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月】一梦芳华·尽 by 在荒原独自奔跑的狍子(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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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月】一梦芳华·尽 by 在荒原独自奔跑的狍子(2)
·嗯……不……不……要……啊啊啊……再也压抑不住的呻吟,随着素还真粗暴的抽动而变得破碎·他难受地挣扎着,扭动着身体,素还真俯下身去,对着谈无欲的耳边说,师弟,你是要呢还是不要谈无欲将脸转向一边,微弱地说,不要……你出去,出去……素还真恶意地将分身缓慢地抽出一点,轻轻摩擦一阵,又往外出去一点,谈无欲倒吸一口凉气,被这似有若无的勾引折磨得快疯了,忍不住将身体收得更紧。
素还真哼笑一声,手指在谈无欲的胸口滑来滑去,就是不碰那早已站立起来的小小的红果实·又顺势重重一顶,趴在谈无欲身上,用舌尖去逗弄师弟的耳垂,然后轻声问,师弟明明不想我走,为什么要对我撒谎呢·撒谎……·对,师弟为什么要撒谎师弟,你要师兄的,对不对你要我的,对不对·……我要你……·谈无欲眼神迷茫而空洞。
他伸出伤痕累累的手,将面前这个人抱住,像就要溺死的人,抱着救命的稻草··……我要你……别走……·素还真笑起来,为谈无欲这样下意识的举动而感到欣喜。
他追逐着谈无欲羞涩的舌头,反复吸吮,这个吻细密绵长,像万年果那甜蜜的汁液,浓得化不开··师弟……师弟……师弟……·漫长的等待,都化成了不可倾诉也无法传达的情欲,素还真一次一次进入,一次一次索取。
他要谈无欲想起来,想起他们同修的日子,想起他们涉世的日子,想起那些互相争斗又互相扶持的过往··谈无欲昏迷前,听到素还真在他耳边说了一句话··天长地久有尽时,此情绵绵无绝期。
素还真喂了一口粥给谈无欲··谈无欲吐掉了,瞪了他一眼,忽然手脚并用爬到桌子上,素还真怕他摔下来,便去抓他的手·拖着他的手腕往下拉,谈无欲嘶声,血丝就从手腕的伤处渗出来。
素还真一个飞身将谈无欲带下来抱在怀里··你放开我逆臣贼子你怎么敢这样对待本天子快放开谈无欲像头受到极大惊吓的野兽一样拼命挣扎。
·素还真道,师弟,莫惊,莫怕……师兄不会害你……师弟……·谈无欲就张嘴一口咬在素还真肩膀上,用了死力气,素还真衣服上用来装饰的薄玉片都被咬碎了,牙齿隔着布料穿进他的肩胛。
素还真连忙反手将谈无欲制住,去扣他的下巴··师弟师弟快吐出来那玉吞不得·谈无欲将牙关磕得死紧,素还真将手伸到他嘴边,谈无欲的嘴唇碰到他的手指,又去咬。
素还真便放任他,趁空隙将手指伸进谈无欲的嘴里,探出了两三个带血的碎块·素还真顾不得手指钻心般的疼痛,又去好生哄他道,师弟,师弟,把嘴张开,给师兄看看,到底割伤哪儿了谈无欲仍是不松口。
素还真便换个称呼去叫他,天子陛下,让臣看看天子有没有伤到··谈无欲听了,便老实放开他的手,跪着往后爬了两步又坐在地上,说,爱卿用不着多礼,本天子好得很。
素还真的手指差点被咬断,不断往外冒血·他随意从衣服上撕了条布缠着,又去哄骗道,天子陛下的嘴太小了,臣想,一定放不下一个鸡蛋的·谈无欲急眼,拉着他说,谁说放不下的然后张嘴给他看。
嘴里没有碎片,舌头上却被割出了好几道划痕,鲜血淋漓··我是不是放得下本天子是不是很厉害谈无欲十分自满地看着素还真。
素还真安静地看着谈无欲,心头却犹如刀割·半晌,倾身将他抱住,低声道,天子真厉害……天子比谁都厉害……臣……臣……·谈无欲任他抱着,觉得背上有些- shi -,就问,爱卿,你……为什么哭了·素还真只是用被谈无欲咬得流血的手一遍一遍去抚摸他的背。
素还真调了伤药,清清凉凉的,吃在嘴里还有甜味··谈无欲问他,这是什么·素还真说,这是用万年果和天山雪莲蕊制的糖··谈无欲并听不懂,只是哦了声,又欢欢喜喜地拿了一个含着。
素还真牵着谈无欲的手在市集上逛·他说,天子陛下的衣服破了,不能再穿了,臣买件新的给你好不好谈无欲没说话,眼睛却滴溜溜直盯着摊子上那些花花绿绿的小玩意儿。
素还真瞧见了便问他,师弟喜欢什么师兄给你买……·话音未落,谈无欲就使劲挣脱他的手,将眉毛扬起来,大喊一句,谁是你师弟说完便跑了。
市集上人多,谈无欲三两下就跑得不见影·素还真心慌,连忙去追·一会儿喊师弟,一会儿喊天子·有个好心的人便指个方向说,刚刚看见一个傻子往那头去了。
素还真听见,心里滞涩,却又苦笑谢过,直奔而去··转了一圈,才发现谈无欲蹲在一棵枯树底下,面前放了两块石头,做乞讨状·他放缓了脚步,轻轻走过去,喊了一声天子。
谈无欲抬头,看到了素还真,一双眼睛就蓄满了泪·因谈无欲眉目上挑,是典型的丹凤,此时含了泪,便是一副委屈之极的模样,像落了难的贵公子,饱受摧折·他跪行几步,手指小小心心地拉着素还真的衣袂,任泪珠子不断滑落,然后才带着几分哭音道,先生,小生家道中落,与哥哥到此处寻亲,不料走散。
小生遍寻不到他,又、又被贼人扒去了钱包·先生可否行行好,舍小生几个薄钱,待小生寻到亲兄,定上门言谢·先生大恩,先生大恩……说罢,要去磕头。
素还真双手托着他,单膝跪在地上,看着谈无欲,又替他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头发,深吸一口气,露出温和的微笑,道,天子,莫要这样··谈无欲眼泪还没干,又怔怔地问,先生叫谁天子·素还真喉头有些哽咽,他努力调整了呼吸,然后浅浅笑,师……你是天外方界的无忌天子,你忘了吗臣是来接天子回宫的。
天子……快些随臣回去吧·谈无欲的眼珠转了转,未干的眼泪又掉下一颗,却十分警惕地瞪着他,问,你、你叫什么名字本天子不记得你。
素还真伸出手指,将谈无欲面上的泪痕轻轻抹去,回答:臣叫素还真··谈无欲低头想了想又说,我没听过·哪个素素不相识的素·素还真沉默了很久,才微微笑答,对,素不相识的素,还情的还,真心的真。
·回到市集,素还真给谈无欲买布做衣裳··谈无欲坐在布店的椅子里吃糖人,糖块掉在衣服上,素还真便蹲在他面前,用帕子给他擦·店老板抱出上好的织锦,素还真便指着一块华丽的金宝地,问他,天子喜欢哪块谈无欲瞥了一眼,摇头说不好。
素还真又指着另一块较为雅致的芙蓉妆问,天子觉得这些好不好谈无欲又摇头,说都不好,都不好··老板有些无奈,赔笑着说,我看啊,这位少爷不大愿挑,公子您就自己拿主意给选一块得了。
谈无欲听了不高兴,将糖人往地上一扔,怒道,谁说我不愿意挑是你没有好的老板见他疯疯癫癫,想反驳,又见素还真举止优雅出手阔绰,便忍下了。
素还真叹了声,说,这些料子劳烦收回去吧··谈无欲嘟嘟囔囔说一句,我要黄的··素还真听了便转头问,老板,店里有没有黄色的布料成类不拘。
老板听了喜上眉梢,忙道,有,有有有·我店里有批上好的金丝月华锦,我这就去给您拿去·素还真替谈无欲擦手,又细细说,师弟……天子还是喜欢黄衣服。
谈无欲就翘起嘴巴笑得很得意,眉眼灵动·他说,我师兄说我穿黄衣服好看··言罢,谈无欲看了素还真一眼,又将头转过去,你又不是我师兄,本天子与你说这些做什么走开·素还真握着谈无欲的手,笑得有些落寞。
一时老板抱着一块月华锦又出来,笑嘻嘻地说,公子您看看这料子多好·这批月华可都是宫里才用的,您看看这金丝……素还真淡淡地回,我要了,包起来吧。
老板喜笑颜开,得咧,这就给您包上··出了布店,他又带谈无欲去裁缝店,谈无欲又折腾一回,好说歹说,才肯将身上的破衣服脱下来换上一件淡黄色的成衣·素还真付了双倍的工钱,裁缝这才答应冒着被抓伤的危险替谈无欲量体,与他做新衣服。
·日落西斜,吃吃玩玩累了,上了马车,谈无欲靠在素还真怀里就睡着了·睡着的谈无欲,不哭不闹,眉目清冷一如过往·素还真摩挲着他手腕上的伤痕,放在唇边轻吻,无声落泪。
师弟……你的魂魄究竟去了哪里……·师弟,这世上懂我的,惟你一人·师弟,莫要丢下我……·十年荒芜,三十年等待,百年错失。
师弟,师弟……你莫走……·寻医问药··如今这件事素还真做起来驾轻就熟·可不论给谁看了,都说谈无欲并没有病,至于功体全失,脑部受创,大约是什么厉害术法或药物所致,害了经脉,丢了魂魄,导致错乱。
素还真陪着笑,问,要如何才能恢复呢·医者们只是摇头··素还真便对谈无欲说,没关系的,没关系·我们再去找别的人·天下如此之大,医师不行,我们就去找药师,药师不行,我们就去寻巫祭。
师弟,没关系的··谈无欲手里摆弄一个银制的九连环,连看也没有看他一眼··彼时烟花三月··素还真负剑走在后面,谈无欲抬脚走在前面··他很严肃地看着素还真,说,你的命很不好,太阳祸厄,太- yin -克命。
若不是有人替你改命,你早就死了·素还真,本天子不与你走在一起,你莫要连累我·谈无欲熟练地排算着命盘,那些从来不曾在素还真面前展现姿态的琉璃星子,此刻竟无比清晰地展示他的生命脉络。
谈无欲说,太阳化忌在命宫,陷地加四杀,一生多是非,还有可能失明·但是你的命格被人改过,所以现在是日月反背,太阳在亥,你的情人会早死,不死也是多灾多厄。
啧啧,在你身边的人倒霉··谈无欲瞧见他脸色很不好看,就笑得非常欢快,抱着一盒糖果子坐在远远的桌子上,一边吃一边笑,哈哈哈哈素还真,你欺我辱我,这是报应你情人肯定要死的哈哈哈哈哈·素还真定睛看着桌上的命盘,如遭雷殛。
——素还真,我们入局吧··——好人太难做了,什么都要顾着帮着,要将天下放在肩上,那么累·我不要·你让我任- xing -一回。
我自己选了条容易的路·剩下的,就请素贤人多多担待了··——素还真,我若死了,你会难过么·——你的命格啊,升得太快。
——素还真,我不信你,要我合作,你必须立誓退隐··——人哪有下辈子呢我拿命还给你吧··——师兄,你的命,我能改。
我不让你死··原来是这样……原来……·素还真狂声悲笑,笑得连地面都在震动·原来一切竟然是这样他千算万算,却没有算到,谈无欲从不让他看命盘的原因。
竟然是他以命换命……素还真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正是这双手,将他们两个人推进了万劫不复·师弟,你果然,陪我堕入无间地狱了··谈无欲被他狂乱的样子吓到,抱紧怀里的糖果子正要往墙角跑,但被素还真一把拉住。
他悚然一惊,木盒子便脱了手,下意识回头,却迎上素还真温暖的双唇··素还真紧紧抱着他的腰,一点一点,细细啃咬谈无欲的唇,以舌尖描摹唇瓣的形状,又灵活地钻进谈无欲的口里,温柔地邀请谈无欲的舌头,反复吸吮,辗转缠绵。
谈无欲不知所措,素还真愈发抱紧他,一手托住他的后脑,将舌头探入得更深,来回戳刺,做出- jiao -合一样的姿势来·谈无欲被舔弄地有些无力,神智又渐渐迷乱。
素还真太过熟悉他··仅仅一个吻,就能让他沦陷··谈无欲已经忘了素还真,身体却还记得·纵然不记得,素还真也会将他重新带入情欲的深渊。
师弟……我说过,我不放你走……素还真纠缠着谈无欲的唇舌,我们已经身在地狱了……还有什么好怕的·师弟,不论你记不记得,你都是我的……·吻得久了,谈无欲的眼睛里便染了情媚之色,一片微微的红,还沾着波光。
素还真见了,便歪着头,又去吻他的脸颊·谈无欲有些站不住,素还真顺势将他推靠在墙壁,锁在自己双臂的范围之内··谈无欲有些疑惑··素还真将手伸到他腰间,用力一扯,那件月华锦制成的袍子就应声而裂。
谈无欲喜欢这衣服喜欢得紧,他哎呀一声,扭头要去看,便露出了白皙的脖子·素还真托着他的腰,低头便吻上去·慎重而温和地,在谈无欲脖子上印下吻痕。
·师弟……·素还真含糊不清地呢喃了一声··嗯……·谈无欲下意识地应了句·脑中有什么东西划过,快得令人抓不住。
仅仅是听见这么一声呼唤,他就作出了响应,自然得犹如呼吸·可回应,也只有那么一瞬间而已·素还真解开自己的衣服,把谈无欲的手放在自己胸口的伤痕上,低声说,师弟,师兄的生死也交给你了……·师弟,师兄的生死也交给你,就怕你不要,就怕你不收。
素还真进入谈无欲的动作很慢,肌肤互相摩擦升温,点燃体内的业火·谈无欲抗拒,不让他深入,可素还真想要退出,却又被层层温暖地包围着,谈无欲挽留,不让他走。
如此如此,纠结缠绕,如此如此,情浓情长··素还真深重地叹息了一声··既愉悦,又悲伤··他抬起谈无欲的腿,绕着自己的腰,然后挺身进入,深深律动。
谈无欲被他撞得无法,背后贴着墙,只能仰起头,一声接着一声不断呻吟·在素还真听来,这曼妙的音符不啻最上等的- cui -情药·他熟知谈无欲的身体,更甚于谈无欲自己。
每一寸摩擦,每一寸深入,都拿捏得恰到好处·既不叫谈无欲觉得过分刺激,又不让他好受·情欲便是这样堆积起来的,将他们两个人死死缠在一起,分也分不开。
昂扬的欲望叫嚣着,素还真觉得,更有一生一世也不够···惟有这样不断的冲刺,侵犯,占有,才能让他真切地感受到谈无欲的存在·要让谈无欲紧紧的包裹着自己,他才觉得安心。
千年,万年,永世不忘··快乐不断地推着谈无欲走向灭亡,他细碎的嘤咛就像剐人的刀,残忍地切削掉素还真仅剩的克制·直到谈无欲的身体猛烈颤抖起来的时候——·理- xing -,败如倾山。
素还真不停攻城略地,如同凯旋的将军,在谈无欲的身上到处留下专属标记·他的手指,他的嘴唇,仿佛世上最甜蜜的陷阱,诱惑着谈无欲一点点沉迷,最终,再也不能回头。
抱着谈无欲的身体,素还真就这样走向床铺·羞耻得令人说不出话来的姿势,素还真每走一步,都在谈无欲体内引发一阵近乎灭顶的快感·他只好勾住素还真的肩背,将头深深埋进那个人怀里。
紧接着,眼前天旋地转,谈无欲已经被素还真压在厚厚的锦被之中··师弟……师弟……·素还真不断地呼唤,纵然再也不会有那样动情的一声师兄。
他不停地撞击谈无欲温暖的甬道,又伸出手,触碰着谈无欲流出蜜汁的前端,揉捏欺凌·他的手像火,他的身体也像火,像是要把谈无欲整个人都烧成灰烬·谈无欲已经不能承受这么多的快乐,发出了几乎崩溃的媚声。
他们就像快要死去的鱼,在茫茫天地间,只有对方才是彼此最终的依靠··素还真……·谈无欲甜腻地叫出了这个可恶的名字·手推拒着那个人,身体却以更大的热情去迎合。
他尝到了情事的甘美,便一头栽进去·那个瞬间,谈无欲好像什么都不担心,似乎这般贴近,是天经地义·两具身体纠缠在一起,汗- shi -了彼此,连吟哦都是带着诱惑的。
满室,风月无边··素还真喂谈无欲吃药,谈无欲不肯·他便拿出一个糖丸,说,师弟乖乖把药喝下去,就有糖吃·那些续筋生脉的药苦涩难咽,却是谈无欲唯一的希望。
他曾带着谈无欲去南疆十万大山,在幽暗的丛林深处访过巫医··深林不见阳光,年迈的老人成天不离火堆,分明已经是半身入土的神态,一双眼睛却显得格外明亮。
老人问他,少年人,你跟着一个冤孽做什么·素还真看了一眼谈无欲,问,老人家说的冤孽是什么呢老人只盯着谈无欲,然后伸出枯柴一样的手,冲谈无欲勾了勾。
谈无欲便不声不响地走过去,木然地坐在老人的身边·素还真心里一惊,面上却还是三分笑意,温和地说,老先生,我师弟病了,听说您能医死人活白骨……老巫医笑了笑,干瘪的脸在火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恐怖。
他说,这个少年人的魂丢了·素还真听着,内心隐隐生出了一丝希望·老人面上露出嘲讽的神色,你是他的劫数,他的魂是因你丢的·冤孽呀……·素还真道,老神医,要怎么找回我师弟的魂巫医道,我们南疆有一种蛊,你给他种下便是了。
素还真端正地站着,却皱眉问,请问此蛊叫什么有何功效能让我师弟记忆起以前的事情来吗老人冷淡地笑,嗓子里冒出咯咯的苍老声音来,说,他的魂丢了,怎么能记起以前的事情这个蛊却是对你有好处的。
它叫做痴情蛊,你只要给你师弟种下,他心里便都是你,为你生,为你死,你叫他去走火焰山,他也会去·你心里所想要的,不就是一个情字吗·情之一字。
