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限定式关系 by 冰冻杏仁茶(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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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限定式关系 by 冰冻杏仁茶(2)
·似乎感觉到什么,佛剑视线一瞥,就见白色身影悠悠闲闲地从不远处走了过来·剑子笑容满面,十分老友十分亲切地打了个招呼:“嗨·”·佛剑抬腕看了看表,十分严肃十分肯定地用好听的男低音回答:“剑子,你迟到半小时。”
“呃……”剑子接不下去了··他一大早出门,满以为这次肯定不会迟到,结果先是遭遇机场大巴堵车,后来更悲惨的在机场迷了路。
待到问清楚地方走过去,结果发现找错了航站楼·这样一来一回的耽搁,只迟到半个小时,已经算是少的了··想起这一路的乌龙,剑子决定还是不说为妙:“佛剑,抱歉。”
——诚恳认错,还有下回,在这方面剑子仙迹一向看得开··佛剑倒是淡然:“没事,半个小时不算长,我已习惯·” 当初他和剑子经常在学校外头的麦当劳约见,后者不时闹出跑进肯德基找不到人或者根本记错时间这样的事。
想起有一回足足等了两堂大课四个小时,如今只等上半小时,真的不算什么··剑子被噎了好几秒:“咳,好友,你这一下刺得我真重·”·顺手摘了墨镜塞到上衣里,佛剑一双秀目再坦率真诚不过的都是问号:“我刺到你什么时候”·“没……我刚刚都是在说笑……”剑子无力,投降,十分感慨地叹气:“佛剑,你去了一趟尼泊尔雪山,幽默神经被冻得进一步萎缩了。
不过嘛,既然见面——”·一丝笑意从漆黑的眼底泛起,佛剑一怔,这情形熟悉得不能再熟悉,往往意味着接下来剑子就要做点让你大吃一惊的事·他才要反应,已经被剑子迈前一步,轻轻地抱住了。
“佛剑,好久不见·”·这几个字说的那么平淡,就像闲话家常,却有一种说不出的怀念在声音里流淌·佛剑乍然回想起去年也是此时,剑子送自己上飞机时,也是这么忽然地拥抱了一下,也是这么平平淡淡地说:“一路珍重。
还有,回来的时候,光头上可别多出点东西来吓唬我·”·佛剑后来想了好久,才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这一刻,剑子没有起伏波澜话语背后温柔的担忧,他忽然间懂得。
——这就是自己的挚友·佛剑心头流过一股暖意,大学时和剑子竟夜长谈,多少默契无间的岁月又历历眼前·伸出手重重搂了剑子一下,倒把剑子吓了一跳,差点挣开,佛剑声音里难得有了笑意:“剑子,好久不见。”
同样一句话,佛剑也说,却是沉声厚实··剑子先是呆了下,旋即笑了··好久不见——·所以要珍惜再次相见··“先说好了,这次不管你待多少天,都得住我那里。”
剑子拍了拍佛剑后背,那力道绝不像征求,更像是威胁··“好·”佛剑回答的没有半分犹豫··“走吧,我订好了一家素斋——放心,你这在家的居士比和尚还规矩,保证是真正的素斋,不会叫你破戒。”
霹雳·“行李我来吧,”佛剑朝剑子摆摆手,又四下看了眼,“龙宿没来”——莫非他记错了,电话里仿佛是说过要来。
剑子雪眉轻皱,也有样学样地摆摆手:“天晓得,早上忽然发短信给我说是有急事不能来了·”他心里也觉得奇怪,龙宿向来重诺,若非大事,绝不会失约,回短信过去问又说不要紧……莫非是什么私事不便相告,那就真不够意思了。
