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伪装者X北平无战事】长歌行 by 阿涛ckann(下)(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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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伪装者X北平无战事】长歌行 by 阿涛ckann(下)(6)
·一如当初崔中石被捕之时一样··方步亭和何其沧一直在施压,要求明楼也加入和美方的会谈,否则会议无法正常进行下去··同日,以明堂为首的沪宁商会也发出声明,声称若无明楼出任财政司司长,便拒绝参与政府的任何救市计划。
傅斯炜早就顶不住财政部方面的压力了,比起什么军统的走私,上下级的恩怨,财政部方面显然很能抛弃往日的龃龉,一切先拿到美援再说··宁海云和明楼不眠不休地僵持了三日三夜。
可以不刑讯,然而让人痛苦的法子很多·明楼清楚,宁海云也清楚··可惜杀敌一千,自损八百··一箱箱的证物被抬到了明楼的面前,想翻旧账,有的是人落井下石,没有证据也能造出证据来。
明楼不否认走私··一点儿也不否认··“你的哥哥,因为什么死的”明楼的声音已经嘶哑了,僵持至今日,半滴水也未得入喉咙,“日军封锁了大半个中国,没有上海这个港口,第三战区如何作战重庆的物资如何保障别和我说什么盟军援助,也别和我说我贪污——”·“当初宁站长手上沾的,比我少吗”·“你住口”宁海云歇斯底里地怒吼着,“我大哥是被你们联合起来害死的”·“铁证如山。”
宁海云站在明楼的面前,“你认了最好·”·“我早就认了·”明楼冷笑,“你还留我至今日,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想要什么”·“没有死士的名单,也不会有真的账目——”明楼笑了起来,“真是天真,你的大哥难道没有教过你,如何不给自己的脏事留下证据吗”··宁海云踢翻了桌子。
傅斯炜坐立难安,“宁站长——这个——不妨先把这事儿放一放……”·宁海云的枪指向了傅斯炜的头··“你想速死,我知道。”
宁海云对明楼道,“想一死了之,没那么容易·”·有人推门进来,“宁处长……”·“你去告诉方步亭,如果再敢施压,我就抓了他小儿子,看他保哪一个。”
明楼的瞳孔收缩了一下,明诚,终究没有肯离开··但愿方孟敖能够有点用··“不是·”对方凑近宁海云耳边说了几句··宁海云第一次露出了狰狞失控的神情,恍如争抢猎物的野兽,他大笑了几声。
“明司长,恭喜你,自由了·”·明楼猛地站了起来,“你什么意思”··军统站的院内··几个人拿着枪,团团围住明楼。
明楼木然地站着··一辆吉普车开了进来,两个黑衣特务先跳了下来,拉扯着一个人··明诚带着手铐脚镣,神色漠然地被推着往前走··路过明楼的时候,明楼意欲往前,被人拦住了,明楼强硬地往前,对方不敢真的开枪,只能由着他靠近了明诚。
明楼牙关都在颤抖,悲愤异常,“你……你怎么敢”·明诚突然浅笑了一下,嘴角带着好看的弧度,仿佛只是日常里和明楼在说着家常的闲话,“哥哥,我早就无所不能了。”
“你”明楼恨不得一个耳光,甩醒这个傻瓜··“你觉得我是傻瓜,”明诚的声音很轻,“我也觉得你是傻瓜。”
他凑近了明楼的耳边,轻飘飘的声音似钢针,钻入了明楼的脑子里,“不能总是你事事安排,我总要不听话一次·你说我不听话便不肯再见我——那我也说一句吧,你若是再敢用自己把我换出去,我就自尽。”
明楼闭上了眼睛··南京城的春日,总是- shi -漉漉的··如今又- shi -漉漉地落着雨··黑色的大门砰地一声关上了··明楼站在雨中,一个人。
晚了一步,疯狂地赶过来的方孟敖,见到的只是一个失魂落魄的明楼··“到底怎么回事他为什么又会被军统的人带走了你说啊”方孟敖失控地打了明楼一拳,明楼踉跄了几步。
是啊,为什么·宁海云查了几大箩筐的资料和证据,最后居然真的筛查出来一本子虚乌有的账目——明楼知道不会有这种所谓的贪污的账目——上面盖的是明诚的章。
居然就明目张胆地盖着明诚的私章··明楼明明已经毁去了明诚的所有档案,包括当初军校里的一切证据,如今凭空又冒出一张明诚的履历来,上面甚至直接标明了明诚就是死士之一,是死间计划备选的死棋之一。
手下的人甚至还翻出了明诚往香港账户汇款的证据,最后彻查,是一家空壳公司,偏偏又是明诚独自注册的··这才是真的铁证如山··明楼还能咬死了是为了军统的任务而经营走私,明诚就是彻彻底底的中饱私囊。
明诚什么时候动的手脚什么时候动的手脚·明楼根本不敢相信,明诚居然敢在他的眼皮底下玩了一手瞒天过海,这些证据都是从重庆翻出来的——明诚上一次去重庆是什么时候·是去认方家的时候。
那是刚刚抗战胜利,卸除了一身重任,合家团圆,他如何就做了这样的事情·方孟敖的怒吼明楼听不清了,他脑子里无数的场景混为一起,最终的最终——·是了,当初明台背着他留下来,这件事里未必没有明台的帮忙。
明诚调动手下的人都有一定的可能会被明楼发现,但是有两个人不会——一个是背着他留下来的明台,一个是绝对忠于明诚的萧峥嵘··一个两个,都是好弟弟啊。
明楼处心积虑,最终一个都保不住··明楼甩开了方孟敖揪住他衣领的手,“你若想他活命,此刻就不要在这儿闹·”·宁海云不会对明诚客气的,他早就等着这一天了。
明台直接导致了宁海雨上军事法庭,而明诚呢明诚断绝了宁海雨活命的最后一点可能,因为他怕宁海雨不死,回来会对他们有威胁,这是明台通共的证据,明台通共,也就意味着明楼和明诚的包庇,甚至会让两人的身份暴露。
“你想救他是吗”明楼反揪住方孟敖的领子,“你闹我没有用,你到别的地方闹,让所有人知道,明诚活着还有价值,必须有价值,没有价值的人,会被弃之如敝履”·方孟敖愣了仅仅一秒,就反身冲进了大雨之中。
派去送信的人直接闯进了财政部的大楼,闯进了正在开会的会议厅里··方步亭听到了明诚再次被捕的消息,后退了一步,谢培东一步上前扶住了他,“行长……”·“我没有这么不中用。”
方步亭放下了手中的文件,“我……”·与会的人很多,全都听见了··“为什么抓我的儿子”方步亭似乎在发问。
来人不明所以,但是牢记着明楼的吩咐,忙大声地应道:“军统指控三公子走私,贪污……中饱私囊,还有,谋害长官,通共……”·“通共”方步亭眼睛抬了抬,“有证据了”·没有人敢回答他。
方步亭突然伸手松了松领带,“都听见了我儿子通共,他是共产党,我也是共产党,你们和一个共产党开会,不怕被军统一起连坐带走吗”··他的手杖重重地磕在地上,“回去告诉毛人凤我方步亭就是共产党我儿子通共我也通共我们全家都是共产党”·文件被摔在桌子上,四下飞散。
满室死寂··方步亭拂袖而去··才走出大门,便踉跄地往前摔去,谢培东使出了浑身的力气才搀扶住了方步亭,“行长……”·“那是他的亲兄弟……那才是他的亲兄弟。”
方步亭似乎有些惘然,抬头看着南京灰蒙蒙- shi -漉漉的天空,“我能怎么办呢”··审讯室内··明诚被迅速地固定在了凳子上。
宁海云遣走了所有人··这间不是刑讯室,没有一点儿的刑具,连根鞭子都没有··宁海云居高临下地看着明诚,“你真是忠心——当年也是这么忠心耿耿的吧明家真是养了一条好狗,当年为了你们家的小少爷,你下的黑手可真狠啊。
如今为了你的长官,连自己都能豁出去了”·明诚沉默着··“不说”宁海云绕去明诚的身后,背着手踱步,“我从来不刑讯人,我觉得无用,怕的人,几下就招了,上不上刑又如何不怕的人——十八般刑具尝遍,也不会说的,你既然能等着我们去逮捕你,想必早就已经想好了吧”·“宁站长的事情确实是我下的黑手,推波助澜。”
明诚冷笑了一声,“不过宁处长如今青云直上,有没有想过,怎么宁站长的副官就那么容易被我收买了呢”·长兄的死是宁海云绕不开的结,闻言果然暴怒,他揪住了明诚的头发,强迫明诚仰着头,“明家好大的家业,收买个副官,还不是轻易的事情”·“你以为宁海雨真的是英雄吗”明诚一字一顿,击打宁海云最脆弱的地方,“我也是副官,怎么从来都不会背叛我的长官呢”·“你诬陷,欲加之罪。”
宁海云甩了明诚一个耳光,“你们为了掩盖明台的罪行——做得真绝啊,我大哥做错了什么他为军统卖命那么多年,一朝死在自己人的手里……”·“我也为军统卖命多年,如今不也是栽在自己人的手里”明诚淡然地道,带着点悲天悯人的神情,看着宁海云,“同样是走私,同样是贪污,你的兄长就是被诬陷惨死,我就是十恶不赦”·宁海云一直在逃避着这个问题,明诚偏不让他逃避,“你以为宁海雨就那么干净吗”·“你住口”宁海云疯了一样地踹了数脚明诚的胸腹,“你住口”·“宁海雨——”明诚不怒反笑,不屑地笑着,“早就和日本人达成了交易,一条船的鸦片膏,给日本人两成的活动经费——”·“然后对军统这边报四成的经费,剩下的——不知道当初宁处长的锦衣玉食,宁站长赞助了多少呢”·“你在诬陷。”
“你不是想要真正的账本么”明诚自下而上睨着他,“真的账本翻出来……我很好奇,宁站长是能洗白成烈士,还是和我一样,黑成乌鸦”·“你想速死。”
宁海云用最后的理智克制着自己一枪杀了明诚的冲动,“做梦,做梦”·屋顶一盏白晃晃地灯亮着··这是不是地狱的模样··方孟敖一声不吭地,回了一趟航校。
次日,方孟敖再次一声不吭地闯进了国防部里,什么也没有说,默然地交上了自己的制服,证件,枪支,甚至从航校里弄出来的人事档案··国防部的人大惊失色。
方孟敖的辞职退役申请扔了出去,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外面下着大雨··轿车在雨中飞驰而去··方步亭面无表情地坐在后座上··方孟敖凝神开着车,“这样有用么”·方步亭没有接话。
财政部已经乱作了一团·今日就是中美双方会谈的日子,然而何其沧称病,方步亭不知所踪,明楼——明楼直接声称自己是共产党,拒绝出席会议··三人如此做派,许多与会的顾问便开始顾虑起来。
会议的时间一点点迫近··电话铃声此起彼伏··“破釜沉舟罢了·”方步亭看着窗外渐渐荒凉的景色,“我们这般做派,如果起效,终究也是会成为他们的心腹大患——有些事情,能威胁一次,就能威胁第二次,若是有朝一日我们没有了价值,也不过是人家的俎上之鱼。”
“无所谓·”方孟敖将油门踩到了尽头,“人活着,什么都会有的·”·“我什么都不怕·”方步亭靠上前了一些,伸手拍了拍方孟敖的肩膀,“若是可以,你也离开吧。”
“他走,我不走·”方孟敖目不斜视,“你自己说的,只有不认父亲的儿子,没有不认儿子的父亲·我们都走干净了,你更加胡来不知死活了。
我留下,质子也好,你的软肋也好,总要你知道,不能总是那么为所欲为·”·方步亭失笑,“还有比你更为所欲为的人吗”·“我是谁生的,就是学的谁。”
南京城外,特种军事监狱门前··“方行长,您这是……”·出来的是一个监狱的警卫班长,已经收到了国防部发来的通知了,撑着雨伞,给方步亭挡雨,“您有话好说……”·方孟敖淋着雨,雨水很快地就- shi -透了衣服,“有什么好说的,没听见我父亲的话吗我们都是共产党,通共,给你立功的机会来了”··班长一脸的焦急,“看两位说的……有话好说,有话好说……还不快去给方大队长拿伞两位先到我们狱长的办公室里……”·方步亭不动,“让你们狱长出来。”
“两位别这样啊,有话好说,别为难我们这些小人物·”班长赔笑着想去搀扶方步亭,还没有碰到方步亭的手臂,就被方孟敖一脚踹翻了,狼狈地摔在泥地里。
方孟敖捡起雨伞,挡着方步亭,“你算什么东西,对我父亲动手动脚”·同一时间里,方孟敖曾经的驼峰飞行队里,所有还在航校任职的现役空军军官,一致提交了退役申请书。
言称和方孟敖过从甚密,若方孟敖是共产党,他们必定是从犯,请求撤职发落··局面真正朝着不可控制的方向飞奔而去,实则是僵持到下午,拖到了会议开始的时间之后,美方开始点名要求何其沧、方步亭以及“明楼教授”出席。
何其沧坦然地去了会议厅里··美方的许多代表都是何其沧的老相识了,何其沧一开口便是不敢出席会议,怕有朝一日兔死狗烹··随之赶来的明楼教授形容枯槁,失魂落魄。
会议终于被推迟了,一切不顾后果的闹剧终于闹去了一号专线里··回到酒店的明楼,拨通了北平行辕的专线···窗外夜色如墨,雨声不停··严厉的申饬下来了,然而并无实际的惩处。
方步亭仍旧在郊外的雨中伫立着,带着一个父亲的决然··“也挡挡你自己·”方步亭侧身一点儿,让出一点雨伞下的空地给方孟敖··狱长让人拿了伞,甚至搬出来了凳子椅子,拿来了热茶,雨披。
监狱的门,绝对不能让方步亭走进去··双方都在僵持着··明诚和宁海云也在僵持着··“你看看,为了救你,你的家人多大的阵仗啊·”宁海云居高临下地看着已经气息奄奄的明诚,“你不后悔么你的父亲闹了那么大一出,上头不会忌惮么等到不需要你父亲的那一日,你大可以看看,有什么下场,这个世界上有的是人可以当北平分行的经理。”
明诚的两侧太阳- xue -都贴着电极··电击的余波仍在每一根神经里剧痛地颤抖着·翻江倒海,仿佛脑子里全都是沸腾的熔岩··他没有办法回答。
眼前白光一片··他知道,他什么都不能说,死路一条也好,生不如死也好··一切都会结束的··明楼的破釜沉舟,最终换得了最后一次机会···宁海云拿到紧急命令的时候并不意外。
人命如蝼蚁,法律自然也是虚设的栅栏·然而这次是个死局,他不信明诚可以走得出去··凌晨一点··另一间空的审讯室里,摆了全副的侦听装备,开着扬声器。
方步亭、明楼、方孟敖、何其沧,都在··傅斯炜作为见证人,也在··迫于北平和南京方面的双重压力,毛人凤亲笔批复了关于这一案件的最终命令··明楼在军统任上所有的经营,包括上海到重庆一线多年的所有“运输”,都可以被认作是为了任务不得不做的掩护。
但是明诚必须自证,自己绝没有通共贪污,所谓的真实的账本,死士的名单,全都是杜撰,一切都是虚无,如今没有,以后也不会有··所谓的自证,便是如今的做法。
宁海云的声音从机器之中传进室内,“明副官,我衷心希望你真的永远对明楼如此忠心·”·军医走了进来,叮叮当当的金属玻璃碰撞的声音··明诚身上并无外伤,只有遭受电击的太阳- xue -上有创口。
军医卷起了明诚的衣袖,两支自白剂,一支强心针,依次注入明诚的血管··“你知道我为什么看不上刑讯吗”宁海云一下一下地叩击着桌面,“这个更有用,一支下去,一个共产党,可以供出一串。