素还真有些恍惚,刚想要说什么,那老人突然身形暴起,顷刻间已到了眼前,直取他面门·素还真瞥见谈无欲仍然坐在那处,情急之下竟然将拔到一半的剑又推了回去。
这一推让,便生生受了一掌那老人掌中带煞,处处只攻心脏,素还真忽然想起十万大山里的传言··是说这森林中有一种妖物,借着林中瘴气,能幻化人形,你心里求的是什么,它便可以变作什么样子,迷惑人心。
这妖物专爱吃人心,尤其是修道之人的心·素还真抬脚落地,便是八卦迷踪步,几次转折,那妖物将将要抓到他的衣袂,偏偏都捞了空·他抽出拂尘急扫,便将谈无欲的手锁住,拉到自己身边来。
妖物迟迟抓不到素还真,便狂- xing -大发,骨骼暴涨,露出了原型·它青面獠齿,三只眼睛长在额顶,只有一条腿却行走迅疾如风··素还真迅速画下一个阵法,将自己与谈无欲包围起来,借着阵法的光亮,他才看清周围树林里骇人的景象。
那一片树林,枝桠上竟挂满了人头白骨,尸体新旧不一·活似铁树地狱·期间腥风阵阵,闻之作呕·之前进入森林时并无任何异状,怕那时候就已经落入这妖物的障眼法中了。
素还真沉思片刻,忽然想起妖物的形状极为眼熟,与古书所描绘之旱魃一般无二·他登时有了对策,旱魃属火,卦为离,应走坎位,以水诛之素还真拔剑钉入法阵坎水之位,阵法发动,地底深处的水脉暴冲而起。
形成一张巨大的水网,将旱魃包围在其中,这妖物竟是一点水也见不得·那些水落在它身上竟犹如强酸,瞬间溶了外面的皮肉,灼烧出一股恶臭··旱魃在地上打滚,痛苦地嘶叫,尖利刺耳。
大体世上的妖异之物都有些灵- xing -··旱魃死前额顶的眼睛死死地盯着素还真,脸上竟然露出了微笑·它将嘴角扯向两边,露出嘴里的獠牙,这个笑容出现在那样狰狞的面孔上,让人不寒而栗。
·旱魃说,因情生恨,因情生怖·恨者离尘,怖者离魂·你们永远都回不去了,回不去了……回不去了……素还真眼风一凛,道,情之一字,岂是你这样的妖物妄论的数道剑光直- she -旱魃胸口。
这妖物一生吃人心而活,可笑它的命门竟也在心脏··斩绝旱魃之后,素还真回头,谈无欲呆呆地站在他身后·素还真以为他吓坏了,便收剑去握紧他的手,说,师弟,莫怕,莫怕。
这些都是幻觉,师弟,看着师兄,莫要怕……·谈无欲只是呆呆地,口里重复着旱魃临死前说的话··他说,回不去了……回不去了……回不去了……·素还真的手竟然恐惧得颤抖起来。
从十万大山回来之后,谈无欲就很少说话,也不太在意什么天子不天子的了,只成日里呆着,也不知在想什么·素还真要他吃饭便吃饭,要他睡觉便睡觉·素还真见他如此,心苦难言,却暗暗安慰自己,好歹人是活着,活着便有希望。
·大不了,又是一个寒如冰川的十年·他等过,他不怕··他牵着谈无欲的手,走在江南一个小城里·细雨蒙蒙,别有一番情致··脚下的石板路被雨浸- shi -了,鞋袜便也有些- shi -气。
若是寻常,素还真必不在意,如今谈无欲功体全失,经脉俱毁,身子比寻常人更易着风受寒,染上病症·素还真就将伞交给谈无欲握着,自己在他面前蹲下来说,师弟,我背你。
谈无欲只是呆呆站着··素还真便叹了口气,又笑了笑,说,师兄背得动的,师弟这么轻,师兄能背一辈子·然后就将谈无欲带上了背··不用自己走路,谈无欲乐得自在。
他打着伞,将头靠在他的颈窝··因下着雨,路上行人并不多,只偶尔看他们一眼·远远的,也不知道何处传来了歌声,唱的是一首古老的小调·谈无欲侧着耳朵听,忽然跟着哼唱起来。
歌词十分模糊,素还真扭头问,师弟唱的是什么 谈无欲没停,却唱大了一些声音·那首歌谣,素还真听过·他唱得断断续续的,记得哪里便是哪里,一点也不连贯。
……五岁髫乌乌·十四初挽发,峨眉为君舒……鹭鸶……交颈宿……病来无弃厌,白首相抵足·郎啊郎……生同行来死同路……·唱了一遍,谈无欲觉得不太满意,还想唱,但歌词记不住。
于是哼哼调子便放弃了·雨本来也不大,这会便更小,还没停住,浅白色的太阳就出来了·淡淡的阳光照在石板路上,引起反光·谈无欲收了伞,素还真背着他,既不用自己走路,他倒也开心。
又哼起刚刚那个调子,只是远处已经没有人唱了,他又记不得准确,那曲子越哼越走样,到最后就完全是他自己在编··素还真听了好笑··谈无欲忽然见了远处什么,便从素还真背上滑下来,一把捞起袍子下摆就往前跑去。
素还真反应不及,竟被他甩了老远·他跑到一座桥上,伸手要去抓·素还真顿时心凉,化光疾- she -而去,待将他拦腰抱住的时候,谈无欲一只脚已跨过了石桥的栏杆。
素还真心里砰砰直跳,冷汗这时候才下来,仍然环抱着谈无欲的腰不敢放,只细声问,师弟这是……做什么·谈无欲说,抓彩虹,笑眉喜欢彩虹,我要抓给她。
素还真站在桥上,被风一吹,冷汗浸- shi -的里衣贴在背上,很不舒服·他想说些什么,但口中亁苦,浑身乏力,什么也说不出来··那天晚上,他们宿在客栈。
谈无欲到底还是受了风,到了后半夜就烧起来·脸烧得通红,素还真号脉之后让小二打了水送进房,又多给了些银钱,写了张方子,让小二去药铺照着拿,煎了汤药再送来。
他解开谈无欲的衣裳,拿手巾浸- shi -了又拧干,然后将谈无欲扶着坐起来,给他擦脖子和背上的汗,换了干净的里衣才让他躺下·谈无欲烧得十分难受,在被子里翻来翻去,总睡不踏实。
素还真衣不解带地守着,等折腾到快天亮,小二才把煎好的药送到房里,还贴心地加了一壶茶,素还真谢过,把药端在手上,然后坐去床边,将谈无欲推醒··师弟,起来吃药,吃完了再睡。
谈无欲迷迷糊糊地坐起来,闻见药味就别过头··素还真便连哄带骗,这药不苦,师弟,吃了药病就好了··谈无欲有气无力地摇头,就是不肯吃·他浑身滚烫,嘴巴都燥得起皮,却固执地很,将眼睛睁开一些,一双凤目含着水,含着情,可怜兮兮地望着素还真,巴不得素还真能有些同情心,不要逼他吃这些东西。
师弟听话,把汤喝了·这不是药,是甜汤·素还真原本留了一小盒万年果制成的糖丸在身边,从南疆回来,他寻来些续经灵药煎煮了,给谈无欲喝下,事后喂他一两个,也能哄过去。
可前两天换衣时,被谈无欲看见,里面的糖偷偷全吃掉了·如今又病着,又没了糖,哄也不好哄··我不吃·谈无欲头痛欲裂,又想倒下去蒙头睡·素还真将他揽住,说,吃了甜汤就睡。
谈无欲倦极,又昏昏沉沉的,哪里还听得进他说的话,身子一软,干脆窝在素还真怀里睡过去·素还真单手将他身子扶正,说,师弟,病不可拖延,听话,吃了汤就好了。
这汤里有甘草,一点也不苦,师兄喝给你看·说着抿了一点·谈无欲只将头靠在他肩上,并不搭理··素还真无奈至极·又含了一口药,对着谈无欲的嘴便哺了下去。
温热的药灌入口腔,谈无欲连忙要推开,却被素还真扣着,锁住他的唇,不让他走·直到这药大半都落了腹,又忘情地亲了一回,素还真才放开他·谈无欲被吻得分了神,也不知汤药究竟苦不苦,下意识地伸出舌头将唇边残留的液体舔掉。
素还真便苦笑一声,师弟,师兄不是柳下惠··谈无欲又要倒头睡去,素还真扶着他,一口一口,将药哺了下去·这汤药哺一半,洒一半,素还真将那唇舌吮吻了个遍,两人呼吸间都带着淡淡的药香。
也许是高烧的缘故,谈无欲的眼角氲红,沾着江南的水汽·因感到素还真常温的皮肤带来的凉意·他便颤着手,将素还真的衣襟扯开,把烧得发烫的手心贴上去,像只猫儿一样满足地叹息了一声。
素还真就用鼻尖去蹭谈无欲的耳后,柔声道,师弟,莫要这样诱惑师兄……然则他并没有阻止谈无欲·数百年光- yin -,总没有一次师弟是如此主动的。
素还真眼风略略一黯,心里便将那些虚伪道学的说辞都扔掉了··天地之间,惟他活得这么不自由··谈无欲的存在,就像是一盏长明灯,在他心头一直燃着。
·师弟,我们是要在一起的,生死相依··他慢慢依着床躺下去,将自己的襟口拉得更宽,对谈无欲说,师弟……师兄很冷……你抱抱师兄吧……只轻轻一拉,谈无欲火热的身子便扑进他的怀抱。
还在乎什么君子之风··还在乎什么道德廉耻··谈无欲将手心放在素还真胸口,一边磨蹭一边反过来安慰,莫怕,莫怕,我就是凉凉手,我不害你·又听见素还真喊冷,便将自己的衣衫也扯了,整个人都趴在他身上,抱着他说,这样你便不冷了,我也不热了。
多好··外面天已经大亮,雨后初晴的阳光透着菱花窗上薄薄的窗纸,在这屋内洒下一片朦朦胧胧的光芒·素还真伸出手,去抚摸谈无欲的脊背,并延伸到后腰。
轻柔的抚摸引来一阵颤动,谈无欲虽病得昏沉,却还是耐不住痒,笑了两声·这一笑,笑得头愈发昏闷,便趴在素还真身上不肯动了···素还真啄了他一口,说,师弟不想动,那就让师兄来代劳吧。
一个翻身,将谈无欲压在身下·谈无欲翻转得难受,两眼看什么东西都是天旋地转的,便皱紧眉头闭上眼·素还真低头,含住他的薄唇,不断舔吻,然后探进他的口中,舌尖蜻蜓点水一样轻扫,挑逗吸弄,让本就不甚清醒的谈无欲更加昏沉。
他嘴里还留着药香,混合本身特有的万年果的气息,令素还真情难自禁··这个吻比任何一次都要长,长得谈无欲以为自己就要这样死去了·胸腔里的气息快被抽空了,只剩下茫然,无边无际的茫然。
直到分开,谈无欲才睁开迷蒙的眼睛,一副不知今夕何年的样子·素还真又啄了他一下,低笑道,师弟真是坏心……你明明知道,我最是受不住你这般……艳色勾魂……·谈无欲也没有听见。
也许因着那个吻,也许因着这场病,他心口砰砰直跳,身上又烧得软绵绵,没一点力气·手抬到半空又落回去,只好环着素还真的腰,将自己火一样烧热的身体紧紧靠上去。
……好凉……谈无欲喃喃道·身上好像有一层凉风在吹,又好像有水滑过·热意消减了下去,另一种热度却悄悄涌了上来·他百般难耐,将身体扭来扭去,一双手胡乱抓着,也不知抓到哪里,惹得素还真低吟了一声。
素还真抓住他作怪的手,不住亲吻·然后才引着他的手探向自己的身体··一处火,一处情··烧的是谈无欲的身体,燃的却是素还真的理智··欲望一旦放纵,就像山火燎原,终成漫天之势。
素还真抱着身下的人,不断的给予,痴恋厮磨,总是不够·销魂蚀骨的热情传到了谈无欲那儿,就成了风月无限的抵死缠绵·再后来,这场情事从接受变成了索取,一个驰疆纵马,一个眷意承欢,素还真更是肆意挑逗,只觉得谈无欲这样火热的身体辗转欢情,尽如人意。
木质的床板发出吱嘎的声音,掩盖了轻言细语的情声··后来竟这样相抱着双双拥被睡去··直到下午,素还真才醒来·大约是出了一身汗的缘故,他一探谈无欲的额头,热度退了,便想着先起身,却才发现自己竟一直与师弟相交,没有离开过。
饶是经过太多风风雨雨如他,也为自己孟浪至此而有些脸烧··好不容易才舍得离开那样温暖的身躯,素还真草草穿了衣服,去外面唤小二来·小二见了他便笑,说,相公,我中午去敲过门,想叫你们吃饭的,可没应声。
想来二位在休息,就没有打扰·现在后堂倒还有火,是先给那位相公热药呢,还是先做两个简单的饭菜素还真没料到这小二如此伶俐,便微微一笑,说,先帮忙烧点水,沐浴用。
然后劳烦再将药热了,煮些清粥·说完又去点银两,小二拦着他笑,相公不必如此客气,小事而已您且屋里等着·素还真点头言谢,转身进房。
谈无欲翻了个身,仍旧睡着··素还真便将被子与他掖紧,又与他顺了顺头发··这头青丝,是谈无欲百岁时才白的,素还真那时候说,师弟的头发,九十九都是乌黑的,怕是要青春永驻了。
不想一年后尽数化雪·他觉得可惜,谈无欲便道,有什么可惜的,你是个修道人,难道这点也堪不破·素还真彼时坐在谈无欲身后,替他梳发。
庭外枫叶潇潇,雁字成行·忽而一阵风卷了片枫叶进来,恰好停在谈无欲掌上·他便举起来,说,不如题首诗说着便伸手去桌旁边取了纸笔,舔了墨,作个听写的姿态。
素还真从镜中望去,谈无欲正朝着他笑·素还真将髪带绕在手上,望了一眼外面的秋色,便张口道··红叶倚秋风,信步游芳丛·花疏不间月……·他替谈无欲挽好了一个高髻,谈无欲恰写完前三句,他才望着镜子,轻声说完最后一句,皓首与卿同。
谈无欲一怔,笔尖的墨便滴了一滴,落在枫叶上·素还真见墨迹不大,就握住谈无欲执笔的手,将个皓字写得模模糊糊的,补完了那首诗·又拿起来看了看,说,师弟,你这个间字写错了,不是看见的见,而是间隔的间。
谈无欲放下笔道,现在是白天,自然看不见月,如此也不算错··素还真摇头笑道,岂曰无月,近在眼前··不知为何,谈无欲面上竟有些渺茫,又淡淡地弯了嘴角。
房门敲了两声·素还真回神,料想是小二,便向门口走去·果然,两个汉子抬了个浴桶来,又放了几块干净的巾子·后面跟着的是小二,举着一个大托盘,托盘里放着小炉鼎,鼎上热着一小锅粥,旁边还放了两碟小菜和一碗药。
及他们退出,谈无欲将将醒来··素还真怕他又着了风,就替他披衣,再用被子裹着·然后才盛了一小碗粥,又夹了些菜,端到床边来,一小口一小口喂谈无欲吃下去。
大概烧退了,人也精神了些,虽还是有些病怏,却好多了··吃了粥,素还真又替谈无欲洗了身子,将汗- shi -的衣服全换了··又到了喝药··素还真端着碗,谈无欲直觉就说不吃。
素还真故意叹了口气,要笑不笑地问,师弟,腿酸不酸·谈无欲低头十分乖顺地把药接过来一口气灌了下去,然后殷切地望着素还真,素还真便笑,说,师弟这么乖,师兄有奖励。
说着勾起谈无欲的下巴亲了一下··这场病来得快,去得也快··谈无欲精神虽还好,却仍需吃药·素还真不知道这些灵药对谈无欲的经脉到底能有多少好处,他只是觉得,什么都该试试。
试过了,才像是尽了心,尽了力··废了的功体可以再练回来,可丢了的魂魄要到哪里才找得到·谈无欲仍旧讨厌吃药,他便仍旧拿糖来哄。
寻医的途中,他们路过了八阵滩··谈无欲堪堪停下脚·他甩开素还真的手,踉踉跄跄地往前走了几步,忽然跪了下来,头重重地磕在满地碎石之上,什么话也不说,只是不停地磕头。
这一切发生得太过突然,素还真愣住,然后连忙冲过去把他拉起来·只因那一愣,谈无欲的头已经被锐利的石头划得满面血污·他用力推开素还真,又要去磕头。
素还真拉他不住,便拦在他面前,死死抱着,惊慌地颤声道,师弟,莫要这样莫要这样……··谈无欲浑身颤抖,眼睛死瞪着前方,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他咬着牙恨声喊道,吾乃天外方界无忌天子,苍天在上,谈无欲害我谈无欲害我我要他不得好死谈无欲该遭天谴老天爷不要放过他天雷呢……天雷呢……快殛了这个畜牲谈无欲他该千刀万剐没有善终他如此待我,他应有报应的应有报应啊·谈无欲就像一头发狂的野兽,嘶声悲嚎,字字句句都是剜心之恨,刻骨之仇。
素还真抱着他不肯松手,说,师弟,师弟,这不是你的错,无忌不是你杀的……师弟,无忌不是你杀的,你不要这样……师弟……你没有杀他,没有杀无忌……师弟……师弟……你醒醒……·谈无欲的身体仍然在颤抖,用了所有的力气去抵抗素还真的拥抱。
他死瞪着一个方向,忽然狂笑起来·手里摸到了一块石头,扬起来便狠狠地砸在腿骨上·素还真措不及防,只一下,谈无欲就砸断了自己的膝盖·骨头裂开的轻响,仿佛是裂在素还真心口上。
他紧紧抓住谈无欲两只手,说不出话来,只能望着那血淋淋的脸,泪如雨下··谈无欲仿佛还不解恨,又发狂地挣扎·口里不断的喊,谈无欲你杀了我你不得好死我要你有手不能动我要你有腿不能行我要你有苦说不出谈无欲,你害我你害我你该有报应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笑声未停,他便张口咬舌。
素还真出手如电,点了他的睡- xue -·他软软倒下,蹭了素还真一身血··八阵滩上罡风猎猎··天地灰暗一片,静默地注视着尘世悲哀··素还真想起了谈无欲给他排的命盘。
那些星子错落有致,将他崎岖的命途延展了下去··那谈无欲的命呢·是到这里就成了终结,还是能与他的一样,坎坷地延展下去呢·自离开八阵滩,谈无欲便再也不能站了。
素还真切开他的膝盖,才知道他下手有多重,膝骨几乎粉碎·素还真忍了很久,才将漫出眼眶的泪水给吞回去·他对谈无欲笑了笑,说,师弟不怕,有师兄在。