剑子心里掠过一丝不适,又赶紧抛在了一边,最近他大有向药师靠拢的趋势,越来越爱八卦了,这样不好,不好··“算了,不管龙宿,他不来正好·佛剑,我有一笔账要好好跟你单独算算。”
剑子望着佛剑不解的神情,笑得五分温和,七分险恶,十分的欲盖弥彰··************************************************·“龙宿·”·楚君仪又叫了一遍,龙宿才回过神来:“唤吾何事”·狭道旁枫叶红似野火,映衬得楚君仪白皙的脸庞分外明媚。
她细细的柳眉很好看地蹙起一个弧度,指指旁边的默言歆,“不是我叫你,是言歆找你,他站好久了·”·对默言歆说了声抱歉,后者摇摇头表示没关系,把一沓信件递了过来。
楚君仪看龙宿随手翻阅分拣,将堆积的来信按重要程度分成三堆,把不需自己回信的又交还默言歆带给仙凤,等人走远,才问:“出了什么事”·龙宿一笑:“没,汝多虑了。”
他容色如常不见半分异样,却有几分疲惫,楚君仪欲言又止,心中一叹·龙宿在烦恼什么,她大概也知道,之前见西楼那边家庭主治医生一早离开,她就有预感。
结果一问,沙罗半夜心脏病发,把一家人吓得不轻,直到凌晨情况才稳定·龙宿向来疼爱小外甥女,看他金瞳周围的血丝,或许守了后者一整夜··我命由天不由人,眼睁睁看着关心的人受苦而无能援手,世事总叫人痛感一己之限,难怪龙宿不愿多说。
她不言语了,龙宿倒有些内疚,立刻岔开:“说来,听说汝上周去国外参加学会,结识了一位适龄才俊,此后不能或忘,电话一日不缺,如胶似漆·君仪打算何时为吾引见一二”·楚君仪脸一红:“学得满腹经纶,都用来给闲言碎语粉饰了,只是见过一面打过两次电话而已,连朋友都算不上。”
·看见青梅竹马的好友一脸羞红,绯色与红叶相映成趣,龙宿有心打趣几句,却被人正好打断——“师兄师姐,好久不见·”两人同时扭头,看见师弟曲怀殇站在几步远处,西装革履,皮鞋锃亮,甚至连头发都梳理得整整齐齐。
楚君仪还了个招呼,好奇地上下打量了他好几遍:“小曲,你这一身真是…真是……”真是了好一会儿,她也一时找不出词来形容,只好来了一句:“……真是何苦来。”
龙宿毫不客气地大笑出声:“不用说,看这身打扮,便知今日汝是要去见太史侯·”·曲怀殇一脸的惨烈:“知我者莫过师兄,今天是我老丈人的生日,灵犀定了桌祝寿酒,让我要提前来接他去酒店。
正好遇见你们,不如一起……”·龙宿立刻回绝:“免了·若吾去,只怕太史老师寿面吃不成,反倒惹一肚子气·”·楚君仪也想摇头,却见曲怀殇满脸期盼,她和月灵犀情同姐妹,拒绝的话终于说不出来。
后者总算松了口气:“太好了,有君仪在,我老丈人应该会少给点难看·”·龙宿笑得连连摇头:“汝当年敢拉着灵犀私奔,便该想到今日之报应。”
曲怀殇苦笑:“我如果不跟灵犀私奔,她早就是饶家的媳妇,哪轮得到做我儿子的妈·罢了罢了,总算太史老师肯原谅灵犀·能让父女俩重聚天伦,我这小鞋穿穿也无妨,谁叫女婿和老丈人是天生的冤家。”
他一本正经地又道:“再说了,疾风知劲草·如今我能有这么一位知书达礼、情投意合的贤妻,论到头,还得多谢岳父大人·”·前头还算正经,“疾风知劲草”一出口,两人顷刻绝倒。
楚君仪差点笑岔了气,扶着腰连连摆手:“不行了,我恐怕一时半会儿没法和太史老师说话了·你先去书院请他罢,我……我得冷静一下·”·曲怀殇笑嘻嘻地朝两人摆摆手,重新作出一副英勇就义的表情,朝太史侯任教的课室走去。
龙宿又是笑又是叹:“看曲师弟这十八般武艺齐出,唱念做打俱全的阵势,太史家女婿,真真非书院六艺第一才子不能为也·” 曲怀殇和月灵犀郎才女貌情投意合,太史侯做人重诺,曾和饶家定下口头亲事,便死也不肯让月灵犀和曲怀殇交往。
