他了··她能去哪儿呢··朱徽茵已经走不动了。
喉咙里翻涌着腥甜的味道,五脏六腑的钝痛越来越激烈·翻江倒海·冷汗浸透了她的旗袍,这是上好的蚕丝旗袍,汗水浸透了,连羊毛呢的外套里面,也全是汗水。
可是她不敢停··这是哪儿·她挣扎地看着天空··北平总是有着这样的大晴天,哪怕是在冬日里,阳光也从来不吝啬·下午了,太阳早早地西斜,照在胡同内的墙上,拉着朱徽茵的身影贴在灰色的墙面之上。
她知道有人在盯着她··可是她走了一日一夜,为什么他们还不出来瓮中捉鳖守株待兔他们挟持着她的苏轩,为什么还不出来·朱徽茵跪在了雪地上。
她的怀里还揣着那个胶卷,此刻如烙铁一般烫着心尖最软的地方··脚步声慢慢地近了,一个人的脚步声,很多人的脚步声··汽车的声音··一双军靴停在了她的身边。
“我应该怎么称呼你朱小姐还是夜莺”来人是一个三十岁左右的青年男人,一身挺括的制服。
吕昇·北平中统站站长,1946年1月才上任,中统有史以来最年轻的地方站长··他带着雪白的手套,慢条斯理地摘下来,递给身旁的副官,接过副官手中的一把步枪,拉开枪栓,抵上了朱徽茵的太阳- xue -——·“兄弟们陪着你逛了一天的北平城,你可是什么人都没找出来。”
吕昇枪底下的朱徽茵狼狈不堪,惨白着一张脸,嘴角慢慢地蜿蜒而下一行黑红的血迹··“长官想找谁,我可不明白了·”·雪水浸透了朱徽茵的鞋袜,冰冷入骨,她脸色仍旧惨白着,眼神之中的光亮一点点地黯淡下去,直至化成深层地狱之中的黑暗。
·明诚回到方家的时候,方孟韦还呆在沙发上·见了他,先是震惊,后是黯然,继而又开口道:“她没事吧”·“……不知道,也没有必要去找他。”
明诚走到了茶几旁,想倒茶,才发现茶壶空了,左右摸了摸大衣的兜,“我抽支烟,你不要紧吧”·“你抽吧·”方孟韦试图从明诚的脸上看出什么来,无果,“她真的不要紧么”·“你不是早就知道我和她无甚关系上下级罢了。”
明诚点了几次,才点着了烟,深吸了一口,“军统里这些事见得多了,有时候连自己到底得罪了谁都不知道,死了就死了·”·烟雾缭绕之中,方孟韦越发看不清他的神情。
可是莫名的,他觉得明诚很伤心,非常的伤心,许是双生子之间的心灵感应,许是明诚太过冷漠反倒不像他本来的样子··他终究还是受不了烟味,咳嗽了几声··门开了,疾步走进来的不是方孟敖,反倒是行事从来从容不惊的方步亭。
谢培东跟着身后,拎着公文包··方步亭似乎是生着气进来的,一进门就见两个儿子,一坐一站,气氛有些诡异,“阿诚起来了这是出去又回来了”·言语之中不免有些心疼,“什么事要如此急着去办明先生的事情”·“没什么,就是有点事出去一下,手下人办事,有时候总是有点疏漏。”
明诚淡然道,“父亲怎么了”··“孟敖去哪儿了”方步亭显然不想说这个话题,“木兰起来没有”·“她一直没精神,”方孟韦道,“妈说带她去何校长家。
让孝钰陪陪她,一个小时前才走·”·谢培东往厨房去,“内兄,凡事看开些,你我也不是二三十岁的愣头青了·我去准备饭·”·明诚扶着方步亭在沙发上坐下,见方步亭面上犹有怒色,“是行里的事让父亲烦心了”·“你说这叫什么事昨天闹到我的家里,要杀我的儿子,今天我去了,连个说法都没有还说是南京方面的意思,申饬北平分行,要肃清分行里内女干……”·“一声不吭的,特别行动小组就进驻了北平分行”·方步亭实则今日一日都在与那些南京方面来的人斡旋,憋着一肚子的气,差点一口气上不来。
方孟韦忙上前给父亲顺气··方步亭看着低眉温柔,又向来乖巧的儿子,多大的气也消了不少,他摸摸方孟韦的额头,“罢了,我活了大半辈子了,这些人的伎俩我也不是不知道,这些日子你也消瘦了许多,这些事情你再一起替我难过,越发瘦成竹竿了。”
“等你们都走了,这个破行长我也不做了,和你妈回乡下去,无锡老家也很多年没有回去过了……”方步亭一手牵着一个儿子的手,喟叹万千。
明诚低垂着眉眼,面色不明··谢培东准备好了晚饭,一一端上桌来··方孟敖还没有回来,但是方孟韦还是摆了他的碗筷·方步亭坐在上首的位置,说他满心里从小就只有他那个哥哥,几十年了都是记吃不记打。
时间仓促,谢培东也没有多做什么,只是煮了一锅阳春面,清汤绿葱的··明诚从谢培东手里接过面条,看了他一眼·谢培东的脸色与往常无异··明诚这边线上的事情谢培东一无所知,也与他不会有任何牵扯。
然而方步亭方才的言语之中,明诚听来却是惊涛骇浪——起码对谢培东,应该是惊涛骇浪··谢培东在方步亭耳边二十年,可是方步亭从来没有怀疑过他,至今没有。
“让小李也进来吃饭吧,佣人不在,他的饭也没有人单独准备·”方步亭发话道,方孟韦便起来去叫人,才走到门口,就见小李进来了··“三公子,明家的小少爷找您。”
明诚一顿,“明台”·来的果然是明台,却不是一个人来的,手里牵着个王平··“打搅了,”明台随意地穿着一身长袍,看起来着实落魄,身上的伤痛剧烈,他也没有力气笔直地站着,反倒是跟着来的王平,服帖的西装三件套和风衣外套,带着顶小的绅士帽,“方行长,我有点事情要单独和阿诚哥谈谈。”
“也不急在这一时,”谢培东深深地看了明台一眼,明台躲过了他的目光,“明少爷坐下,一块吃个晚饭吧,粗茶淡饭,见笑了·”·“我没有脸做方家的客人,”明台苦笑了一声,松开了王平的手,蹲下,摸了摸他的脸,“你认得他么”·王平看了看明诚,点点头。
明诚隐约明白了明台的意思,几步走上前来,明台却示意明诚等等,他继续对王平说话:“这是你阿诚叔叔……他是我的哥哥,他……也算是你父亲的学生。”