我很好奇,明副官会吐露什么真情呢”·“我怕我说了不该说的话,宁处长,会受不了·”明诚艰难地扯动着嘴角笑了一下,“我给军统卖命十余年,换来今日的下场……我是自找的,都是自找的。”
另一间屋子里,明楼握紧了拳头··他在下一场巨大的赌注·明楼赌了一辈子,赢过,输过,却从来没有下过如此巨大的赌注··如此地孤注一掷。
宁海云绕去桌子背后坐着,漫不经心地等待药物起效··明诚在宁海云左右踱步,眼神不在他身上的那瞬间,悄悄地咬碎了右侧最里边一颗假牙··苦涩的药水混着碎裂的假牙块顺着喉咙,艰难而下。
不是毒药···自白剂,也是致幻剂,药效慢慢地顺着神经蔓延开来··明诚牙齿内藏的是清醒剂·剂量太小了,和致幻剂抵抗起来,杯水车薪··明诚就靠着这杯水,顽强地抵抗着。
喘息声越来越粗重,越来越痛苦,每一根神经都像炸裂一样地疼痛起来,眼前的白光一片片地闪过··“你难受么”宁海云的声音轻飘飘地从天边传来,“想不想解脱”·恍如魔咒。
明诚告诉自己那是魔咒··理智完全地屹立在痛苦的废墟中,换来一声痛苦的呻吟··“想不想解脱”·“名册在哪儿”·“你的代号是什么”·“你的联络点在哪儿”·宁海云一步步地循循善诱着,“说罢,把最痛苦的事情都说出来,说出来,就不会痛苦了。”
·每个人心中都有- yin -暗不能见人的地方··一个特工,什么时候最痛苦·潜伏不见天日,战友惨死,一身骂名,或是其他·明诚被声音慢慢地引诱而去。
眼前全是白茫茫的光··什么时候最痛苦呢·明诚突然看清了眼前的景象,他突然看见了那条二十余年不肯再靠近的弄堂··他看见了十岁时候的自己。
他在哪儿呢·十岁的明诚还不是明诚·他看见幼年的自己艰难地提着一个满满的水桶往家里走,他看见自己一脸泥灰——怎么可以这么脏呢·明楼有点洁癖,最不喜欢脏兮兮的小孩了。
·眼前突然一黑··然后再疼痛之中醒来,妈妈疯狂地打着他,往死里打,不是巴掌,她手边有什么就拿什么打他,没有东西,就揪着他往墙上撞··他抱着她的手臂哀求。
“妈妈,我错了,我错了,对不起……”·他哪儿错了·他想了很多年都没有想明白··他突然看见了一只手,白净,骨节分明的大手,伸到了他的面前。
阿诚倒在地上,看着上方出现的人脸,那人的脸棱角分明,明明锋芒毕露,却又带着担心的神情——“阿诚你怎么倒在这儿”·他想起来了,明楼把脏兮兮的他背了回去。
黑色的校服都被他弄得灰扑扑的了··“是上帝让我倒在那儿的·”·明诚突然见到了十六岁时候的自己,远远地在后面跟着明楼··明楼意气风发,风华正茂,随意的衬衫背带裤也穿得玉树临风,十七岁的汪曼春正是女子最曼妙的年龄,稚嫩青春,却国色天香,佳人倾国倾城。
她挽着明楼的手臂,笑得如一朵牡丹,周围一切都失去了颜色··明楼也侧头对她笑着,伸手,爱怜地摸摸她的脸··画面一闪,明诚又看见了在小祠堂外哭得险些昏过去的自己。
明台从后面艰难地抱着他,“阿诚哥,你哭大声点,要不大姐听不见”·“哥哥……”明诚喃喃低语着,“不要和汪小姐在一起好不好……”·“我就是不想你和汪小姐在一起……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后来画面再也不能连续起来了。
明诚忽而看见躺在画室打盹的自己,半幅画画得乱七八糟,忽而看见自己在好友的尸体旁痛哭,忽而看见了巴黎的家里,自己正在弹琴——·明楼侧耳听着,报纸迟迟不翻页。
琴声越来越快··狂风骤雨一般··明诚并不喜欢炫技,他的手指灵活无比,却喜欢酸溜溜慢吞吞的小调··小调怎么停了·他突然看见那个雪夜里的花店了,枪声果然响起了。
他冲上去,绝望地发现,倒在地上的是,明楼··半辈子的情感纠缠,明诚的最痛与最幸,本就是一个人而已··明诚的低声呢喃如同魔咒,回荡在屋子里。
方步亭从震惊之中回过神来,瞪大着眼睛看向了明楼,手指颤抖不已——·“你们……你们……”·方孟敖如何听不懂。
在场所有人都听懂了··下一刻,暴起的方孟敖一拳揍向了明楼,却在明楼面门处堪堪停住··方步亭抓住了方孟敖的手臂··他风风雨雨了一辈子,显赫了一辈子,恪守了父道尊严一辈子,第一次在晚辈面前泪如雨下。
“你听不出来么”·明楼低下头,转过了眼睛,“抱歉,我不是一个好的兄长,没有尽到半分长兄的责任·”·真真一出大戏。
人在戏中,不知何时剧终,可否回到凡间··————————————TBC——————————·119.·最终章·少年赤足奔跑在树林之中。
这是春日吧·只有春天的森林有这样- shi -漉漉而又带着浓郁的绿叶清新的气息·阳光影影绰绰地从枝桠间透下来,印在厚厚的落叶之上。
他穿过林间的小道·像一头小鹿··他循着山涧泉水的声响追寻而去··他穿出了林子··阳光一下子热烈起来啦,铺天盖地,给小湖镀上了一层金晃晃的鳞片。
他奔向了湖边··他的哥哥,抱着手臂,歪着头,笑意盈盈地,眉梢眼角都是笑意··他一把捞住了他··“再跑就要跳进湖里啦”·“不能跳下去么”·“等等吧——等等吧——夏天就要来了——”·他越过哥哥的肩膀,身后不远的地方,红墙白瓦,房子的窗台上,一盆蓝色的鸢尾花盛开了。
他仰头看他的脸··这个梦真长啊,天堂,地狱,人间都走了一遭——·然而明诚从来不知道地狱的模样,地狱和天堂,或许原本就是一个样的···大梦初醒。
明诚睁开眼睛,猛地就被光亮刺得眼珠子生疼·他半眯着眼皮,艰难地转动着眼珠,眼前从白茫茫的一片,渐渐地有了焦点,景象也渐渐地清晰起来···熟悉的墙,熟悉的顶灯,熟悉的窗帘,被子,枕头,都带着熟悉的味道。
明公馆,他自己的房间里··墙上挂的几幅画哪儿去了·明诚从床上坐起来,活动手脚,脖子,他怎么回到家里来了·手脚俱全,没有外伤,身上没有任何不适——脑袋有点儿拉长的疼痛,像是懒觉睡得太久了——·回忆一点点地浮上来。
明诚掀开袖子看看手臂,针口还清晰可见,然而明诚的记忆仅仅止于自己迷失了理智之前——·清醒剂的剂量太小了·明诚一直在清醒和昏沉迷幻之中挣扎着,到最终坚持不住了,就不记得了。
不过既然他还能好端端地躺在家里,说明他并没有把自己的老底都掀出去吧·门咔哒一声被推开了,方孟敖蹑手蹑脚地摸进来,猛地对上了明诚探寻的目光。
“兄长,你……”·方孟敖几步冲了上来,“你……醒过来了感觉怎么样,还好吗”·“我挺好的……我大哥呢上班去了”明诚见方孟敖也在,以为是方步亭一行人也住家里了,“今天几号了,父亲那边的事……”·方孟敖的表情渐渐变了,变得十分的——难以言说。
“你昏了四天了·”方孟敖咳嗽了一声,掩饰了自己的尴尬,“会谈昨天结束了,谈什么鬼我也不知道,爸……昨天会议结束之后就撑不住了,去医院了。”
·明诚便翻身起来找衣服,“那我去医院看看父亲·”·方孟敖难以置信地看着神色正常,一点儿也没有异常的明诚,“你……我觉得爸现在应该不太能够……见到你。”
明诚翻衣服的手停住了,目瞪口呆,“我……为什么”·这种话让方孟敖说出口太尴尬了·真的太尴尬了。
所以他沉默了··明诚转身穿好了衣服,端起床头柜边的一杯清水··偏偏方孟敖此刻又决定开口了,“你和明楼……真不是他逼你的还是你……”·明诚一口水完完整整地喷到了自己的床上。
“你说什么”·“你不知道你自己说了什么”·“我……”·“你难道真的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方孟敖驱车领着明诚往方步亭住的医院开去。
“真没和他打起来·”方孟敖道,“再说了明楼也打不过我,胜之不武·”·明诚不信,否则为什么自己被弄回了家里,方孟敖也住在这儿,明楼却仍旧住在酒店,这不是摆明了眼不见为净么·“咱爹就是这些日子累了,一把年纪了,没办法的事情。”
方孟敖道,“你缓着点和他谈,我看他不像是不肯的样子,只是一时间不想接受·”·“我觉得和我说这话的不应该是你·”明诚狐疑地看着方孟敖,方孟敖的反应太过平静了。
“我没有说我接受了·”方孟敖冷静地踩了一脚油门··明诚看着他··“你自己想要的,管别人怎么想呢·”方孟敖淡淡地说道,“不要为了任何人委曲求全。”
医院到了,明诚下车,方孟敖倒车去停车场··方孟敖没有告诉明诚的是,他很久之前,进过明诚的房间··他读得懂一些法语··当然,那时候,是萧峥嵘给他读的。
有些事情,就是如此容易地让人恍然,继而大悟··程小云和谢培东都退了出去,留下方步亭和明诚在谈话··明诚不知如何开口··方步亭也绕开了这个话题,转而说起了别的。
“宁海云死了·”方步亭半躺在病床上,“自杀死的·”·明诚眼神闪了闪··“也省得我处心积虑地去害人了·”方步亭招手让明诚坐到他的身边来,捏捏明诚的胳膊,“他看不透,以为自己的哥哥是什么光风霁月的人物,殊不知特殊时期的特殊身份,谁又能比谁更干净呢。”
“明台的出手方式出乎人意料——我也顺水推舟了一把,国难当头,我们都在内斗,何况今日呢·”明诚叹了一口气,“爸,我以后想……”·“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吧。”
方步亭慢慢地说道,似乎是下了很大的决心,“如果我说……我不反对你们在一起……你愿不愿意现在去法国”·“我去不去,您也不会反对的。”
明诚笑笑,“我记得你常说,只有不认父亲的儿子,没有不认儿子的父亲·”·意料之中的答案··“四月天里难得有这么大的太阳。”
明诚看着窗外,“二十岁之前,我也觉得日升日落很正常,夜晚过去了就是黎明——”·十三年了,他终于可以站在阳光之下了··“我不想逃,这是我长大的地方。
如果一开始就不愿意踏进来,当年我就不会自己选择这条路,也不会放弃那么优越的生活回国——”明诚俯身抱了抱自己的父亲,“我当过很多年的孤儿,我比任何人都看重我的家,我的国。”
“保重吧·”方步亭转过头去,不愿意让眼泪掉在明诚的肩上···一周后··明楼接到新的调令,调任上海财政司司长,仍兼任国府财政部经济顾问。
他将重新回到了这个东方小巴黎,远东的经济重镇上,手握一方经济大权···一切都如此的顺理成章··他有才华,有足够的背景,有足够的势力,更重要的是,他这样的人,怎么可能是共产党呢·他还有巨大的把柄被握在手里。
制衡之术,莫过于此··“你虽然不是女人——”明楼这样对明诚说道,“但是我觉得,你应该是上帝拆了我的一根肋骨造的·”·明诚正在收拾东西,头也不抬,“我数过了,你的肋骨一根都没少。”
“以前和明台一起埋汰我胖,现在都能数肋骨啦·”明楼笑道··“你现在这个德- xing -,大姐见了,指不定多难过·”明诚絮絮叨叨的,“以后你自己一个人,也不知道能不能养活自己。”
“我都把你养那么大了,能养不活自己”·“家里冷清,”明诚道,“不习惯别人,就让阿香过来吧·”·明楼不再说话了,安静地看着一直絮叨个不停的明诚。
两人都很有默契地避开了离别和相见的话题··虽然有些煞风景,但是明楼不由自主地想起了王天风以前在军校的时候,一定要对毕业的学生说的那句话——做我们这行的,不需要说再见。
哦,不··明诚不必做这行了··恋人之间,是可以说再见的··明诚是第二日的深夜离开的··下午的时候方孟敖载着明诚去机场转了一大圈,一班飞往法国的飞机,拿了明诚护照和机票的人,不是明诚。
城郊,深夜无月··方孟敖抱了抱明诚,明诚也抱了抱他··“当真一声大哥都不肯叫我·”方孟敖看了不远处的明楼一眼,“保重。”
方步亭没有来,明诚已跟他拜别,他无法亲眼看着自己的儿子又上了战场··“咱爹就是年纪大了,心软了·”方孟敖道,“当年我和他吵了一架,转身就上了战场。
很多年没有什么音讯——老头子被我吓怕了·”·“好好照顾父亲·”·“我会的·”·方孟敖转身走了。
明楼,明诚,远远地两相对立着··不需要说再见··明楼站在原地,看着明诚的背影渐渐远去··明诚的身影渐渐和十二年前的青年重合起来了,十二年了,这个背影还是如白杨一样挺拔,也如荒野白杨那般孤独。
那次是在巴黎火车站里,这次是在南京郊外··明楼并不知道,自己也是一株杨树,是沙漠之中的,胡杨,艰难而生,艰难而立,艰难地孤独着·日升日落,风起风散。
他记得当年送走明诚时候的话语··终有一日,他们都能成为自由的,翱翔于天际的鸿鹄···1948年底,方步亭携家眷撤往台北,继任台北分行行长··次年一月,解放军开进这座古都里,满城欢歌载舞。
谢培东独自一人站在方邸里,抬头看北平辽阔无云的青空··空荡荡的宅子里仿佛传出了琴声,慢悠悠的调子,他听见了女儿轻轻的哼唱声·恍惚之中,木兰突然推开了窗户,探出了半个身子,“爸吃饭啦”·“哎。”
他自己应了一声··解放军兵临南京城下的时候,国府所有高级部门,早已惶惶然地退往了台湾··明楼就是在- shi -漉漉的春天里,从上海,搭上了往台北去的最后一趟飞机。
他从机上的舷窗向下看他的故乡··渐渐地看不清了··是年五月中,这座繁华了百年的十里洋场,终于插上了红旗··军队开进了惶惶然的城市里,一夜之间,又让整个城市褪去了恐慌。
街道巷弄里,解放军的士兵席地而息··渐渐的,城市开始重新热闹起来,民众们开始走出了家门,繁华的上海滩褪去了灯红酒绿,却换上了朴素平实的家常笑语。
明诚重新站在了熟悉的街道上,恍如隔世··“嘿”一个十几岁的小兵从后面一把搂住了明诚,“成参谋,你发什么呆呀今儿有欢迎晚会你还不赶紧去占个前面的位子呀”·明诚回过神来,“你那么喜欢那你不早点儿去”·另外一个三十多岁的连长走了过来,把那小子从明诚身上薅了下来,“成青你是上海人吧我听你说话有时候带点那个调调,你是不是想回家看看”·“家里人都走了,看那空房子也没趣。”
明诚道,换上了轻松的笑容,“你还不放开他,这乡下小子没见过城里的姑娘跳舞,赶不及要去占座呢·”·那小子被明诚说了个大红脸,“你胡说什么看城里的姑娘跳舞人家这是欢迎我们解放军进城的联欢会”·“人家成参谋才没有你那么没见过世面……我上次好像见你和那个外国记者说鸟语呢,你会说美国佬的话啊”·“会。”
其实他那次说的是法语··真令人怀念呵··才说着呢,就有人跑了过来,说是法租界那边有法国的记者还留在这儿没走,要求采访·上面说找几个法语好的人去。
明诚便跟着去了··法租界的地界太熟了·人一旦踏上熟悉的地方,曾经的思念便一发不可收拾,洪水一样铺天盖地而来··曾经的市政府办公厅被临时改成了指挥所,会议室自然在里面。