会好的,一切都会好的··谈无欲眼睛望着远方,好像是没有觉得疼,又好像是不在乎疼不疼··一线生发了几封信,告知武林的近况·那样这般,拉拉杂杂写了很多。
素还真在灯下看了,又将信烧了··谈无欲他身边睡得并不安稳,眉头总是锁着的··素还真便伸出一根手指,替他将思虑轻轻按下去··仿佛要应证那些恶毒的诅咒,谈无欲趁素还真不注意,将自己右手的手指一根一根折断,却不吭声,直到素还真去握他的手,才发现手指无力地垂着。
又在吃饭的时候把碗摔碎,素还真给他换了碗,他又若无其事地继续吃·一夜过去,到了天明,血色透出了衣衫,素还真扯开他的衣服,看见了一道一道纵横交错的伤,都是被利器给剐出来的。
有些地方,衣服被血肉粘住,轻轻动下又是道新的口子··素还真急了,问,师弟,你是不是藏了碎瓷片藏在哪了·谈无欲只是漠然地望着他,不做声。
素还真就将他身上都搜了个遍,又将房间翻了底朝天,最后,目光落在谈无欲的脸上,后者只是这么坐着,神情淡漠·素还真便捏住他的下巴稍微使了个巧劲,谈无欲只能张口,血液混着唾液流出。
里面正是含着一块弯形的碎片··从那以后,谈无欲再也没有说过一个字··素还真心力交瘁··谈无欲以前说过,他信命的,但不服·素还真就想,不服好,不服才不会顺命。
若是命里要他死,那便必不会死的··他们能过去··等过了这道坎,就赢了·素还真这么说着,一遍遍,对谈无欲说,对自己说··很多年前,谈无欲曾经梦到过一条巨龙,裹挟着风火雷电,卷起万里骇浪,把万千生灵带入死境。
他说,我很怕,那条龙会连它自己也毁灭··那时候谈无欲的眼睛盯着素还真,脸上尽是惶惑不安··有很多事情素还真不想过问·譬如黑邪书,譬如忘情丹。
不问,就能维持一个稳定而美好的现状·问了,就无法原谅·红莲业火一旦烧起,便是九重天尽,这结局,谁也承担不起··他不断跟自己说,这是命里的劫数,或许谈无欲该当如此,没有黑邪书,也许还有白邪书,没有忘情丹,也许就是失情丹。
这都是命,不可怨怪哪个·素还真将脑中盘旋不去的名字挥掉··他不能开杀··谈无欲为了他,强行逆天改命,这个命格不能毁··决不能毁·素还真单膝跪在谈无欲的轮椅面前,说,师弟,你看,天蝶盟,太黄君,这么多凶险- yin -谋,这么多诡谲毒计,师兄都撑过来了。
你不是说过,素还真能,谈无欲也能吗我们就当这是命·师弟,你说你信命的,可你什么时候屈服过·他握着谈无欲的手,轻声说,师弟,师兄在这儿呢,师兄陪着你。
我们会赢的,谁也不能打败我们,命也不能·我们是太阳和月亮啊,从来只有日月争辉,从来只有天下无双·师弟,只要过了这个劫数,一切就都好了,都会好起来。
谈无欲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素还真就亲了亲谈无欲的指尖··彼时,武林纷纷扰扰争战不休,素还真只是看着,忽然觉得这一切其实都与他没什么关系。
究竟是他放不下红尘,还是红尘误了他,已经不重要了·从前是因一个玩笑,他入了江湖,后来是因天下之权,他离不开江湖,再后来,便是他想走,别人也不肯让他走。
江湖水深,人心难测·所有人都习惯了仰视他,或者想的是将他从神坛上拉下来,或者想的是追随他的荣光·可所有的人都没有想过,这个神一般光辉的名字后面,缀着的,本就是脱俗还真。
谈无欲,素还真·谈笑间瞭悟红尘之欲,素眼中淡看江湖至真··仅此而已,仅此而已··一个人的愿望,要卑微到什么程度,才会说不出口。
一个人的江湖,要寥落到什么地步,才要不死不休·他想要的,不过是明月长伴,不过是莲影相随···不过如斯··可偏生,我走不掉,你来不了。
素还真笑笑,苦涩难堪··八趾麒麟皱眉,冷冷地看着,说,你们这两个孽障·素还真跪在师父面前,一声不吭·八趾麒麟就指着他的鼻子骂,我以前跟你说什么了无忌这样的- xing -格会吃亏,你做师兄的,要照顾着他点。
结果呢你倒是告诉老夫,结果呢结果就是你们两个一个去杀他,一个看着他死·素还真抬起头,眼色平静地说,不是,无忌不是师弟杀的。
八趾麒麟指着坐在轮椅上的谈无欲,问,你现在带他来半斗坪,是什么意思素还真恭恭敬敬地给八趾麒麟磕了个头,说,求师父救救师弟·八趾麒麟站在以前的练功房前,背身站着半晌都没有说话。
最后他很厌倦地挥挥手说,不救·你们走吧··素还真看着师父的背影,冷静地回答,这是半斗坪,求师父渡我们·八趾麒麟没有说话,只是进屋反手将门关上了。
素还真便站起来,将外衫脱下,披在谈无欲身上,说,师弟,这里风大·谈无欲淡漠地看着前方,眼睛里没有一丝神采·素还真轻轻地说,师弟,这是我们最后的机会了,师兄不会放弃的。
然后他又走到房门外,撩起衣襬,重新跪下··第二天,八趾麒麟问,你还不走素还真磕了个头,答,求师父渡我们··八趾麒麟哼了一声便走开了。
第三天,八趾麒麟又问,你走不走素还真又磕了个头,答,求师父渡我们··后面八趾麒麟便不问了··第十天,开门,素还真仍然跪着,身体挺得笔直,见了师父,又是磕头,说的还是那一句话,一字不变,求师父渡我们。
八趾麒麟看了他一眼,又看了谈无欲一眼,忽然间明白了什么,便跺脚厉声骂道,你们……你们这两个孽障孽障啊八趾麒麟用手指着谈无欲,连声音都愤怒得变了,你知道他这是什么吗他这是报应做下这等违背伦常不知羞耻之事,你们还有脸来求我天都不容你们·素还真又磕了个头,道,师父……他气得脸色发白,连声说,不要叫我师父不要叫我……我教不出你们这样的好徒弟……我没有你们这样的弟子你们给我滚·素还真给师父连磕三个头,说,师父,都是弟子不肖,这不是师弟的错。
就算是报应,也该由弟子来承担·求师父救救师弟,求师父救救他·半斗坪上忽然掀起一阵狂风··八趾麒麟站在素还真面前,看着素还真不停磕头,不停恳求。
这个徒弟是他从襁褓中抱上山的,他知道,这孩子前途不可限量,他的命格贵不可言,虽则多舛,却能有贵人襄助,逢凶化吉·他将是这片土地上高升的旭日,受万民景仰,统驭八荒。
他将代表苦境中原永恒的意志和精神,他会成为领袖,成为太阳,成为神——他的力量和能为,将福泽天下苍生·为了他,八趾麒麟遍寻天下,花了六年的时间去寻找,终于找到一个命格与素还真一模一样却太- yin -入命的孩子。
这孩子能与素还真- yin -阳相衡,化他灾厄·有了这样的承佐,素还真的命格可一路飞升·一切,本该都是按计划在进行的··两个孩子,一个属于光,一个属于影。
八趾麒麟不惜用谈无欲的命格来为素还真铺垫,虽然残酷,却能缔造一个神祇,一个真正存活于世间的,不灭的神祇··然而··然而,谈无欲却把一切都毁了,毁得彻底。
他把一个本该无情无欲高高在上的神祇,带入了万丈深渊··八趾麒麟深吸一口气,问,如果我救了他,你什么都肯听我的吗·素还真慢慢站起来,因跪得久了,这一站,顿时让他膝盖刺痛得一身冷汗。
他站定之后望着师父很久,才回答,一切但凭师父做主··八趾麒麟去推谈无欲的轮椅,路过素还真的身边,低声说,莫怨为师·他有他的命,你有你的路。
一切,都是为了你··素还真看见师父把谈无欲带进练功房·他本想跟进去看着,八趾麒麟却拦住他,说,你不会想看的·要是不放心,就在外面等着。
素还真思虑片刻,便点头··八趾麒麟还想说点什么,看着他,又摇摇头,什么都没有说··素还真便在半斗坪,等了整整六个月··由初夏,至隆冬。
等到两个月左右,他听见过谈无欲一声嘶嚎·撕心裂肺的·可仅仅那么一声··素还真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那之后又是一切归于平静,悄无声息。
谈无欲从练功房出来的时候,虽面色清冷平淡,却不像以前那般痴傻·素还真两眼一亮,立刻迎上去问,师弟……师弟身体可好可有什么不适之处可是觉得累了师兄……·谈无欲望了他一眼,往后退了一步,只微微点头。
素还真皱眉,便去探他的脉搏,谈无欲躲闪不及,被扣住脉门·素还真只一探,便疑惑道,师弟的功体不还是没有恢复吗八趾麒麟从屋里走出来,仿佛苍老了很多。
谈无欲见了师父,便甩开素还真又往后退,立在八趾麒麟身边·素还真眉头锁得更紧,咬咬牙,道,师父,师弟的功体并没有恢复,这与师父之前答应过的不同……八趾麒麟面上露出厌烦的神色,他的经脉被药物腐蚀殆尽,老夫能为他将一身经脉接续起来,已经是尽力了。
况且如今神志清醒,不正是你所要的吗说着又回头看了谈无欲一眼··谈无欲便走到旁边,对师父行了个跪拜的大礼··素还真隐隐觉察出有什么不对,心头没来由的一阵慌乱。
谈无欲身着玄色道袍,看着更加清瘦·半斗坪风大,谈无欲重新站起来的时候,狂风把他的道袍卷得猎猎作响·素还真觉得,谈无欲仿佛就要化仙而去了·他下意识地伸手拉住了师弟的广袖。
八趾麒麟喝了一声,放手·素还真和谈无欲俱是一惊··八趾麒麟又厉声道,孽畜,你忘了你答应过老夫什么·谈无欲看了师父一眼,一点一点地,将袖子从素还真手上抽离。
又对师父躬身一礼,道,师父待弟子恩重如山,然则弟子不肖,丧德败行,有辱师门,此生再不能侍候师父左右了·望师父宽恕,师父……多加保重···说完,又对八趾麒麟深深跪下去,磕了个头,道,晚生谈无欲,叩别前辈。
素还真愣住·眼前发生的这一切,他都看见了,脑中却拒绝理解·师父这是……将师弟逐出师门·谈无欲两手空空,一身玄衣,只将满头白发用根草绳系住。
走过素还真的身旁,略微侧过脸,又将眼帘垂下,长长的睫毛掩盖了所有的情绪,他什么也没有说,只是径直向山下走去··等等无欲,等等我素还真转身便追。
不准去八趾麒麟苍老而威严的声音在他们身后响起·还真,你莫忘了,答应过为师什么··一切……素还真嘴唇轻颤,低声回答,……但凭师父做主……·他眼睁睁看着谈无欲头也不回地,越走越远。
泪水,夺眶而出··八趾麒麟道,这段孽缘,便由为师替你们斩断吧·还真,你是天命之子,决不可让自己停留在这个地方·你是天下的素还真,不是一人的素还真,须记住,须记住。
谈无欲只是影,只能做影·你才是光明,是正道,是未来的一切·苍生可以没有谈无欲,但不能没有素还真,你到底明不明白俄而,又温言劝道,你与他,不过是因则相处的时间久了些,成了习惯罢了。
他带给你的只有孽债,你不可为此误了名声·须知,人言可畏··你是神,决不能沾上污名··素还真站在原地,回头看着师父,双眼通红·他惨笑一声,轻声道,怎么师父如此天真竟会觉得素某这样双手染血的人,是光明之神。
师父怕是也不知道吧,若没有师……若没有无欲,您口中的天命之子,已经死了··算了··师父不懂,谁也不会懂··这世上懂我的,惟有一人。
如今,他也走了··那天晚上,素还真坐在半斗坪的一处断崖上,看了一夜的月色凄凉··再后来,素还真又回到江湖··他身边的好友越来越多。
素还真很忙,忙得分身乏术,忙得恨不能生出三头六臂来··他那个叫一线生的好友改了名,现在名唤屈世途,是素还真贴心的好管家,替他打理大小琐事·大到人际外交递送消息,小到泡茶做饭打扫房间,一应包干。
叫素还真很是放心·素还真还有位处处照顾他的前辈,名唤一页书·是位看尽世事,笑尽英雄的高人,常常与他一起为天下苍生奔波,生死闯关,一路护航。
素还真有个儿子名唤素续缘·续缘的成长虽坎坷艰难,却颇有乃父之风,慧心足智,淑质贞亮··好不容易得了闲暇,素还真端坐在琉璃仙境之内,饮一杯香茶。
屈世途说,素还真吶,我替你把这些衣服器皿都拿去晒晒吧。素还真便点头,有劳好友。屈世途唉声叹气,说,谁叫我命不好,年纪一大把了都不能退隐。说着他开始晾晒那些许久不曾用过的东西。一时从衣箱子低下翻出一件红色披风出来。料子上好,做工却古朴。屈世途问,这是哪一年的老骨董了?素还真吶,你什么时候有过这样一件红披风?·素还真闻言望去··那件披风上还缀着白毛领,年头太久了,又压在箱底,很有些变形··素还真走过来,从屈世途手上接过那件衣服·红色虽然有些褪了,却比他如今一身青莲的要鲜艳得多。
他用指腹抚摸了半晌,轻声道,劣者曾经有个好友,很喜爱这些鲜亮的色彩……说着又仿佛觉得当年幼稚,便笑了笑·他将衣服交还屈世途·屈世途一时摸不准,迟疑地问,那你这件衣服,是要还是不要啊素还真淡然道,随你处置吧。
师父过身之后,每年冬至,素还真都会独自一人去半斗坪祭拜··八趾麒麟就葬在那里,旁边立的是小师弟无忌天子的衣冠冢·素还真只是默默地烧些香纸。
有些话已经说尽了,再要说,都是枉然··烧完纸他便会去打扫一下练功房·屋里陈设很简单,不过就是三个寒石雕成的团座而已·虽寒气逼人,却对练武是极有好处的。
其中一个团座,边缘布满了浅浅的刮痕·素还真以前用手比过,都是指甲抓出来的痕迹·他摸着那些痕迹,如今都有些淡了··曾经,他在门外殷殷等候,谈无欲在门里苦苦挣扎。
唯一能证明谈无欲那样撕心裂肺的疼过,那样生不如死的痛过的,是一声素还真几乎以为是错觉的悲号··而现在,所有的灾难,都已无人知晓··素还真依旧在江湖中沉浮,圣名远播。
他的江湖里万千过客,却再也没有一个人穿着黄衫,站在江南影影绰绰的桃花中,叫他一声“师兄”·再也没有一个人飞眉凤目,神采熠熠,与他并肩天下。
再也没有一个人问他,你会难过么·再,没有一个人,名叫谈无欲··(四)·无欲……我们一起死好不好……·无欲无欲……·我们一起,下地狱吧……·孽障你害了他你把他害得好苦你亲手害死了无忌,还要来害他吗你这个孽障你是不是要看着他死才甘心你为什么要害他·我没有·他惊叫一声,从地上坐起来,大口大口地喘气。
身上被冷汗浸透了,像从水里捞起来一样·原来只是梦……他抹了抹头上的汗·屋里一片黑暗,墙角传来一个女孩子哭泣的声音·大约被他的叫声吓到,哭泣停了一下,又啜泣起来。
他摸黑找到墙壁,靠着坐下来·稍微动一动,身上的镣铐便拖出沉重的声音·女孩子还在哭·他沉默了半晌,哑声道,莫要哭坏了眼睛··那女孩子听见了,便慢慢止住了哭声。
好像往他这边爬了爬,拖动链子,发出了金属特有的响动·女孩大约爬了两三步,又停了下来,细声问,先……先生,我们……我们会死吗·他把头也靠在墙上,没有做声。
那女孩子听不到回答,便又低声哭泣起来··很久,他才慢慢地说,不会··也不知过了多久,房门被人打开,进来几个凶神恶煞的大汉,手里举着火把·为首的一个腰上挂着一把砍柴用的大砍刀,脸上还有刀疤。
他环视了屋里这一群人,冷笑着说,你们都给爷听好了·爷是做刀口生意的,求的是财·爷几个千辛万苦把你们请到这里来,这自然嘛,也是有求于人·央几位呢给亲戚朋友递个信儿,借些许银两花花。
借好了,爷便不为难几位·这要是借不好嘛……爷们也不能白辛苦一场,你们说是不是这个道理··他靠墙坐着,旁边是个微胖的中年人和两个半大的孩子,近一点是个老人,远处有个女孩子,穿着红衣,把头埋得很低,看不见面容。
中年人是个郎中,带着两个孩子回老家,连天的大雨,陆续接纳了他和老人女孩三人上马车·因问了去向,得知大家都要向北,便一路同行,不想却遭到山贼拦抢,到了这里。
·房间里没有人说话··那个汉子不耐烦地拔出砍刀,在手上敲了敲,说,说话呀爷的耐- xing -可不太好,是不是要爷拿个人开刀,你们才知道厉害说着他往房间里看了一圈,嘴角勾起一个狰狞的笑容,小妞儿,算你运气不好,爷我今儿就先拿你祭了爷的鬼头刀吧·那女孩子尖叫一声,手脚并用往后爬,口里胡乱喊,不要杀我不要杀我求求你们不要杀我·哼,拿女人开杀,可真有能耐。
角落里传来一句讥讽,声音不大,却能让每个人都听见··刀疤脸立刻转过脸来大声道,刚刚谁在说话是谁他靠墙坐着,冷冷看着那个汉子说,是我。
刀疤脸打量了他一下,- yin -笑道,哟,看不出你这小白脸还是个有血- xing -的·强出头是吧行,老子不给你来点儿厉害的你还不知道天高地厚。
说着就走过来,抬脚照着他心窝就是一踢·他吃痛,顿时弯下腰去·刀疤脸蹲下来,一把抓住他的头发,逼着他抬起脸,把砍刀架在他脖子上晃了晃说,小子,想充英雄也不掂量掂量,看看自己是不是那块料把他给我带出去醒醒脑子·紧接着就有两个汉子架着他拖到隔壁的房间。
刀疤脸招手,立刻有人搬了凳子来·他坐在门口,隔壁很快就响起了挥动鞭子的声音·刀疤脸得意地看了一眼众人,把砍刀立在地上双手扶着,说,这叫盐水炒肉。