98.·明台替王平理了理胸前的小领结,“没有你的父亲,也没有我的今日·然而……我们谁,也不配说,能够做你的父亲……”·“我和阿诚叔叔一样,这么多年都是没有父亲母亲的,以前我一直比阿诚叔叔幸运,我大哥年长我很多,像我的父亲,我大姐把我当亲生儿子一样教养,后来我也找到了我的生父……”明台慢慢地整理着王平衬衫上的褶皱,“也不知道你以后会怎么想,我还是要对你说一声抱歉了,害得你也没有了父亲和母亲。”
“明台·”明诚低着声音,“你不要再违背大哥的意思了·”·明台却不接话,一颗颗替王平重新扣好了外套的扣子,把他的手放到了明诚的手里,他摸了摸孩子的脸颊,“这个世界很残酷,原本我们不该让你知道,然而你知道了……也希望你明白,再残酷的世界,也有美好的一面。”
·王平握紧了明诚的手掌··明台从怀里掏出一块旧手表,用袖子擦了擦,放进了王平的怀里,“这个是……你父亲给我的东西。
很多年了,我再小心,它也坏了·你拿着吧,老师一生清廉,又固执,多余的,一分都没有要过,这是他最值钱的东西了·”·明台站直了,对着方步亭深深地鞠了一躬。
方步亭默然··“你身不由己,我们理解·”谢培东道··方孟韦背对着明台,神色不明··明诚一手拉着王平,一手抓住了明台的手腕,把他往电话机的方向拖去。
明台死死地站在了原地不动,“阿诚哥,我能带着王平出来,就说明大哥已经同意了·”·“不可能·”明诚冷着声音,却红着眼眶,“我不答应。”
“我已经拿到命令了·”明台反握住明诚的手腕,“阿诚哥,一切都清楚明了·你何苦如此我一个暴露了两次的特工,早就没有容身的地方了。
日本人战败了,我也没有殉国的机会了·至少,我要站在阳光下·我来过,也战斗过,我不后悔,从来就没有后悔过·”·“阿诚哥,别固执了,你其实什么都明白。”
“大哥不会答应的·你去前线,大姐怎么办明安怎么办”·方家客厅那盏华丽繁复的水晶吊顶灯就在两人的头上亮着。
灯光明亮,铺天盖地的···明台立正站直了,声音低沉而有力:“为了我们的国家,你我都能死,唯独你兄弟不能死吗”·他独自走了。
北平的雪夜里他踽踽独行着··这个城市四方而规整,四方的院子,笔直的道路,深灰色的墙,飞檐雪白··谁家墙头,伸出了一支新梅··或许明日风起,或许今夜雪落,都会抹去他的足迹。
明台仰头去看那支梅花,梅花新开,却似那年,心爱人青葱美好的脸庞··偌大的方邸里寂静无声··明诚沉默地吃着那碗面条,一口两口,直到呛在喉咙里,喘不过气来。
蓄满了泪水的眼睛却至始至终只是倔强地通红着··方步亭一下下地,慢慢地抚摸着儿子的脊背··明楼独自一人坐在空荡荡的酒店套房里,他靠着沙发的扶手,手边的烟灰缸里装满了烟头。
灯没有打开··眼前却闪过很多很多的场景,放电影一样·以前在巴黎的时候,明诚时不时就缠着他去看电影··一个大男人,那么喜欢看爱情片,法国人的爱情片,前十分钟一见钟情,后面一个小时缠绵,吵架,复又缠绵,总是矫情得不行。
哦,是了,艺术家,总是喜欢这些东西的··他们去看话剧,去看莎士比亚的戏剧,去听音乐会··去看画展··后来呢·对了,后来明台也来了。
明楼眼前又闪现出幼年时候明台那张圆乎乎的脸儿,除夕夜守岁,他抱着明台,和明镜一起在门前看烟花,家里原本已经很多年都不放烟花了,后来有了明台,便为了明台,年年都买许多的烟花。
明台搂着他的脖子,眼里是璀璨的火花··后来阿诚也在家里了,他总是安静地站在自己的身旁,小一些的时候会不自觉地抓着他的衣角,大一些的时候,就会牵着明台的手,兄弟俩,一个上蹿下跳,一个安静温柔。
他从来就不是一个好兄长···方孟敖在燕京大学里无头苍蝇一样,对校园也不熟悉,依稀记得苏轩是教国文的,便满校园里逮人问中文系在哪儿··被拉住的是个女学生,打量了方孟敖一会儿,“你谁呀怎么这个时候在学校里乱跑”·方孟敖急切地说道,“你们那些教国文的教授在哪儿办公”·方孟敖人高马大的,说话声音又重,对方怯怯地往后缩,猛地转身就跑。
方孟敖怕对方有什么误会,急忙也跟上··“同学,你等等”·那姑娘却不要命一样地越跑越快··直到扎到了一个男人的怀里,对方一把拦住了疯跑的姑娘,“李同学你怎么了”·“梁……梁先生快跑快走是……国民党的人”姑娘上气不接下气的,抓着梁经纶的胳膊,“先生快走”·梁经纶已经看见了方孟敖了,“你别怕,这是何孝钰同学的朋友。”
方孟敖站在几米之外的地方,挺拔如松··“你先走吧,慢点走,别摔了·”梁经纶打发了那个姑娘走了,“方大公子是来接夫人和木兰的吧”·方孟敖半眯着眼睛打量梁经纶。
“梁先生,怎么见了我这个国民党的人就要跑”·“方大公子,得饶人处且饶人,李同学不过是个十八九岁的孩子·还是说,您什么时候也做起军统中统做的事情来了”梁经纶不卑不亢的,“方大公子请吧。”
方孟敖进退不得,想想也是个借口,索- xing -先接了程小云和谢木兰再说·他不作声,跟着梁经纶往何其沧的小楼里走··梁经纶却突然问他:“你是……走路来的燕大离方府可是挺远的。”
“总不能何校长还舍不得一点电话费吧,”方孟敖目不斜视,“一个电话的事情,我方家还是用得起司机的·”·方孟敖与梁经纶本身就没有什么交情,却不知道为何,本能地对他有些戒备。
梁经纶却仍旧是一个教书匠的样子,和气,带着书卷的味道··何家却有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在··方孟敖一进门,就听见了一个耳熟的苏州口音··苏轩正拿着本书,温吞吞地讲着话,仿佛是在讲那本楚辞。
木兰撑着脸,何孝钰翻着书,都在认真地听着··方孟敖猛地睁大了眼睛··程小云在楼上陪着何其沧说话,却突然听见楼下乒乒乓乓响起来的杂音·何孝钰和梁经纶都是安静的人,何其沧以为是木兰的病没有好全,犯病了,“你去看看这孩子怎么了……好好的一个孩子……”·程小云哪里敢说谢木兰并没有什么病,只是这些日子所见所知太过不堪和痛苦了,应声答是。