明诚就是在这更加熟悉的地方,猝不及防地见到了明台··明台一身军装,已经是营长的级别了··他还活着··两人见到对方的第一个想法,一模一样。
大幸,大喜··却也有不得相认的大悲··“这是黎营长,这是成参谋·”领着他们来的人互相介绍道,明诚和明台时隔多年,以这样的方式握了手。
“一些文件和资料,两位先看看吧,临时让两位来翻译,有些困难,见谅·”·明台突然有些促狭地笑了,“成参谋在这儿,我怕我会露怯呀·”·“黎营长客气了。”
明诚也挑着眉毛笑了,“我听说黎营长当年留学得十分刻苦·想来学艺十分精进·”·“我听说成参谋上天入地无所不能,区区法语想来小菜一碟不输母语。”
不明所以的小兵心里骂了一句北平国骂···明诚还是在深夜的时候悄悄摸去了明公馆,这个他长大成人的地方··这儿早已人去楼空··这片住宅区的人基本都离开了,去台湾的去台湾,早年出国的出国,四处都有些荒凉的景象。
明公馆门前的院子里,草木却都修剪得十分好··明诚呆立了半晌··直到同样深夜摸过来的明台从后面拍了拍他的肩膀··“我问到了,”明台说道,“大哥他们已经去台湾了,大哥任台北财政司的司长。
你父亲和你兄长也去了台北·你姑父……好像没有跟着去·”·“他当然不会去的·”·“没想到到头来,反倒是我们两个先碰见了。”
两人坐在院门前,无言地等待着时间的流逝··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破云而出,洒在两人的身上··上海的夏日,就要到来了··“你知道新中国是什么样子么”明诚叫住了准备离开的明台。
明台回头,他的兄长站在初夏的晨光之下,温和如往昔··“阿诚哥,我不会背书·”明台笑了,“但是我知道,新中国,就是如今的样子。”
他哼着歌跑远了,脚步轻快,仿佛还是当年那个不知世事的少年··明诚最后回望了一眼这座房子··他抛去了所有的枷锁站在了阳光之下,又在血雨腥风的沙场之上活了下来。
所以他相信,终有一日,所有人,都能得偿所愿··——————————END————————————·题目为什么叫长歌行呢·分享一首我最喜欢的长歌行。
长歌行·王昌龄·旷野饶悲风,飕飕黄蒿草·系马倚白杨,谁知我怀抱··所是同袍者,相逢尽衰老·北登汉家陵,南望长安道··下有枯树根,上有鼯鼠窠。
高皇子孙尽,千载无人过··宝玉频发掘,精灵其奈何·人生须达命,有酒且长歌·——————END—————————···【楼诚】长歌行 番外一·1933年冬。
巴黎··天上飘着些雪花,这一年是个暖冬,巴黎的雪不大,也不多,但是仍旧- shi -冷得厉害··明诚背着画箱,两只手都揣进袖子里,往他和明楼住的地方走去。
原本在巴黎,明镜给他们买了一栋单独的小楼,离明诚的中学很近,但是离明楼的大学还是有些距离·有佣人,有司机,初到巴黎的时候,还有给明诚请的语言教师。
明镜到底是不放心自己的弟弟独自在异国的··后来明诚高中毕业也上了大学,明楼留校任教,学校分了套小公寓,明楼便领着他住学校里了··今日原本是周日,奈何明诚的导师十分钟爱这个东方学生,大冬日里,非要带着他去郊外写生。
明诚心情不好的时候,看什么东西,都是一滩烂泥··于是他就画了一滩烂泥,名曰绝望··老师问他为什么··明诚说,他的祖国东北——比法国还要大的一片土地沦陷了,所以他画的是他的祖国,他的同胞,在挣扎,在呼号,但是没有光明。
“诚,”老师敲敲他的画板,“你不在那个地方,不是那里的人,也没有去过那里,你不能代替他们的想法·”·“我们中国人,认为同胞,都是血肉相连,同欢同痛的。”
“并没有,”老师拿过他的笔,给他的画添了些颜色,几笔深红涂上了一角,“你在巴黎,起码我见到你大部分的日子,都是很快乐的·”·快乐,确实快乐。
因为他的大哥,和他有着一样的心思和感情··明诚自从上了艺术系,冬日里再冷,都是不带手套的··不方便··然后手指就冻得僵硬,冰冷··明楼觉得他有病,带着手套不方便,手指冻痛了就方便了·他就看着他大哥。
明楼被他看得瘆得慌,就对他说:“不要手套,你也可以把手揣进袖子里嘛,你看·”边说边示范,左手进右手袖子,右手进左手袖子··明诚试了试,确实很暖和,就是很怪异。
明诚一直没有明白哪里怪异,直到有一日见到一个中国的同学,对方看了他好一会儿··“明诚,你才十几岁的人啊,怎么跟我们老家胡同口卖红薯的大爷一个德行”·德行就德行,反正他也没有胆子和明楼这样说。
法国姑娘们不知道卖红薯的大爷什么德行,所以阿诚总是收到一堆的礼物——都是手套,从毛线的到皮的,全都有···明楼逗他,说你每天换三套,早中晚不重样,不许伤人家女孩子的心思。
然后明诚把那些手套统统送到福利院去了··明楼待他一如既往,他看明楼越发深陷其中,不可自拔··刚住到学校公寓里的时候,明诚把自己的东西都收拾到了明楼的房间。
“你做什么呢你衣服放我这儿做什么”·明诚转身,“只有两个房间,你不要书房了么”·公寓不大,两个房间,客厅,然后就是厨房和浴室,外带一个阳台。
明诚的画架就要支在阳台旁边,沙发背后,靠着落地窗,想要弹琴,就得去学校的琴房了··“你睡小的那间——你自己的东西堆你自己的房间,我的书客厅放一些,我房间放一些,你东西比我多多了。”
明楼在一旁指挥,“我在学校又不是没有办公室,再说了之前的房子不要了”·明诚的东西确实多,学画,学琴,满箱满箱的画布,颜料,琴谱,成堆成堆的幻灯画片,裱好的作品,还有一些刻章练字的东西。
明诚不愿意,“大哥,你不是都答应我……”·和我在一起了么·“既然叫我大哥,就应该知道我是你的谁·”明楼倚在门口,“收拾东西,晚上和你去外面吃——以后你在家里做。”
两人的日子就这么平淡地过着··明楼忙,忙着上课,忙着做研究学术,忙着……一些不为人知的东西··明诚没有那么忙·学艺术的,天马行空,遇见的老师也天马行空。
加上钢琴不能荒废,跟着音乐系旁听,这是个靠才华吃饭的地方,明诚也惬意··在巴黎久了,身上总沾染上了那些浪漫的气息,有了一些不切实际的幻想··明楼给他念想,从不让他幻想。
“怎么回来得那么晚”·明楼在沙发上等到了晚上十一点,才见明诚一身雪花地回来,“不会打个伞”·“手冷。”
明诚将外套脱去门外抖,抖干净了才进来·屋里暖和,熏得他一下子就困了··“活该·”明楼是说他不带手套,“画箱先擦擦,往下滴水呢。”
明诚急忙把画箱抱起来,以为是什么撒了,发现只是雪水而已··“你那导师的德行什么时候改改”明楼不满明诚的导师很久了,上课不分时间地点,甚至有过半夜打电话来家里让明诚出去写生——说是有流星雨。
明楼接了电话,破口大骂,标准的上海话··导师以为打错了电话,挂了,再打··明楼拔了电话线·明诚在一旁看着,不敢放导师的鸽子,但是更不敢惹明楼。
第二日导师见了明诚,开口就是一句:“你男朋友的脾气不行啊,诚,你那么温柔的一个人岂不会被欺负”·明诚的脸刷一下地红了,藏不住尾巴,“您见笑了,那是我的哥哥。”
“哥哥”导师看着他,眯着小眼睛,“你们中国人,是不是也管爱人叫哥哥”·还是同班的女同学出来替他解围,“那确实是诚的哥哥,在政治经济学系的,他们的姓氏一样呢。”
这个法国老头,浪漫了一辈子,以为自己的中国学生,也会浪漫一些,没想到还是如此无趣,“诶……我想起来了,你好像辅修了那个课吧……诚,我们是和艺术相容的人,你不要去钻研那些东西……”·明楼得知之后嗤之以鼻,“迂腐,有本事不吃饭穿衣不买东西。”
·明诚把画箱擦干净之后才拿进屋子里,放在客厅的一角,“也不是只有我一个人出去,大家都去写生了,去的郊外,所以回来晚了·”·“画了什么”·明诚愣了一下,不是很想把那画拿出来,“随便涂几笔,天气冷,大家都没有精神,都听老师说话了。”
明楼翘着腿敲桌子··“艺术家,总是和常人不一样,奇货可居嘛·”·一个陌生的男人的声音突然传来,吓了明诚一大跳··那人是从明诚的房间里出来的,倚着门,“我说大少爷,你就忙着慈父情怀,教育弟弟”·明诚看他。
和明楼年纪差不多,稍矮些,穿着黑色的及膝大风衣,白衬衫,灰色毛衣,眼神十分犀利,一点也不掩饰其中的刀锋··“有意见你就不要来我这里,你睡大街去。”
明楼回头去瞪他··“这位先生是……”·“疯子·”明楼回了一句··“彼此彼此,傻子大少·”对方抽着嘴角说道。
明诚目瞪口呆··“我去泡茶·”明诚往厨房里去··那人一点也不客气,“会做饭吧煮点吃的,要热的,不要西餐。”
“王天风”明楼喝了一声,“你以为这是什么地方”·“你的老窝·”王天风一步不退,他算是抓住了明楼的软肋,这辈子头一回呢。
他知道明楼肯定没有告诉这个小子他实际在做的事情,而是非常不想坦白,“怎么,要当着小弟弟的面谈谈”·明楼一个抱枕劈头盖脸地砸过去。
王天风轻轻松松地接下··“阿诚,煮面条·”明楼抱着手,“煮一碗,我吃,然后把锅涮一涮,给王先生吃·”·明诚煮了一锅面条。
看着这两个人,一边对骂一边吃,总觉得这个世界,好像真的像他老师说的那样,对艺术家总是缺乏宽容··“你和你哥哥睡去·”王天风吃饱喝足,碗筷一放,“艺术家,你房间还真有特色。”
·一张床,一张书桌,然后,四面墙都是从地上就开始往上摞东西·不计其数的各种画,琴谱,书,一箱箱的画片,一箱箱的颜料,一箱箱的纸张画布,一叠叠的唱片,等等,等等。
王天风总觉得这样子睡觉会有噩梦,然而他并不想睡沙发··放在往日,明楼一定把王天风轰出去··这一次不行·出任务,两人差点……同生共死了。
想想就觉得真他妈的恶心·居然要和个疯子死在一起·王天风身上有伤,幸好明诚回来得晚,已经处理干净了··明诚偷偷去看明楼的反应,见明楼默认,顿时欢喜,但是又不敢表现出来。
王天风早就成精了,一眼看透了眼前的这个小子,觉得真有意思··明楼恨铁不成钢,但是有什么办法·深夜··明诚如愿以偿,尽管知道什么都不会发生,然而忍不住往明楼身上靠。
“你要挤我下床”明楼翻身,背对着明诚··明诚往他那儿挪了挪,额头贴着他的背,“大哥,不要躲·”·“何苦”·“那大哥又是何苦”明诚轻轻地用气音说话,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学过音乐,声音语调总比旁人来得抑扬顿挫,“明明白白地告诉了我,又不肯明明白白……”·“你觉得我和你之间,算什么”明楼不肯转过来。
“感情·亲情·还有……爱情·”·“你可知道你说的是什么意思”明楼任凭明诚贴着他,“那么多姑娘追你,有谈过恋爱么”·“你和汪小姐不是谈过么”明诚道,“那又怎么样和谁,和男人,和女人,和自己,都可以。
我觉得,这是人的本能,天生的,不可抗拒的·”·“艺术家……你学艺术把脑子学傻了·”明楼转过来,把明诚推远了一些。
“我明年可以提前读硕士了,经济的学士学位也不在话下,我不傻·”明诚看着明楼,不甚清晰的眼眸,“我知道,大哥喜欢聪明人·”·“你十岁的时候,我把你带回了明家。”
明楼对着明诚的目光,“这么多年,你除了我,除了大姐和明台,也没有亲近过其他人·你以为的,或许不是你真实的·”·“你是真实的,我知道。”
所以明楼一直觉得,太聪明,有时候不是好事··“也不知道当初和你坦白,是不是我错了·”明楼摸明诚的头发,手感很好··“你说或者不说,我都知道。
大哥,情难自已,不止我,你也一样·没有区别·都是人,都要感情,都是本能,没有选择·”明诚用脸去蹭明楼的手掌··“你还小。”
“我已经成年了,你也不过大我九岁不到·”·明诚很坚决··那时候的明诚,永远都觉得,心甘情愿,两厢情愿,就足够了··后来才知道,明楼话里话外的隐忍,退缩,距离,来自何处。
巴黎是天堂,是用玫瑰花和郁金香堆积起来的伊甸园··而他的大哥,却早就堕入了地狱···——————————TBC——————————·【楼诚】长歌行 番外二··明诚换了一张唱片,慢悠悠的曲调就溢满了房屋。
是一曲最近在学校里很流行的小调,聚会,舞会都放··明楼听过很多次,总觉得牙酸··“换一张·”明楼从房间里出来,“听的什么东西……你们音乐系不学什么肖邦李斯特啦”·“要不要去音乐会”明诚从沙发上起来,抓过一旁的包在掏,“学校里有新年音乐会……”·明楼想了想近日的安排,表面上却露出一副不耐烦的神色,“不去,你自己去。
年底里事多,报告,学术论文,会议——我不去·”·“哦·”明诚把书包放了回去·但是没有换唱片的打算,继续听着那酸溜溜的调子。
手里的报纸翻过一页,很响··明楼觉得他这个反应和以前不太一样··他生于明家这样的家庭,音乐的素养自然不同于旁人,然而明楼自小更喜欢戏剧,尤其是中国的戏剧,京剧,昆曲,虽不至于拿自己和戏子比,可是并不差。
明诚一开始,学的就是西洋音乐·到了法国,明楼也和他去听过许多音乐会··按理说,他们连维也纳都去了不知多少次了,大学里的一场音乐会有什么重要的·明楼走过去摁停了唱片机,换了一张唱片。
家里带来的,昆曲,牡丹亭··“这个就不酸啦”明诚抖抖报纸··“这句话酸·”明楼道,“什么东西都写在脸上……”他本想说不好。
却又突然觉得自己多余,明诚好好做他的艺术家,好好过自己的日子,喜怒哀乐写在脸上,才是正常人的生活··“你要上台演出”明楼略想想就能知道明诚的心思,“这新年音乐会得提前一个月排练。
你瞒我挺紧的啊·”·“你就说去还是不去吧·”明诚见他有所松动,急忙就把票翻出来扔给他,“我在下半场的时候有段独奏·”·明楼扫了一眼票上的时间,“去,我们阿诚那么有出息,怎么能不去,哪怕是打断我的腿我也爬着去。”
“好端端的谁吃饱了撑的打你谁敢”明诚嗤笑,“那我这几天晚上都要晚点回来——排练呢。”
·果然给点糖果,尾巴就藏不住了·明楼带着笑意看他··“大哥,表情收一收,褶子都出来了·”·“得意忘形·”·明诚拿起外套,出门,往学校琴房里去了。
看这个得意劲儿··明诚在明楼面前,基本上什么也藏不住,明诚也不藏,全身心的,无条件地坦然坦诚··然而最近的形势却不甚好··明楼看那张票,很前排,还是正中间,看来不能糊弄过去。
明诚就是等着他去的·明楼翻翻家里的东西,想找找,能不能发现明诚打算弹什么曲子··进了明诚的房间,一秒钟之后就退了出来··不找也罢··疯子也是有点道理的,这屋子摆成这样,明诚也不怕做噩梦。
梦里哗啦啦的地震,起来被画布画框糊了一脸··沙发上扔了一本琴谱,明楼翻了翻,是李斯特的··明楼记得明诚最喜欢的不是李斯特·但是明诚也弹。