拿的是九股牛皮鞭,沾的是辣盐水,落的是锦上添花,嘿嘿……爷我自立山头二十年,还没有人吃得住三十六鞭的·你们给爷仔细听着他是怎么挨的·要是怕这皮肉之苦,就一个人白银一百两,随便叫谁来赎。
差一两,就送一鞭子·明白了·众人听了,脸色俱是煞白··隔壁的鞭子抽得响亮,却没有呼痛的惨叫,倒像是空鞭子·刀疤脸得意的笑容不见了。
他要的就是让人听见惨呼,先立住威风,这些人怕了,才会老老实实交赎金·现在隔壁没有动静,众人面上也有些疑惑·刀疤脸黑着脸怒吼,你们他娘的都死了给老子抽啊有个地佬陪着笑跑过来弯腰说,爷,打着呢,那家伙死鸭子嘴硬,他不叫啊刀疤脸面色一沉,从鼻子里哼了句,提起砍刀往肩上一扛。
老子亲自去我就不信了,还有人吃得住我金彪的打·到了隔壁,刀疤脸看见那人双手被绑起来吊着,双脚不沾地,分别被锁在地上两个石锁上,防止他扭动。
身上已经有七八道血痕,地佬确实没撒谎·刑室里放着一个装了水的盆,两指粗的鞭子正泡在水里·刀疤脸用指头沾了点水放在嘴里尝尝,和往常一样,加了辣子和盐的。
他狐疑地望着那个人,用下巴指了指,问道,这小子死了地佬摇摇头说,没死,就是死咬着不叫疼·刀疤脸表情非常- yin -鸷,将砍刀扔给地佬接着,自己扭着一双手,发出咯咯的骨音,又甩了甩胳膊,鼓起虬结的肌肉,将力道蓄足,然后拿着鞭子往地上那么一甩,带出尖利的呼啸声。
这只是道空鞭子,却教人听着肉紧··刀疤脸慢慢走到他面前,用鞭子敲了敲他的脸,- yin -狠道,看不出来你长得跟个娘们儿一样,骨头还挺硬气·行,你彪爷我最佩服的就是硬骨头。
今天你要吃得住爷这三十六鞭,爷我就放了你·你要吃不住,那可别怪爷手重·打死了那是你的命··他双眼平静无波,却挑了挑眉,轻蔑道,原来三十六鞭就可以抵一条命。
我同你做个交易,你敢不敢·刀疤脸眯眼,做了个让他继续说的表情··他说,我接你一百八十鞭,你把人都放了··刀疤脸哈哈大笑起来,就凭你他冷眼打量着这个人,身形瘦弱,看着不过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书生。
等笑够了,才冷脸道,行,爷很久没看过这么带种的了·他挥手让地佬把银票子们都带到这房间来·众人皆是惊疑不定的形容,没有人吱声··看人都到齐了,刀疤脸便用鞭子指着他对大家说,你们今儿有福。
这小子肯替你们受死·爷我答应了,一人三十六他替你们受着·你们最好希望他在这一百八十鞭里撑着不死,不然,差多少你们就每人挨多少·他要是八十头上就死了,剩下你们就每人挨一百鞭子,懂了吗·说完,他一脸狂妄地看着那个人,道,你现在还有反悔的机会。
你要是怕了,爷还可以照旧例,拿钱买命··他淡淡地回答,打吧··不知死活刀疤脸哼了一句,说完松了松筋骨,将皮鞭在水盆里拖了一道,手腕一抖,就结结实实地甩在当胸,立刻就是皮开肉裂的一道血痕。
他忽然说了一句,一百七十九··刀疤脸愣住,反应过来之后表情就有些扭曲,口里道,好汉子,给爷挺住了,这才是第一道你好好数着紧接着手腕连抖,只听得啪啪十声,眨眼就是加了十鞭上去。
他额头开始冒汗,却是分毫不差地倒数着··算得倒挺清楚刀疤脸磨牙道,爷今儿让你吃顿饱的说着又将鞭子放在盆里,饱蘸了辣盐水。
又是手腕连抖·他身上又添十道新伤·眼见胸口就没有一块好皮肉了·他一声一声报数,却是不断减少,这十鞭一停,他正好报一百五十九··刀疤脸停下来蘸水。
他看着刀疤脸,嘶声说,要是累了,你可以换人·刀疤脸眼角都开始抖,寒声说到,你这么急着送死,彪爷我自然会成人之美·今儿你就看着彪爷我怎么把你的骨头给抽出来说着,刀疤脸换了个姿势,又抻了抻胳膊,照着他身上最烂的地方一鞭子全力抽过去。
正抽在肋骨上,鞭子往回收势的时候把周围的皮肉都撕了下来·他浑身一震,却仍旧咬牙报数,一百五十八··从来没有人敢这么挑衅他金彪的权威·谁不知道从中原通向北域四国交界的地方最是鱼龙混杂,而金彪能在这里占山为王二十年,靠的就是他那一身横练把式,一条九股牛皮扭成的金鞭,三十六下就能要了一个壮汉的命,不是打死的,而是活活疼死的。
每一鞭都像刀一样,能剐掉一层皮··刀疤脸也不说话,卯足了劲甩鞭子·他就跟着数···红衣姑娘已经看不下去了,转身就要跑,却被人拦了回来。
刀疤脸回头看了她一眼,慢慢说,戏做足了没有看戏的怎么成彪爷我的面子,还没有人削过·他口里说着话,手下也没有停··他只是报数,刀疤脸也再没有说过话。
等到手里的金鞭第九次蘸水的时候,刀疤脸换了个方向,一鞭子抽在他背上·他吐掉口里的血,数道,九十九·声音已经哑得不能听·刀疤脸冷冷一哼,落鞭子的手法就变了,带上了暗劲,借着去势,一次比一次重。
这一水十鞭过完,他的背上已经见了骨··接下来,刀疤脸每过一水,都让他身上见一处骨··还……剩……九鞭……他低着头,嘴里的血涎几乎没断过,他又吐掉一口血,气若游丝,话语却还是充满挑衅,怎么……我还没死……你就打……不动了……吗……听到这话,刀疤脸吐了口唾沫,正色说道,你是条真汉子这最后九鞭,你接稳了爷我可不会放水九鞭下去,生死不论·他微微地点了点头。
刀疤脸沉下气,最后一次将鞭子浸在水盆里,盆里的水早被鞭子上带的血染得鲜红,刀疤脸大喝一声,金鞭应声而动,却是个龙缠身的手法,这一鞭,在他身上馋了一圈,手一抖,鞭子往回收,就撕下一圈肉来。
他闷哼,颤声道,八……随着鞭子不断剐下血肉,他数数的声音越来越低··七……六……五……四……三……二……·没熬到最后一鞭,他的头就垂了下去。
刀疤脸咬牙,最后一道龙缠身打完,替他报了数,然后扔掉鞭子,颓然地坐在刑室的椅子上·地佬看着老大的样子有些奇怪,便上来问,爷……这鞭子打完了,这小子也死了。
那……这些人……他犹豫地指了指其他人质,我们还、还放不放刀疤脸忽然朝他吼起来,你彪爷我说话,什么时候不作数过都他娘的给老子放了地佬被骂得莫名其妙,又不敢触怒老大,只好冲着众人发脾气,你们一个个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滚·这时,一直不说话的老者开口了,问道,彪爷,那后生救了我们,可否容老朽带他走,替他收埋个全尸刀疤脸站起来,面色如铁,就往刑室外面走去。
走到了门口,他忽然说了一句,老丈,他是条硬汉·我金彪今儿算是栽了·你要带,就带走吧·又冲地佬喝了一声,把他给我解下来,小心点·夜里,一辆马车悄悄地驶离了金彪的山头。
如果有人看见的话,一定会惊讶··杀人金鞭手下,这还是第一次,有人活着离开··这里山脉连绵起伏,一眼望不到尽头,苍茫的白雪覆盖了所有的山顶,寂静,冰凉。
雪线以下是裸露的黑褐色与棕黄色相错的岩石,阳光从云层中穿- she -而下,落在雪顶上,落在巨岩上,泛起一片金光·在这样的景色中,感受到的不是辉煌,而是无边无际的,荒凉。
他坐在山头一处突出的石头上,稍不注意就会堕下悬崖·一位老者坐在他对面,鹤发童颜,满面红光·细看之下,这位老者竟然正是之前从金彪手下逃生的那位。
老人先将他的右手放在自己手心,仔细翻看了看,又去看他的左手,然后摇摇头·他对此毫无反应··老人问他,少年人,你叫什么名字你是谁·自他清醒后一年多,老人每天都要问这两句话,他听见了,只是从不回答,老人似乎也并不在意他的态度,像呼吸一样自然,每天都问。
这一次,他遥遥望着远处的山峰,说了一句,老人家,莫要问了··老人笑了笑,说,舍心中执着,便可寻自己··他慢慢回过头来,眼底青黑一片,眉目却依然上挑,纵然神色淡漠也不改风情。
他反问道,老人家,舍去了心中执着,哪里还有自己,又何必寻自己老人面上浮起宽和平静的微笑,显现出洗尽红尘俗世之后的超凡的睿智,再次重复了那个问题,少年人,要想想清楚,你究竟叫什么名字,你到底是谁说完,老人便留下他一个人独自坐在雪峰之上。
他静默地望着皑皑雪峰,在这亘古而沉寂的山脉面前,将身体蜷缩起来,慢慢低下头,把脸埋在双手之中··……我……是影子……光的影子……这个世上,本就不该存在的……影子而已……·断断续续的话语,从指缝中流出。
随着话语一同流出的,还有那么多无法抑制的,苦涩的泪水··他说,我叫影子·我是影子·老人便温柔地看着他笑,说,叫什么都可以,只要你莫把自己忘记了。
这莽莽荒山之中竟没有一条水脉·影子站在雪地里,就地拿冰雪来擦洗身体·他将袍子褪到腰间,露出了满是疤痕的背脊·老人拾柴回来看见了,便微微叹了口气。
影子骨骼匀称清奇,本是天生习武的料子,经脉却并不畅合,气行不顺·且一年前又遭那样的鞭笞,伤了筋骨腑脏,一双手腕也因吊着而被生生拉断·虽得了那位皇甫杏林的医治,但终究还是伤得太重了些。
老人有些惋惜·这样好的武骨,怕是终其一生,都不能再到顶峰了··影子擦完身体便迅速把衣服穿起来,回头见了老人,稍一点头,便去把老人背上的柴火卸下来。
老人也不说什么·进了屋,影子蹲在地上打火石,把干草烧起来,又去引柴·两个人围着柴,看着火一点一点烧起来·影子将冻得红肿的手靠近火堆。
柴堆发出劈啪的声音,老人将一根柴火添上去,火又旺了些··他看着影子的脸,问,你还疼不疼·影子挑了挑眉,摇摇头说,伤已经大好了。
老人道,我问的,是你的心··影子有些茫然,抬头看了老人一眼,复又低下头去··老人便笑,疼就好·疼就表示你还活着··影子沉默了很久,自嘲道,我本不该存在于世,活着与否,无关紧要。
他随意地拨弄了一下柴火,低声问,前辈,如果一个人犯了很大的错,要怎么办这是他第一次主动地问起一个问题·火光映照在整个小屋里,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老人面上又浮起笑容,不是悲悯,也不是欣慰,仅仅是平静而宽和地笑着,好像所有的事情都不会令他感到意外···老人道,活着,然后弥补··影子听了,脸上也没什么表情,只是继续问,如果那个错无法弥补呢·老人淡淡地回答,活着,然后做其他的事去弥补。
影子哂然一笑,仿佛是自我嘲讽·影子一直看着火堆,跳动的火光将他的眸子染得星亮·他说,一个人,如果犯下了罪大恶极的错误,不是该用命去抵吗·老人看着他,慢声反问,如果那个人真的犯了这样大的错误,怎么能一死了之,留下他的错误去让别人帮他修补·影子道,一个人,抛弃至亲,残害同门,违背师命,将一生挚……友拉进地狱,这样的人……凭什么活在世上呢影子望着老人,一双眼睛里布满了绝望之色,问,老前辈,请您告诉我,这样罪孽深重的人,有什么资格活下去呢这样一个如同灾厄般,只会让周围人都遭遇不幸的孽障,为什么,活着呢·老人微笑着看着影子,说,道法本无心,无心则无人,无人则无己。
何来灾厄,何来孽障·况且万千世界,行极必反,行终必归·你已坠尘埃,又何惧尘埃既已入罪,又何妨出罪·影子闻言,久久不曾言语。
红衣烈烈,像一团燃烧的火焰一样··那娇俏的身影在黑夜的鬼林里翻飞,像一只翩翩起舞的红色蝴蝶,掌中寒刃划出一道道月色般清冷的光·歌一弦嘶嚎,舞一曲断命。
她坐在尸堆上,手里拎着刚割下来的人头,冲着他弯起嘴角笑··黄泉赎夜姬·他慢慢说出这个名字··女子笑得十分妩媚,眼波流转,却将手一挥。
一个人头滚落至他脚下,睁着一双眼睛,面上尽是恐惧与不甘··小哥哥,你也是来阻止我的吗女子的声音像铃铛一样好听··借着被薄云遮掩的朦胧月辉,他眼中望着一袭红衣,耳中听着一声小哥哥,有些恍然。
似乎数百年的光- yin -并不曾离去·他仍是半斗坪上那个不识红尘的少年,她仍是山下期期艾艾的小姑娘·她坐在桃树底下,乖乖等着他来·等看见他的身影了,便会绽出一脸欢笑,扑在他怀里,甜甜地叫他哥哥。
她这般坐着,望着他甜甜地笑,下一瞬,便扑进他的怀里··温热的怀抱还没来得及展开,他脚步急转,身形电退,脖子上仍是一凉·他用手一摸,血液这才慢慢渗出来。
红衣女子仍是那般天真地样子望着他,手下却是毫不留情,一柄薄刃专挑刁钻的位置刺下,几乎没有闪避的余地·他将身体折成简直不可能的角度,从刀刃的缝隙中堪堪让过去,脚下踩了几个看似容易的步伐,却始终与女子保持着一臂之外的距离。
女子忽然立住身形··不知何时,他已经不见了··这里除了她便是尸体,再没有第二个活人的气息··红衣女子不敢大意,反手握刀,站在空旷之中,谨慎地转了一圈,没有感到任何气息。
难道这个人是鬼魅女子又笑起来,甜甜地问,哥哥,你在哪儿·哥哥,你在哪里哥哥,你出来呀……哥哥……·不远处树枝发出轻微的响动。
她手中的刀刃立刻激- she -而去,响动未止,刀刃便咄的一声钉在了某处·女子周身一凉,却仍然弯起嘴角,银铃般笑道,哥哥,妹妹会怕呢,把这东西拿开呀他站在红衣女子身后,将架在她脖子上的物件慢慢移开。
女子瞬间转身,变掌为爪,直攻他心脉·却在看到他手上的东西的时候,将将停住··那是一截树枝··你不杀我红衣女子往后一跳,拉开一丈的距离,戒备地望着他。
我为什么要杀你他平静地问道··红衣女子冷笑起来,在这北域,谁不知道我黄泉赎夜姬的项上人头价值千金,谁不知道取了杀人魔头的首级便登时扬名立万。
他有些疲倦·这口气怎么如此熟悉,熟悉得好像世界上另一个自己··是吗··扔掉手上的树枝,他把脖子上的血迹随意擦了擦·这个女子一旦收起故意做出的天真,便是一派冷冽肃杀。
只是一身红衣而已,只一身红衣,略微有些许相似罢了·他神色不明地笑··黄泉赎夜姬仔细盯着他的脸,忽然解下腰间的酒壶扔过去·他伸手接了,有些疑惑。
那女孩席地而坐,苦笑道,我其实已经站不住了·你肯放我一马,今夜我们且先做对酒友·天亮以后,要杀要留,悉听尊便··他淡淡地笑了笑,拔掉酒塞,喝了一大口。
黄泉赎夜姬有些惊讶,这可是北疆最烈的酒,你竟然这么喝·他挑眉,把酒壶盖好扔回去,那要怎么喝·黄泉赎夜姬愣了愣,又大声笑起来,她点头,对,北疆的烈酒,就应该这么喝这个女孩子笑的样子非常豪爽,既不是故作天真,也不是警戒冷傲,而是同所有大北方水土养大的儿女一样,骨子里透着豪放洒脱。
他们坐在鬼林的大堆尸体旁边里,就着月光,一人一口烈烧酒·这样的经历,恐怕有过的人不多··黄泉赎夜姬问,你不问问我为什么杀人·他反问,我应该问吗·黄泉赎夜姬耸肩,说,每个来杀我的人都会质问我,你为什么要杀人。
你这个女魔头,杀了那么多人会有报应的·说着,她又喝了一口酒,然后笑,其实杀人哪有什么理由·为名为利,或者什么都不为·杀了就是杀了·他们……黄泉赎夜姬指了指身旁的尸体慢慢说,他们也不是来为被杀的人报仇的。
不过,杀了我就能拿到黄金千两,还能当大英雄,所以他们就来了·我不想死,所以又杀了他们··他沉默的听着,很老套的故事·可江湖,本就是将这些老套的故事,一再重演。
黄泉赎夜姬看了他一眼,轻声说,如果你杀了我,现在就是大英雄了,江湖上每个人都会知道你的名字·他笑了笑,找了一棵树靠着,又把一具尸体拨远了些·黄泉赎夜姬见他不说话,便也不做声了。
他将头靠着树,望着黑暗的天色,很久,才淡然道,魔头也能做大英雄吗·黄泉赎夜姬看着他·他便道,你杀的都是陌生人,可我杀的,都是至亲。
我们其实也没什么分别·论罪,怕是我的更深些··你那时候在金彪手下救我们,是在赎罪她转了转眼珠子,问道···原来你认出我了。
他听了,就微微笑,又接着道,不是赎罪·我那时候,仅仅是十分厌倦了,而已··黄泉赎夜姬道,你若是早点告诉我你想死,我便好心送你一程·不过……她又笑了笑,说,当时我被车上的老头牵制住,倒也实在动不了手。
他便只是勾起嘴角··茶楼里··一个华服公子坐在一角,见了来人,便将手中的黑折扇一展,掩住半边脸道,我等你半天,你来晚了·声音十分温婉好听。
影子仔细端详了他半天,才淡笑道,劳公孙公子久等,实在是在下的错·说着,他沏了一杯茶,推到折扇公子面前权当赔罪··折扇公子也不推辞,举杯一饮而尽。
影子笑,好友,这是茶,不是酒,你竟然这么喝·那公子挑眉反问,那要怎么喝·影子愣了愣,便笑起来,对,北疆的酒这么喝,北疆的茶也该这么喝。