她下了楼,却见只有何孝钰和梁经纶站在客厅里,“木兰呢是不是……梁先生好歹追出去一下呀·”她噔噔噔地往楼下跑,被何孝钰拦住了,“程姨,没事,是方大哥来了……木兰跟着出去了。”
·“孟敖……”程小云也不好说什么,“他怎么这么大动静……苏先生呢”·“……”何孝钰犹豫了许久,“一块儿走了。”
说走其实不恰当·方孟敖单手抱起了木兰,另一手直接揪着苏轩的领子就往外拖,苏轩不明所以,挣扎了起来,“方大队长……你这是做什么呀”·方孟敖脸色不明。
苏轩哪里挣扎得过,被半拖半拉地,到了门口,还不忘把自己的那只箱子抱起来了·他连外套都没有来得及穿上,一身单薄的长衫就被方孟敖拖出来了,一路上冻得直哆嗦。
木兰搂着方孟敖的脖子,也不说话···方孟敖一直把他拖到了门口,才松手,把木兰放了下来,“你马上找个黄包车,回家,无论如何,都让孟韦出来一趟,就说苏轩在我这儿,我找他。”
木兰深深地看了自己的兄长一眼,眼神一变,转身就跑·?·苏轩抱着自己的那只箱子,瑟瑟发抖,冻得嘴唇都青了,偏偏一路被拖着跑,又上气不接下气,冒着冷汗,“方大队长,您这是……”·“说朱徽茵她能去什么地方她一般住在哪儿有什么地方可以去”方孟敖揪着苏轩的领子,“你知不知道她一般和阿诚在哪里碰面”·苏轩整个人都懵了,“这……我怎么知道呀……从来都是她找我的呀……她没有固定住的地方……她是不是出什么事了”说到此处,他自个儿也先慌了起来,“徽茵怎么了她不是一直都和阿诚先生在一起么”·方孟敖看着这个慌乱无章的男人,又气,又觉无望。
他已经有了预感,他知道他自己的预感从来都很准确,准确得让人绝望··身后响起了自行车的铃声,方孟敖回头,是梁经纶,骑着辆自行车,载着何孝钰出来了··“方大哥,”何孝钰走过来,说道:“程姨打了电话,让司机过来了,你再等等吧,木兰呢”·苏轩兀自紧紧地抱着自己的箱子,脸色煞白一片。
何孝钰去搀扶他,“苏先生是要跟着方大哥走么”·苏轩根本说不出话来··梁经纶招呼何孝钰,“天气冷,我们先回去吧。”
何孝钰转身走了,自行车的声音越来越远,方孟敖心烦难耐,已经不打算管苏轩了,苏轩见他准备走了,突然扑了上来——·掌心里躺着一个纸团··“何小姐……”苏轩喃喃道,“方才塞到我衣服里的。”
方孟敖打开了纸团——“速回,诚·”·方孟敖顿了一秒,而后将纸团塞进了嘴里·咽了··“你先回去吧·”苏轩几乎站立不稳,“我没事……我去找她……你不能去找她的……”·方孟敖扯住了他,“你你这个样子找她”·“我是一个普通人,没有人会为难我的。”
苏轩惨白的脸上露出了一丝微笑,“你去……不合适……”·他踉跄着走出了几丈之地,猛地摔在地上,又想挣扎着爬起来··方孟敖拎着后领子把他拽起来。
苏轩颤抖着嘴唇,“你不用管我的……我知道我没用,百无一用是书生,我什么都帮不了她……我不配……我不配……我要去找她……”·“你疯了”方孟敖最看不得男人这副懦弱无能的样子,几乎就要动手了,“走”·远处突然起了喧哗,依稀可闻枪声。
方孟敖心中一凛··程小云的电话来的时候,是明诚接的·他一瞬间就明白了方孟敖的打算·愣怔了那么一秒,谢培东突然从旁边抽走了听筒,“小嫂,让孝钰听一下电话。”
对面的何孝钰依言拿过电话··“孝钰,孟敖做事总是不管不顾的,木兰这段时间一直不怎么好,你跟出去看看,就说是阿诚说的,让孟敖马上带着木兰回来。”
何孝钰面不改色,应是··电话挂了·明诚抬眼看谢培东·客厅里没有其他人,方步亭在书房,方孟韦带着王平去洗漱了··“今天突然接到的消息,要我们小心联络,注意保护同志——天津出事了”谢培东低垂着眼皮,“如何”·“……是我和她做的,”明诚靠着沙发的靠垫,“只是我怕不是因为这个原因。”
“你们这条线怎么做事的既然暴露了,这个同志为什么还会跑出来”谢培东在明诚身边坐下,“你是否还安全”·“鸱鸮是她的老师,但是没有见过我。
我的代号应该早就暴露了·”明诚闭上了眼睛,“我调职日久,顶替我位置的人已经死了,目标很明确,我和她虽然杀了鸱鸮,只是不知道鸱鸮到底暴露了多少东西——她是跑不掉了。”
“她早就该走的·”·“鸱鸮一路北上,没有人下手成功,我和她是最后的一组人了,也没有其他的人手——就算是这次任务之后,她也不愿意走。”
明诚道··“为何因为情人”·“和明台一样·”明诚无力多说什么,“十年了,她也没有求过我几次。”
“你们太年轻,也太任- xing -了·”谢培东声音毫无感情,“不是只有前线才是战场,也不是只有血肉之躯填进去才有作用,前线的厮杀,该是最后的选择。”
“我们……来过,也战斗过·”·门被轰然推开,木兰急切地扑进来了,辫子都散了··“我……我……小哥呢”·明诚猛地站了起来,“你怎么是自己回来的兄长呢”·“大哥……大哥说要小哥马上过去,那个苏轩……苏轩先生在他那儿”木兰累得几乎跪去了地上,她一路狂奔了很远才找到的黄包车,一路催着车夫朝着家里跑。
·明诚拔脚往门外走,被谢培东拉住了,眼底里是决绝的反对··“你大哥在哪儿”谢培东问木兰··“燕大门口……我……”木兰喘得厉害,“哥哥……你带我去我们一起去”··方孟韦却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二楼的栏杆那儿,“木兰,你在家,我去。”
明诚还未出声,方孟韦就转身回了房间,很快就再次出来,一身警服,“我先去警察局带人,你们在家,木兰你和阿诚在家·”·方孟韦没能出门。
谢培东死死地拦住了他··“什么事情都不会有的,只要你不去,你大哥什么事都不会有的·”谢培东非常坚决··明诚如何不明白··方孟韦如何不明白。