很多练习技巧的曲子,弹得都是李斯特的··每一页的谱子上都是密密麻麻的笔记,几乎要掩盖了原本的音符记号··明诚是一个非常非常努力的人,勤奋的人。
也在很长的日子里,是一个患得患失的人··怕一日醒来,都只是自己的一场春秋大梦·明楼知道,不说,不问··“你既姓了明,那就给我站直了,抬起头来,什么时候,我明家人,在外人面前,都有底气绝不低头。”
明楼看看手表,到时间了··巴黎的夜晚,塞纳河畔的霓虹恍若上海故乡··“大少爷就是气派·”王天风按照得来的消息,走进这间昂贵的咖啡厅。
明楼气派地坐在一个包间里,“在什么地方,就要有什么样子——把你那副猥琐的样子收起来·”·王天风扔了外套,坐在明楼对面,端起那杯不知价钱几何的红酒,喝水一样一口饮尽,喟叹一声,“你和我来这里喝红酒你们家那小子不收拾你”·那日一见,什么都瞒不了王天风的眼睛。
王天风耻笑他,别人是长兄如父,他成了长兄如夫··明楼不与王天风说这个话题,“消息都确定了”·“烟缸……这次要让她成了烟灰。”
王天风甩甩手,“新年第一日,有个日本军方政要在你的大学里——你猜烟缸会不会去”·王天风要演一出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大戏。
“你确定她会在大学动手”明楼想起明诚对他说的音乐会,总觉得是个不详的消息,“这会引起很大的骚乱,不像共产党的风格·”·“这就是共党。”
王天风眼神一如既往地犀利如刀,“这段时日巴黎的异动和游行还少趁此机会……说不定还能鼓舞鼓舞那些傻子一样的激进学生。”
明楼晃了晃杯里的红酒,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张音乐会的票,推到王天风面前··王天风眼前一亮,“你可以啊……那个日本人,似乎也喜欢音乐……叫什么特中国人”·明楼翻白眼,“李斯特……如假包换的——不是中国人。”
“你们家那个艺术家……”王天风抖了抖票,“难不成……”·“艺术家,就始终是艺术家·”明楼的眼睛瞬间变成了鹰隼一般,带着高度的警惕,“其他的,你想都不要想。”
“护犊子”王天风冷笑,“时局需要,国家需要,舍不得”·“我已经填进去了·”·“随便。”
王天风仍旧坚持是明楼带了那种心思,“自然,我也不会让我的女人去出生入死的·”·明楼知道和疯子互咬就是吃饱了撑的,“到时候见机行事。
要是露馅了你就自绝以谢党国吧,不要把尾巴带到我这里来·”·“明教授,”王天风挑挑眉毛,“虽然我也觉得和你同生共死很恶心,但是,咱也不能忘了军校的教育不是”·生死搭档。
明诚要表演的是一组李斯特的组曲,不长··《爱之梦》··明楼口中的,所谓酸溜溜的曲子··明诚觉得这曲子一点也不酸,是明楼,但凡明诚他流露出一点收不住的感情,就说酸,酸什么酸,有本事少吃点他做的饭。
“诚,不至于吧,你这么努力地练习”·一个小提琴手和明诚关系不错,见往日里以才华著称,音乐系里怎么也挖不来的人,一本正经地练习一首难度不大,曲调不复杂的曲子。
一般的人,选了李斯特,总选些炫耀技巧的曲目··“你让让呗,看看那美丽的姑娘等着练琴很久了·”·确实有个姑娘在等着练琴,但是姑娘更想看明诚弹琴。
那双手,就是为了成为钢琴家而生的吧·“不是不是·”姑娘摆手,“我就是来……随便逛逛,逛逛·”·明诚翻了个白眼给小提琴手,“天气那么潮,你不保养你的情人去”·他们弦乐手喜欢把自己的琴成为“情人”。
“我觉得,你像是要弹琴给你的情人·”·“我弹给我的祖国·”明诚嘴硬··“那你应该弹点和信仰有关的东西·”·明诚指落,一串音符,是李斯特的《革命进行曲》,“新年弹这个,你觉得很有气氛”·小提琴手扬起弓,指向明诚的脸,“那新年里,假公济私,这种讨好自己情人的主意——真是太浪漫了——我去找指挥改改我的节目——”··真是典型的法国人。
真到了音乐会的那一日,明诚一大早就不见人了,在饭桌上留了张纸条,说是要提前去准备··明楼看明诚的字,明诚十岁之后才跟着他学写字,心急,又急着补功课,中文英文一起学,练字,就缺乏了点气势,有些飘。
沙发上扔着一个大盒子,明楼打开,是一套新的西装礼服,还有领带袖口手表,全都替他想好了··明楼想想自己晚上实际上要做的事情,有些心虚··王天风是直接从窗户翻进来的,明楼暴跳如雷,特别是看见王天风怀里直接揣着一把狙击枪来的时候。
“我看着那小子走的,行了,我没有那么丧心病狂·”王天风坐在沙发上,“带我走一遍礼堂,我找位置狙击·”·出门的时候,明楼看见玄关鞋柜上,明诚似乎忘了一本琴谱在上面。
新年,大学里热闹非常,特别是这个花了大心思的音乐会——据可靠消息,音乐系的头头——也就是系主任,和艺术系主任相爱相杀多年,前一年的新年,艺术系的画展震惊巴黎学界。
今年他就要他们音乐系的才子们,炸了——震惊炸了巴黎学界··明诚主动找上门说想要演出的时候,这个土生土长,“把生命都先给了母校的音乐教育”的老头子,热泪盈眶。
如果不是明诚非要弹这首特色不大的曲子的话··李斯特的曲目都是经典,这组曲也是··但是想要震惊凡人们,就应该稍微(十分)地炫耀一下技巧··明诚不肯。
老爷子问他,是不是恋爱了·明诚没有否认··“啊,年轻人啊,浪漫的年纪,就要做浪漫的事情·”老爷子拍拍明诚的胸脯,“随你吧——新学期当我一个月的助教。”
“好的呀·”·礼堂最好的位置,都是留给学界和巴黎各界的主要到场的代表人物的··明诚愣是弄来了其中的一个位置,给了明楼··王天风走过一趟礼堂之后,就说明楼是神经病,那种位置能干大事吗能自绝以谢党国还差不多,周围都是重要人物,起码是学校官员,他一个风格完全不对的人去那里是吃多了·明楼想想,转去了学校的琴房,找了明诚,说是那位王先生也想来听,问他还有没有票。
明诚有些为难,回头和同学问了一下,有同学递来一张,“位置不好,顶层,最后一排的角落·”·王天风拿到之后很想拍明楼的大腿,说这真是好位置,怎么不让明诚也去趟军校,报效党国。
明楼领着王天风回去,晾着他,自己换了那套精致合身,散发着昂贵的气息的礼服,慢悠悠的扣上手表··皮鞋一尘不染··王天风一身旧风衣,从中国一路穿来巴黎的皮靴,颜色不均,就像他的脸。
明楼扣上绅士帽,笑得一脸春风,“王先生肯赏脸舍弟的音乐会表演,明某人甚是感激啊·”·音乐会按时进行着··明楼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第四排的正中央,贵宾席的最后一排。
明楼个子高,稍稍转脸,视线就能顾及一大片··一群金发碧眼的人之中,有两个人格格不入·亚洲人··一个是明楼·另一个,在明楼的斜前方。
王天风应该找好了掩护,一旦烟缸动手击毙那人,王天风就能找到烟缸的位置,做一只,得意的黄雀··黄雀之后呢·明楼好整以暇·那个亚洲人,不是那个日本目标。
仅仅是个替身·很可能,原本是被当作替死鬼的·想捉烟缸的,不止军统,也不止王天风··但是烟缸,不会在这里··明楼要做的,就是安心地等着他的明诚弹琴。
音乐会的上半场都是乐队一整个一起的大型协奏曲,明楼听着,耳尖,还能挑出一两个诸如小提琴有几个音符急了之类的骨头来··王天风可不是这样风雅的人,躲在掩护位置里,聚精会神,却被这些“吱吱喳喳拉拉杂杂”的噪音弄得很想扫- she -一番。
明诚在后台,单独的一间小休息室里,算着自己还有半个小时就要上场了··他身上是考究的燕尾服,明诚有点私心,故意买的和明楼身上一个款式的,领带也是,皮鞋也是。
老说我学艺术学得酸溜溜的,那我就一酸到底··门口响起一丝细微的声响·明诚学音乐,耳朵灵,猛地转身··一把枪就顶上了他的后腰··“中国人”一个喘息着的女声响起来,“不要动,如果你不想死的话。”
明诚慢慢把双手举了起来,“我是中国人·”·“掩护我·”对方言简意赅··“……你做了什么”明诚注意到这个女子的声音气息不稳,眼睛一扫,女子的肩头似乎有一片暗色。
“大少爷·”枪直接从明诚的腰转移大了明诚的脑门,“少废话,我这是给你活命的机会·”·特工不能轻易留下自己的容貌声音印象,除非对方,绝对不会出卖。
唯一的办法,就是让这个学生,掺杂自己的事情一脚,大家在一条船上,才不怕翻··“我……怎么知道你说的……”明诚被她用力顶得有些站不稳,“你是为了什么,总该告诉我吧”·“中国人,”女子再一次强调,“中国东北人,为了家园,为了我的信仰。”
·明诚了然··“跟我来·”明诚也不怕头上的枪了,直接拉着她,从休息室的后门出去,又推开一个小门,一路七拐八绕的,又是楼梯,又是暗巷,到了一个小小的空间里,像个箱子。
“你在这里呆着,”眼见着对方又用枪指他,“这里是舞台下方的空间,一般人找不到的·我不能耽误了,我还有演出·”··“之后我怎么走掉”她拉着明诚不让走。
“原路回去我的休息室·”·“你脑子呢”·“你才没脑子,我是这里的学生,你跟着我假扮我的同学不就完了那么多女同学多你一个有问题”·“你说谁没有脑子”女子用枪托猛地砸了明诚的肩膀一下,“你以为他们不会搜查”·“日本人,搜查法国人的大学,吃饱了撑的找死”·明诚被砸得眼泪都要出来了,揉着肩膀,“我真的要去演出了。”
“我怎么知道你什么时候演出完我什么时候出去”·“我弹李斯特,《爱之梦》·”明诚真的不能再耽误时间,把她塞进那个小空间里,急匆匆地走了。
她是烟缸··下半场,明诚上台··芝兰玉树一样,长身玉立,英俊潇洒无双,鞠躬,落座··灯光集成一束,只照亮了他··明楼看见他那身衣服就知道了他那点心思,暗笑,神神秘秘的。
·————————TBC————————·【楼诚】长歌行 番外三··烟缸蹲在狭小的,方形的,所谓的舞台下方的空间里,一直在翻白眼。
头顶上有人在演奏,还是交响乐团,不是那个学生,也不是李斯特·她一边捂耳朵,一边问候那学生,顺便问候那学生的物理老师··狭小的空间,舞台的正下方,说不定她头上就是一个萨克斯风乐手,真的是震耳欲聋,余音绕梁。
妈的,艺术家,读过书么·她肩上受了伤,幸好不是枪伤,而是近身肉搏的时候被匕首扎了,否则此时她也没有那么多气力跑路·摸了摸衣兜,烟还在。
在这里点烟的话,会不会把自己烧了·烟缸克制了一下烟瘾,总觉得那个被她临时挟持的中国学生有些熟悉·仔细回想了一会儿,长得很不错,气质也文静,然而眼神骗不了人。
当她说出“为了信仰”的时候,她确定那个学生的眼里,有闪过的火光··身上的血腥味道有些重,烟缸决定待会儿就近去他们的更衣间换身衣服,顺便伪装一下——她被那学生拉着跑的时候,注意到有一个很大的更衣间,里面东西多,说不定可以掩护过去。
想想明楼现在估计在什么地方装高官显贵……等等··烟缸突然知道那个学生哪里熟悉了··身上的味道,那个学生身上,有一股很清淡的香水味。
很熟悉,是明家香的一种,而且是只在巴黎卖过的··有时候明楼身上,也会有那种味道··原来如此··烟缸一瞬间就知道了明诚是谁·怪不得。
不过,她比任何人清楚明楼对这个弟弟的保护,想拉下水,可不容易··可是这样的人,怎么可以错过呢·明楼啊明楼·你有你的私心,我也有我的。
烟缸脱了帽子,扇了扇风,这里估计挨着供暖管道,有些热··震耳欲聋的交响乐终于结束了·烟缸听着头顶上的响动,她也是懂音乐的人——知道是准备下半场了。
琴声一起,烟缸就知道,明诚上台了··狭小的空间里,琴声慢慢地渗透而下,渐渐地围绕住了她,如烟如雾·悠悠缓缓,每一个音符都是独立的,像珍珠一样圆润,又被连在一起,被人捧起来,珍宝一样,穿过指尖,柔情万丈地抚摸着,温温润润的。
烟缸靠着后面的木板,恍惚之间,就想起了自己热恋时候的日子,恋人的一言一笑,每一个细微的动作,落在眼里,都是无比的甜蜜·恨不得每一日,睁眼,眼前就是他——不,是每一日,每一日的清晨,都被恋人温柔地吻醒。
这小子,谈恋爱了啊··明楼在台下,看着聚起一束的灯光下,分外清晰的明诚的脸,十分的投入,万分的温柔··明诚弹琴,很少特别大的动作,总是自然地起伏着,也不闭眼睛。
他也能看见,那双眸子里,化骨的温柔··毒药,真真是毒药··真好·明楼看着这个沉浸在艺术和爱情里的青年,希望一辈子,他的明诚,都是这样酸溜溜地过着日子,过着平凡人的日子,那双手,那么干净,那么美丽,永远都不会去触碰血腥。
那双眼睛,那样的清澈见底,一辈子,永远都不要去看那些黑暗龌龊的东西··烟缸闭着眼睛,拿出烟来,放在鼻子底下,闻着烟草的味道··那么一瞬间里,她有些不忍心。
这样的人啊,怪不得明楼会那么保护··烟缸把烟折断,放回了衣兜里··一曲了了,她该走了··明诚下台的时候,手心里全是汗水·有些局促,不知道明楼会不会开心,但是又明白,不到散场,明楼是不会来找他的。
那他要不要去出口等着·明诚一路走,一路想,走到休息室门口,才想起,自己似乎刚才掩护了个什么人··一瞬间又觉得自己实在太过自私了,祖国的同胞水深火热,他在异国,过着好日子,有心情谈情说爱,为那么点小心思柔肠百转。
导师说得对,他不是那里的人,永远也尝不到那些痛苦··开门的时候,明诚愣了一下,屋子里没有人啊·正想她是不是迷路了,一只手就伸了过来,一把把明诚扭进了屋子里,顺便一脚踹上了门,再踢了一脚明诚。
烟缸原来是躲在门后的··这么一点时间里被一个女人打了两次,是个人都会生气的··“你干嘛啊,”明诚揉着腿,“我明明……”·“我怎么知道你后面有没有跟尾巴大咧咧地就开门”烟缸瞪他。
·明诚才发现眼前的女子换了一身高腰圆摆的蓝色裙子,像是更衣室里拿来的衣服,一头卷发散了下来··烟缸上去挽了明诚的手,“领我出去,就说我是你的女朋友。”
·明诚迟疑地看着她,“你几岁了”·烟缸一滞,反应过来明诚是嫌她长相不像学生,抬手就又要打他,明诚急忙躲,“我随口说的随口说的”·“小子,怕你女朋友看到”烟缸用手撩了一下头发,风情万种,“酸溜溜的……弹得我一身鸡皮疙瘩。”
明诚脸迅速的飞红了··其实这样大型的演出里,所有人都要严阵以待,从指挥到乐手再到这些时日里一直指导的教授,都在大后台那边忙得团团乱转,并没有人会在意明诚离开一小会——等到下半场结束,还要返场的。
明诚没有准备什么特别的作品返场,他每次参加演出,返场的时候,观众都喜欢看他弹那些无比炫耀技巧的曲子··“外面是不是有人在堵着搜查你”明诚拿了件外套,“我们可以穿过大后台,然后从地下通道走,那边连着音乐系的大楼,然后音乐系地下通道的地下室里还有地下通道,是放一些古董乐器和旧琴谱的地方,没有什么人去,从那里上来,就是一个小出口,那边不会有什么人的。”