后来有情人在朋友们的帮助下私奔至国外结婚,太史侯差点气得要登报断绝关系·这桩事在疏楼书院大大的有名,有些资历的人都晓得,双方五年不通音讯,最后还是靠疏楼同直居中调和,父女俩这才言归于好。
楚君仪才停住,又被他逗笑了,笑了几声,又有些感慨:“当年谁不夸灵犀是模范女儿,谁会想到她竟有私奔的勇气世事反复总有一步选择,若无那时的坚持,便无现在的欢喜。”
听她这样说,龙宿多少有些诧异:当初月灵犀向身边朋友征求意见时,楚君仪是唯一坚决反对者·“君仪知礼”,疏楼同直对这名女弟子寥寥几字的评价可见其因——深谙儒家“礼”之精髓,言行无不以此自省的楚君仪,对于月灵犀抛下老父出奔、不告而嫁的行为并不赞同。
站在好姐妹的立场上,却也不希望朋友嫁给不想厮守终身的人,最后只好保持沉默了事·月灵犀离开后,楚君仪常常去看望太史侯,代替朋友尽孝·曲怀殇也知道这些,看在她的面子上,想必太史侯待会儿多少会给女婿留些余地。
向不掩饰好奇的朋友展颜一笑,楚君仪解释:“许是年岁渐长,我开始相信,有些事是无分‘对’与‘错’的·只需合乎天理,顺乎人情,发自内心,何必只求是非对错,却曲折自己与他人之心。”
“哎呀,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好友,汝此话一出,很快便至‘从心所欲不踰矩’之大成境界,吾只能瞠乎其后,自承驽钝了·”·霹雳·楚君仪睨他一眼:“你这是夸我呢,还是骂我呢”·“当然是夸奖汝,一片赤诚,十足真金。”
柳眉深蹙,楚君仪不吃这套:“……你今日说话语气不同往常,外表花团锦簇,内里祸心暗藏·”·“呃……”龙宿心叫厉害,最近同某人成日斗嘴,一个不小心就被抓个正着。
但顺着话头的夸奖,哪里能称得上是“暗藏祸心”了就算是有“祸心”,明言即为不美,双方知而不言,意会往来才是趣味嘛。
龙宿心中一感叹,就有些神思不属地想起剑子,想着他接到佛剑了没有,怎么看待自己的失约,是不是又迟到了……·************************************************·剑子搬来公司附近后,佛剑还是第一次来。
不过,屋内的布局和风格,和剑子从前在研究生宿舍那间没什么不同,甚至连沙发都那么眼熟·所以佛剑也不客气,剑子去给倒水的当口,走到在沙发边,就在过去常坐的位置坐下了。
抬眼看到书桌上反扑的相框,佛剑呆了一秒,毫不犹豫地伸手去把相框扶起来,毫不意外地看到了三张熟悉的笑脸··一张是佛剑··一张是剑子··最后一张……·剑子从厨房端了水出来,看到佛剑拿着相框出神,也呆了一秒。
佛剑抬眼,秀目中满是了然与温和:“这相框,你一直带着·”·剑子神色如常递过水杯:“自然,佛剑居士送我的礼物可珍贵非常·若是有朝一- ri -你顿悟得道,这就是染过佛气的开光相框了,哈哈哈。”
如果是寻常人,恐怕要被冷到连打好几个哆嗦,佛剑全无感觉,扭头看了看沙发:“这沙发你也带着·”·“哈,房东首次租房,实在抠门得紧,除了衣柜和床什么也不肯置办,连个饭桌也得我自己去张罗。
既然有沙发,何必再买·”·看了那相框好一会儿,佛剑轻轻把它盖回原位:“世间种种,只得一念,若不想见,何不放下·”·剑子略微一想,就知道不想让龙宿看见而将相框盖下这件事叫佛剑误会了,他也不想解释,只微微一笑:“剑子寒酸小气惯了,不喜欢浪费。”
佛剑凝视他,轻轻摇头:“剑子不是小气,剑子只是恋旧·”·“旧的东西总是好用些,就像老朋友总是亲切一些·”剑子喝了口茶,淡淡地回答,也就像——往事总是更难忘一些。
·佛剑听了不说话,半晌忽然反问:“那龙宿呢”·剑子一口水呛出来,咳得半死,好半晌才顺过气,黑眸一闪,满脸正经地回答:“他嘛……我们是臭味相投……恋女干情热。”