两人正聊着,忽然听到茶楼门口一声惊呼阿月仔影子将手一推,便连人带椅子退后一尺·就在他刚刚坐着的位置,赫然插着一把十字蝶形柄的奇特兵器。
这样突然的骚动引得人们纷纷侧目·这茶楼多有江湖人士出入,怕事的不多,看热闹的不少·折扇公子面色一沉,紧接着就有一团红影冲了过来··阿月仔,我追你追到天涯,跟你跟到海角,你怎么能这样一声不响就消失掉你都不哉我有多心痛,多悲苦,多……死麻杆你是什么人为什么跟我阿月仔这么亲报上名来今天蝴蝶君给你打折,蝴蝶斩免费开杀啦还没有等人看清楚他的脸,那团红影一口气连着把话喊完又右手一翻拔起之前钉在地上的十字蝶形的兵器反手攻向影子。
影子将腿一蹬原地拔起身形,在空中扭身翻转落在折扇公子身边·那红影一击不成立即收手,行为很有些刺客的特点·他站定之后用手抚了一下刘海,摆了个十分玉树临风的姿势高傲道,这位朋友……你快离开我的阿月仔啦·周围人一时闹不清状况,便更加看得有兴致,有好事者甚至搬了椅子坐在前排,一边吃干果一边看戏,有人感叹,现在的断袖也太放浪了些,这光天化日的。
折扇公子眉角抽搐,将扇子一收,敲在那人头上,狠狠道,蝴蝶君,你再如此对待我的好友,这一生我都不见你了蝴蝶君听见这话便顿时蔫了·他苦着脸连声道,阿月仔阿月仔,你麦要抛下我一个人走嘛·折扇公子抿嘴,再冷声道,蝴蝶君,你要想想清楚,黄金与我,只能选一样。
蝴蝶君看着折扇公子半晌,仿佛下了极大的决心,正色道,就是不爱钱而已,你看着,我一定会做到的阿月仔,我会让你看到的,你在我心里比什么都重要,比所有的黄金加起来都重要。
如果我做到了,你是不是就答应我了·这时,周围有人吹口哨·折扇公子有些窘迫,便随意点点头让蝴蝶君赶紧走·眼见着一团红影又从窗口跳出去了,折扇公子便扔下一块碎银,拉着影子迅速离开。
坐在河滩边上,公孙月喝了一大口酒,笑道,还是这样喝比较适合我··影子屈起一条腿,靠着树坐·饮了口酒道,他为你倒是用了心,你又何必将他拒之千里呢。
公孙月回答,他只是个被宠坏了的公子哥罢了·影子将眼角瞥了瞥远处,笑道,要是叫某人听见了,怕是伤心··公孙月道,好友,你当知道我作如何想··影子道,知道,你心里有他。
公孙月哈了一声,将折扇放在手心里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敲··影子见其如此,便又说了句,只是你不敢·公孙月没有回答,只是举着酒壶大口大口灌酒·影子道,- yin -川蝴蝶君,北域三大刀剑传说之一,收银买命的杀手,嗜钱如命。
你定的那个条件,着实苛刻了些··公孙月听了,眼睛微微下垂,又喝了一口烈酒,说,我就是要他知难而退··影子不着痕迹地微皱眉头,又轻轻叹了口气。
你在害怕什么好友,我不记得黄泉赎夜姬怕过任何事··公孙月安静地坐着,良久,才垂下头道,我怕的,正是黄泉赎夜姬··影子问,你怕他知道你的过往·河滩水清,映着白杨的倒影,一排排挺立着,如同史官们书赞的风骨,宁死不折。
公孙月笑了笑,说,他早就知道我是谁·因为有人请他买我的命·可是啊……没想到打了一架之后,竟成了冤孽·哈,如今甩也甩不掉。
蝴蝶君本是外邦人,在他的家乡,他是天命之子,如东升之日,而我却是个杀人不眨眼的女魔头·所以我若是答应了蝴蝶君,便是害了他·此刻他不过一时新鲜,时间久了,他便忘了。
他窒住,下意识低喃,可你早已金盆洗手··公孙月望着天··她一口一口喝下那些冰凉的酒·酒- xing -温烈,入了肠,便能烧起来,连着五脏六腑一并都暖了。
公孙月与他告别时,一双明亮的眼睛看着他,轻轻笑着,她说··无欲,人言可畏啊·疼痛,尖锐得令人发疯的疼痛··从头顶传入四肢百骸。
他想要嘶吼,想要逃跑,却无奈发不出任何声音,做不了任何动作·有极冰冷的针从头顶扎入脑内,冷得他连心跳都几乎停止,紧接着,那根针化为了千千万万细密的小针,沿着血脉在脑中四下窜动。
走到哪里,便痛到哪里·整个颅脑仿佛被无数虫蚁咬噬着,疼得他恨不能速即有人用利斧将自己的头劈成两半··他觉得眼前一片模糊,什么都看不见了,但脑中却在不断飞速思考,以不能停止的速度转动着,将时光一幕一幕重现眼前。
有个苍老的声音不停问他,你叫什么名字你是谁你从哪里来那个声音不是在耳边响起,而是直接进入脑海的。
你叫什么名字……你是谁……你从哪里来……·他不知道这样如同酷刑的拷问进行了多久·脑中的影像也从散碎模糊,逐渐变得清晰。
愈是清楚,疼痛就愈是锋利·全身上下能动的,只有手指,他便不断地用指甲去抓座下的寒石,以抵御脑中教人求生无路,求死无门的疼痛··救我……救我……救我……救我……救我……救我……救我……··指甲刮烂了,他就用指头继续抓。
人可以体会到的痛的极致是什么应该就是这样了,让人只想干脆死去,一了百了·他想,要是可以死了,就好了·可记忆深处总有一双眼睛在看着自己,一双桃花般含着情的眼睛。
那双眼睛的主人对他说,莫丢下我……莫要丢下我一个人……·他张口,喉咙里发出粗哑的咯咯声,听起来万分诡异·也许根本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吧。
他模模糊糊地想··……还真……救我——·仅仅这么悲呼了一句,身上几处要- xue -又被重手锁下··看样子,你终于想起来了。
那个苍老而威严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他浑身一震,头晕目眩得几乎呕吐·可身体不能动,声音也发不出,只有默默忍受·面前立着一个人,不同于印象中的玩世不恭,此刻的他面上浮起的是奇异的表情。
既像是愤怒,又像是伤感,或许还有些愧疚··八趾麒麟咳嗽一声,缓缓道,你醒了··他想动,八趾麒麟却没有立刻替他解开- xue -道·只是找了个石座,坐在他的面前,沉默了很久,才说,我与你说个故事,你听完了,我再与你解- xue -。
那个故事并不长,故事的最后,八趾麒麟问了他一个问题·如果,你是那第二个孩子,你会愿意看见芸芸众生为你一人陪葬么·八趾麒麟的声音飘忽而萧瑟,他动了动唇,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影子猛地惊醒··又做梦了··他厌恶睡眠··每次入梦,都像凌迟·那些过往如附骨之疽,剜不掉,治不好·凋敝的记忆和见光疯长的藤蔓一样,将他包裹起来,缠进血肉里面,若是要忘了,便须得割肉削骨,或者疼得住手,或者疼得死去。
两百余岁的年月,聚散离别,哪能和说书一样轻巧就过去了·他曾经幸运地忘记过,却又悲惨地,全部想起来··这就是天意··犯下那么重的罪孽,却想借着遗忘来逃避,世界上没有这么容易的道理。
发过的誓须验证,害过的命须清偿,欠下的债……·这辈子,怕是只能一直欠下去了··他没有资格还··“你离开还真吧,就当师父求你。
就当师父替苍生万民求你,离开他,离开还真的身边吧·”·——无欲,你跟我一起死好不好我们生同衾,死同- xue -,你说好不好·“还真是欢喜你,可这不过是因你们在一起的时间长久了,他有些迷惑罢了……”·——你祸了我,殃了我,害苦了我,你说,你要怎么还·“他是光,是领袖。
如今却为了一个人放弃所有的自尊,你怎么忍心……怎么忍心这样待他”·——无欲无欲,这十年我为你受尽委屈,你要怎么补偿我·“你改了他的命,已经毁了他的神格,现在还要毁掉他的声誉”·——世间能懂我的,唯有你一个。
“你是不是要看着他被人唾骂,背负一世污名才甘心”·——无欲,无欲,师兄欢喜你……我不让你走……一生一世,都不放手……师弟,你是我的……·“你莫要毁了还真。”
八趾叹了一声,“你莫要毁了他·还真是中原的希望,是这大地上永恒的太阳·他是神,是所有人的神·你不能害他你已经害过无忌一次,不能再害还真了。”
瞬间,仿佛所有的支撑都失去··那一天,失落已久的记忆翻江倒海地涌上来,可好像又有什么东西,也在那同一天,彻底碎了··他很想告诉师父,他从来,都没有害过素还真。
他不会……他不会……·然而全身都泛着疼痛,喉咙如火炭炙烤,什么话也说不出口,就连眼泪,都好像蒸干了,只能睁着一双血红的眼睛,无言地望着师父。
师父说,只要你肯走,便都好了··师父说,还真纵然伤心,然则疼一时,疼过了也就罢了··他便无声地笑,笑得悲凉··师父,您为什么不问问……我心里,疼不疼呢·公孙月说,无欲,人言可畏啊·她那么勇敢的一个人,也还是退缩了。
推开窗,影子披衣而立,静静地望着天上的月亮·公孙月的眼睛也和这月亮一样明朗清澈,又带了些冷冽的妩媚·她一直都是个什么也不怕的女孩子,刀口舔血,人头做盅,她从没有畏惧过。
可惟独情之一字,令这么坚强的女孩子也如避蛇蝎··其实作为好友,他本该劝解公孙月的,譬如拿些勇敢的事例出来鼓励她·但影子什么都没有说·他们的生命都太过零落了,他知道公孙月的恐惧,正如知道自己这十余年也并不敢回溯一样。
过去错得太深,太离谱··自然,也就断了回头的路··那天之后公孙月再没有来找过影子··影子如往常一样,在江湖间行走,从一个同样的城镇,走到另一个同样的城镇。
缺钱的时候就给人打卦算命,说的都是些天庭饱满或命有血光的幌子·问命的人也都知道,八九是听不到实话的,可他们仍然愿意听·人类总是这样,一旦生活惶惑到了极点,人们就会疯狂地去寻找解惑的途径。
无论听到的是实话还是谎话,都能帮他们落下那颗悬着的心··这问命,最终问的只是个安慰罢了··若问好了,便一切均安·若问得不好,寻常的一生,也不外六十年光- yin -,过了就过了。
总胜过生死无凭,形同落英··后来,他在一个小城落了脚··影子的命摊子上摆着一支笔,一迭纸,找了块蓝布,用木棍挑了,支在边上·他一直都觉得挑竿应该用竹子,可这北域荒漠,哪里寻得到青竹。
有人来问,他就请人落笔测字·碰上那些个不识字或者不愿写字的,他也可以请人摊掌而观···因他说话不卑不亢,又能碰个七八成准,加之卦钱也不贵,事不论大小,一律五文。
这在打壶酒都要二十文的地方,岂止是不贵,简直便宜得离谱·但也是由于算的便宜又常常挨个边儿,名声也就传开了·原本旁的人就管他叫影子,后来因人们对这些通晓未知之数的人总是心怀敬畏,便不再这么叫了,只是先生先生地唤着。
也有好事的人,依着他的卦钱,送了他一个五文卦的诨名··有些人慕名来找,只消问一声五文卦在哪里,就会有人指出来·他的摊子落在城西角的一棵枯树下,从不挪窝。
经影子口里解出的玄机,总透着那么一股宿命的味道,好像躲不掉·日子久了,在北域某个小小的边城里,谁家有个大事小事的,都去找五文卦·譬如哪家姑娘出嫁定日子,不去翻黄历,反而来问他。
又譬如谁家牛丢了,狗走了,也都是来问他··都是些鸡毛蒜皮的事·小城里的人,过得实在··闲着的时候他身边总是围着几个大小不一的孩子,他们爱听他讲故事。
穷人家的孩子野惯了,也不怕生,看见五文卦的摊子支起来就围上去·一个大点的孩子让让,五文卦,你上次讲的那个故事还没有听完呢你说有个人是莲花里出生的,生时有好多祥瑞的他到这世上来是拯救百姓的,那后来呢后来呢经这么一问,孩子们都纷纷将眼睛热切地望着他。
影子略扬了扬眉,微微弯起嘴角,他沉吟片刻,慢慢道,这个人名叫……名叫白真·跟着一位师父在山上修道……·修道白真是要当神仙吗有个孩子兴奋地大叫起来。
他一愣,笑容一闪而过,然后点点头,嗯,当神仙·白真有两个师弟,一个叫永夜,一个叫明辰,是明亮的星辰的意思·白真很聪明,不论什么东西都一学就会。
他武功又好,又勇敢,是个英雄呢……·他笑了笑,将一个孩子抱在膝盖上坐着,接着说,白真在江湖上行走,打败了好多魔头,把一个个想要霸占武林,欺负老百姓的野心家都赶走了。
有白真在的地方,就有光明和希望……坏人们把白真当作眼中钉,他们千方百计地陷害他,围杀……下毒……不惜一切代价都要杀死白真。
哎呀那后来呢白真有没有逃出来·他淡淡一笑,说,逃出来了·可白真的师弟永夜却背叛了他。
那个永夜啊,从小什么都要跟白真比,可是总输给白真,因此心里很不服气·白真对永夜很好,好得不得了·永夜有一次病了,病得很重,白真就背着他到处去找医生看病,累得头发都白了……后来,白真还帮永夜找到了失散的妹妹。
可是永夜不领情,他嫉妒白真什么都比他强,就处处针对白真,还想逼着白真退出武林··永夜是大坏蛋也不知是谁说了一句,孩子们都点头附和。
对,他大坏蛋永夜是个大坏蛋那白真有没有被永夜害到·当然没有,永夜的- yin -谋失败了,自己也受了重伤……他没有说完,刚刚还义愤填膺的孩子们就露出了难过的神情。
有个细小的声音说,其实永夜也蛮可怜的··他听了,便有些惘然地笑,接着说下去,永夜被小师弟明辰救走了·明辰生- xing -善良,又很能干,手下有很多人帮他做事。
永夜就开始打明辰的主意,他找人来暗杀了小师弟,自己代替明辰坐上了领导的位置,然后利用明辰手下的人来帮他对抗白真··坐在他膝盖上的那个孩子一开始都静静听着,到这里他忽然跳下去,握着拳头大声说,这个永夜太坏了害死师弟不说,还要来害师兄·他怔住,然后淡笑着说了句,是啊……永夜太坏了……·再后来呢再后来呢·他微微叹了口气,便接着道,再后来,永夜同白真的敌人联合起来,彻底背叛了师兄。
幸好,白真凭借着智慧和勇气,又一次渡过了难关·永夜……永夜受不了一直失败的现实,就疯了·白真不忍心,又费尽心力,要拯救这个一直害他的师弟。
先头那个大孩子很是像模象样地感叹了一句,这是命,这都是命啊冤孽··他呆了一呆,这时又有人来找他算命,于是那故事便戛然而止。
孩子们各自散了家去,影子将纸笔往前一推,说,写个字吧··来的是几个汉子,说话间都带着些酒气·一个就问,算命的,你什么都能算吗影子摇头,说,只算能算的。
顿时几个人哄笑起来,你这说的是什么话只算能算的那老子也会哈哈哈哈有个人就扔了二三十文钱在地上,说,哥儿几个今天就问问你吧,我们什么时候能发财你说好了,这钱都给你。
影子看了他们一眼,道,不写字也行,让我看看掌纹吧··一个汉子嘻嘻哈哈地拍桌,看什么掌纹你不是能算吗算呀等等等等……那汉子忽然回头对同伴说,算命要拿八字的,你们都把八字给我说说……·影子道,八字不看,命盘不排。
小人学识浅薄,只会看掌测字··先前说话的一个挤上来,两手扶着他的摊子,说,你他娘的不是算命的吗连个八字也不会看,算个鸟命说着,他两手一掀,就把摊子给翻了。
笔摔在地上成了两截,一迭纸落在砚上,本就是黄草纸,洇水快得很,一下子就被墨汁染了个透·他蹲下来默默地捡东西·及捡到一个人脚边,那汉子一脚踩住他的手,大笑着说,来,叫三声爷爷,老子就放了你·他的手被踩住,只能用一种很奇怪的姿势半跪着,老实道,三声爷爷。
这么一叫,让些围着看热闹的人笑起来,笑的却是那个没讨到好处的汉子·那人脸上挂不住,脚下正要发力,却觉得自己像踩在一片云上,还没有反应过来就倒了。
那汉子一屁股坐在地上,懵懂地摸着头,咦我怎么突然就摔了他茫然地看着同伴们,结果却是被同伴狠狠嘲笑·他肚子里立刻就腾起一阵邪火,娘的,见鬼了那算命的已经把东西都捡起来,正背对着他收拾摊子。
他大吼一声扑过去,非要狠狠揍一顿才能解气··可也不知怎么的,那算命的身子忽然转了个向,去捡远处的断笔,汉子意识到糟了的时候已经晚了,下一瞬便重重摔了个狗啃泥这一恰到好处的错失让围观的人笑翻了肚皮。
其他人看见同伴趴在地上哼哼唧唧半天都爬不起来,也觉得脸上挂不住·肚里喝了几斤几酒,原本就是想找个乐子,现在乐子没找着面子还倒赔进去了·立时就把这个臭算命的给围住了,双拳四手劈头盖脸就罩下来。
·影子站在中间,看似随意走了几步,竟叫人连他的衣角也碰不到·他就这么施施然地从几个醉汉中间走出来,收治了摊子便准备离开··先生留步··他回头,一个青衫书生盈盈而立,正在不远处望着他笑。
先生能否为在下测个字·他与玉阶飞,就是在这么戏剧的情况下相遇的··一个潦倒落拓的五文卦,一个如日中天的皇朝太傅··玉阶飞那天其实就站在旁边,听他讲了很久的故事。