他看向明诚,明诚又重新坐回了沙发上··他不敢相信,“你真的不去你不知道苏轩是谁你和朱小姐……你当真不去”·“兄长不会有事的,苏轩也不会有事的。”
明诚伸手去拿茶几上的青瓷茶杯,这套茶具是新的,他去天津一趟,除了杀人放火,也装模作样地弄回来了许多东西,“你已经不是警察局的人了·不要再去惹事了。”
“你不管她”·“管不了了·”明诚冷着声音··方孟韦夺门而出···方孟敖拖着苏轩赶向枪声响起的地方。
一圈中统制服呈着半圆的阵势,慢慢地往后退,两厢对峙着··朱徽茵浑身是血,右肩上一个巨大的血洞,赤脚站在地上——她那么瘦小,却掐着一个一米八多的男人的喉咙。
朱徽茵左手死死地箍住了吕昇的脖子,左手握着一块刀片,顶住了吕昇的颈动脉··“他在哪儿你说啊”·朱徽茵凄厉地喊着,五脏六腑里的血液都往喉咙上翻涌,一股股地从嘴里流出来,她的头又开始痛了,爆炸的余波伤透了她的头颅和内脏,她几乎勒死了吕昇,吕昇憋紫了脸——·朱徽茵的眼前渐渐开始模糊起来,她开始恐惧了,她知道再拖下去,她就看不见了。
多可怕啊··她再也看不见他了··“他在哪儿”·巨大的黑幕慢慢地从天上而下,她逐渐地,逐渐地失去了光明··最后一瞬间。
苏轩几乎是连滚带爬地闯进了人群里——·“徽茵啊”·他摔在了地上,箱子摔了出去,里面的东西散落了一地··一地的苏式糕点,滚在雪地里。
她看不见了··吕昇感觉到了脖子上力量的松动,拼尽全力曲起手肘朝后击去,刀片擦着他的脸划过··朱徽茵摔了出去··吕昇掏出了枪··方孟敖已经来不及冲上去了。
枪声响了··吕昇打尽了手枪里的最后一发子弹··她是睁着眼睛倒在地上的,身下一片暗红的血液,迅速地蔓延开去·逐渐地逐渐地淹没了那一地的糕点,逐渐逐渐地,泅- shi -了苏轩的衣摆。
他手脚并用,爬到了她的身旁,“徽茵啊……徽茵啊……你看看呀,我给你带的点心……你说的呀……”·方孟敖默然而立。
远处警笛的声音越来越近,吉普的声音轰然而至··许多人杂乱地奔过来了··方孟敖转身,逆着人流,慢慢,慢慢地走远··————————TBC——————————·99.·明诚上楼拿大衣的时候,王平就站在他的房门口。
孩子刚刚洗漱完,趿着一双原本是木兰的棉拖,睡袍也是木兰的,有些长·明台领着孩子来了就走了,也不知道收拾点孩子的东西过来··想也知道,不管是明楼,还是明台,心疼孩子,多半是吩咐下人照顾的。
他总是很平静··明诚不知道为什么一个孩子在经历了这么大的变故之后,还能平静如斯,也不知道明楼到底是有没有好好劝慰过这个孩子··“你敢自个儿睡觉么”明诚蹲下来问他,“我明天就打电话让蔡妈妈回来上班,让她在这儿住几天,陪你。”
“我一直都是自己睡觉的·”王平说道,“明台叔叔带我来的时候没有说要住在这儿,我东西落在明楼叔叔那儿了·”·明诚神色暗了暗,“是很要紧的东西么衣服之类的东西我给你买新的。”
“不是很要紧,人死不能复生,很多东西都是活人自个儿舍不得罢了·”王平面容淡淡的,“您是要出门么”·“我顺便去给你把东西拿回来。”
明诚摸了摸王平的头发,“你去了巴黎,也不知道何日回来,你还小,不知道去国离乡的滋味,人死固然不能复生,若是活着的人连点念想也不能留,喜怒哀乐也失真了。”
明诚起身回了房间,关上房门的那一刹那,便沿着房门慢慢地蹲在了地上··去国离乡是何滋味··至亲离散又是何滋味··他记得很多年之前,他在车站送别明台,那时候千难万险,藤田芳政甚至差点杀了明镜。
明镜一路追着火车跑,直到狼狈地摔在地上再也爬不起来··那时候他们甚至不敢想,还有没有合家团聚的那一日··如今也是一样的··明楼让明台领着王平来这儿,他连送明台走都做不到了,要让明诚来送。
明台往外走的时候,明诚有一瞬间的幻觉,他觉得朱徽茵也在,朱徽茵是和明台一起走,他们都一样,都不愿意过这样人鬼不知的日子,想要上战场,想要堂堂正正地死在阳光下。
朱徽茵挽着明台的手臂,回头对他笑,说她要跟着另外一个不抠门的明少爷混·不,这个明少爷要跟着她混才对···明台越走越远,朱徽茵的影子越来越淡,直至不见。
可是明诚从不信神佛,多少年来故人一个个离去,从未有一个入梦来,十年了,整整十年了,朱徽茵是跟在他身边最久的人,也是当年在巴黎他领导的所有人员里,最后一个人。
明诚一袭黑色的羊呢大衣,漠然走在路上··与方孟敖错身而过,仿佛两人都没有看见对方··明楼独自坐在客厅里,没有开灯,他深陷于沙发之中,闭着眼睛,不知道是在打盹儿,还是在假寐。
明诚拿过一旁的毯子盖在他身上··明楼幽然醒来,“坐吧·”·“身边一个人都没有,你的警惕- xing -也太低了,我进来很久了·”明诚坐在明楼的身边,往明楼那儿蹭过去,明楼没有躲开,于是他更加靠紧了一些。
“我知道是你,有什么好警惕的·”明楼对明诚的小动作视而不见,“见过那个讨债的了拦不住……改天给大姐发个电报吧。”
明诚开口,却是完全不一样的话题,他低沉着声音,“萧峥嵘死了·”·明楼猛地僵直了后背,却发现应该震惊和悲痛的人不是自己,“什么时候的事情为什么会出现那么大的疏漏”·让明诚和夜莺阻击鸱鸮的命令就是明楼亲自下的,明楼亲自查出了鸱鸮,却因为南京的人手有限,所派出的小组无一得手,转而只能等鸱鸮一路北上,由明诚和夜莺动手。
这两个是南方局里最精于暗杀的特工,多年来极少有失手记录··明诚却又重复了一遍方才的话,“萧峥嵘死了·”·明楼如何不明白··世间刻骨铭心的,远不止情爱。
明诚摁住了明楼想要开灯的手·他让明楼背过身去,额头抵着明楼的后背,贴着明楼··“想哭,不是哭·”他的声音已经变了,仿佛有棉花堵在喉咙里,哭腔艰难地透了出来,“我来北平的时候是夏天,如今都下雪了。”