 · ·第16章 Act 16.0·第二天一早,慕少艾开了车来接人,剑子一脸慎重地上上下下打量了车子好久·就在他打算绕到另外一边观察车尾时,眉头紧皱的慕少艾一把抓住了他衣服:“找什么呢”·“找驾校的名字,”剑子一本正经得要命,“然后广而告之,告诫亲友学车千万绕道,免得花钱上保险。”
扭头看看除了车前后灯完好到处是擦痕,连后杠都有些凹陷的金杯,慕少艾也给气得笑了:“要骂就去骂朱痕那小子,让他给我找辆车,结果半夜开来这么个宝贝——说不定还真是哪家驾校淘汰的教练车。”
剑子示意佛剑坐后面,坐上副驾系好安全带,随口问:“朱痕呢”·“他先去办点事,回头直接过去,我们现在走正好遇上早高峰,有的堵了。”
发动了车子,慕少艾才想起来:“你今天不上班”·“…昨天请过假了·”只有当事人知晓的一秒怔忪后,剑子神色如常地回答。
这辆金杯看着心里打鼓,开起来倒不含糊,外表也极具威慑力:一路上各色有点牌子的车们自恃身份,纷纷走避,和闹市里见了乞丐的行人一个样·没人抢道强超,开起来自然快些,比平时更快地穿过最堵的内环上了高架,剑子这才摇下车窗吸了口正常的空气。
昨天晚上,龙宿的道歉电话果然打来,并相约周末为佛剑迟来的接风,听他的口气,似乎在忙的事依然没有进展·剑子的请假自然爽快地准了,反正第二天就是周五,难得他们组有一个不加班的周末,偶尔开恩给民工放放风也无妨。
入秋的晨风洋洋习习,吹得人周身通透,神思恍惚··很久以后,剑子才想起,其实那一天,他本想问问龙宿到底是为什么事耽搁,却不知为何没有说出口·而且他也知道,龙宿同样想问自己为什么请假,却也终于没有出口。
手指无意识摩挲手机键盘,眼睛盯着窗外不见头的车龙发呆,直到慕少艾叫了几遍,剑子才回过神来:高高的双阙大门绘彩描金,“祥云陵园”几个大字在周围一片开阔台阶映衬下分外刺眼。
剑子和佛剑一起下车在门口等朱痕,结果慕少艾停了车过来人也没到,又等了十几分钟,后者才抱着一大束白百合满头大汗地从出租里跳出来··慕少艾长眉挑了挑,没有像往常一样开口嘲笑损友,只看了一眼不合时宜的花束包装:“谁送你的”·“家教的学生让我帮忙推掉,结果人家一看我拿着花下楼话也不说就开车跑了,想想浪费也不好,带来转送小寻吧。”
朱痕的黑发颇有艺术家气质地乱糟糟披着,伸手扯掉包装纸外的粉红色缎带,递给了剑子··一群不讲究的男人见花儿开得端丽洁白,就捧着进了陵园大门。
在管理处买了一盒香,借了个香炉,走了几分钟已经来到了寻的墓前·修剪齐整的松柏石阶中简简单单一块碑,上面刻着一个简简单单的名字,今天人很少,西边这一片林立的墓碑里只有他们几个活人孤零零地站着。
剑子把花放在墓前,双手合十静静地闭上眼··啪嗒,朱痕打火机一响,点着了一根97纪念版熊猫,引燃三炷香递给佛剑,顺手给了慕少艾·慕少艾接过烟抽了一口,剑子伸手来拿,他犹豫了两秒还是送了过去。
果然剑子才抽半口就呛得咳嗽,他苦笑,“早说了不会抽就别勉强……”·霹雳·剑子一时说不出话来,直冲他摆手,过了好半晌终于能正常呼吸了,这才把烟轻轻放到墓碑的顶上。
手指掠过冰凉的石面,上面熟悉的一笔一画,剑子叹了口气,一屁股坐在了碑侧边··佛剑将香插在炉里,也走到他身边,坐下··慕少艾朱痕分别拜了一回,侧边早没地方,只好坐在墓前了。
秋高气爽白云悠悠,四个人都没有说话,却又都觉得有些什么失去的东西好像又回到了眼前·老烟枪慕少艾捏了口袋里的打火机好一会儿,放弃了也给自己来一根的打算。
剑子盯着墓碑上的香烟,忽然对他笑了:“我想起以前每次朱痕弄到根好烟,你就撺掇小寻去找他蹭烟抽……”·说到这个朱痕就想踢对面的损友一脚:“别提了,咱们那教导主任的吝啬劲儿真够呛,跟银行利率都差不多了——教他儿子那么多节课,回回走只肯递一根烟。