明诚一边讲一边比划··烟缸在脑中记着路线,心想,哪怕明楼劈了她,她也要把这样的好苗子,拉下水··明诚拉着她穿过大后台,众人忙得团团乱转,偶尔一两个人见到明诚,再看看他身边的那个女子,都一脸的恍然大悟。
然后毫无破绽··烟缸站在地下通道的入口,回头看明诚,“谢谢·”·“你做的是对的事情·”明诚说道,“我没有办法做太多……你是为了国家。”
“你怎么知道你没有办法做太多”·“……”明诚看着她,“不能做,也……反正不行。”
“我们骨子里是一样的血·”烟缸拍拍他的肩膀,“罢了,你我信仰不一样,但是今- ri -你既然肯帮我,就说明,你还不是一个忘记了家国的人。”
烟缸走了·明诚看着她隐没在黑暗的地下通道之中,悄无声息··明诚再回去的时候,被一干同学拉着问个不停,明诚哪里说得出个所以然来,只能装作害羞蒙混过去。
“怎么就走了”音乐系主任一脸遗憾,“诚啊,你完全可返场的时候再弹弹嘛……”·“你小子喜欢年纪大的”一个小提琴手凑了过来,“你们国家的人”·一干小姑娘心碎,原来王子还是喜欢自己民族的公主。
明诚讪笑,“我去准备返场……”·毫无悬念的,不过是观众见了明诚,就开始起哄,明诚如人所愿,十指翻飞,让人看不清形状,仿佛只是一团模糊的肉。
明楼还在台下,笑着看着他··然而王天风知道,他已经错过了烟缸·等了一个晚上,听了半宿的噪音,那个日本人,还活得好好的··等不及明楼和他会合了。
王天风隐去了踪迹,往外面跑去··校园里果然被日本人进来了,四处可见伪装起来的搜查队员,然而却不能封锁校园——这里可是法国人首都里的大学。
烟缸得手了·王天风黑暗中来去,跑了校园的几个出口,都有日本人守着,虽然不至于挨个搜身,然而他这副亚洲面孔,估计是逃不过了··如果往明楼那里去的话,那肯定没有问题,第二日再走就是了。
然而刚才,哪怕是他这个从来不听音乐的人,都能听出明诚那首曲子里酸臭的味道·那两人估计晚上还有“余兴”节目,王天风虽然很想看明楼被他搅局之后不能发作又气急败坏的样子,但是也知道这样实在不地道,指不定什么时候明楼会报复回来。
正盘算着怎么全身而退的时候,一双手就拍上了王天风的肩膀··王天风差点回身就一枪爆头··明楼一把握住了王天风的枪管,“真想同归于尽”·“妈的,你发什么神经”王天风啐了一口。
“带你出去·”明楼扔了件风衣外套给他,然后领着王天风绕道,到了一个隐蔽的小路里,“从这里一直走,尽头是堵墙,自己翻出去滚吧·公事以后接头的时候再说。”
“你们家那小子呢”王天风对于明楼不陪着明诚有些诧异··“滚你的·”明楼踹了王天风一脚,转身跑了。
明诚还在休息室里,原本他一等到明楼,就雀跃得想扑上去··“我送送王先生·”明楼却说,“你再等我一会儿,我呆会来和你一起回去。”
扔了包给他拿着,急急忙忙地走了,非常急··你和王先生感情很好明诚想起那日晚间两人对骂,唇枪舌剑,无所不用其极,明楼哪里还有一点世家公子、大学教授的样子·明诚等得无聊,抱着明楼给他的公文包,真是的,出来听个音乐会,还要拿什么东西他以为明楼是顺便回了办公室弄些文件资料什么的。
抱了一会儿,又觉得手感不对,虽然一模一样,但不是家里的那个明楼常用的包·明诚学艺术,作画,雕刻,都要学一些,加上鉴赏,对这些细节总是分外敏感··明楼的东西,常常是明诚收拾的。
所以他也敢翻明楼的包·包里没有什么稀奇的,果然只是文件资料,钢笔之类的东西··这支钢笔明诚没有见过,他拿起来玩了一会儿,觉得这么重的钢笔写字,明楼也不累试着转了转,很沉,转不动,猛地就摔在了地上,明诚吓得跳起来,却看见钢笔的笔帽那儿,突然弹出了一根粗针。
明诚把它捡起来,拿着钢笔,对着灯光一看——··这不是普通的针,是空心的,三棱针·可以放血·戳了要害,估计就没命了·明诚往日里去过一个一战的展览馆,里面有类似的东西。
特工的东西··明诚整颗心仿佛都被揉了一下,然后扔进了油锅里··他找不到那个机关在哪儿,只能又摔了几次,总算把针收回去了·这只伪装的钢笔质量很好,一点破损都没有留下。
明诚把东西都收进包里,仔细地摆好,抱着包,坐着··内心里狂风骇浪·他的哥哥,究竟在做什么·还有那个王先生,还有……很多其他的东西。
明诚不是没有察觉明楼有时候的行踪,或者生活细节里,总有些奇怪的感觉··如果这是真相,那太可怕了··明楼回来的时候,开门,见明诚趴在桌子上,眨着眼睛,他的包,好好地放在一旁的椅子上。
“才一会儿,就不高兴了”明楼逗他,“急着炫耀邀功小样,真是被你酸死了·”·“不酸,”明诚直起身子,“练习了一个月,没有奖赏”·“明诚先生可是著名的才子,这首小曲子,也值得你练习一个月”明楼上前去揉明诚的脑袋,明诚却顺势抱住了明楼,“明先生,你要做一个浪漫的人。”
“什么才叫浪漫的人”·“嗯……”明诚埋首在明楼的颈间,呼出的热气暖得很,“比如,你应该说,想一辈子听我弹琴。”
“哎呀,在巴黎看牙医那么贵·”明楼哈哈大笑,推开了明诚一些,低头,吻他的额头,然后是脸颊,然后是嘴唇··都是点到为止,然后,注视着他的眼睛,笑,浅笑,只是对着他一个人的笑。
明诚紧紧地抓着明楼的手臂,终于坚定了,再无一丝怀疑··他为了这时刻的,几分的温柔,付出所有··不管他的哥哥是什么人,只要能和哥哥成为一样的人,能够成为有资格站在哥哥身边的人,哪怕哥哥要做手刃上帝的疯子,他也奉陪到底。
·————————TBC————————————·【伪装者】【楼诚】长歌行 番外四··从圣诞到新年,学校是有挺长的假期的。
音乐会上明诚费尽心思,说到底,不过就是想讨恋人的欢喜,套几句,明楼很少说的,酸溜溜的情话··人在巴黎呆久了,总会变得浪漫起来··明楼待他,永远一如既往。
像长兄,像父亲,唯独不太像恋人··“我还有一些工作上的事情,”明楼接过明诚递来的公文包,“这些日子还要忙,晚上你不用等我吃饭,你自己吃你自己的,白日里也别到处乱跑了。”
新年之后巴黎又爆发了一次工人游行,学校里也有学生组织跟着掺和,明楼尤其不愿意明诚与这些事情有关联··“要是实在不行,你装病也好怎么也好,”明楼不教弟弟做好事,“你那导师也别太搭理他,成日里采什么风,半夜出去采风……怎么不说去埃菲尔铁塔上吊”·明诚向来觉得明楼的比喻句惊世骇俗,习惯了,“你今晚回来住吗”·“我回不回来住,还影响你睡觉”·明楼当真是一点儿多余的念想都不给他。
明诚等明楼出门,就在窗边画画··不走心,笔下就不成样子·果然老师说得都是对的,没有心境,画出来的都是废纸·明诚没有心情,很多很多日都没有心情了,前日导师带出去采风,也恍惚了一整日。
他不敢在明楼面前恍惚·然而那日偶然的发现,太过惊心·他无处可问,无人可以述说·到了现在的境地,他也才发现,他的生活里,早就只有明楼一个人了。
外面的同学,中国的法国的其他国家的,也只是个熟人的情分·明诚人缘很好,大家都觉得他好,对他也好·可是这般的人缘,都是表面上的东西,他有才华,有相貌,待人接物好,于是大家反过来,对他也好。
所谓相交,都不过是点头,然后,淡如清水··可是除了明楼,真正走进他的生命里的,竟没有别人了··明诚发呆,家里却进了电话,是他的一个同学,也是艺术系的,同时还是上海的老乡,两人关系不错。
“你大哥在不在家”对方劈头盖脸就问了一句··“你怎么了他在不在,我都不能带你过来的,你要什么我拿去就是了。”
明诚说道,以为他又是想借些书或者画片之类的东西·明楼虽然说要他交朋友,然而明楼尤其不喜欢陌生的人来家里,嘴上不说,终究还是不高兴的··“我们有个游行,是支援中国东北抗日的。”
对方没有压低声音,大概是看准没什么人听得懂中文——还是一口上海话··“我大哥……”明诚本来想说明楼不让,可是突然想起了什么,“等着我,马上——要带什么吗”·“画箱背上”同学顿时雀跃了起来,“画室见快点啊你大哥肯定不在学校我刚才去经济系看过了”·明诚挂了电话。
明楼和他说要忙工作的事情,可是明楼不在办公室·他又骗他了··明诚背着画箱到了画室,才知道这些个中国留学生在忙什么·有人组织了支援中国东北的游行,趁着今日又有工人上街游行罢工的势头,把事情闹大一些,艺术系只有两个中国学生,就他们俩,学生组织里的领头学生,让明诚他们两个人帮忙画游行用的横幅,海报,还有抄写传单等等。
明诚的同学已经在龙飞凤舞地抄写传单了,“明诚,快你速度快照着样本画海报”·“这位同学有些眼生。”
领头的是个二十出头的男学生,“往日里有参加过社里的活动么”··“他大哥不让……明诚你别愣着了”·明诚于是迅速行动了起来,颜料铺开一地,脱了外套就趴地上开始画,横幅一条条,海报一张接着一张。
另外的学生忙着整理那些偷偷找人印的传单资料,满室纸张乱飘··“就这样占用画室你不怕老师”明诚低声问那个同学··“咱们老头子最讲人情了”他拍拍口袋,“画室的钥匙还是他给我的他说啊,人啊,如果有自己想要追求的东西,就一定要撒丫子去追。”
明诚一直认为老头子讲的是女人··游行从中午开始,明诚趴在地上画了一个早上的海报横幅,整个人都脱力了·他不敢真的跟着出去游行,要是被明楼知道,他可不知道明楼会有多大的怒火。
躺着躺着,他就在地上睡着了,一觉醒来,已经是傍晚了·冬天天黑得早,画室里漆黑一片··而且满地狼藉,明诚认命,觉得自己大不了就暗地里为革命牺牲一次,自己打扫画室。
但是这个想法刚出现在脑海里,明诚就后悔了,因为他真的见到了为革命献身的人··半个月内,他第二次被同一个女人用枪指着脑门··“诶,又是你。”
烟缸摇头感叹··明诚心想这话应该是我来说的··“也好,你应该知道我要干什么了,省得我多害一条人命·”烟缸说话一直是这个调调,“不好意思,小弟弟,我又被人追了。”
“你是特工……对不对”明诚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那种……专门暗杀,窃取情报的特工”·“小弟弟,你去博物馆逛的时候,有没有告诉你,知道太多特工本人的信息的人,都是死人”·明诚闭了嘴。
“说,我怎么出去”·明诚让她把枪挪开,认命地带着她找了教学楼里隐蔽的通道,一路向下··“你怎么这次那么心甘情愿了”烟缸感觉到了明诚态度的变化。
明诚不接她的话,通道暗,他举着个小手电··他不是心甘情愿,也不是献身革命,而是在想,他的哥哥,会不会有朝一日也落入这样的境地,那个时候,有人会帮他的哥哥么·“其实你这样也挺好的……艺术家……好好过你的日子。”
明诚猛地停了下来,“这里是安全的,明天早上,或者什么时候,你再离开吧·”·这里是一个古旧的储藏室,空气里都是尘埃的味道,明诚把手电给了她,“不会有人来的,只有我,还有几个上了年纪的导师知道这里。”
“你就没有什么想问我的么”烟缸看得出明诚平静的脸容下肯定有其他的东西··“不是知道太多就要死么”·“本来是见过我的都要死,”烟缸耸肩,“你现在不是活得好好的”·明诚后退了一步,“你若真为了国家,大可以上战场,为什么……”·“小弟弟,这个世界很复杂,有些事情,总要有人做的。”
烟缸找了个空地坐下,“我不拉你下水——真是作孽,你忘了这些事情吧,都忘了·”·“怎么可能你总要让我知道点真相吧很多人……都像你一样么”·“那你知道,我的家乡,我的同胞,过得是什么样的日子么你又知道,在东北,山河破碎,骨肉离散的时候,国府在做什么么”烟缸靠着一个木箱子,黑暗中,叹一口气就吃一嘴的灰。
明诚沉默·然后,转身离开了··到了外面,才知道今日出了大事了·学生游行,结果混入了日本的间谍,当场击毙了十数名学生,人群哗乱··巴黎警察尚来不及过来援救的时候,几个日本间谍,就统统被一枪爆头了。
明诚没有出校门,街上什么情况不关他的事情,可是在路过一个教室的时候,就看见那些个早上雄心壮志的同学,统统沉默地围成了一处·明诚觉得气氛不对,急忙跑了进去。
正中间,躺着一个人,盖着白布··他的那位中国上海的老乡,白日里,还一腔热血地喊他过来,来画海报,来……匡扶国家··“死了一十七个同学。”
有人喃喃地说话,“日寇猖狂如此,我辈……也誓死战斗到底·”·明诚跪在地上,久久不言语··这样的战斗,有用么·这一日的游行,明楼,王天风,都去了。
他们知道肯定不会有什么好事发生,然而学生的热情,学生组织的莽撞,根本不是他们阻挡得了的··王天风一早上都在骂娘,“就是缺乏教训这些个臭小子反了天了……”·两人混入了街边围观的人群之中,找寻着可能出现的日方的间谍或者杀手。
王天风向来嗅觉灵敏,觉得事情不会那么简单,当即找了一处高楼,居高临下··才发现这条街道,根本就是个陷阱·没有狙击的位置,而且人潮汹涌,一旦发生变故,根本无路可逃。
明楼在人群之中不动声色地解决了数人,他知道烟缸在不远处,本想去找她,这一刻,枪声就响起了··扫- she -,居然是扫- she -··领头的那一批学生都倒下了。
烟缸是躲在学生里的,当即循着枪声和子弹落下的地方,转身就击毙了数人··人群起了慌乱,明楼过不去了·烟缸闹了这一下,估计也要花点力气逃跑了。
王天风看见一切,他的位置,正好可以命中烟缸的脑门,他认出了烟缸··他收回了枪·这一次,暂且就放她一马吧··“你们家那小子不会掺和吧”王天风跟着明楼回学校的住处。
·“他敢”明楼说道,“我们家的孩子……”·“你们家孩子,最他妈的厉害了·”王天风摇头晃脑的,“煮的面不错。”
明楼开门,结果一室冷清·一瞬间,脸色就凝固了··王天风进门去看了看,窗没关,边上一个画架,半幅涂鸦,“应该是一早就出门了·”·明楼深吸了一口气,大步走进明诚的房间,明诚的书包不在。
外面,也只有画架,但是常用的画箱也不在家··“死的学生里肯定没有他·”王天风去看过一眼,好心提了一句,被明楼恶狠狠地瞪了一眼,“要你说”·“你自己担心你就出去找,”王天风在沙发上坐下,“快点找回来,饿死了。”
明楼劝自己,明诚说不定只是去画室画画了,可是心慌意乱,怎么也平定不了,白日里那场游行,聚集了八成以上的中国在巴黎各大学留学的学生,明诚虽然从来不敢违背他的话,可是保不住向来好说话的他被什么同学撺掇去了。
明楼知道自己出去找也没意思,无头苍蝇一样,然而终究坐不住了,刚拿了外套准备出门,明诚就回来了··抱着画箱,神情恹恹的··明楼克制着放缓了语气,“去画室画画去了怎么那么晚回来”·“大哥。