明楼翕动着嘴唇,久久无语,不知该说什么·此刻的明诚像当初那个十几岁的少年,有委屈,想撒娇,却又怯怯的,偷偷地靠近他,他一回头,就会躲开。
明诚不许他回头·也不许他抱他··他也是骄傲的人啊··两人在黑暗之中默然了许久,明楼才觉得背后的力量一轻,他转过身坐正了,才见明诚起身去开了客厅的吊灯。
“那日我和她回来,她伤得严重,但是刚好碰上范琢押着明台,围了方家,我没有办法,让她自己开车去了之前转到我名下的那处宅子,”明诚恢复了谈公事的冷静,只是没有戴眼镜的明楼都能看得见,明诚倒茶的时候,壶口流出茶汤有着轻微的颤抖,“我知道她不能露面,前几日她也一直住在方家没有出去,我也答应了她,这一次之后申请命令让她去前线……”·茶汤很浑浊,是酒店的人送来的茶,明诚放下了,他不喝这样的茶,也不会给明楼喝,明楼从来都是讲究的人,如今却不讲究了,这壶凉透了,却也被明楼喝了一半了。
“别谈公事了·”明楼道,从他的角度,看见的是明诚挺直的脊背··明诚依言重新坐在了明楼的身边··明楼这小半年来消瘦了许多,面容也见憔悴之态,眉间的“川”字也深了,还泛着红丝。
明诚知道明楼头痛病犯的时候习惯去掐眉间,如今看来,明楼这些日子估计头痛犯得频繁了许多·明楼身上穿着的衬衫马甲还是名牌货,精致考究,却是旧的了,不甚合身。
“不是新换了秘书么”明诚伸手替明楼去拍衬衫上的褶皱,“怎么还是过得跟个难民似的”·明楼知道明诚口不对心,“难民可穿不起巴黎买的衬衫——”·衣服穿在身上,自然是不可能抚得平褶皱的,“别穿这件了,我给你熨熨吧。”
“算了,哪有那么要紧,劳烦方公子亲自……好好好我不说我不说·”明楼话没说完就见明诚脸色变了,急忙摆手,“反正也穿了大半年了,不要了就不要了,也不合身了。”
“以前都是因为胖了不合身的·”明诚摸着衬衫,上好的布料精致的做工还有想想就很贵的价钱,又觉得舍不得扔掉,“我熨一下吧,先收着,以后会合穿的。”
明楼失笑,“以前不是最喜欢和明台一起埋汰我胖的么”·“你记岔了了,明台多少年不在身边了,都是和阿香说的·”明诚说道,顿了顿,“你在南京,谁还在家里”·“我自己。
原先让王平跟着刘和回苏州乡下了·”明楼陷在沙发里,“都说四十不惑,我总不能离开了人就不活了吧·”·“要是这样多好·”明诚说道。
“怎么又咒我”·“不是咒你,”明诚道,他微微颔首,浓密的睫毛在脸上投下小小的- yin -影,“就是想你了·”·这可不像特工青瓷。
像当年那个世事不知的艺术家明诚·思念就是思念,爱情就是爱情,爱了就掏心掏肺,给他写诗,给他画画,给他弹琴,倾其所有··“我一直都很想你。”
明楼凑近明诚的耳边轻声说话,呼出的热气和轻飘飘的音节一起窜进明诚的耳膜里,五官相通,又钻进脑海里,又钻进心里··“萧峥嵘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就是——若有万一,她替我去死,要我照顾苏轩——你不了解,苏轩是她的爱人,他向她求婚,她答应了。”
明楼的手从沙发的缝隙里钻过去,拦腰搂着明诚··明诚也消瘦了,若不是冬天穿得多,越发只剩个衣服架子了··明诚清晰地感受着明楼的气息。
“我觉得自己真罪恶,她至死都挂念着她的爱人,至死也不能一见·我却在自己的爱人的怀里——”··明楼想制止他,奈何明诚根本不愿停止。
明诚不是懦弱的人,也不是意气用事的人·只是再也忍不住了,他见到了日思夜想的人,见到了自己的爱人,他的思念和情爱都有了排解的出口··可是有的人没有了,再也没有了。
夜莺若是也爱上一个特工,爱上了同路人,或许她或者明诚,都不必如此痛苦··“她的事,我去处理吧·”明楼缓声道,“剩下的事,都由我去处理吧。”
“你这是何意”·“你别激动·”明楼安抚道,“我没有别的意思,夜莺的事情,你不方便出面,我们并不知道对方到底掌握了多少的信息。
锦云死了,后续的事情也要处理,之前几个联络点折翼,都需要处理干净·在北平你掣肘太多,一举一动太引人注目——之前在你家闹了那么大一场……”·明楼是有愧疚的,他比谁都清楚明诚对于家庭的珍视和渴望,然而他没有办法,真的没有办法,“接二连三地出了许多的事,方孟敖和方孟韦这兄弟俩也不是好糊弄的,你在家好好的,无论如何,都让方孟韦和谢木兰按时去法国。”
“对了,”明诚突然想起了方步亭之前说的那番话,“那个什么小组进驻北平分行了,我父亲生了好大一场气,似乎是冲着我姑父来的·”·当着明诚的面,明楼不好直说他对方步亭的看法。
方步亭能稳坐中央金融枢密部门三十年有余,自然不只是靠经济金融的才能,方步亭同时也是个政治家,经济与政治从来就分不开·好或者坏不是评价一个人的标准。
如今国民党内部倾轧,方步亭自然不可能独善其身·只是老练如他,也不是可以轻易扳倒的,别人自然只能从身边人下手,查贪污,方步亭滴水不漏,但若是一顶共产党的帽子扣下来,方步亭想要脱干净,自然是要付出代价的。
明楼含蓄了一些,“你父亲并不知道你姑父和崔中石的真实身份·”·明诚和谢培东的线并不交叉,当初只是因为情报上的事情碰过一次面,他不知道明楼突然提起崔中石做什么,“崔中石只是和我兄长联系吧能出什么事情”·“你也学过经济,你觉得一个中央银行地方分行的金库主任,以及一个行长襄理,意味着什么”明楼点到即止,“他们线上的事情我们不方便插手,只是——若是涉及到你兄长的事情,你的父亲会做什么选择,是很显然的事情。”
“我应该去找崔中石么”·“顺其自然,不要插手,以免越陷越深·”这话虽然残酷,却是特工必须遵守的守则。
明诚神色不甚自然,“崔中石对我兄长的意义不一般·”·“走到今日,没有人可以回头了·”·明楼留明诚住下,哪怕如今是多事之秋,然而既然见到了面,原先的虚无缥缈的想念全都变成了实实在在的东西。