就这么一根,回来还要跟慕姑娘小寻两个人分”·慕少艾看出他的战术意图,不动声色地朝佛剑身边靠了靠,立刻还击:“从我这儿偷甘草吃的时候,也没见你少动手”·这一打开话头,两人立刻没完没了。
剑子靠着墓碑,和佛剑一起笑眯眯地跟他们一起斗嘴,仿佛又回到了从前大学宿舍,没什么钱,也没什么烦恼,有好烟就蹲在墙根下一人一口烟,有好酒就一瓶传来传去好几趟的日子。
直到远远的飘过来一阵哭声,声音低哑,像是极力想压抑,又忍不住从喉咙眼里一个个音节地发出来,才又不约而同地恢复了沉默··慕少艾手撑着地,肩膀向后一仰:“……十多年前,我爷爷去世的时候,交代说不许入土,让把尸骨化了灰,洒在流过老家的西江里头。
后来,我爸还是在老家找了块靠近江边的地把他葬了,我问他,老爷子这么开明,为什么不照遗嘱办事·他跟我说,死去的人可以撒手不管身后事,活着的人不行,为人子女的,总要有个想念的地方……过了这么多年,我才觉得……也许,他是对的。”
“嗯,他是对的·”说话的是难得开金口的佛剑··想起当初为了凑钱买这块墓地,三个人拖欠了学校半学期学费,然后四处打工的窘况,剑子不由微笑。
笑容从他的唇边渐渐流到眼底,再流到每一个人的眉梢,沉重的气氛随渐低的哭声散去·那哭泣的人,也许也会有一天,虽然留恋,却能带着对亡者的思念站在墓前。
就像他们,每年不分清明端午,只要有空了,就会来到寻的坟前聚一聚,也不送花烧纸钱,只是坐在这里谈天说地神游四海,只是想告诉久别的朋友:大家都好,大家还惦记着他。
等到肚子咕咕叫,想起也差不多快中午了,四个人拍拍灰起身·走到西区通往大门的主路口,见到有人手拿一大束白菊,仿佛等了许久,剑子愣了下,扭头看慕少艾。
后者一摊手:“坦白从宽还能争取缓刑呢,傲笑一向表现良好,争取个保外就医总无问题·”·环顾四周森森碑林,朱痕打了个寒战,“药师,你的笑话水平开始向剑子看齐了——我正在认真思考跟你绝交的可能- xing -。”
当事人拍手称快:“千万不要思考了,佛剑作证,现在就地了却这段因果·”·“……最近又在看修仙玄幻小说了吧”·闲扯之中,慕少艾故意拉着佛剑和朱痕快走几步,剑子知道他的心意,径直走到傲笑面前问了声好。
“还好……”在医院休养了好阵子的傲笑红尘气色不错,似乎没料到多年不见,剑子还像老朋友般对待自己,脸上掠过一点措手不及的感动··——这向来是个藏不住心思的人,望着傲笑刚正分明的脸,剑子忽然觉得心底最后的一点点介怀也烟消云散了。
有那么一个人,挣扎执著地正直着,永远不变,其实是一件不是叫人记恨,就会叫人激赏的事··剑子是后者,所以他和以往一样温和的声调问好,还拍了拍傲笑的肩膀:“去看看他吧。
……过去的,都放下好了·”·傲笑的手一下回按在他肩上,重重地停留了好久才放开,皱紧的眉心略微松脱,像是释放了些什么·轻点了下头,却不知道是在应和哪一项,傲笑抱着花往来路去了,剑子在他身后喊:“记得给我电话,中医院慕大夫专家接线。”
回过头就看见药师一脸的遇人不淑:“我说你啊,莫非真是一天不害人就浑身不舒服斯基”·“慕医师对病人如春风化雨,尽职尽责,一丝不苟……区区保外就医的咨询,该是病人专属的权益嘛。”
剑子笑眯眯地眨眼··“免,别学那些送感谢状的一套一套,更别提什么‘病人的权益’……天下间除了你,还有哪个麻烦精当得起这么大牌的病人。”
“慕姑娘,我知道你刚发了工资,就别挣扎,大方些请我们去天上楼吃一顿算了,如此才是你好我好大家好,如此甚好……”朱痕笑嘻嘻地来火上浇油。