王先生·”明诚对着王天风点头,“我……”·王天风目瞪口呆地看着一个快二十岁的人眼泪说掉就掉了··明楼脸色一下子就沉了下来,“跪下”·明诚怯怯的,还是听话地跪下了。
·“我说的话,你都当什么了”明楼只当明诚是跑出去参加游行了,亲眼见了那样的场景,几乎气得七窍生烟,“你大了,我管不了你了是吧你就那么急着去送死”·王天风不想围观夫妻……不对,父亲教育儿子,“我说人都回来了你就少说几句……不到三十的人一副老头子的样子……”·“我没有去,”明诚抹了抹眼泪,哽咽道,“我的朋友……死了,早上的时候……他说……他回来……就和我去写生……”·明楼愣了愣,知道是自己的无名火发大了,“起来吧……”·明诚从地上起来,仍旧抱着画箱,往日里都是背着的,明楼看看他,发现是画箱的背带断了,仿佛还是被人扯断了。
“冒进,不知道好歹,就是这样的下场·”王天风啐了一口,“你见着了也好,你大哥天天恨不得把你藏起来……不知道人是怎么死的怎么就知道怕死呢”·“我的弟弟的事情关你屁事”明楼回头骂王天风。
“眼泪擦擦,去,煮面去·”王天风翘着腿,“阿诚啊……”·明楼抄起明诚的画箱就砸王天风,王天风一躲,明诚画箱里的东西哗啦啦地散了一地,颜料翻得到处都是。
几张纸飘了出来,明诚吓坏了,急忙就冲上去捡·王天风比他手快,一把抄起来——·“哼,”王天风冷笑了一声,“看来我是不是到外面去住一晚明楼啊,我看你是要动家法了吧……”·那几张是明诚随手收进画箱里的,白日里画的,游行的海报。
“你还学会对我撒谎了啊”明楼一脚就把明诚踹得跪在地上,“你当真是不知死活是不是是不是有一日,别人抬着你的尸体放在我的面前,你就满意了是吧”·王天风不是个喜欢看热闹的人,虽然他喜欢看明楼笑话,但是明诚到底还是有点可怜见的——于是他就出门了,顺便摸走了明楼的钱包。
“大哥,你信我好不好”明诚低着头,“信我好不好”·“我多么信你,你背着我,又做了什么”·明诚这一瞬间里,听见了明楼话语里的失望。
太可怕了,他宁愿被明楼打骂,也不愿意让明楼失望··“我真的没有去……我只是……去帮忙画海报了,我真的连学校门口都没有出去。”
明诚脱了外套,里面的衬衫全都是颜料五颜六色的痕迹,“趴在地上画了一天……大哥,几乎所有的中国学生都参与进来了,我没有办法拒绝,真的……可是我真的没有上街……”·他撒谎了。
不是没有办法拒绝,是他,真的很想知道,他做一个本分的学艺术的学生的这些年里,外面,到底是一个怎么样的风雨的世界··还有两次都碰见的,那个不知名的女人。
她和大哥,到底是不是一样的人大哥,是不是和她做着一样的事情·这是一条怎么样的路··——————TBC————————·【伪装者】【楼诚】长歌行 番外五··明诚跪在地上,再也忍不住汹涌的泪水,将脸埋进了手掌里,放声痛哭。
这是一条什么样的路呢·早上那么鲜活的一个人,还和他说,阿诚啊,等哪天你大哥不在家,我们偷偷去学联秘密的档案室——据说那里有很多先进的书,还有苏联的共产主义的东西——·我们一起去看看。
转眼之间,白布裹尸,所有的笑容都变成了惨白颜色·他伸手想替他合上眼睛,他摸到了他冰冷的皮肤,冷得透彻心扉··“明诚,你看看,这里的人,谁都可以哭,但是你不可以。”
中国学生进步联合会的学长拖着他衣领把他推后了几步,“你有什么资格哭你连一次游行都不敢参与,就连今日,若不是他非要带着你来,你也不会来帮忙的吧”··明诚瘫坐在冰冷的地上。
“你也是中国人,可惜,你心里从来没有国家·”·有的,他真的有的··“今天死了的只有他么今天死了十七个同学,以前,还有以后,都在也都会一直死人,有人躺在医院里生死未卜,有人替组织上清理东西,有人做掩护,明诚同学,你很安全,非常安全,你在画室里睡觉,你在家里画画。”
“这里是崇尚自由的巴黎,你可以做任何的事情,但是唯独不要在这里假惺惺地哭,太难看了·”·字字句句,都是锥心之言··万里之外的东方,也是他的故国故乡啊。
几个人推推拉拉地把明诚架出去了,还扯坏他画箱的背带,画箱摔在地上,颜料变得乱七八糟的··他竟然连为自己的朋友哭一哭的资格都没有了··是的,朋友。
他连朋友都没有几个啊··明楼见明诚哭得几乎昏过去了,也有些内疚,他以为是自己说的话太重了·明诚从小就敏感一些,在异国他乡的,又只有他一个亲人,忙把他从地上拉了起来。
“你没去就好……没去就好……大哥不怪你……”·明诚的泪水却怎么也停不下··明楼只当他是吓坏了,真的吓坏了。
他的眼里,明诚始终还是那个被他捡回来的可怜的孩子·尽管这些年的相依相伴,他生了不该有的心思,说了本不该说的话,甚至还在自私地——把一切都宣之于口。
然而他从内心里,多么地希望,明诚仍旧是一个平平凡凡的人,普通人,艺术家,就在他自己的世界里,再也不要出来了··明诚在自己的悲痛之中无法自拔·这一日死的是同学尚且心痛至此,来日……来日会不会,他的大哥,也这样出现在他的面前·学长说对了,他是一个自私的人,国破家亡之际,他永远都先想着自己——想着自己没有了明楼,该怎么办·明楼只能一直抱着他,抱在怀里。
他总是不许明诚和他过分亲近,然而这一刻明诚却丝毫没有一点儿欢喜·他听着明楼胸腔里心脏跳动的声音,觉得前所未有的踏实··明楼只能随他抱着,最终也只能让明诚和他一起睡觉。
明楼不知道那个同学在明诚的心里是什么分量,能让明诚伤心至此·他记得明诚甚少深交的朋友,也从来没有嘴上提过谁··人总会有朋友的,一个两个,总有人能够走到心里去。
明诚哭得脱力了,眼睛也肿的不像样子,窝在他的臂弯里,贴近他的颈项,贪恋他的气息,一如既往··“你是怨大哥错怪你,难过了”·“没有。”
明诚嗓子嘶哑极了,“就是难过……国内战争,是不是打得很厉害大姐还有明台……”·“局部战争……哪怕全中国打起来了,上海,租界,也是安全的。”
明楼摸着明诚的脊背,“这些事情不该你管——别人说的事情,也不要放在心上,你永远要记得你答应我的话·”·“大哥,我也是中国人。”
“多你一个不多,少你一个不少,你能做什么白白死在街上你让我,让大姐还有明台怎么办明家养你那么多年,是用来白白得一场伤心的么”·明诚缩紧了一些,他很想问,很想很想问明楼,那哥哥呢。
大哥有没有想过,你若是也死了,我,大姐,明台,怎么办·我什么都知道·又什么都不知道··然而明楼对他的亲近太过难得,他决定,再自私一回,什么国家大义,什么民族信仰……对不起。
明诚翻身,整个人都贴着明楼,“大哥,你总是用这个当糖果来哄我——我不闹,就什么都没有·”·“等你真正懂得了爱情是什么了,再说这话不迟。”
“不要把我当小孩子了好不好我快有您高了·”·“睡觉吧·”明楼拍拍明诚的脊背,“一觉醒来,什么都会过去的。”
“有些东西可以是梦,有些不可以是·”明诚的声音有些闷闷的··“能做梦,是好事·”·就怕午夜梦回之时,无眠,连噩梦都不会上门。
空对着皎洁的月光,天地之间,只有自己一个人··王天风拿着明楼的钱和证件住了一晚的高级酒店,没有人打扰,服务贴心,感到十分的满意,一觉睡到中午,觉得腹中空空。
昨日学生们闹出多少的事情,其实本质上和王天风无关的·之所以和明楼一起行动,一是围剿烟缸及其小组,二是,既然都出任务了,明显杀几个日本间谍总比杀共产党来得划算一些。
王天风做事狠绝,从来都觉得那些个学生不成气候··既然饿了,还是去明楼那里吧·王天风心想,就算是上家法,昨晚也教训够了,不过他知道明楼那个德行,估计也下不了多重的手,明诚这小子说白了就是读艺术读得有些傻了,也不是多大一件事情,加上被其他同学撺掇,做了点自以为很进步的事情而已。
国家有难,怎么可能凭着一腔傻气就能救·不得不说王天风来的很是时候··明诚才做好午饭,王天风就来分食了·明楼十分不情愿,“你连我钱包都拿走了就没本事买个饭”·王天风看着桌上的排骨汤,红烧肉,清炒小菜心,鸡蛋饼,还有一碟疑似肉包子的东西,觉得还是暂时对明楼妥协,把钱包和证件扔了出来,“小阿诚的手艺越发得好了。”
“谢谢王先生·”·“你谢他做什么辛辛苦苦做的饭……你少吃点”·明诚还系着围裙呢,准备慢慢削个苹果什么的,就见他的大哥和王先生又开始了一边对骂一边狂吃饭的表演。
·明诚总不能和两个长辈抢,毕竟他还是一个不挑食很执着于肚腹之欲的人,便从厨房里端出一个新烤的披萨自己吃··明楼还抽空斜了他一眼,“这些东西有什么好吃的”·明诚并不挑食,对西方东方上海巴黎什么菜,能吃一般就吃,可能有一些比较喜欢,所谓的比较喜欢就是希望能够自己一个人吃完。
王天风正在啃一块非常大的排骨,“你心疼弟弟就少吃点·”·“我弟弟做的饭,你吃的那么欢”·两个人吃得盆干碗净。
明诚其实觉得和他一起吃饭的时候,明楼是不会吃那么多的·但是只要王先生在,明楼就能吃得比他还多··两个人……估计王先生也有三十了,还跟明台一个德行。
明楼嫌弃王天风,使唤他去洗碗·王天风怎么肯呢··“去,小阿诚,把碗洗了·”·“我弟弟的手是用来画画的·”明楼抓过明诚的手晃了晃。
王天风眯着眼睛看了看··嗯,是一双好手,手指长,骨节很直·适合……握枪··明楼读懂了王天风的眼神,把明诚的手又收了回去,“碗放着,请家政来洗。”
明诚卷了卷袖子,“也没有几个碗·”·明诚在厨房里收拾碗筷,王天风在明楼房间里坐着,明楼关上房间门,转身就看见王天风翘着腿就想点烟。
明楼踢了他一脚,“不要在家里抽烟·”·王天风可是知道明楼的烟瘾有多凶的,看了他一眼,“真当成宝贝了”·“你拉谁都可以,不要打我弟弟的主意。”
明楼压低了声音,“你就不能少疯一些”·“我没有这个闲心,”王天风把烟凑近鼻子闻了闻味道,“我收到命令,要求我回国了,烟缸的任务要暂时暂停了。”
“我呢”联络的事情不归明楼管,他的消息都靠王天风给··“常态呗,你的掩护身份总要做好的·”两人凑得很近说话,看起来很亲近。
“国内的局势……你是要……”明楼看着王天风,“上头真的没有要求我回去”·“你别自大了……”王天风把烟收回口袋里,“需要更多的人去做这一行……我回新建的军校,要管一些事情。”
“巴黎的联络点呢”·“上级会和你联系的,我是个孤家寡人,但是你不一样·我暴露了不过就是破罐破摔,你可不一样。”
王天风看着明楼,“哎呀,你可是有挺多后腿的·”·所以做事从来都磨磨唧唧,做一件事设十几个圈套,生怕自己栽跟头,怕死。
然而明楼却未曾料想到,在王天风归国两个月之后,在巴黎的春日之中,他也不得不归去了··从学校里弄来一份回国交流的许可不难,很多事情也有由头说清楚,比如去当大学的客座教授。
然而他唯一放心不下的,是明诚··明诚已经在读硕士了,自然是不能走开的,况且明楼回去,有事情要做,明诚跟着,太过掣肘,那些事情,他的阿诚,是万万不能沾手的。
千叮咛万嘱咐,还做了许多许诺,还要明诚保证绝对听话,明楼才上了归国的飞机··事隔多年之后,明楼常常在想,若是那一年,他让明诚跟着他回国,把明诚放回明家里,或者他干脆不回去,或者他迟一些回去早一些回巴黎,一切会不会变得不一样·那样温柔乖顺善良的孩子,竟然敢背着他,走上这一条路。
可是明楼不得不承认,明诚丧失了做一个普通人的最后的机会,却让他抓住了地狱里最后的一丝阳光——·有明诚在身边,那样的感觉,像久病在床的人,临死之前得到了一颗罂粟籽。
不管是回光返照还是垂死挣扎,总算摆脱了那一份蚀骨的孤独···————————TBC——————————·【伪装者】【楼诚】长歌行 番外六··十五岁的明台,绝对想不到,自己就因为跟着同学去参加了一个最终他自己也不知道是为了什么权益的游行,就面临着要被自己比亲妈还要亲的大姐送去法国的局面。
明镜在公司里处理事情,正在盘算着隔些日子参加明台的初中毕业典礼的时候要穿的礼服是什么款式,家里的小女佣阿香风风火火地就闯了进来··一句话就差点气得明镜昏过去。
“大小姐不好了小少爷被警察局的人抓走了”·明镜去警察局之前一路上都在骂,骂得司机开车的手都在打颤。
然而气势万丈闯进警察局去讲理的明镜,在警察局局长冷淡的脸面前,终究是熄灭了下去··她以为明台大不了是和人打架,再大不了就是打架的时候砸了什么东西。
他们明家,不至于这点东西都赔不起了,至于和明台打架的人,管他是天王老子,也没有她的宝贝明台金贵··可是她的宝贝明台,居然胆敢去声援工人罢工··明镜交了钱,保了人,气得七荤八素,但是又担心明台,等见了人,灰扑扑的,脸上还破了几处,说话一点儿底气也没有的明台,又磨得她一点儿脾气也没有了。
明台战战兢兢地跟着明镜回家,明镜沉着脸,一句话也不说·明台惯常地去拽着明镜的胳膊,可怜巴巴地抖了抖,非常快地服软认错,一进门,就乖乖地跪在明镜的面前。
“姐……对不起……您别生我气了……”·明镜脸上看不出神情,不是生气,也不是难过,但是也不像是不和他计较的样子,阿香递来一杯茶,明镜端着,也不喝。
·“等你毕业典礼过了,你就去你大哥那儿吧·”·“可是大哥说今年先回来过暑假啊……”明台隐隐觉得不妙,“大哥说阿诚哥的本科读完了……”·“本科读完了,那就读研究生,研究生读完了,那就读博士,总有事做的。”
明镜放下茶杯,·“你去那儿,像阿诚一样,读高中,读大学,老老实实地念书,等你长大了,像你大哥一样,做一个本分的学者,娶妻生子……”·明台一下子就急了,整个人就扑到了明镜的身上,牢牢地抱住了明镜的腰,“大姐大姐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您别赶我走……求求您别赶我走好不好我只有您了……”·明镜被明台一句话说得眼泪也上来了,“哪里是赶你走你想不要姐姐,姐姐还不肯呢巴黎多好啊,你不也是常去的在那儿读书比上海好多了,你大哥和阿诚都在那儿,他们也会照顾你的。”
法国是什么地方·在这一日之前,法国真的是个好地方··四年多之前,明楼和明诚一起去了法国,然后这四年来的每一个假期,明台都是在法国度过的。
香榭丽舍大道上的车水马龙,塞纳河的游轮,索邦大学里一排排的梧桐树,巴黎乡下的红房子·巴黎玩腻了,就去伦敦,就去柏林,就去维也纳,就去比利时·寒假日短,但是明镜往往拗不过明台,往往是明台一放假,就带着他去巴黎,等到快过年了,就一家人一起回来上海过年。
明楼明诚就得再多跑一趟··明台满巴黎,满法国,满西欧地疯跑,几年间,法语英语都学得很溜了,然而明台在上海,有家,有朋友,有宠自己的大姐,有做饭的阿香,有自己养的两条狗,整日里追猫打狗的二世祖的生活惬意得很,结果明镜一句话,就要把他扔到巴黎去·明台悔得肠子都青了。