明镜和明安在巴黎,明台执意要去前线,身边的人换了一拨又一拨,绵绵密密的算计之间,明楼也想任- xing -一次··明日之事,自有明日去想··两人同床而眠。
明诚辗转反侧,不得安眠·他反反复复地想起很多年前——大约是夜莺爱上苏轩的那一年——她跑来和明诚说——她要嫁给苏轩。
我无论如何都会活下去,等以后所有事都结束了,我就嫁给他··一夜天明··——————————TBC————————·100.·方孟敖在自己的房间里枯坐了一夜。
他是一个军人,一个从战场之中浴火求生的军人,早已经见惯了生死,本不该如此——被一个并不算熟识的人的死活所撼动··有人耗尽最后的弹药,然后朝着敌机冲去,粉身碎骨,同归于尽;有人早上执飞前言笑晏晏地谈起未婚的妻子,晚间归来半点残骸也无。
他们一起用搪瓷缸子喝可乐兑红酒,唱着五湖四海七省八乡的民歌,方孟敖唱江南的小调子,被人笑娘们,于是他就唱圣母颂,唱外文的歌曲,凭着记忆在腿上打拍子··一群老爷们粗汉子,带着艳羡的目光,问他遥远的美国是什么样子,那些鸟语是什么意思。
当年的战友,战死者十之八九,活下来的,今日又在哪里·若仍在蓝天之中翱翔,那么今时今日,他们又向谁投弹呢·朱徽茵潜伏多年,一朝身死,死在自己人的手里。
方孟韦一个晚上没有回来,半夜的时候方步亭来问过一次,方孟敖不说话··方步亭也只是叹气··方孟敖看自己的父亲,总觉得他应该知道些什么,然而站在他面前的这个男人此刻的的确确只是一个父亲,他满心想着把儿子外甥女送到安全的地方去,哪怕再一次的骨肉分离。
朱徽茵的尸体就在中统的停尸房里··吕昇就等着外面的临时办公室里·手下人端来一个白色的托盘,托盘里一个胶卷,带着凝固的鲜血··他想起自己昨夜险些命丧这个女人的手下,便又带上了咬牙切齿的厌恶。
这个胶卷他自然知道是什么——事实上,这个胶卷就是他刻意扔到朱徽茵那儿的··文件夹里装着几份文件,吕昇一份份翻着,总觉得有些可惜··那个共党叛变来的特工头目,不简单。
据说他在南京上海那边已经立功了,此次来北平,是要送来一份大礼——可惜礼送了一半,居然就死了··夜莺的详细资料就是鸱鸮秘密送来的,附带着北平城内可能的共党联络暗点,前段时间的扫荡已经初见成效了,可惜逮捕的共党都没有活口。
吕昇虽然不过三十岁,却比官场上许多同辈的人都有远见··鸱鸮为求保险,往两边都递了口风·警备司令部陈继承的那个副官范琢,急于求成,扫荡了一个共党联络点,就想一次扳倒方家,扳倒上海明氏,未免也太自大了一些。
上一次的行动吕昇故作不争抢功劳,范琢急不可耐,如今也成阶下囚了···“那座宅子的主人查到了没有”吕昇问手下,朱徽茵死前住的那座宅院也是鸱鸮递来的可疑联络点之一,然而前段一直没有查出破绽。
“查到了交易的记录,原先是一个叫何月照的人名下的,几个月前转到了一个叫成青的人名下·”手下翻着资料,“地契和屋契都齐全,派了我们的人去查,附近的邻居都说这宅子许久都没有人住过,是闲置的,每年有人来打扫。”
吕昇慢慢地敲着桌上的文件,余光瞥见那个胶卷,“这玩意可是军统的东西,怎么这个女共党见到了那么激动”·“乍一看就是个微缩胶卷,”另一个手下说道,“或许此中有我们不知道的玄机,不如找军统的人……”·“是啊,原先给您这个微型打火机的人不就是军统的人么”·吕昇不说话。
给他这个打火机连带着胶卷的人,是梁经纶·他私底下也找过梁经纶,梁经纶却也不解,只说一直都不知道这个胶卷特殊在何处,可是就是不能用寻常的方法洗照片,肯定是军统高级特工极其私人的东西,或许可以深挖。
中统军统一直内斗不断,吕昇和马汉山也积怨已久,自然不会错过给马汉山添堵的机会·然而就在前日,梁经纶突然连夜找到吕昇,说是或许可以挖出更大的线索。
·他照做了··如今看来,收获不小··昨夜那个男人疯了一样地抱着夜莺的尸体,疯言疯语地说着大约是江浙那边的方言,吕昇是北平人,听不大懂。
抛去这个无关紧要的男人不说,他分明看见带这个男人来的是方孟敖·更有甚者,原本早就说方步亭出面解除了他的军职的方孟韦,居然一身警察制服带着人来围了他。
这就有意思了··方孟韦明显是冲着那个女共党来的,然而对方背景那么硬,吕昇又不是范琢那个傻子,自然装作不知道,看方孟韦演戏··他巴不得方孟韦闹。
可惜方孟韦不是傻子,他浩浩荡荡而来,见到女共党死尸的那一刻,吕昇很清晰地看见了方孟韦眼睛红了,然而方孟韦却只说,那个懦弱的男人是燕大的教授,不能被中统带走。
方孟韦强硬地带走了那个男人,哪怕那个男人一直抱着夜莺的死尸不放手··吕昇无所谓,他知道方孟韦从当年的三青团开始,中央党部,警备司令部,都工作过,履历可观,不是一般人。
“验尸的结果出来,”解剖朱徽茵尸体的军医从停尸房出来,“其实……虽然她是被枪打死的,不过就算不中枪,也活不过几天了·”·吕昇起了兴趣,“如何这样说”·“严重的内脏损伤和内出血,应该是爆炸导致的,”军医两手都是朱徽茵的血,暗黑色的,“颅脑也受到了严重的震荡,且没有得到及时的治疗。”
吕昇脑内闪过几行报告,抽动了一下嘴角——爆炸伤——看来鸱鸮的死是夜莺的手笔了··老师想杀学生,反倒被学生杀了,真是讽刺。
“还有其他的发现么”吕昇问道··“她拔过牙齿,装了个中空的假牙,不过她死前咬碎了,里面装的是不是毒药,还得化验一下尸体才行。”
吕昇摆手让人退下,夜莺死都死了,如今要做的就是要她发挥更大的作用··方孟韦和苏轩在警察局呆了一夜··方孟韦早就不是副局长了,然而他强硬地又拖着苏轩回到了自己原先的办公室里。