四个人说话间就已经走远,都没有回头看一看,也就都没有人看见,独自站在墓碑边的男人眼中泛着的泪光··那个周末要请客的龙宿终于还是没有露面,结果剑子不得不陪着佛剑游览了一下城市周边古刹,贡献出许多门票香油钱。
周一佛剑总算想起自己还要回家看看,跟他说了一声过两天回来就买票走人,剑子神清气爽地开始上班,正在盘算怎么借佛剑这杆大旗从资本家手里再赚点假期,却忽闻噩耗——·八堡要辞职了。
剑子有些发懵,他自问并不是一个苛刻的上司,对于下属们也时时关爱,总不该落到逼走有用之才的名头·何况,谁走都可以理解,八堡……那个每次加班就兴高采烈拿出一堆优惠券得意自己先见之明的贪吃鬼,出了bug就祭出“我错得多是因为我做得多”的赖皮鬼,上周还受人唆使跑来审问他为什么找龙宿去term building陷害大伙儿的开心果……同时,也是剑子进公司来第一个向他热情打招呼的同事。
找龙宿麻烦的念头早烟消云散了,看了GTALK上八堡周五的留言,剑子决定和他谈一谈··霹雳·坐在小会议室一分钟,两人大眼瞪小眼,被挖角的上司是大姑娘上花轿头一回,主动跳槽的员工又何尝不是有种背叛旧主般的内疚加羞愧·最后还是年纪更长,扯皮能力也更高杆的剑子先开了口:“我看了你的留言,可惜说的不大清楚,可以谈下你想和朋友合作的是什么项目什么位置吗”·听见先提的不是挽留,阅历不够的八堡松了一大口气:“一个游戏项目,已经开始了三个月。
项目的引擎程序是我认识一个前辈,他是个天才程序员,花两年时间自己写了一个3D引擎,我看过渲染效果,非常棒·我一直想和他一起工作,可惜他没有出来做事的意思,现在有了这个机会,我很想去试一试,他们项目才起步,一定有很多可以学习的地方。”
也许是觉得自己一口气说得太多了,八堡亡羊补牢地立刻又追加:“我不是说老大你在程序方面不天才,怎么说呢……你们做事的风格不太一样。
而且……”·“而且”·“而且……我很喜欢UI的工作环境和同事,但总感觉在这里不会有太大的机会。
我们现在做的项目一直都是服务器端开发,我想做更底层的内容,可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等到这一天,我担心……等不到这一天·”·剑子一时沉默了,如果是薪资待遇或者个人问题,他也许都有办法劝解,但八堡的要求,却不是他可以随口答应的。
作为程序员,他也同样不喜欢琐碎的服务器端和客户端开发,他喜欢优化算法,喜欢在字节里追求效率与美感的极致,但他也喜欢解决问题,而主程序的工作往往就是在帮助下属与其他部门解决问题。
他想起很久以前计算机老师说过的:世界上只有两种程序员,一种知道自己为什么做程序,另外一种不知道··而只有那些真正爱着程序,知道自己为什么选择做程序的人,才能在这条枯燥的道路上走得更远。
一个知道自己为何而动的人,一旦做出了决定,就无法轻易扭转,因为坚持的另外一个含义就是固执··程序员大都是单纯的人,却绝不是愚笨的人,龙宿以稳健为先,不求语不惊人的行事方针连剑子这个新来者都能看得一清二楚,何况从毕业起就呆在这里的八堡。
在理想与现实之间,他也许同样经过了种种期待和失望,才选择了放弃离开·想到这里,终于释然:八堡才二十四岁,如此年轻又有能力,却只想要稳定终老,恐怕才是最大的可怕之事。
剑子一笑,没出口的话也不再说:“……我明白了,回头我让人事部帮你办离职手续·”·“哎”原本就不小的眼睛瞪大了,剑子又好气又好笑地看着他一脸受伤的样子:“怎么我没有留你很失望”·八堡脸一垮:“当然了。
我还按照人才招聘网站上的攻略,准备好老大你全力挽留我的话,就说自己希望得到更大的职业空间和发展平台,嗯,还有……还有什么来着”·不说正在搜肠刮肚辞职攻略的八堡,剑子恨铁不成钢地摇摇头,温和一笑:“从主管的角度,我当然想留你——你为这家公司所付出的,还有你的工作能力,都值得这些——你是一个很优秀的程序员。