然而明镜不知为何如此地决绝,乃至于明台都亲自把马鞭送上,求她打他一顿消气,她都不为所动,当日就给明楼发了电报·明台缠着她,掉了一日一夜的眼泪,换来的,只是明楼隔日发来的电报——·请姐放心,马上着手准备弟入学事宜。
明台闹也闹了,哭也哭了,指天发誓也发过了,甚至因为闹过了头病了一场··明镜也没有改变主意··明台大夏天地得了流感,强拧着不肯吃药,想要明镜心软。
明镜难过,却一边掉眼泪一边替明台收拾东西,嘱咐去巴黎要注意的事情,嘱咐他记得常发电报常写信··彻夜地守着他··明台最见不得的,就是明镜的眼泪。
从小到大,明镜都把他捧在手心了·比对明楼这个亲生的兄弟还要好·对外明镜说他是家里的庶子,是家里明堂正道的少爷,然而明镜对明台的掏心掏肺,这些年也不知道给明镜带来了多少的流言蜚语,哪怕明台十五岁了,容貌之间和明镜一点儿也不像,还是有人在背后指指点点,说他是明镜的私生子。
他对自己的母亲其实没有什么印象,那时候太小了,真的太小了·记忆之中模糊的脸,哪里比得上明镜日日的疼爱··明镜就是他的母亲··“姐姐,别哭了,我听话,我什么都听姐姐的。”
明台从被子里冒出头来,伸手替明镜擦眼泪,“我去巴黎……我们都去了,姐姐一个人在家,要好好的·”·“我有什么不好的,你们好,我就好。”
明台启程去巴黎的时候是八月初了·明镜送他去机场,明台拎着个巨大的行李箱,走进了登机口,没走几步,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想回头看一眼··明镜还站在原地——已经站不稳了,阿香扶着她,她泣不成声。
明台知道,是自己作的孽,让姐姐这样伤心··长途航班很折腾人,明台到巴黎的时候,是巴黎的深夜,航班又晚点了·拎着行李箱的明台像只病弱的鹌鹑,脚步虚浮,一步三晃。
然而他在看见独自来接他的明楼,顿时就精神了··明台在原地愣了好久,才不能不痛苦地确认,来接他的,确实只有明楼··明家第二个几乎无条件宠他的明诚,不在。
明台心虚得很,他是因为闯祸了才被送来的,说不定明楼正等着教训他呢,偏偏明诚又不在,虽然明诚什么都听明楼的,但是明诚往往心软,下不去狠手揍他,还会反过来熄火。
“大哥……”·明楼接过他手里的行李箱,“阿诚去乡下写生了,过些日子才回来,大房子那边还没有收拾,你先和我回学校里的宿舍吧·”·明台有些受宠若惊,“哦……”·“哦什么哦,”明楼捏捏明诚的肩膀,“比过年见你的时候瘦了一些,正是长身体的时候,怎么不胖反瘦了”·见明台还是唯唯诺诺的,明楼失笑,“不就是寒假那会儿教训了你几板子,怕我到现在,也不想想我以前多疼你。”
自然是疼的·板子疼,疼爱也疼,直到明台十岁了,他还敢缠着明楼给他系鞋带··明台吸吸鼻子,“哥,我惹大姐伤心了·”·“我打断你的腿。”
·明诚不是去写生的,这会儿,他不在西欧,在国内,军统的特工学校里··明楼接到明镜要送明台来的电报,虽然吃惊,但是并不意外·然而他还是劝了明镜,让明镜缓个把月,等到八月再把明台送来。
国内的形势不好,明台从小就捧着手心里,宠坏了,骂不得,舍不得打,又是个典型的理想主义者··说到理想主义者,自己身边的那个才是真的彻头彻尾··去年底他发现明诚背着他做了这样多的事情,才真是叫一个悔不当初。
同样的事情,断不能再在自己的弟弟身上发生了··第二日明诚就远赴伏龙芝,半年里一点儿音讯也没有·他一面是担心明诚挺不过去,一面又希望他真的挺不过去。
·可是明诚真的一点儿退路也没有了··半年之后明诚再站在他面前,黑了一些,更瘦了一些·终于是翻过了二十岁生日的人了,脸上的棱角也分明了起来,站在那儿,无端端地就让人想起了苏联广袤的平原上那一排排的白杨树。
然而明诚见到他,那双眼睛一如既往,清澈见底,笑容简单却动人·他在他的面前,永远是他的阿诚··“哥,我回来了·”·“不回来,你还能去哪儿”明楼从来都要在嘴上占便宜。
还在车站呢,明诚直接扔了行李箱扑了上来,搂住了明楼的脖子··浪漫的巴黎人民,只当是见到了一对久别重逢的爱侣··两人重逢不过数日,明诚越发的胆大包天起来,恨不得时时刻刻地黏着明楼。
大约确实是从未那么久地离开明楼,明楼只当他是小孩子脾气,也随他去了··两人还是住在学校的那套小公寓里·明楼眼见着几日之内,明诚陆陆续续的,把自己的衣服用品都不动声色地转移到了他的房间里,也不说什么,夜晚里也纵着他往身上贴。
明诚满足得很··直到一周之后的那个夜晚,两人难得的缠绵之后,明楼轻飘飘地告诉他,要他回国一趟,去军统的训练班里过一趟明路··“军校里现在还是王天风在管,我给他去了电报了,左右他知道我们的关系,不会亏待你的,你去走个过场,也算是有自己的完整的档案。”
明楼伸手去床头摸烟,又想起明诚在身旁,把手缩了回来··明诚却猛地爬起来,越过他拿起床头柜上的烟,熟练地点燃,凑进嘴里深吸了一口,烟雾在肺里转了一个圈,再悠悠地吐了出来。
“不要抽烟,尽学这些坏的·”明楼道··“学的杀人的本事,不知道是好是坏,总之我所有的课程都是第一名·”明诚不肯把烟给明楼,“一日日,一夜夜的,太难熬了,不抽点烟,哪里过得下去。”
明楼很长很长地叹了一口气··“哥哥,你怨我吗”·“多大人了,还哥哥长,哥哥短的·”明楼伸手从明诚手里接过那支烟,送进了自己的嘴里,深吸一口,“不过是我之后需要瞒的人,少了一个。”
漫漫长路,看不见黎明··军统的特工学校不比伏龙芝,在冰天雪地里拼死活过来的明诚,在军校里如鱼得水得很·原本他担心会不会露馅,问明楼,需不需要刻意收敛一些。
明楼说不必,能够跟着他的人,不能差,而且王天风这个人,你装怂,反而马上就会露馅··“王先生和你搭档那么多年,你这样骗他”·“我和他是一样的人,说不上骗不骗,至少现在,我和他,都是殊途同归。”
明楼了解王天风,王天风同样了解明楼··明诚本该是八月底的时候才能毕业的,然而各方面成绩实在是无可挑剔,加上王天风又需要往德国一趟,便开了点方便,领着明诚一起回西欧了。
“我应该不批你提前毕业的,”飞机上,王天风心安理得地指使明诚给他倒酒,“到那时候,正常毕业,也给你安排个生死搭档——你们家那口子的脸色肯定很好看。”
明诚现在的脸色也很好看··王天风一直以让明楼不痛快为己任,他最看不惯明楼那副天打雷劈都言笑晏晏的公子哥的贵族脸··飞机飞的是柏林,王天风还留着明诚跟着他做了几日的副官——跑腿的,打扫痕迹的,办事的,做饭的,才把那纸明楼副官的任命给了明诚,打发他去巴黎。
“说实话,你要不是跟了明楼,我都愿意你做我的副官·”王天风说话不好听,这句话倒是发自内心的赞美,“拿画笔的手,杀人也那么厉害·”·“王先生客气了。”
·“你后悔吗·”王天风突然问他,“若说你是误打误撞地碰见了烟缸,我可不信·那会儿我和明楼做事情,没有完全避开你,肯定是露出了马脚,你想找点真相”·“有些事情是命中注定的。”
“那日我如果真的一枪打死了你,你怎么办”王天风有些玩味地看着明诚··“我的命,没办法,你打死我,也是我大哥要你动手的,说到底,我的命,是他的。”
明诚对着王天风敬礼,“谢谢您这些日子的关照·”·王天风嘴角动了动,牵动着一侧脸颊的肌肉,似笑非笑,“收回原来的话,你骨子里,还是个艺术家,我们这一行的,不怕死很重要,更重要的是,不能那么理想主义。”
明诚不明白··“家国天下……儿女情长……国不成国,家不成家·”·王天风替明诚整理了一下领子,“年轻人,希望你走上这条路,不要后悔——我们到死,都不会有后悔的机会。”
————————TBC——————————·【伪装者】【楼诚】长歌行 番外七··明台并没有去过明楼在学校里公寓,往年里他来巴黎的时候,都是住在原先明镜买的独栋小楼里,带着前后花园,像一个小的明公馆。
“你睡阿诚的房间,别乱动东西·”明楼在玄关处换鞋,“我不伺候你,你该吃吃该喝喝,钱我明天给你,这几- ri -你倒了时差,出去玩,不要离开巴黎,去哪儿都行。”
明台忙不迭地应是·进门坐下,肚子就开始响了,“哥,有吃的吗”·“你在飞机上没有吃”·“不好吃。”
明台一屁股坐去沙发上,明楼斜他一眼,用脚把箱子踢过去,“你自己收拾东西,缺了什么自己去买·”··明台迅速地想念起明诚来了,“阿诚哥什么时候回来”·“回来了也不伺候你,”明楼伸手去拍明台的脑袋,“九月份,你上他原来去的那个高中,他要继续读研究生,没有空管你。”
明台撇嘴,他知道明诚不可能不管他的··他这个被哥哥捡来的哥哥,不但耳根子软,而且从小到大,明台要学的东西他也学,并且样样精通,有时候怪不得明台吊儿郎当的,有一个肯替自己写功课肯替自己背黑锅最重要的是自己只要撒娇就心软的哥哥,哪里让人发奋图强得起来。
“阿诚哥那个是艺术高中,”明台道,“我怎么也去”·“琴你没学过画你没学过上艺术高中还委屈你啦那可是巴黎最好的贵族中学。”
都是些衣食无忧,风花雪月,葬花咏柳,弹琴念诗的公子小姐·明楼想起明镜给他写的信,字里行间都是深深的担忧,国家时局不好,国破山河碎,上海偏安,也不知道歌舞升平的日子能过多久。
“没趣得很,又学不过阿诚哥,哥,我以后想读工科可不可以”明台凑到明楼身边坐着,“要不和您一样,学政治经济学”·“就你那坐不住的屁股,还想学工科学工科做什么把你那些弯弯肠子都收起来,老老实实上学,别像之前在上海时候一样,瞎惨和什么游行运动,看我揍不死你。”
明台哪里还敢说什么··等到洗漱完毕准备睡觉了,明台刚抬脚进了明诚的房间就像踩电门一样地跳了出来··“哥这房间没法睡”·他的阿诚哥是不是学艺术学得走火入魔了,房间里四面墙,从地上开始往上堆东西,错落有致,整齐无比,一地的颜料画箱,一摞一摞的画布,一箱箱的画片,一捆一捆的书,桌上的画笔摆了七排,床边的画架就有三个,还有半幅没有画完的画,满眼的猩红。
他发誓他晚上会做噩梦的··“睡沙发·”明楼关上了房间的门,“你有他半点的勤奋,怎么可能学了那么多年还是在画废纸·”·明诚回来的那日,明台和明楼相看两生厌已经整整两周了。
明楼处处看明台不顺眼,懒懒散散,连壶热水也不烧,大半夜不睡觉不知道在房间里鼓捣什么,大早上的不起来睡到日上三竿,出去玩不知道留个便条,过了午夜也不回来,房间也不收拾,衣服也不知道收拾,洗了澡就把衣服扔在浴室里。
明台委屈得半死·他当了十几年的小少爷,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结果他大哥居然让他做饭他哪里会做饭,千辛万苦地煮了碗意面,还被嫌弃难吃。
虽然他确实是不小心把糖当盐放了··而且现在是暑假啊暑假啊天天早上六点起晚上十点钟睡的日子难道叫做暑假还让不让人活了早睡早起也就罢了,他的好大哥,索邦大学的明教授,居然也放暑假了,然后整日里闲的没事也不出门散步和人唠嗑遛鸟什么的,居然监督着他画画复习功课,说是那个劳什子中学有入学考试。
法语说得溜,和会考法国文学,没有半点关系··明诚拎着行李箱刚进门,在沙发上抱着枕头的明台就愣住了,然后明诚打招呼的话还没有出口,明台猛地大声地吸了吸鼻子,眼泪就掉下来了。
明诚目瞪口呆··所以当算着时间,知道明诚这一日回来,就出门去买菜的明教授,回到自己家,见到的就是自己的小弟抱着自己的二弟痛哭流涕的场景··“好好好,明天我就带你去。”
“我做饭我做饭·”·“衣服我洗,鞋子我也帮你刷·不就是熨衣服嘛,我来·”·“待会儿我就把那些东西挪走。”
“帮你画,卷子我教你,我教你功课·”·“我写我写·”·明诚一叠声地和明台签订了一系列的不平等条约,一边安抚地拍着明台的脊背,一边道,“有这么委屈么”·这个场景太诡异了,拎着菜站在门口的明楼心想。
明台见自己说了一个下午坏话的对象回来了,立马往明诚身后缩了缩··明诚以为是明楼因为明台之前的事情教训他了,“算了,大哥,明台还小,也不算什么大事。”
明楼看了明诚一眼,明诚有些心虚··毕竟他就是个不听话不知死活的典范··从柏林搭了几日几夜火车回到巴黎的明诚,还没有歇口气,就给他们哥俩做了一桌子的饭菜。
明台埋头狼吞虎咽,明楼一边嫌弃一边把菜推向他那边,又看看明诚,明诚低头专心对付一块排骨··不到三个月的光景,似乎又消瘦了一些,再瘦下去,都不像个快二十一岁的人了,乍一看,倒是和十五六的明台差不多。
明楼捏了捏明诚的肩膀,明诚抬头看看他,眼底里全是温柔的笑意·明楼也笑,却只笑了半下,示意他在明台面前收敛一些··明台缠了明诚半夜才睡觉,明诚等他睡着了,才摸去明楼的房间里。
明楼却似乎睡了,明诚没有开灯,坐在床边,黑暗里,愣愣地看着明楼的眉眼··自己日日夜夜魂牵梦萦的人啊··明楼五官十分立体,鼻子英挺,眼眶深邃,剑眉,少年时候明楼消瘦,眉宇之间总见锋利,如今却是棱角分明,敛去了年少时候的锋芒,越发得深不可测。
明楼看着他长大,他也看着明楼一日日地成为了深不可测不见边际的汪洋大海··“看够了”明楼缓缓睁开眼睛,摁开了床头灯,慵懒地看着床前的青年。
“看不够·”明诚摇头,“以后再也不想离开你那么久了·”·直来直往,你要我的心意,我就把胸腔一层层地剖开,把心掏出来给你。
“你也这么小孩子脾气”明楼捏捏他的手指,手上有些细碎的伤痕,茧子倒是厚了很多,“人总要长大,也要学会面对离别·”··“当然要长大,你也不要把我当成小孩子,我早就不是小孩子了。”
明诚俯身亲吻明楼的手掌,将侧脸贴在明楼的手背上··“只是让你去军统里过个明路,那么拼命做什么·”·明楼抽出只手去抚摸明诚的颈项,“王天风没有照顾你”·“对我挺好的,也说不上多拼命,你知道,从我再世为人的那一日起,学任何的东西,上任何的学校,我都没有拿过第二。”
“执念太深·”明楼道,“你只有一世,从始至终,你都是一个独立的人·”·“那祈求来世从一生下来就在你身边”·“亲兄弟也好。”
“既要做你的亲兄弟,也要做你的爱人·亲情爱情,我都要占全了·”·“那个叫做乱- lun -——亲情与爱情,你如今也占全了。”
明楼拍拍明诚的肩膀,“我不信来世,如果真的有,亲兄弟也好,不必白白遭受那些年的苦楚·”·“那些苦楚是上辈子的·”明诚翻身上了床,钻进明楼的被窝里,“情到深处,爱到极致,都是身不由己,伦理道德,不过是人类活了几十万年之后,一两千年前才制定出来的法则,不可信。
天- xing -不可违,能够相爱,哪有那么多的顾虑·”·“极致的浪漫主义和理想主义者·”·“不好么”·自然好,如果他只是一个教授,如果他只是一个艺术家,如果他们,一辈子都只在巴黎,如果故国故乡,不曾陷入绝地。