苏轩满身满手都是血迹,是朱徽茵的血迹··他仓皇又绝望,无助又颓丧··方孟韦劝无可劝,他从来就不信感同身受,只知道若非自己亲身所历,必不能知其中真正的苦痛。
苏轩一直在喃喃自语着··方孟韦没有过如此刻骨铭心的爱恋,以前读书时候也谈过几个女朋友,都没能走到心里去,后来去了三青团,辗转中央党部、警备司令部、重庆警察局工作,也见不到几个门当户对且未婚的女人,方步亭又根本不管这些事情,后来的程小云也不好说什么,他也乐得一个人快活。
如今却见到了··爱至深处,两个人真的是一体的,一个死了,另一个也去了半条命··痛至深处,真的可以一夜白头··一夜之间,苏轩便仿佛老去了二十岁,不复那个风华正茂的模样。
他终于对方孟韦说了一夜天明以来的第一句话:“二公子,我能不能……见见阿诚先生”·桌上的水杯茶壶都是空的,方孟韦倒不出水来,“你还见他做什么”·是恨,还是怨·“徽茵的东西……应该还会有些东西在阿诚先生那儿。”
苏轩说话的声音很轻很轻,“徽茵说过了,生死皆有天定,她没有办法,如果真有这一日……她的东西,都是阿诚先生收着的·”·“你觉得,她死了,是天定是活该”方孟韦无法理解,苏轩明明悲痛欲绝,却能如此冷静地与他说着朱徽茵不知道多少年前的遗言。
“二公子,有很多事情,我早就知道的,您不必多说了……徽茵还能有人能够这样……理解她,她也会很开心的·”·方孟韦不好把苏轩带回方家去,又有些别的担心。
苏轩是独自离开的,走前回头对方孟韦说道,“您放心,我不会想不开的,徽茵不喜欢我做傻事·”·方孟韦默然···明诚一夜辗转反侧,明楼也没有睡好。
等到天明的时候,仍旧无比地困倦·明诚心有愧疚,轻手轻脚地爬起来,“待会儿吃早饭么”·“你早些回家去吧·”明楼躺在床上闭着眼睛,半点不动弹,“让酒店晚些送早饭上来。”
·许久不见明诚动静··明楼睁开眼睛,发现明诚直愣愣地看着他,“怎么了”他以为是明诚的执拗又犯了,“我现在还不饿,若是你愿意,再等等,我先躺一会儿,再和你一起吃早饭。”
明诚重新回到床边坐下,“你以前都是说我‘回方家’的·”·明楼恍然,“口头上占点便宜罢了,什么方家不方家的,那是你的家。”
“这话不像你说的·”明诚倒回床上,脑袋枕在明楼的肚子上,一缕朝阳从没有拉严实的窗帘缝里飘进来,斜斜横在明诚的颈项上··明楼瞥着明诚的颈项,还有滑动的喉结,线条流畅优美,伸长了,总让人想起猎豹,无端端的,大约人和豹子一样都是精瘦却流畅有力·“不走”明楼伸手去揉明诚的头发,“要不念两句诗听听”·明诚有些愣怔,这话多少年没有从明楼嘴里说出来过。
这本是当年两人早年在巴黎的时候调笑的玩话,仿佛是因为明楼找东西的时候发现了明诚随手在哪张纸上涂的明楼的速写肖像,画便画了,偏偏明诚又在纸背写了几行诗,明楼念了念,数了数,确定是首夭折了的十四行诗。
明诚的爱人自然是他··明楼逗他,非要他当着面念··明诚那时候脸皮薄,念不下去,明楼紧追不舍,还审他,问他还有没有其他的··“情诗写了,就要背把吉他,到心仪的女孩子楼下,边弹边唱。”
明楼说高兴了,一时半会没发现嘴瓢把自己说成了女孩子,兴致勃勃的,“你填个曲子,唱唱”·“哪能说填曲子就填的·”明诚跑得飞快,明楼抱着手臂笑着,也不追,不一会儿,明诚果然跑回来了,绕回来的,站在明楼的身后,不许他转过身来。
明诚清了清嗓子··开口,不是英文,是字正腔圆的中国国话··“世界上最刻骨铭心的爱情,不是生死相依·”·“而是我执笔想勾勒你的眉眼,却惊觉这世上竟只有一个你。”
明楼失笑,“这不是废话么”·“世界上只有一个你啊·”明诚仍旧不许明楼回过头来,“这个世界上只有一个你啊。”
如今明诚慵懒地躺在他的身上,敛去了无数的悲怆和伤痛,一路血泪摸爬而来,明楼仍旧庆幸,他看着爱人的眼睛,仍旧与当年无二,倒映着这个世界上最璀璨的星河。
“你想听哪一首”·“当真肯念”·“今朝有酒今朝醉·”明诚抬起修长的手指,用手背挡住了眼睛,“早该如此的。”
·明诚离开之后,先去军统站里找了一趟马汉山,才折回家去··小李在门口擦洗着汽车,“三公子回来了·”·“父亲和姑父今日不去行里么”明诚问了一句。
“二公子回来了·”小李把抹布扔回桶里,“那个……朱小姐……”·“进了这个家门,我是方三公子,你是司机。”
明诚抬脚往屋里走··客厅里很安静··方步亭坐在沙发的中央,还穿着睡衣,披着件外套··方孟韦不知道是跪在地毯上还是坐在地毯上,他伏在方步亭的膝上,仍如一个垂髫之龄的孩子。
方步亭一下下地抚着方孟韦的脊背,嘴唇翕动着,依稀是在低声和方孟韦说着什么··安和而从容··父子,大约本就该这个样子的··明诚站在门口有些黯然,他知道此刻自己不该进去打扰。
他是有遗憾的,以前觉得自己没有拥有过,所以不会有·如今有了,却越发遗憾于曾经的没有··明楼如兄如父,却终究不是父亲·等到后来,他自己生了别的心思,和明楼在一起的时候,拥抱亲吻都带上了情爱的味道,又混合着日渐深切的亲情。
百感交杂,却从来不是父亲··“是不是阿诚回来了呀·”程小云从里面打开了门,正正对上了明诚,“怎么在门外站着”·明诚笑笑,进屋,方孟韦已经起来了,坐在方步亭的身边,给方步亭捶腿。
方步亭脸色不甚好,方孟韦脸上反倒有些讨好的意味··“你也先别忙……”方步亭抬眼看看明诚,“满脸的憔悴疲倦,你才几岁受了伤,就好好在家呆着。”
明诚应是,转眼看看方孟韦的神情,也猜出了十之八九,“明日天津港有船开往上海,到了上海的当天晚上就有飞机直飞巴黎——木兰和王平走吧,我安排人送他们走,上海和巴黎都会有人照应的。”
方孟韦愕然,明诚确实是准确无误地猜出了他的心思··“你们都商量好了,还来问我的意思做什么”方步亭重重地顿了顿手杖。