这位太傅天生一张笑脸,他每每见了都有些恍惚·有个人也是这么一张笑脸,可眉眼间总有些愁·玉阶飞同他说,先生,你那个故事,与吾听过的一个故事,很有些相似。
他便扬了扬眉,淡然回答,小民所说的不过是个乡野的话本子,太傅博识强记,大约,这样的故事没有看过一千,也有五百吧·说完他低头去喝茶··北域苦寒,爱喝茶的人并不多。
玉太傅便是一个··这个人好像从骨子里带了江南文客传承了千年的懒散和风情·他曾经问过,太傅如何爱往我这个算命的地方跑玉阶飞浅浅一笑,说,大概是天意吧。
他哈了一声,不置可否地重复了声,天意·玉阶飞便眨了眨眼睛望着他笑··玉阶飞说,先生能为通天,何以屈居在这样一个边城里·他眼风有些迷茫。
他回道,太傅怀有鸿鹄之志,小民只抱燕雀之心··玉阶飞同他说了一个故事·玉阶飞说,这是吾道听涂说而来的一个故事,先生若不嫌弃,且听一听罢。
那时候这位太傅眉眼清浅,目中带笑,像极了一个人··年月已不可考的以前,江湖中出现过二人,具体名号不详,且呼之为麐凤罢·彼麐者君,年少有为,惊才绝艳,能以一掌劈山裂海。
其行走于世时,以足智多谋算无遗策为长·彼凤者君,出道迟于麐,却是文韬武略竟也不遑相让··凤君临世,便处处与麐君相争··玉阶飞饮了一口茶,拿一双眼睛去看他,笑问,先生,你道后续如何·他闭目,答,或两者同灭罢。
玉阶飞笑得欢快,说,先生不愿如实回答便罢了··又饮了一口茶,继续道,世人皆以为麐凤之争,在于谋权天下,便都做壁上观·是了,同这样心机深沉又修为莫探的两个人为敌,确实不智。
争战许久,凤君终是略胜一筹,麐君便卸甲归田,不问世事·然则……这天下应当归于凤君之手了,孰料,当年作壁上观的人中,浮出了一位待机的黄雀,凤君无力再争,乃投入黄雀麾下。
黄雀不信麐君就此归隐,便以诈死伏于背后·麐君果然再出,并与凤君再开争局·二人曾与某处大战,结果双双重伤·时,众人皆叹世上神友不匹,锰库不群。
不知先生作何想法·他看了一眼玉太傅,低眉答,小民亦以为然··哈……吾继续与先生说吧·岂料,这又是麐凤布计,以彼之道还施彼身,再引蛇出洞。
吾以为,这便是非常时期以非常手段行非常事,此二君真神人也·然,如此凶险之配合,非心灵相通者,必不可成·麐凤者,竟能如此以命相交,倒也堪称美谈的。
·末了,玉阶飞道,如麐凤者,得其一,可安天下··他微笑,太傅,这只是个故事罢了··玉阶飞收起慵懒的姿态,坐直了身体望着他,问道,谈无欲,你当真无憾吗·他颓然地坐着,长长的静默之后,忽然对师父扬起一个笑容来。
他笑得很妖冶,面上神采飞扬的,眼睛里波光流转的·他道,师父,素还真……凭什么在我之上呢在这世上,我最恨的便是他·师父,您告诉徒儿,我为什么要放过他·啪的一声·他摸了摸火辣辣的脸颊,八趾麒麟还保持着扬手的动作。
八趾麒麟恨道,孽畜孽畜你这个孽畜我就知道你是要害他的还真他已经什么都没有了,你为什么还不肯放手·他笑着,一派妖邪之态,师父,您好天真啊。
尔今我没了功体,若是不能得到素还真的庇佑,必会死于江湖仇敌之手·这么一个现成好用的护身符,我为什么要放弃·八趾麒麟气急,扬手凝气便是要动杀招。
师父··他眯起眼睛轻轻巧巧地笑,师父,您猜猜,我若死了,素还真他会怎么样·八趾麒麟看着他半晌,慢慢放下手,恨极地望着他··谈无欲,你好狠。
谈无欲,你当真无憾吗玉阶飞问··他敛眉饮茶,不动声色·玉阶飞便又笑了笑,重新换做那懒散的样子,亲手为他续水·他谢过,然后漾开了一个清冷如月的笑,一双凤目中满是笑意。
不憾啊··玉阶飞道,先生总是欺人··他轻轻扬起眉毛,回答,太傅过誉了··玉阶飞便笑道,吾却总喜欢听先生说谎·他望着庭院中的树,轻声道,先生这个谎,着实有些脱俗,装作忘却前尘旧恨,一袭布衣远走他乡。
在某个边城下从此隐居·望见先生,吾便觉得人生如此一梦而尽,也没有什么不好的·声色犬马也好,苦难折磨也罢,都是过眼烟云·吾虽无先生那般决绝,却也从心底觉得,先生之举令人钦佩神往。
他道,太傅宵衣旰食辅佐君王,是苍天之福,是万民之幸··玉阶飞浅浅笑,先生这句话,又在欺吾了··他无奈道,难道太傅希望小民劝解太傅功成身退,逸情山水·玉阶飞便瞧着他,先生会么·他也瞧着玉阶飞,太傅肯么·玉阶飞就叹了一声,先生这颗玲珑心,委实有些通透太过了。
他想了想,又摇摇头,却什么也没有说··老人对他说,你是俗世中人,该回俗世中去·你悟不了··彼时,他于雪峰之上枯坐十年问道··他说,我已坐忘。
老人看着他的脸,再次问,你叫什么名字你是谁·他平静地答,我叫影子,我是影子··老人便淡然一笑,透出仁慈的神色来,你须得走了。
等到你真正了悟红尘,脱俗还真的那天,再回昆仑山来吧···萧索流放的岁月,荒凉跋涉的时光·他在北域四国毫无目的地游走·与萍水相逢的智者饮过茶,与不期而遇的僧侣论过禅。
行到穷时天为盖,走到路尽地为庐·老人说得很对,他悟不了·这一身风尘仆仆,执意向北,终是不敢南望,那一片长满桃花林的水秀中原··生同衾,死同- xue -……·你欠了我的……你要还……生生世世……你要还我……·你是我的……你的人,你的命,都是我的……我不让你走,你不能逃……·一字一句,铭肌刻骨,锥心难忘。
许多年前,曾经有个人拉住他的袖子,仿佛要刻在心头般,将他凝神望着,一双多情的眼睛泛了红·他低着头,一点一点地,将袖子从那个人手里抽离·那个人抓得紧,他便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去掰开。
走过那个人的身边,他忍不住,略微侧过脸想要再看一眼,便是道一声离别,也应是好的,可喉头却哽咽得说不出话来··罢了……·终是要走,莫要再害他……·那个人颤抖着在他身后呼唤。
他不肯回头,只做听不见··但,既是听不见,又为什么会这般,泪雨断肠·(五)·这是梦么……·素还真的手指穿过那丝丝白发,慢慢将身体躺下来,近乎呻吟地叹了一声。
不是……我回来了……·谈无欲低下头,伸出右手,与素还真的左手相扣··素还真便皱起眉淡淡苦笑,无欲,无欲,莫要这样顽,师兄会当真的。
谈无欲便在素还真的唇上略微碰了一下,然后回答,那就当真吧·我什么时候骗过你·无欲,这是你说的··嗯……是我说的。
我陪着你……天堂地狱,我都陪着你,直到我死·谈无欲一点一点腻下去,一个字,一个吻,与素还真唇齿相交·他学着素还真以前做过的那样,含着对方的唇瓣,轻轻摩擦,浅浅吸吮。
将舌头探进素还真口里,反复挑逗··左手,略微迟疑着,被素还真一把握住,带进自己敞开的领口··他一双潋滟的眸子望着谈无欲,微微呢喃,……直到你死,直到我亡……·谈无欲停下来看着他,只是浅浅勾着唇角,教人分辨不出,那个到底算不算笑容。
素还真迎上去吻他,轻轻悲叹,无欲啊……莫想着走……莫想着死……你不欠我的,我不要你拿命来还……无欲……·谈无欲没有回答,只是用自己的热情去响应。
他将素还真的衣衫解开,微凉的指尖似有若无地触碰,从素还真的胸口,滑向紧实的下腹·手指所碰之处,都是凹凸不平的新伤旧痕·谈无欲微微皱起了眉头,心上微刺。
他的师兄啊……怎么承受了这么多伤害··素还真在他耳边轻轻说,无欲,无欲,麦皱眉·师兄心里欢喜的··他抱着谈无欲的腰,额头相抵,一边吻一边用抚摸去安他的心。
素还真满心欢悦,有情人如此,纵海枯山倾,立时死了也是甜的·那些从不敢与人言说的惶然,顷刻烟消云散·他想告诉师弟他的悲伤与苦难,告诉师弟他的等待和不安,但又觉得,其实什么也不必说。
我的无欲知道··我的无欲会懂··不必说··谈无欲描画着素还真的眉眼,低声道,你瘦多了·素还真便笑,衣带渐宽,换得伊人一叹,我甘愿。
谁的吻又落在谁的眉间,像当初明媚的少年·谁的岁月长满了荒芜的枯草,谁又曾独立天涯望月无眠··你不怕我祸你害你·那你恨不恨我,教你再渡红尘·喘息间言辞交汇,戏谑的问话里都是脉脉含情,风月无边。
素还真拥住谈无欲,道,无欲,无欲,我不怕的,你也莫怕·他将谈无欲的手放在自己胸口,那处有一道剑伤··素还真说,生死这么多次,惟有这道伤抹不掉。
无欲,这是你给我的印记··他温柔且悲伤地笑着,无欲,清香白莲是天下人的·可我是你的,素还真是谈无欲的,万世如此··谈无欲将手抚摸着素还真消瘦的脸,用嘴唇封去了他剩下的话。
他们分别得太久,太久了··漫长的年岁,在整夜整夜的无眠中寥落·情思如此,更向何处言说·在一起便是祸害,分开来甚于剜心·到底要,怎么做,才能从这样的悲苦中求得解脱。
世界如此之大,为什么,只容不下他们两个·谈无欲落泪一颗··他抬起头,对素还真展颜一笑,用了全部的心去拥抱身下的人·素还真眼风黯了一黯,他将谈无欲的腰带慢慢拉掉,衣衫半落,入眼便是一身鳞伤,只不像刀剑所致。
他没问,谈无欲也不说,只拿一双盈盈的凤目看着师兄··师父曾说我是妖孽……今夜我便果真做一回妖孽罢……吃了你这真命天子……·他的手覆盖在素还真的眼睛上,亲了素还真一下,然后将身体往下挪去,在素还真胸口那道伤疤上辗转了很久,直到引出师兄按耐不住的吟哦,谈无欲低声笑起来。
他原本生得一双眉眼极好,如飞扬的丹凤,平时看着清冷,略一动情,眼角便氲红,此刻这般笑着,便平白添了春景媚色,教人移不开目光··素还真歪头瞧着他,无欲以后莫要对别人这样笑,我不喜欢。
谈无欲温声回答,好,我依你··他的手冰冰凉凉像带着水汽,将素还真的龙身握在掌中,不轻不重的揉捏,欺近了,竟伸出舌头在那昂首坚挺的龙脊之上来回刮擦,又仔仔细细将龙身舔了一遍。
然则正待着更多欢愉到来的素还真却觉察出动作停顿·他睁开眼睛,看见谈无欲正有些迷茫地望着自己,问,之后要如何做··这一问差点让素还真泄气破功,他略愣住,随即笑起来。
谈无欲的耳尖更是红得可以滴出血来·他于情事向来并不主动,又十分经不起素还真的撩拨,早早便神魂不知所往·如今想要取悦于他,却没了下文·素还真见他如兔子般惴惴,更觉可爱。
便翻了个身含笑道,无欲做不来这事,还是让师兄代劳吧·不料谈无欲却深吸一口气,道,素还真能,谈无欲也能··素还真心中温热,他道,无欲的心,师兄省得。
纱幔罗帐,玉人品箫·一教一学,用的是旁人如何也不能明了的深情·人间男女风月无数,哪里似他们这般的,见不得人,见不得光·再说什么情投意合神交心许亦是枉然。
总归是左不过一句,世俗难纳,天地不容··只是对那个人动了心,不伤人,不害人··却,委屈如斯··素还真抱着谈无欲,一遍遍亲吻他满身的伤。
无欲,你不是退出江湖了么,怎么又会让自己伤成这样……他不敢问,不忍说·他们这样的人,走到哪里都离不了是非·不是寻仇,怕只是被人欺辱罢。
无欲,你一身功体全无,那样流落颠沛的时光,是怎么熬过来的……·谈无欲像是听到了他的心,轻轻皱起眉来,道,还真,莫要这般难过··素还真将脸闷在他肩上,嗯了一声。
三日的时光,似从上天那里窃来的··耳鬓厮磨,抵死缠绵,却断不敢声张,只偷偷地在心底怡说·素还真说,我数十年来也没有这三天快活·他彼时穿着一袭白衣,赤足立在湖水里,回头朝谈无欲笑。
一双桃花眼正眨啊眨,羡煞秋波··谈无欲坐在岸边笑道,谁叫你要做个莲花托生的,苦心的命啊·素还真便拖长了音,缓缓道,无欲·声音里一分情长,三分慵懒,倒有六分是心满意足。
他这么一唤,谈无欲便红了脸,转过头去假装观云·要治住月才子那张利嘴其实不难,只消这么颤着音色,酥酥软软地喊一声,教他想起那烟视媚行的姿态来,便什么都容易解决了。
只是这方法,通观世上,也独独他素还真能用··时光太短,岁月太长·素还真道,要是能在这方天地隐居起来,便好了·他立在谈无欲身后替他梳头,梳得很慢。
谈无欲便淡淡地笑··素还真私下里有个小毛病,神思跳跃得很·一时想到了什么便说什么,全然不管别人是否跟得上他··以前在无欲天的时候,谈无欲就曾感慨,你这般任- xing -的样子,叫外人看见了也不知该作何感想。
彼时,素还真冷冷一笑,任- xing -也要有任- xing -的资本·我但想任- xing -的,可那些愚夫们听得懂么谈无欲扬了扬眉角,吾也不是很听得懂。
素还真望着他,便红了眼睛,一副委委屈屈的样子,倒退了三步捧着心,软软糯糯地喊他,无欲……·……这个把戏你到底要顽几次谈无欲有些愤懑。
素还真笑弯了眉眼,伸手去牵师弟,道,顽太多了是不大好,就一辈子吧·素还真道,你在想什么·谈无欲便道,我心腹皆同,表里如一,素贤人何妨一猜·素还真便不说话,只是与他挽好一个髻。
琉璃仙境地处东南,占得一处天然风水宝- xue -,灵气极盛·远远望见了,便是一片紫云腾绕,端的是祥瑞之色·谈无欲立在远处望了望,笑,真是什么先机都教你占尽了。
然后又看着他道,珍重··素还真只是点头··他二人,一者向东,一者向西,各自离别··琉璃仙境里甫一露面,一群人便迎上来·这个道,素还真吶,你这几天到底躲去了哪里,连个消息一并也无。那个说,素啊还真一定有他的计划啦,麦担心麦担心。林林总总不一而足。·素还真有些涩然··不过三天··倒像是欠了天下的债··师弟,你劝的那个“回”字,师兄不甘心··既然不甘,你何不离开慕少艾吧嗒吧嗒抽着烟,坐在一棵树上,垂眼看着他,面上一副似笑非笑的样子。
素还真抬起脸,望着一身黄衫的药师,温文尔雅地笑··药师如何认定劣者不甘呢·呼呼,不愿承认就算了,老人家我不勉强··慕少艾将一只脚吊在半空,晃来晃去的,瞧他的眼神却是通透伶俐。
他的眼睛原本肃杀,可藏在长长的眉毛下面便隐去了狠厉·素还真便想,是不是爱穿黄衣的人都是水晶心肝玲珑胆,怎么自己那张骗尽世人的脸,在他们面前却无所遁形。
·呼呼,素大贤人,腹诽是个不好的习惯,要改哦·素还真望着慕少艾的样子,微微一笑·慕少艾便无奈地敲了敲烟管,翻身从树上跳下来,拍了拍衣角道,你这样的表情,十有八九是要开始算计了。
老人家我须得离你远一些,不然,被你算计到的人,不死也要少半条命,不划算,十分不划算·他抬脚走了两三步,又立住了,回头望着素还真道,老人家我可不是你那个傻瓜同梯,生死都同你一道的。
素还真便微微笑着,一脸寂寥··慕少艾望着素还真那身月白色的长袍,问得很直接,你为什么不放手呢他闲闲地敲着烟管,喷出一口带药香的烟味来。
素还真坐在另一棵树下,捧着一杯温茶··他略皱了皱眉,又浅笑道,因为暖啊……·暖得久了,便舍不得放,暖得深了,入了肺腑,便不能够放·若是放了手,便会扯着腑脏都撕裂开来。
疼··慕少艾听了,也没说什么,只是摇头,坐在他的迷谷树上,一只脚悠闲地晃着·举着烟管吸了一口,淡淡地哼着小调·这小调是他在北域的时候听来的,却带着中原江南的风情,又婉转,又柔软,他很是喜欢。
只是听见的时候便没有唱词,慕少艾也不擅文,便记着这调子,时常哼唱··素还真听着,竟怔了··慕少艾便促狭地笑,唉呀呀,看起来你对这曲子感情很深嘛·树荫如盖,阳光从树叶中洒下一地碎光。
素还真敛眉饮茶,药师误会了·茶香氤氲,把他的声音都带得有些飘渺···慕少艾没说话,只是又晃着腿继续哼了一遍,然后自言自语道,北域又干又冷,出了城就到处都是荒漠,保证去了一次就不想再去第二次。
起风沙的时候,连对面的人说话都听不清·唉呀呀,真不是好地方·可那里碰到过一个有趣的人,大概因为有那个人在,所以好像讨厌的地方也变得不那么讨厌起来了,呼呼。
师弟你知道天下最好的地方是哪里吗·青山秀水,繁华盛世,各有各的好··自然·可最好的,莫过江南··因那里有一个人,因那个人是心尖尖上的,所以最好,所以比哪里都好,所以无法替代。
那个时候他与师弟站在灵秀的江南,手牵着手,看满山缤纷盛极的桃花·师弟只顾着看景,桃花落了一身也不知道··青山耸翠,迭彩峰岭·他眼里映着的却是师弟的身影。
年少时读过一首诗,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桃之夭夭,有蕡其实·之子于归,宜其家室·桃之夭夭,其叶蓁蓁·之子于归,宜其家人。
他便偷偷拿眼睛看了一眼师弟··师弟端肃地坐在旁边的蒲团上,两眼正望着面前的道书,一本正经··他那时便想,世上最好看的眉眼便应该是这样,眉头轻勾,眉梢斜飞入鬓,渐渐隐没。