但是,从一个程序员的角度,我没有理由留你,如果我是你,也许也会做同样的选择·”·“——宁为凤尾,不为鸡头,无非如此。”
“老大你这么说可太客气了,鸡和凤凰怎能和你比,你是我心中的活神仙啊放眼天下——但凡会写程序的,都没有你长得帅;但凡比你长得帅的,都没有你会写程序。”
“……你再嘲讽我,这个月奖金扣光了·”·“哇,小的不敢了~~~老大你是电你是光你是唯一的神话……”·“八堡兄,”剑子大仙忽然换了“吐槽龙宿专用营业笑容”,对面正预备把滔滔江水连绵不绝往外倒的八堡一个寒颤,前者笑眯眯地看了半晌:“我现在宣布,今天就是第一届‘世界无狗腿日’快回去准备交接。”
送走了新鲜热辣难以入口的狗腿堡,剑子去人事部要求为他办离职手续,这才想起一直八堡八堡地叫,从来不知道他真名是什么·人事把员工离职表单打出来的时候,上面赫然写着两个字——“秦蔡”。
剑子一口水喷了出去·· · ·第17章 Act 17.0·项目核心带着源代码出走向来是IT公司的大忌,遇到八堡辞职这种情况哪个不是恨不得断电收电脑搜身查硬盘在业内流传甚广的一个笑话是,某公司连测试员辞职,都需上下加起来17位头头签名,等待近一个月。
UI公司上下也总有二三百号人了,行政方面却不似其他大公司拖沓,办事一向雷厉风行,剑子入职时如此,八堡离职时也如此·领份离职单,填妥一系列资料,人事财务管理相关手续办妥附上证明,再由本人、组长、总监分别签字,八堡简直当场就能回家去睡大觉了。
一个半小时后,剑子看着送过来签名的离职单,想起龙宿说“信吾者自效其命”时睥睨自负的模样,不觉微微一笑·在“部门总监”和“部门主管”两栏分别写了个“同意”,再郑重地签上了自己的名字,又递回给八堡。
刚才还侃侃而谈的小青年神色复杂,因为年轻,向来不懂得也不需要学会掩饰情绪——不舍、茫然与兴奋混合成一览无遗·八堡接过薄薄的离职单,深吸了口气,好半晌才想起来说话:“……这是我的第一份工作。”
——看得出来·温和的笑意自始至终在眼底不去,剑子比对方更像要从工作牢狱中解脱:“第一份工作很重要·”·“是啊,我运气好,”年轻人总是冷一阵热一阵,离愁别绪瞬间吹飞,八堡咧嘴嘿嘿笑:“老大,你知道在你之前我的老大是谁吗”·剑子好玩地看看他,不用穷举法而用排除法,再结合说话人的个- xing -时机的话,很容易就推理——“是龙宿”·霹雳·果然中的。
八堡嘴巴长得足可以塞下去半个巨无霸汉堡:“哇,老大你果然能掐会算我……我不让你给我算一卦就不走了”·还没来得及回话,八堡背后已经伸过来七八只手:·“还欠我两顿饭三个bug一次万箭齐发,你小子还想走”·“竟敢丢下兄弟们跑路,你是想死呢想死呢还是想死呢”·“就是,绝对不能饶了他不摆个十桌八桌散伙饭吃他三天流水席,别想活着走出公司大门”·“呜呜呜,为什么…为什么……”·“八堡要走你干嘛哭这么伤心他欠你的钱还是欠你的情”·“——为什么我今天要吃早饭和午饭啊”·一群组员吵吵嚷嚷这将求饶的八堡直接架了出去,边走边有人开始拨电话订位日本料理、海鲜酒楼、法国大餐……于是求饶变成了惨叫,真令闻者侧目,视若无睹。
目送他们的身影消失在办公室转角,剑子笑着摇头,将椅背一转,望向窗外:·碧空秋晴澄如洗,天高任鸟飞··这一天剑子忙得忘了去找龙宿,直到下班时,龙宿找上了剑子。
“吾听说八堡要辞职·”坐在办公椅上的龙宿身形笔直一如既往,目光锐利,剑子却隐约从他眼底看出了些许疲惫和愁绪··“是,”早就放弃追究龙宿那灵便的耳目从何而来,“不知总经理会亲自过问,所以我已经批准了。”