我辈力如蝼蚁,却仍愿以身报国,蚍蜉撼树··明楼确实给王天风捎了口信,托他照顾明诚··明诚自然是不需要什么关照的,能够在伏龙芝里出来的人,哪里需要靠关系的照顾。
王天风原本也没有怎么当回事,军统里的人,两类,他和明楼这样卖命的,明诚这样,拴住卖命的人的··然而明诚的表现实在是出乎他的意料··原本明诚是没有活路的,王天风留了一条后路,明诚死了,对他也没有什么好处,毕竟看明楼那个样子,并不是逢场作戏,王天风不会蠢到去杀了自己搭档的心上人。
他对明诚的印象不错,是个温婉柔顺的孩子,至于和那个女共党有没有什么关系,既然人都死绝了,明楼还在军统里卖命,他又何必追根究底··他倒是问过明楼,怎么下得去手,毕竟是自己一手带大的孩子,他怎么总觉得明楼隐隐透着一点儿变态的气息。
然后两人痛打了一架··王天风告诉明楼,他回去的时候,抽空也回了一趟老家,给了自己女人名分··明楼觉得诧异,虽然王天风从来不去青楼楚馆找相好,洁身自好的很,但是怎么就不声不响地结婚了。
“什么结不结婚的,带着她去我老娘坟上磕头,我去她家里拜了岳父岳母,就这样了,还能怎么样·”王天风云淡风轻的,“普通人,从小认识,等了我也有些时候了。”
“你不也是青梅竹马”·“你脸皮真他娘的厚·”·王天风这些年欧洲中国两地跑,回国,也是南京湖南北平几地辗转,逢场作戏也有过,牛鬼蛇神都见过,到头来,原来还是心系着一个最普通不过的女子。
“她知道你做什么吗”·“大约是知道一些的,”王天风道,“她家人只当她嫁了个军官,有面子的很,可惜啊,我一无所有。”
“你原先不是说不拖命债的么”明楼好奇王天风的转变··“命债你自己的才叫做作孽,收养的弟弟成了情人,还让人和你一样走这种路。”
王天风没有告诉明楼的是,他那次回去,那个不认识几个字的女子,居然工工整整地写出了王天风的姓名··他问她怎么还特地去学了··“我拖你后腿了,帮不上你什么。
你在外面做事……若是有一日去了,我连给你披麻戴孝的资格都没有·学着写写你的名字,不至于以后有人问起来,我为谁守着寡都说不清楚·”·王天风着实觉得自己是个自私的人。
明楼问王天风他要不要包个红包随份子··“红包留着,哪一日我倒霉,比你这丫先死了,看在一同杀过人放过火下过毒做过孽的份上,照顾照顾我的女人。”
“看在一起报国的份上·”··——————————TBC————————·长歌行 番外八··是日,方孟韦和谢木兰飞抵法国。
这一日是冬季的巴黎难得的晴天,无风,午后的阳光很和煦··明镜尽管身处异国,穿的仍旧是上海的裁缝给她裁的旗袍,已是去年做的旧衣服了,外面裹着时新却低调的羊呢大衣,这身打扮在机场里十分显眼,这就是个典型的东方贵妇人。
方孟韦和木兰已经在船上颠簸多日,一下船就接着登上了长途飞机,一口气都不停歇·木兰被这趟旅程折磨得奄奄一息,有气无力,方孟韦虽说不会被这点苦头击倒,然而身体上的疲累从来就是不是最难受的,他乍然要去国离乡,离家别亲,却不知道北平里此刻会是怎样的狂风暴雨。
偏偏风暴来临的时候,却是他不得不离开的时候··明镜如果说本来还有些心存侥幸,然而确确实实地看见了方孟韦和木兰的身后再无他人的时候,还是露出了一瞬间的失落。
明安被保姆索菲亚抱着,午后的光景有些困倦,百无聊赖地玩着手指头··方孟韦刚上前,还没有开口问好,明安就朝着他伸出手来了,“二伯伯·”·方孟韦一怔。
·“这不是二伯伯,这是小方叔叔·”明镜也是心里一酸,从索菲亚怀里接过明安,“二公子见笑了,小孩子分不清你们·”·“劳烦明小姐亲自来。”
方孟韦拉着木兰,对明镜微微鞠了一躬··“你这是哪里的话,你是阿诚的哥哥嘛,也是我的弟弟·”明镜笑了笑··司机和车都在外面,刚刚能坐下,索菲亚坐去了副驾驶,明安被明镜抱在怀里坐在后面,“你们一路也辛苦了。”
索菲亚回头对明镜说了一句什么,她是个四十岁出头的妇人,笑得一脸和蔼··明镜的法语不甚灵光,虽然听懂没有问题,文字能看懂十之五六,不过说出口就有些磕巴,两人对话了几句,明镜才扭头笑着对方孟韦说道,“索菲亚太太说,二公子你一看就是个东方的贵族绅士。”
方孟韦有些紧张,“这……过奖了·”·木兰总算回复了些精神,“小哥,人家法国人喜欢这么说话,你脸皮子也太薄了·”·“原本我和安安啊,是住在巴黎乡下的。”
明镜絮絮地说着话,“家里的一些生意有经理,我除了带带孩子,也没有什么事情做·不过二公子和谢小姐来了,住在乡下不方便,家里原本在市区里就有一套房子,当初明台他们几个在巴黎的时候也住的,收拾收拾,还能住人,离学校也不算远,开车能到的。”
“您客气了,直接叫我孟韦,叫她木兰就好了·”方孟韦道,“我们两个在法国也是抓瞎,语言也不会,总要先上上语言课程,学校什么的,来日方长。”
“我知道的呀·”明镜道··方家是世族,明家则是几代豪富·不过方孟韦下车的时候,到底还是在心中感叹了一句明家真是有钱。
两层带前后院子的典型的欧式小洋楼,红瓦白墙,看起来比北平方家的宅子小些,院子却很大,草地上积了雪,然而这儿一片都是富人区,出门不到五分钟的车程,就能见到塞纳河畔的灯红酒绿。
院子里扫出了一条小路,弯弯曲曲通到门口··方孟韦踏上的时候才觉察出这儿的独特来,脚下的小径竟是青石板,为了防滑,还有雕凿的痕迹,看不出凿的是什么花纹,绵延一片,随心恣意。
然而这段有花纹的青石板并没有坚持到门口,迈过了十余块,便断了,余下便是普通的石板,工匠凿出了工整有规律的斜纹··“小哥,你老看脚下做什么”木兰被方孟韦背着,见他一直低头,“要我下来么,是不是太重了”·“你都瘦成骨头啦。”
明镜怕孩子着凉,早就急急地把明安抱进了屋里,放在壁炉前的地毯上,旋而出门来,却见方孟韦在看脚下的石板··“孟韦呀,你怎么了”明镜站在屋檐下招手,“快进来。”
这张脸和明诚一模一样,却是完全不一样的人,但是却不妨碍明镜从中抽丝剥茧地生出一丝丝的思念来··想起了明诚,就会想起她那不知踪迹不知生死的明台,还有,明楼。
“院里的青石板有花纹,法国的工匠倒是独特·”木兰道,“不过法国也会用青石板么”·“那段呀原本是没有的。”
明镜让索菲亚来倒咖啡,她年纪大了之后睡眠浅,已经不喝咖啡了,杯中便只是一杯牛奶,“原本就是托人买了这座宅子,明楼要来上学,他那个脾气,住学校里没人受得了他。
屋子里原本也只是一些寻常的家具摆设,那会儿阿诚上高中,时间多,便断断续续地整理,然后就是今日这个样子了·”·“院子里的也是他弄的么”·“原本是的。”
明镜从落地窗外看出去,阳光照着雪地,白茫茫一片,不见生机,“院子里都是阿诚去修整打理的,后院里全都是花,除了冬天下雪,每个月都是不同样的花,有一年还种过葡萄……都是七八年前的事情了。”
明镜说起这些就有些打不住,然而说起来都是往事,衬得如今人各一方也好没意思··方孟韦察觉到明镜的低落,知道自己不该提这些话,然而他还是有些忍不住地打量起这座屋子来,是不是这儿的一砖一瓦,都是明诚的心血·客厅的西面直通着后院,整整一面墙都是落地的玻璃窗,窗前的空地方比客厅大多了,却就空落落地在那儿,白色镂空的一层纱帘安静地垂着,透进来跳跃的光影。
“是空出来给孩子玩么”方孟韦问道··“不是空的·”明镜道,“原来摆了一架钢琴,然后对着窗是阿诚的画架,还有以前明台拉拉杂杂的乱七八糟的东西不收拾也是放在那儿角落里。
后来他们回国了,钢琴啊其他的东西啊就搬进阁楼上面的杂物房里搁着了·还在上面呢·”·索菲亚已经准备好了简单的下午茶点,端了出来,目光倒是一直在方孟韦的脸上徘徊不去。
方孟韦有些尴尬,只能用英语问道:“女士,您有什么想说的么”·索菲亚听见方孟韦那口美式英语之后愣了愣,嘀咕了句什么··结果木兰先听懂了,“小哥,人家嫌你的口音是乡巴佬呢。”
其实索菲亚的原话是“怎么说如此不绅士的英语呢”··方孟韦越发尴尬,只能笑笑··索菲亚将咖啡推到方孟韦的面前,笑着用英语道:“您笑起来真的非常好看。”
·木兰笑倒在地··方孟韦佯装生气去掐木兰的脸颊,木兰急忙往明镜身边躲去··明镜一把搂住了木兰,笑道,“别理你哥哥。”
方孟韦已经很久没有见到木兰的脸上有这样的笑容了,仿佛过去几个月里翻天覆地的创伤和悲痛已是过眼云烟,一阵风来,便了无痕迹··然而他知道,刻在岩石上的伤口,纵使日后被黄沙掩去,也无法消失了。
···连日的奔波颠簸,木兰晚饭之后便倒在床上,一觉睡到了第二日的中午··她是被索菲亚的敲门声叫醒的,她用蹩脚的中文喊“木兰”,木兰躺在床上,觉得索菲亚的国话有点儿上海的味道,像明诚不经意之间露出来的口音尾巴。
她很久没有睡得如此沉,如此心无旁骛了,以至于她有一瞬间觉得自己是不是死了,否则睡了这么久,往日里夜夜折磨她的梦魇去了哪儿·索菲亚会几句中文,明镜教的,“木兰”还是现学的。
“你的中文名字是不是一种花草”索菲亚说英文,拿着新的裙子进屋给木兰,木兰还坐在床上发呆,“也是一种兰花”·她夸张地发着“兰花”的中文,木兰一听就乐了,“你学的是中国国话,还是中国上海话呀”·木兰的英语并没有方孟韦标准,带着很普遍的中国人说英文的口音,“不是花儿,是一个中国女英雄的名字。”
“你也要成为女英雄”·“我的哥哥们,都是英雄,所以他们不会让我成为英雄的·”·索菲亚站在门口,歪着脑袋看这个中国小姑娘,“所以你的哥哥们都去打仗了我知道中国正在打仗。”
“不管他们有没有上战场,他们都是我的英雄·”·明镜打知道木兰和方孟韦要来法国,就开始给他们张罗东西·方孟韦好办,照着明诚之前的习惯买,反倒是木兰的东西,明镜最上心。
她十七岁的时候失去了父母,从此再也没有了女儿心肠,如今的木兰和当初的她差不多大,本也是家里千娇万宠的小女儿,却被迫地见了那么多肮脏绝望的东西,她怎么想,都是心疼。
明镜看见木兰穿上她特地买的那身洋装裙子下来的时候掩不住嘴边的笑容,“正是女儿家最好的年纪呀·”·“谢谢大姐·”·方孟韦在一边叮叮当当地忙着什么,木兰才见到,昨日还空着的客厅西边落地窗前,已经摆好了一架钢琴,方孟韦正在保养琴呢。
“你小哥一早起来就和司机把琴给抬下来了·”明镜笑道,“抬下来也好,你们两个都会弹琴,我倒是不会,听听你们弹就好了·”·木兰却想起明台来了,神色一黯。
“以前呀,”明镜望着那架钢琴,“阿诚和明台他们哥俩会弹琴,原本阿诚不是学琴的,他学画,可是明台坐不住,我就让阿诚和他一块儿学,没想到还是阿诚弹琴弹得最好……”·彼时明诚已经十二岁了,早就过了学乐器最好的启蒙年纪,加上什么都是从头学起,小小一个孩子日日拼命刻苦,明镜也无意让他再多一项辛苦的东西。
她十二岁的时候还是个快活的小姑娘呢,后来纵使明楼十岁失怙,明镜也不肯让弟弟吃过半分苦头,受过半分白眼··方孟韦试了几个琴键,钢琴的声音没有半分褪色,圆润清澈。
他弹了一串音阶,琴声连贯而下,在最低处戛然而止··“孟韦也是从小学琴的吧”·“是啊,从小就学,很小很小的时候。”
方孟韦往回弹音阶,渐次升高音调,“请先生到家里教,父亲有时候指点我几句,大部分时候都是不听我弹琴的·”·七八九岁时候的孩子,有几个坐得住的呢,方步亭让两个儿子都学钢琴,然而却不似别家里的大人,日日盯着,恨铁不成钢。
他们哥俩,学便学了,不愿意练,就不练··总算方孟韦从小就听话,一日日地坚持下来·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何能够坚持那么多年,时至今日想起来,印象最深刻的,还是那日的景象——·那时候家里还住在南京,钢琴也是摆在客厅的一侧,十岁的方孟韦只是为了完成老师的任务,在反反复复地弹着一首练习曲。
一遍也不敢偷懒··他突然觉得有些不自在,最后一个音符落下,抬头,便见方步亭正站在楼梯的半中央,怔愣地看着他··他以为他弹得不好,惹父亲不高兴了。
却又立刻地发现,父亲不是在看他,尽管他可以正对着父亲的目光,可是父亲明明白白地是透过了他,在看别的人··方步亭的失态转瞬即逝,很快就恢复一贯的温润却不容置疑的语气,“练完了”·“嗯。”
“多和老师请教,技巧是够了,可是太刻意,不走心里去·”方步亭的声音越来越轻,轻到最后,方孟韦觉得,父亲并不是在说他··“上大学之后就不大弹了,后来又进了三青团,中央党部,辗转几个部门工作。
哪儿还有一点儿以前的心情”方孟韦道,“不过倒是木兰也开始学琴了·”·“大爸多好啊·”木兰也凑去钢琴前面,“你不弹,大爸从来不说,我不弹琴,我爸就凶得要命。”
凶,也挺好的··方孟韦知道,谢培东什么都不怕,无欲无求,唯一最在乎的,就是这个女儿了··“你大爸不是不说,是懒得凶我,我弹得不好,不入耳。”
方孟韦笑笑,“我还没有到那个水平·”·木兰想起以前明台和她说的话,“好与不好,只有自己知道·你若是从中得到了些许的意趣和欢欣,那就是再好不过的了,其他的都是虚名。”
她挤开方孟韦,“我也好久没有弹琴了·”·方孟韦立在钢琴边上,明镜侧身坐在沙发上,索菲亚坐在地毯上,明安在摆弄着小火车··木兰指落,音符如山涧的清泉缓缓流下,带着舒适的春日泥土草木的香味。
带着午后阳光的慵懒气息··这首曲子,明镜太熟悉了,太熟悉了··恍惚之间,她仿佛回到了十余年前的时光之中·还是在这座屋子里,沙发还是原来的沙发,钢琴还是原来的钢琴。
·院子里青草萋萋,繁花盛开··午后的阳光透过明诚新买的纱帘洒下,光影一跳一跳的·二十岁的青年坐在钢琴前,慢慢悠悠地弹着一首小调子。
明镜懒懒靠着沙发的扶手看报纸,乐声太柔和了,或是这样的天气刚刚好,让人打盹儿,她的呼吸慢慢绵长起来··明楼站在另一侧的画架旁,手痒,拿起调色盘,给一副半成品的画添足,左右添了几笔,不甚满意,歪着脑袋眯着眼睛打量自己的大作。
明台咋咋呼呼的声音远远地闯了进来,他从院子里一路跑过来,使劲地敲着落地窗,明楼不理他··琴声停了,明诚开了窗扇,明台几步就跃到了明镜的沙发背后。
十几岁的少年,长手长脚,活力十足,穿着T恤和短裤,一身泥点,夹着个看不清面目的足球,“大姐大姐”·“你又去哪里野回来了,那么脏”是明楼训斥的声音。
“好了好了你别骂他了,我去拿身干净的衣服给他·”明诚从来都偏袒明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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