星眸如凤,眼尾上挑,带着一双眼睛都是冷冽清傲的·极美,又极教人心动·不笑时,似天边净月,笑时,直许三月春光··桃夭华彩,不过如是··他拿这个念给师弟听,师弟便将眉毛立起来,有些生气地说,那是姑娘出嫁时唱的歌,你怎的拿来比我。
他便反驳,也不一定指的就是姑娘呀··师弟便拿手指去戳书本上的字,之子之子,指的就是姑娘·他眼里瞧着师弟白生生的手,口里却笑着说,孔子孟子荀子老子韩非子,难道都是姑娘不成·师弟那时候被他呛住,原本苍白的脸涨成了粉色。
后来有一天,等谈无欲忽然想起这桩事时,他们早已过了那青葱无邪的年纪·谈无欲执拗地要翻案,便说这诗的后句,是宜其家人,就是指女子出嫁之后能使夫君感到幸福,这桃夭,指的就是姑娘·素还真言笑绰尔,去拉着师弟的手,道,宜其家人,如你之宜于我,亦非女子独用啊。
谈无欲看着他,半晌都说不出话来·于是便将脸转过去,只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他瞧见师弟,连颈项都是红的··素还真低眉喝茶,慕少艾瞧了他一眼,又吧嗒吧嗒抽起烟。
慕少艾并不是多事的人,他也并不爱多说话·两个人一盒烟,一壶茶,竟消磨了整个下午·临别时,慕少艾拍拍他的肩,道,你心里的事要是解决不了,就忘了吧。
他寂然一笑··若是能忘,便好了··若是能忘,又哪里会这样离索消磨··他对慕少艾道,谈无欲为人并不坏,只是口嘴锋利了些,且替劣者照顾则个,算劣者承君之情。
清香白莲,谢过了··慕少艾朝他咧嘴一笑,呼呼,老人家我最爱看的便是生离死别的戏码·你表情再作得生动些,我看得高兴了,便将你那美人师弟纳在身边,天天照顾他。
素还真嘴角有些抽··慕少艾坐在琉璃仙境里,摇头晃脑地说,不愧是麒麟- xue -,灵气沛然·谈无欲坐在一边,手上拿着一支笔,在桌上写写画画·慕少艾便走过去看,却是一些人名。
他在心里将那些名字都过了一遍,便有了数··谈无欲低着头,时而皱眉,时而将一个名字划去,又添上另一个·慕少艾便坐在边上看着·看久了,便有些想笑。
这个人做事着实用心是不错,然则用心过了头,便是一副毫无防备的样子··慕少艾想起素还真的叮嘱,便细细琢磨起来··素谈二人并称日月才子,可自出道起,却是一副相争的形容。
月才子数番与日才子斗法,下的都是狠手,不像师兄弟,倒像生死仇人··屈世途私下与慕少艾说过他们的往事·当年月才子如何与素还真定下棋约,如何以文武斗风云,如何败阵后又归于欧阳世家,如何出走太阳盟,如何与日才子在江边大战,如何逼得师兄立誓退隐,如何功败身死,又如何设毒计杀害救他与危难中的无忌天子,又如何嫁祸公正无私的傲笑红尘,后复又不知为何精神错乱,行为下作,再后来便销声匿迹,不知所踪数十年。
最后屈世途感叹了一声,当年跳竹竿舞的那个小瘪三也不知怎么就脱胎换骨,成了今日的谈无欲·对了,药师你打听这些做什么·慕少艾听着屈大管家的碎碎念,只是吸了一口烟,哈哈一笑,道,老人家我当然要知道未来的搭档是个什么样的人啊。
谈无欲坐在桌边,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敲着·消瘦的手指骨节分明,指甲因功体的原因而呈现出妖异的黑色·慕少艾随意敲了敲烟管,把灰倒出来,又装填了些新的烟丝进去。
这烟丝是他自己配的,混了药,点燃后能闻到淡淡的药香··无欲·他忽然轻声一唤··嗯谈无欲下意识地抬头,有些茫然··慕少艾瞧见他的样子,只心神略一转,便笑得很得意,将手里的烟管晃了两圈。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他眯着眼睛笑,倒九分像一只毛茸茸的胖狐狸·谈无欲不明所以,只是挑起眉毛,一双凤目定定的看着他··药师想到什么了·无事。
慕少艾敛起过分开怀的笑容,反问,谈无欲,你可曾想到什么计谋了·谈无欲便望着桌上那几个名字,将手指点住其一,嘴角略勾,道,药师,你以前钓过鱼吗他目若朗星,神采奕然,端的是一派风流。
慕少艾便微微一笑··笏君卿之死,震动四野,一时间人心难安··然则琉璃仙境内,秦假仙絮絮叨叨,一时念着蝴蝶君,一时又念着素还真·却偏偏滴溜着眼睛去望谈无欲。
谈无欲手里拿着的,正是素还真的手笔·信上寥寥数言,便将他之推断理得一清二楚·谈无欲淡淡地扬起笑容,却一瞬即逝·屈世途见他久久不说话,又心急,又怕说了什么惹得这位脾气向来不太好的月才子动怒,便小心翼翼刺探,谈无欲啊,素还真信上说了什么··将信重新封好,谈无欲平淡地回答,没什么,他只是要吾同药师好好合作。
屈世途狐疑地看着月才子,仅仅是这样·谈无欲并不做声··指尖还凝着墨字的莲香,另附一张纸上,写的都是依依琐碎的贪嗔痴怨·他几乎能想象得到,那个人落笔时,将一对漩涡眉拧成千千结的样子。
怕到黄昏竟黄昏,何处两相争销魂·崖边啼痕,月下酒温··恨君不倚江楼,紫陌路远,惟怨无欲人··断肠更惧西风冷,春宵又叹瘦几分·孤枕寒衾,带宽三寸。
恨君偏倚江楼,金桂仍亏,团圆梦还真··这个人总是执着于危中偷闲,玩些许把戏,数百年也不曾改变·谈无欲将手背在身后,默默感慨了一回··慕少艾回来看见的便是这样的光景。
秦假仙奔上去询问笏君卿之事,谈无欲转过脸来望着他,慕少艾便笑笑,道,谈无欲,莫要露出这样的表情·那语气又轻又浅··谈无欲一张脸微红,接着却又变得煞白。
他皱眉道,莫非事情有变慕少艾便点头笑,与聪明人说话就是轻松·- yin -川蝴蝶君已经认罪,笏君卿这件事自有人处理·一个月内,对付蝴蝶君的人不是我,一个月后,也许……·谈无欲直接问,请你告知我是哪一位。
一道初乘宫紫玄·慕少艾淡淡看了谈无欲一眼,自顾自地说下去,这名道姑顽固、- xing -直,非常的有个- xing -,又非常地难惹、难缠·不过比起另一个算是好多了。
谈无欲你的机会来了,有想要练习怎样碰女人的钉子,试一下三娘教子的滋味,你可以找她一试··他默了一默才道,药师莫说笑,为了朋友之情,谈无欲自然义不容辞。
慕少艾笑得十分高深莫测··世上最难测的,是人的心··而最难懂的,是情··一个人会与另一个人纠缠不休数百年,若不是因则恨,便只能为了另一个,直教人生死相许的字吧。
慕少艾看着谈无欲离去的背影,微微地叹了一口气··崖下的,你心里难过吗·不知何处,竟轻轻地传来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公孙月知道谈无欲曾有一个朋友,当她还在北域的时候就知道了。
那时候谈无欲脸上的表情总是漠然的,淡得仿佛真的变成了一片影子,顷刻间便能灰飞烟灭一样··她想起自己杀过的人,每一个人面上的表情都不一样,有惊的,有怒的,有惧的,有诅咒的,有平静的,甚至还有期待的。
每个人都不一样,只惟独没有他这般漠然的·无牵无挂,无依无凭··她想,这个人大约是心死了··她看见这样一个人,同他在死人堆里喝过一次酒。
公孙月还是黄泉赎夜姬的时候,对他说,你杀了我,就能成为大英雄,就能扬名立万,坐拥千金·他站在月光下,脖子上还流着血,一双上挑的眼睛却如古井一样,激不起一丁点涟漪。
他只轻轻道,是么··毫无情绪起伏··就像她刚刚说的那些诱人的条件只是一块石头,一块木头,没有任何价值一样·又或者说,像是那些诱人的条件,对他来说,没有任何价值。
他那么站着,仿佛是在黄泉路口徘徊的亡灵··亡灵··公孙月第一次觉得,真正的死亡是这么令人畏惧的一件事··后来,她金盆洗手,废弃了那个人人谈之色变的名字,自称丹枫公孙月。
她将这个新的名字告诉他·他听了,便指着地上划出的“月”字道,这个字不好,改了吧·公孙月想起她第二次见到他的夜里,那晦暗的月光,便笑了笑,我是见不得光的人,叫月字岂非正合适·他便只将眼睛垂下去,没有说话。
公孙月对他说,我将名字告诉你,你也应当把名字告诉我··他便那么沉默地立着,虽身形消瘦,却站得笔直·他沉默得太久,公孙月几乎要放弃的时候,才听到他说,我叫,谈无欲。
谈无欲,名号曾经响彻中原甚至威震北域,与清香白莲素还真并称日月无双,脱俗仙子谈无欲,原来便是这个人··公孙月微笑道,我总算有个能唤你的方式了·无欲。
之后,公孙月便带着他在北域到处走,二人结伴而行,看过荒漠上一线而过的驼队,喝过北疆辣喉的烈酒·有时夜里无处投身,便裹衣躺在黄沙上,望着天上的星光聊天。
公孙月说起幼时的经历··她无父无母,没有人养着,偷过别人家的饭,和野狗抢过食·十二岁时有个流浪汉见她长得好,想要强了她,却被她一口咬断了子孙根。
就是那一次,那个汉子疼得满地打滚,嘶声哀嚎时,她遇到了大哥·大哥扔给她一柄匕首,说,你既已不干净,活着也没什么意思,不如死了吧··那时候,我想,要死也要将这畜牲先杀了。
公孙月笑了笑,扭头对谈无欲说,大哥说我一刀便扎在那个人心口上,十分有杀人的天赋·我倒是不记得了··谈无欲望着满天的星辰··公孙月又问他,你也像这样杀过人吗·谈无欲回答,杀过的。
他们之后再没有继续这个话题,公孙月不知自己是什么时候睡去的·等到醒来,才发现身上盖着两件风衣·旭日正从东方冉冉升起,金红色的光芒洒满了整片大地,谈无欲坐在她边上,她刚想说什么,却发现好友怔怔的看着那轮红日。
她从来没想过,一个人脸上,怎么能同时露出那么渴望而又那么绝望的表情··公孙月说,无欲··谈无欲回神,问,好友,唤我何事·公孙月便有些担忧。
他此番光景,和最初见到的时候太相似了·他虽然人坐在此处,可却似只有躯壳而已,人太淡,淡得像随时会散去·公孙月便抓住他的手腕,问,好友,你是不是,是不是心里在恨谁·谈无欲眼风淡极,过了很久,才慢慢凝住了神光。
他道,好友,让你担心了·我无事··公孙月便执意缠着他问那些过往,问得次数多了,谈无欲便说起当年···我曾有过一个朋友··事事想赢过他,可却从来都赢不了。
我恨他,为什么不肯输,不愿走··他只说了这三句话,便再没有继续下去·公孙月想,自己若是恨一个人,便是要杀了对方的·她想不明白··很久以后,她遇到了十三只翩然而至的红蝶,生命不可阻挡地带着她进入另一场纠缠中,她才忽然知晓,自己从前的无畏无惧,是因则心中无情。
一旦情动,于她这样的人而言,便是浩劫·她不敢看蝴蝶君那双真挚的眼睛,不敢应承任何甜蜜的话语,她逃避,甚至开始厌恶和憎恨,为什么蝴蝶君就是不愿放手,不肯言输。
无欲天里,公孙月说,好友,笏君卿之事,我们自会解决,你莫再陷进来了··谈无欲便皱了皱眉··公孙月便笑一笑,对他说,人各有命·我当它是劫数,能过便过,要是过不了就算了。
无欲,我不希望你被我拖累,你有你的路要走··谈无欲沉默地望着她··公孙月便苦笑一声道,好友,为什么我总是没办法在你面前撒谎·她坐下来,坐在谈无欲对面。
她说,我心里想着的是,也许死了倒更好·在这里死了,就当还了蝴蝶君的情,从此不欠他的·我入轮回,他过他的生活,以后蝴蝶君再会碰见一个身家清白好名声的女孩子,他和那个女孩子喜结良缘,生儿育女。
若不忘我,清明时节与我遥寄一盏薄酒·若是忘了,也没什么关系·蝴蝶君本是天命之子,应当荣光一世·我不能,也不想误了他·可以借着这个机会放手,我是喜欢的。
谈无欲看着她,只问了一句话··他问,你既是喜欢的,为什么要流泪呢·谈无欲令寒山意与冷水心取来茶具茶叶,对公孙月道,我这里没有烈酒,仅以明前的云雾敬你。
小炉滚水,他将开水倒入茶壶中,然后轻轻晃了一圈,把温壶之水倒进茶船里·又以竹匙取了茶叶入壶··竹匙很小,他装得很慢,神情平和认真··一壶将满,他才将滚水冲进来。
水满了,谈无欲又拿起竹筷撇掉茶沫·公孙月静静地看着·谈无欲的手一如既往的苍白纤瘦,在水汽蒸腾中,隐隐泛蓝·他倒掉之后再冲入开水,做了第一泡。
浇壶温杯之后,他提着壶,沿着茶船边上走了数圈,公孙月看见,谈无欲握着茶壶的指关节有些发白··谈无欲将四枚茶杯一字排开,却不巡河,而是一杯一杯依次将茶倒满。
第一杯茶奉上,他道,好友请品··公孙月接了,还未饮便闻着满鼻清香,她道,好茶·谈无欲坐着,左手敛袖,右手作请·这第一杯喝下去,香气沁人心脾,可茶味却是苦涩难言。
谈无欲又请了第二杯,公孙月饮下,香味稍减,涩味也稍减··第三杯,更之··及到了第四杯,谈无欲问,好友,你还愿饮么·公孙月淡淡一笑,好友为我如此费心,我岂能辜负三杯苦涩已过,这第四杯,料想应是茶香悠然,回甘无穷。
看着公孙月离去,谈无欲面上死色才现··慕少艾从后面慢慢走出来,道,做别人公亲做到连- xing -命都不顾了,你还真是古今第一人·老人家我要怎么表扬你才好呢·谈无欲压制不住毒气逆冲,一口黑血染了脚下的土。
慕少艾替他点住几处要学护住心脉,然后让他服下几粒丹药·谈无欲就地打坐调息,闭着的眼睛下面一片浓重的青黑色··素还真从来没说过你是个这么拼命的人。
谈无欲听见了,很久都不做声·又过了很久,他才漠然一笑··你的气色不佳·人未到声先至,踏步而来的雅士翩翩白衣,平和雍容,却是魔族之白无垢。
我无妨·谈无欲淡然抹去嘴角的血迹·分开这么久,打听得如何·白无垢微笑道,关于魔界出口之事,也只剩- yin -无独阳有偶两人,但据我所知他二人早在异度魔界封印被破的当下就被冲散,甚至有可能蜕变,改变了面目。
那该如何找起·放心,虽然他们可能改变模样,但这还难不倒我·白无垢自信道·说着,白无垢在前面引路,谈无欲便默默跟在后面。
青山秀水··白衣魔族一路无言··谈无欲,有什么话想同我说·谈无欲淡淡一笑,魔族之敏锐,令人佩服·白无垢笑得很平静,魔之一族多多少少都有些……可以窥探人心的能力。
谈无欲轻叹,魔界一旦为乱,人确实无可抵挡·这直透人心的能力啊……着实教人害怕··可人类,总有办法扭转败势·白无垢笑笑,再没有比人类更有趣的存在了,如此弱小,却又如此的坚强。
他指着一处草与谈无欲道,你看,人就如同这路边的野草,风吹雨打,百折不挠·虽一时被摧弯了腰,也不曾断过·白无垢露出一个温暖的笑容来,我很欢喜人类。
纵天道使然,被人误解伤害,也依旧欢喜·依旧欢喜··谈无欲轻声道,君子大雅··然则圆教村一朝功败,误入陷阱,转眼间鲜活的生命就这么不知所依。
剑……子……剑子……魔……心……少艾……冷……水……·一双手将他紧蹙的眉头抚平。
暖意,自眉心散开··体内乱行的真气稍稍平复,谈无欲睁眼,便看到一双温柔的桃花眸··素还……啊……一张嘴,便是满口的血气。
素还真将他慢慢扶起来,擦去他嘴边的血迹,温声道,师弟莫慌,莫急,师兄在这儿,师兄在你身边呢··谈无欲望着他,脸色逐渐浮白,然后转过脸,将素还真的手甩开。
素还真愣住,然后淡淡苦笑着低唤了一声,无欲……·莫叫我莫这样叫我……·他面色青白,垂头惨笑,我……我……··只道了两个字。
一股寒意从胸口透出来·素还真觉得,冷水心的死,像是一把刀,把谈无欲心口的伤又一次剜开来·故作平静的表像下,是一直都不曾愈合的,名叫谈笑眉的伤。
素还真看见过怒斩,看见过公孙月,也看见过冷水心·这些女子,都同笑眉一样,一袭火红的衣裙,面上带着或悲或喜的凉薄的眼神··谈无欲从不言语,却竟,心伤如斯。
他道,师弟……·也只道了两个字··师弟,我不该让你走上这条路·此路艰涩,满途风雨,他早就知道行之不易·可他仍然,还是将谈无欲,拉下了火海。
三十年荒凉,可再多的人,再多的情,都填补不了内心那一处落满月光的空无·他夜夜北望,极目寻找天上晦暗的太- yin -星·找不到时,惶惑不安,寝废食忘,找到时,才敢暗自欣喜,却不敢声扬。
这样苦,这样悲,他想要谈无欲相陪··便是前途再累再黑,只要日月永随,便能闯下去,一路无畏··素还真想,不若就同话本子上写的那样,如所有师兄那样,将陷于自伤中的师弟一通好骂,做一番情意道德两全的冠冕说辞,扮一番恨铁不成钢的嘴脸。
一时他声泪俱下地指点了,师弟悟了,便能皆大欢喜,便能无忧无虑··可话本子究竟是话本子··故事里说的,都是些美好得经不起推敲的谎言··他满腔酸楚,却只能,低下头去,将谈无欲笼在袖子里的拳头一点点用力掰开。