明诚低声叙述,“孟韦和兄长感情亲,不愿意离开也正常,木兰非走不可了,中统的人早就盯上了木兰,我怕拖久了,生病疯癫这个借口也顶不住了,木兰毕竟是您的外甥女,不是亲女儿,外人做起事来,若是直指姑父,也不会再顾忌木兰。”
“又是你那个哥哥说什么就是什么·”方步亭对方孟韦恨铁不成钢,方孟韦又低眉顺眼的,他又狠不下心去训斥,“你已经不是军职了,还留在这里做什么”·“爸,我不是不走……再等等吧,您不是说也要哥哥和我一起走么”方孟韦绞尽脑汁敷衍方步亭,方步亭眼里这不过是点微末伎俩,“算了,管不住你了,你自己说的,若是孟敖也答应了,你不能再任- xing -了。”
其实家里最不任- xing -的就是方孟韦了··方孟韦点头···谢培东一直默不作声地在旁,闻言就上楼把木兰喊下来,木兰这些日子一直都是问一句答一句,一句多余的话都不多说了,也不说愿意还是不愿意,只问方孟韦——·“小哥嫌我麻烦么”·“你哪里的话,”方孟韦急忙解释道,“我晚一些,晚一些和大哥一起也去。”
木兰沉默了一会儿,只说自己走得突然,今天想去何孝钰家告别··方孟韦急忙给她做司机··两人一走,家里又陷入了沉寂··方步亭还欲说些什么,却见方孟敖不知道什么时候从二楼走到了楼梯的半中央,“你去了哪里回来”·“办点事情,兄长知道的。”
“知道,我眼睁睁地看着朱徽茵死的,如何不知道·”·方步亭愕然看向明诚··101.·“怎么回事”方步亭震惊且诧异。
震惊的是朱徽茵骤然身死,诧异的是明诚竟然至今毫无反应,反倒是由毫不相干,甚至应该没有见过朱徽茵的方孟敖说出来··“爸,其中缘由,我自会向您解释。
朱徽茵……不是我的恋人,爸,那日只是不巧被您撞见了,她下意识的反应·”明诚只能解释,或者说也不愿意多做解释,“她是我的下属,昨日……出了意外,牺牲了。”
满室寂静··方步亭默然了许久,“你大可直接说的……这是你的家,你何苦顾忌那么多·”·“对不起·”明诚低头。
“她和苏轩的事情你知道不知道”方孟敖有些咄咄逼人,“为什么是中统的人杀了她”·“孟敖。”
方步亭的声音严厉了起来··明诚不愿意和方孟敖纠缠,“我如果不是方家的三公子,你以为昨天应该死的人是谁”·方孟敖睁圆了眼睛。
“你如果真想知道,我说也无妨,左右她也死了·她之前怎么和你说的,也没有告诉我,总之不是真话·”明诚索- xing -在沙发上坐下,一手解开领带一手胡乱地抓了抓头发,“她很小的时候就跟着父母到了法国,她父母在法国南部经营农场,我们在巴黎认识的,我本科毕业那年去她的高中实习,钢琴老师。
后来她父母出了意外,她一个人在国外走投无路,我顺便也发展了她·到今日,整整十年·”·“后来的事情也没有什么可说的,我们在军统巴黎联络站,之后在上海,后来去了南京,她在我身边时间最长,我撤职之后她也没有了什么职务,我来北平她也跟着来了。
你若是非说我害了一对鸳鸯,我也无话可说·”·明诚极少在方家提起自己过去的事情,一旦说了,便表示无话可说了··方孟敖问无可问··“兄长,崔主任和你什么交情,我不了解,不过我多嘴说一句,崔主任贸然让你回北平,事情可没有那么简单就过去了。”
明诚一下就抓住了方孟敖的死- xue -,“伯仁由我而死,也可能是由你而死·”·“你什么意思”·“他的意思很明显了。”
方步亭终于开声了,“我早说过,你不能再和崔中石有联系了·”·方孟敖哪怕没有加入共产党,也不可能和崔中石断了联系,他的脸色- yin -晴不定,“是不是有什么事情要连累崔叔了”·“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方步亭冷哼了一声,“连累的不是崔中石,是你老子”·方孟敖分秒不停,迅速地冲了出去··方步亭看着儿子绝尘而去,又见幼子仍旧疲倦地陷于沙发之中,不由得长叹一声,“委屈你了。”
明诚怔了一会儿,“父亲不必自苦,原本就不是您的过错·”·“我少年时候自恃才华得意,青年中年之时事业也风光了几十年,到头来,自己的家庭却一团糟。”
方步亭的失落由来已久,一年年的,没有尽头,“朱小姐的后事,还方便处理么”·朱徽茵身死,方步亭不至于怀疑到她的真实身份,可是的确也可以归为是党派内的倾轧,今日是朱徽茵,保不齐明日就是明诚。
“如今北平分行里也开始有人查了,南京方面估计也早就开始清理了·”方步亭看着明诚,“我不问你其他事情,你做事情自有你的道理,我只说一句,若是顶不住了,无论是走是留,你还有我这个父亲,还有这个家。”
“……我知道的·”·方孟敖在崔中石家扑了个空··崔婶见到方孟敖很高兴,一叠声地说要给他泡上好的龙井茶,又请他进屋里坐着。
“中石今天上班的呀,那两个小的又去上学了,我刚送他们去学校回来·”崔婶又忙不迭地替方孟敖掸身上的雪沫··“崔婶您客气了·”方孟敖心中有事,心不在焉,“崔叔最近怎么样”·“方大队长真是糊涂了呀,您前两日不是才来过么”崔婶笑道,“我们好得很,不过很久没有见到三公子了呀,见到了要谢谢他,他们家莫经理隔三差五地就给家里送东西来,真是太客气了。”
方孟敖看着崔婶往桌上摆了碟稻香村的点心,知道肯定是明诚发话,让那个莫经理来照应崔中石的家人··说来可笑,一个北平分行的金库主任,多少真金白银从手里流过,偏偏自己家里一穷二白。
方孟敖一直在航校里,吃穿住行不需要自己- cao -心,但是也知道如今物价一日日高涨,法币贬值得一塌糊涂,他从身上摸了半晌,零零散散地掏出一些美元的钞票,塞到崔婶的手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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