因太过用力,青黑的指甲竟折断了三枚,嵌在师弟的掌心里··素还真便一枚一枚拔出来··他抬起脸沉默地望着谈无欲,一双多情的眼睛漫了潮··师弟……无欲……·我知道这条路很苦……可是你要走下去……我要你走下去……·无欲啊……·谈无欲眼睛微微转动,看着师兄,然后才把冰冷的指尖覆盖着素还真的手背,颤声安慰。
莫哭……莫哭……我不过一时着慌……莫难过,莫这般神慯……·他伸出手,反将素还真拥在怀里,用一种梦呓般的口吻安慰着师兄。
还真,这条路,你走得艰难,我知道·踏过那尸山血海,历经那漂泊离散,终落得,一个血淋淋遍体累累是旧伤·这失去的痛,怕是素还真早已疼得麻木。
还真,我不会逃……也不会认输……·我说过的,素还真能,谈无欲也能··所以,你的天下,我替你接着·你的路,我陪你走……·他轻轻地拥着素还真的背脊,像是安慰着自己的心,却不想,自己的肩头早已被眼泪濡- shi -。
莫为我难过……莫要哭……·这是命里的劫数,还真,我们都应该省得··师兄啊……我只是不明白……·为什么我带来的,只有无尽的灾祸和死亡啊……·谈无欲无言地拥抱着素还真,眼泪倾盆而下。
有时候想想,若是当初没有渡这红尘,便好了··半斗坪上还会有两个人,身着黄衫黑绸,琴棋诗酒,剑缠法斗,一生一世一双人,就这么由青丝到白头·他们会沿着江南行走,在船娘的歌声里,看岁月悠悠。
又或者更早的更早,没有那命格所束·他会是轻裘白马的素家公子,在天真无邪的年纪里,在柔媚旖旎的春光里,遇见眉眼如画的谈门少年·就像冥冥所定,青石路上擦肩而过的一次回眸,夏昼消暑,冬夜共读,生同元白,三世同归。
无论哪一种,都胜过现今这样··身不由己,悲凉难堪··慕少艾将铁筝拨得激昂··朱痕染迹便问,你难过什么·慕少艾便只露出一个莫测的笑,道,世上的痴人太多。
落日烟的景色一向荒芜,看久了,却别有一番苍凉的情致·朱痕染迹坐在不远处,将一壶酒温得刚刚好·慕少艾回头道,这酒煮过了就损了味道,不好喝的。
朱痕轻声笑道,你是个要酒不要命的·自己就是药师,却要别人来顾着你的身体·慕少艾便啧啧两声道,真是坏朋友·在你这里一句好话也听不到··朱痕染迹微微摇头,好话又当不得命来用。
慕少艾便笑,今朝有酒今朝醉,哪管他朝岁月催··哦呀朱痕忽然惊讶了一声,做了个十分微妙的神情去望着药师,在那个月才子身边呆久了,连文辞都变得好听起来。
看来你倒是交到一个好朋友·慕少艾将铁筝收好,弯起眼睛坏笑,唉呀呀,好酸好酸·朱痕,你煮酒用的罐子是不是装醋的·哈,你要是不介意,可以一同喝一杯。
慕少艾闻言便坐过去,望着朱痕手里的动作,却道,幸好··朱痕抬起头,幸好什么·慕少艾便只是笑··见谈无欲与那人同来,寒山意很贴心地奉上香茗,谈无欲却站在无欲天入口处扬起拂尘道,撤下去吧。
寒山意有些惊讶,主人一向不是如此待客的·素还真点头道,寒山意,遵照你主人说的话去吧,劣者不克久留··谈无欲将眉梢微微挑起,对素还真一笑道,他倒是听你的话。
那一个回眸,仿佛将春山都笑尽了··素还真便温柔地看着他··忽然风起··有一片落花卷下,落在谈无欲的肩头·素还真自然地伸出手,眼见着寒山意再次出来,他翻手为掌把拂尘握在手心,藉由拂尘的去势,将那片花悄无声气地卷落,然后与谈无欲一礼,道,无……吾友,万事有劳你了。
谈无欲敛神点头道,你放心··素还真原想说些什么,却什么也没说·谈无欲转身入了无欲天,原本被风卷起的道袍便沉沉坠下,一如他们那不曾抬起的情。
·谈无欲又回头,一双眼睛望着他,素还真便淡淡点头··在师弟无言的目光中,隐去了身形··你与蝴蝶君安全脱离险境,我就放心了·只是此回不能帮助你,真真过意不去。
谈无欲道·公孙月微微一笑,不用担心我·今天我是与好友色无极一道来看你,公孙月沉吟了片刻,问,好友,可是有难处·谈无欲咬牙低叹,冷水心……是我无能……此仇非报不可·公孙月急道,急怒攻心会恶化你的伤势,你须好好养伤才是。
眼前难关重重,我能帮你什么,尽管开口谈无欲默了一默,道,魔界入口开在瀚海,皮鼓师以异兽之皮做交换条件·公孙月记下道,这趟路就由我帮你走。
谈无欲默默地看着公孙月··眼风里便有些飘渺··公孙月温和地笑··她道,无欲,我不怪你私心··她道,你助我的,远比我助你的更多,能为你做事,我很高兴。
·是夜··谈无欲正在行功,却是一口黑血喷出··好重的血腥味,唉呀呀,神定虚静,气守丹田慕少艾急冲而来一手按在谈无欲背心,助他运功。
待谈无欲平复之后,才啧啧了两声,平铺直叙道,你的精神波动巨大,内息混乱··谈无欲起身,有些踉跄·药师一把扶住他坐到一旁的凉亭内,以公式化的口吻吩咐道,服下九凤丹,三天后自可痊愈,切记,这段时间内不可动武。
寒山意上了茶水,药师端起饮了一口··刚才助他的时候已经察觉道,谈无欲体内有一道醇厚绵长的阳刚之气,虽可帮他伤愈,却也与他功体相冲·要化合这道气,约摸三天吧。
慕少艾低头,将唇角的笑意藏在了茶杯中··谈无欲眉眼挑起,清澈的目光直盯着慕少艾·只有这样耻笑能让我反省,责骂可以让我清醒,你打算保持沉默吗·唉呀呀,这两种方式,都不适合你跟我。
我相信宣泄过后……慕少艾不着痕迹地看了一眼坐在对面的人,继续道,你会替你徒儿讨回公道··谈无欲的眼底一片冰冷,此人难逃吾掌但放心,我不会冲动行事。
慕少艾先点头道,就是这句话·寒山意,快与你主人收拾行李,搬去琉璃仙境·又道,我看也不用了,一切从简·走吧·说着便去拉谈无欲的手。
谈无欲起身婉拒道,多谢·药师,以我现在的情况,只是负累·还是等我伤愈,再与你们会合··慕少艾嘴角勾起来,既然你不肯搬,那只好我搬来这里跟你住了。
以防万一·他敲敲手中的烟管,瞥了一眼立在边上的谈无欲,道,我啊,绝不希望被你那个滑头的师兄说嘴,那是比死还难过··何必又牵连上素还真··闻言,药师回头去,恰好瞧见月才子将将侧过身。
那天月色极好··药师一直都记得,透过谈无欲银白的发丝,看见了他微蹙的眉和红红的耳尖··朱痕便笑话他这么多年一点也不长进,见了美人就勾了魂。
慕少艾也不反驳,只是伸手去捏坐在一边的阿九的耳朵,反被阿九狠狠捏了一把之后,他便呵呵一笑去拿烟管··慕少艾抽了一口烟,问,离开这江湖,你甘心么·朱痕笑了笑,难道你又想舍身渡人·他道,唉呀呀,老人家我向往的是平静和自由。
朱痕看了他半晌,才轻声说,能如你我这般偷得一世浮安,是上天赐的幸运·这种幸运,不是人人都有的··慕少艾看着庭前落花,自言自语··可有的人,也着实太不幸了些。
江湖上死了一个羽人非獍··走了一个慕少艾··赤云染问起的时候,谈无欲彼时站在断崖之上,脚边是无限云海翻腾,茫茫的白色延伸到了眼睛也望不到的边际。
他想起昆仑山上那终年不化的积雪·又冷,又安静,如同永恒··赤云染道,可知药师慕少艾近况如何,能否引见··他咽下口中的血气,轻声道,他……也许有事在身。
慕少艾曾经与他说过,他在北疆时,遇到一个怪人·那个怪人酒量奇大,喝酒当喝茶·药师敲敲烟管,将灰烬倒出来后,又填了新的烟丝进去··慕少艾说,听说你也去过北域·谈无欲只是点头。
慕少艾笑一笑,那样坏的地方,你如何想到要去的风沙又大,又荒凉··他的面色便有些茫茫··慕少艾深吸一口烟又道,虽则荒凉,却不是一无是处啊说着,架起两条腿,睡在躺椅上,望着琉璃仙境内满池莲花。
那是一处神奇的地方,教人又惘然,又喜欢,谈无欲,你说是也不是·他立在边上,眼中映满了白莲··一个字也没有回答··赤云染离去之后,他一个人在崖上立了很久。
药师说,那是一处的风沙茫茫,教人看了又难过又高兴的··药师说,北疆不好··药师说,他在北疆遇见了一个怪人,听那怪人哼过一调曲子,拼了一场三天三夜的酣醉。
醒来后,便多了段孽缘··那时候慕少艾口里怨叹嗔怪,可满眼都是欢欣的光芒··他闭上了眼睛,将拂尘横立于胸前,如所有道门弟子那样,谦卑而虔诚地默念,无上度厄太乙天尊。
之后,谈无欲便恢复了一贯清冷的样子··或伤,或痛,也是忙得鲜有闲暇··从前素还真总是走在他身后,拖长了音,悠悠地喊他,无欲·两个字喊得悠远婉转,他听不得,应不得,只好充耳不闻。
大约是十六七岁的年纪吧··他与素还真负剑,第一次下了山··初到江南,总什么都是新奇的,素还真要看一看,问一问,走得便慢·他心上记挂着事,脚步又快又紧。
素还真一时落后了,便会拖着音这么软软糯糯地喊··江南风月,青瓦白墙···他们便这么走着·背上的剑还在悲鸣,身上的伤口还在淌血·他走在前面,听见学堂里传来孩子们读书的声音,念得是千字文的首四句。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有人在街边摆着红伞叫卖,叫的是他家乡的吴侬软语··他总共在这江南不过待了六年,还都是不记事的头六年。
可这口家乡话,却记得真真切切的,只是在山上,无处说罢了··南方把不相识的男子称作相公,素还真听见了,便歪着头看他··素还真道,无欲无欲,我们要是不认识多好啊。
那声音浅得像叹息··谁道少年不识恨,只是未及情之深··那一年岁月,他听见了九天玄雷的轰鸣,炸在心口,平白地将一颗心绞得生疼·他上山十年,见师父的时光并不多。
然则师父偶尔也会回来一日两日的,考校他们的功夫学问··他记得,素还真彼时掌中三尺青霜已经能引来天火··师父便捋着胡子大笑,道,还真徒儿这般人才,实在是真龙化体。
他立在师父边上,拿一双眼睛去看,素还真舞的依稀是一套自创的剑法,轻灵矫健,洒脱敏秀,然则他并不记得那套剑法究竟是什么了··他只看到,剑花飘零间,一双暖如三春桃花的眸子。
师父拍着他的肩膀朗声笑··师父说,哈哈哈,好徒弟你说说,这世上要什么样的女儿家才能配得上还真,怕是要广寒宫上的嫦娥吧·他如遭雷殛,才恍然回神。
再要去看素还真的剑舞,便觉得什么也看不清了··素还真架着剑,未开刃的部份朝着他的脖子,面上得意地笑,师弟,你又输了·他便奋力拨开那寒锋,翻身一跳退开丈余,他直盯着素还真温暖含笑的眼睛,声音清冷。
·素还真能,谈无欲也能··师兄面上露出了一丝惊讶,随即又笑,道,诚然·这世上惟有你方能与我一起并肩站着的··这世上惟有你,方能与我一起的。
素还真轻松笑对谈无欲这么说··谈无欲看了师兄半晌,微叹,你的事就是没有好事·他说这句话时,嘴角轻轻上扬,淡色的薄唇间逸出浅笑··素还真便拖长了音,耶,我们都认识这么久了,何必计较这么多。
走啦走啦··好啦好啦··素还真与谈无欲并肩而行,将满怀的忻悦都纳在眼角眉梢·鬼没河,鬼没河,那神鬼皆殁的凶险之地,又算得了什么呢·邀一场,生死相依。
陪一路,不离不弃··这才该是日月最原本的姿态··江南三月的灼灼桃夭,长河边萧索的死战,命盘上斑驳的琉璃星子,都不能将他们分开·那些用泪水也洗不掉的苦涩,最终也能被时间沉淀下来酿成酒,红尘百年一醉,甘换一座愁城,困住两个人。
素还真微微笑着,将手伸向谈无欲··他那么立着,桃花一样柔情的眸子里盛满了笑意··他说,现今只有我们两个人了,无欲,过来··茫茫荒野,只有飞鸟掠过。
风卷起了他们的衣角·玄金色与青莲色便互相缠绕在了一起,衣袂上的环佩叮当作响·素还真便那么微笑着看着谈无欲,一如数百年前,半斗坪上那明朗的少年。
谈无欲迟疑片刻,将手伸过去,与他十指相扣··素还真便紧紧握住,笑得又得意又天真··漫野的枯草没了膝盖,素还真牵着谈无欲一步一步地走·他不急,他们有的是时间。
偶尔,他们的脚步惊起了几只野鸟,那些长着翅膀的生灵便扑棱棱飞走了··蓝的天,白的云··寂静无声··他们年少时也常常这样手牵着手,在崎岖的山路上深一脚浅一脚地走。
半斗坪所在的那座山其实并不大,驾着轻功不过是半柱香的功夫便可翻越·可那时对两个六七岁的孩子来说,却是全部·山兽那样凶狠,山路那样陡峭,山风那样刚劲,山夜那样寒冷。
他们须得小心翼翼牵着手,彼此扶持依靠,互相拥抱取暖,才能熬过去··无知岁月里汲取而来的那一丁点温暖,在之后绵延肃杀的时间长河里,只够在心头亮一盏微弱的灯。
素还真一路不做声··谈无欲便侧过去端详他··圆润饱满的额头,弯长舒展的眉,眉中却打着漩,明明该见着是一副温顺和蔼的样子,墨色的眼底却透出固执而坚毅的神采来。
或许,他们骨子里确有某些地方是完全相同的吧……谈无欲微微一叹··无欲,师兄长得好看吗素还真忽然问了一句··谈无欲愣住,然后脸上迅速升温。
他低下头去,不禁暗骂自己怎生变得如此大意了也不知素还真忍了多久,怕是早就在肚里笑死了··素还真停住脚步咳了一声··这一声咳隐隐有着尴尬,倒是很不寻常,尴尬的人不该是自己么。
谈无欲复又望着师兄,才发现素还真一向装模作样欺神骗鬼的面上,竟也红透了·这、这如今又是个什么光景莫非是此行有去无回因他骗了自己却又良心上过不去思及此,谈无欲便做了听到一切噩耗的思想准备。
见师弟目光复杂,素还真面上更红,又清了清嗓子,握了握师弟的手指,有些紧张道,无欲、无欲,我的脸好看么你欢喜么·饶是习惯了素还真思维跳跃,谈无欲也跟不上这般节奏。
怔忡了半晌,他忽然明白过来··襄王绮思,情长难言,只是不敢开口,惟恐触怒上苍,只能借着这样的问题来安抚自己的心·风又大了些,谈无欲苦笑,自己的功体着实有些不太象话,这样的风,竟也会觉得冷。
他将素还真拉近了自己身边,借着风声附耳低语··这是个谁也不知道的秘密··某年某月某日,曾有一个下午,月才子在日才子耳边说过一句话,只一句不知什么话,便叫苦境的素大贤人轻轻笑着,笑红了眼睛。
之后的故事也便是这样一晃而过··武林江湖,每天的杀伐征战·这桩桩件件,哪一个不是前人做过的,这条条道道,又有哪一个不是前人走过的·可人啊,还是前赴后继的,扑上这条不归路。
贪婪,痴迷,渴望,不同的眼神却都盯着素还真手中至宝···轩辕之传··得其者,可得天下·神器与权力,实在太过诱惑··谈无欲立在素还真边上,冷冷看着芸芸众生。
素还真想起以前他向欧阳上智低头的时候,谈无欲的样子··彼时他跪在欧阳上智面前,谈无欲就站在不远处的一个山头上·素还真抬起头的时候,谈无欲就那么冷冷地看着山脚所有人,也这样看着他。
谈无欲这一次立在他的身边,看着众生,表情依旧漠然·素还真一直都觉得,师弟比他更适合成为神祇·如此冰冷,又如此平等··众人争吵不休。
谈无欲忽然做了一个素还真从未料想的动作··这位一向清冷孤傲的月才子竟当着众人的面与清香白莲咬起了耳朵··眼前高手虎视眈眈,两个拼全部,你确定打得过吗再者,若是不开,这关你自己死,我不奉陪。
也许是这句话,也许还有别的什么,但素还真已经不在乎了·万年果香甜的气息沁入鼻下,那般亲密·他眉眼间都带着笑意,用只有谈无欲听得到的声音,甜甜腻腻地低唤了一句,无欲啊。
旋即又捧着轩辕之传倒退了三步,他拿着惯用的戏腔,却偏偏歪头去看师弟,真是死道友免死贫道,无欲,师兄之心非常之痛··反正是我开,又不是你开·便当做我也好奇吧。
谈无欲面上无波,可耳根都是红的··素还真将宝盒交了出去··真盒开启··神器光华无限,瞬间飞离,一时间众人皆随之追去··素还真,所有的人都走了·你……·我的双眼,失明了。
素还真曾与谈无欲立过一个誓言,欧阳上智伏诛,便立刻深山归隐不问世事,如违此誓,万箭穿心··又在更早的时候,素还真也曾与谈无欲说过一个顽笑话·他问,师弟师弟,我若提剑杀你,你怕不怕的师弟彼时反问他,我若死了,你难过不难过的他笑着答,不会啊。
他想,心死了哪里有什么难过不难过呢··这件事过去很久以后,素还真才知道自己天真··万箭穿心,究竟是什么样的滋味呢·便是心尚未死绝之前,须一直痛着,痛得人欲哭无泪,痛得人悔不当初。
只要心里还活着一个人,心便不会死·想死也死不了,于是时时刻刻疼着··誓言,总有一天,总会以某种方式应验··谈无欲疯癫的那些时光里,素还真以为,这誓言也该应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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