言下之意要留人你自己去留··下句话还没出口就被堵上,说完就安安静静地将眼垂下,开始悠闲地喝茶·那模样,仿佛对他关注下属去留的因由毫无兴趣,从头到脚、从脚到头赤裸裸的欲盖弥彰。
龙宿忍不住笑了,早忘记自己快四十小时没睡——剑子仙迹这个人,绝对是用来转移疏楼龙宿注意力的最佳妙方,只要有他在眼前,其他人事物的存在霎时减弱三分,“这话诛心,刺的吾心痛啊。
吾岂是不信任好友判断,干涉汝分内事的蛮横之人·”·喝茶的剑子闲闲睨了他一眼,“压着员工正常的休假申请足有三周不批,如此上司,实在没有理由当讲理的对象看。”
一说这事,龙宿就展现出十二分的领导风范,对群众的一切要求都亲切回应:“这件事嘛……吾们从长计议·”·还好群众也在忽悠与反忽悠的斗争中成长,顺手拍出一张八堡用剩下的离职单,“是你准假,还是我自动放假,挑一个吧。”
“咳,兹事体大,要挟老板伤己伤人,大不智也·好友是聪明人必不至此,还望三思啊·”漫天要价,就地还钱,你来我往早已熟手的对答,让龙宿暗松了口气。
从今天踏足公司起,他究竟经历了多少次天人交战,才能按下剑子的分机号,其中的纠结实在不为外人所道·清炖红烧黄焖爆炒凉拌……搜罗腹中诗书典籍,怎么也找不出料理眼前人的办法,真真书到用时方恨少,路上行人欲断魂。
快到下班,想明白“反正不管怎么想短时间内也没法明白”的龙宿才狠狠心,接通了剑子电话·说也奇怪,正主一来在眼前,种种打算大风刮过·龙宿觉得自己说话的语气神情心态十分平静——如果不是总有股念头蠢蠢欲动地催促他坐到剑子旁边去,抓住那两团鬓毛重新上下其手一回,再顺便进行点可能让后者立刻翻脸辞职的行为——那他简直可以说是正常得不能再正常了。
·对面的剑子脊背一阵发冷,仔细看看,龙宿笑意诚恳得简直……可疑,他思考了会儿,说:“如果你去留,八堡也许还会回来·”·这一次他绝对实心实意,实在的让别有用心的龙宿心中发堵。
后者不动声色优雅一笑:“若是不曾提过便罢了,已出口‘辞职’二字,不管此时彼刻,总归会走·留得了今日,留不了明日·”·漆黑的眼珠为他的说法一动,剑子颇感趣味地重复:“一个人说要辞职,最后就一定会辞职哈,这是龙宿你的经验之谈”·“然也,汝不妨叫它做‘龙氏职场定理’。
八堡是吾欣赏之人,不过既然人各有志,就由得他去罢·”·这话说的剑子兴趣大起:“好友心胸如此开阔,我倒是首次得知,有眼不识泰山,往日失礼不少,剑子实在惭愧追悔。”
眼看此人抚着胸口口声声后悔不迭,眼底却隐隐狡黠,龙宿就恨不得立刻就跨过桌子做点什么丧尽天良的事,极力压抑伸手的冲动,他咳了一声:“剑子,汝演技退步了。”
“有吗”双眼无辜地一垂·身为一个苦命劳工,他只是满怀喜悦地想到,照这样讲,自己数次威胁要走人,也终在一定会走人的行列了。
“有啊,汝那满腹算盘打得噼啪作响,吾在此处都听得一清二楚,心惊胆寒·”剑子一装傻,龙宿就牙痒,这也是所谓中毒甚深,“可惜啊,不管放走何人,汝——是吾绝不会放的。”
言下之意你就死了心乖乖给我继续24/7三陪下去,别拿着离职单假装请假条了··剑子一听就反- she -- xing -想掀桌,那边龙宿早有准备将他一把按住,顺带不着痕迹地握紧了手:“唉,好友冷静吾只是想起,汝吾之间尚有赌约未决,剑子向来言而有信,必然不会做怕输所以假装忘记赌约这小人之事,汝说是否”·黑眸闪了几下,再抬眼水波不兴,“承蒙龙宿高看,怎能让你失望赌约我自然牢记在心。
倒是龙宿……”白茫茫的眉头皱成一片,目光转到恨不得长在自个儿掌上的纤长双手,“——你的手究竟要握到何时”·“咳……剑子汝计较了。”
“放心吧,我还有半月工资没领,赖账落跑也不会挑在此时·”·龙宿被冷得笑出了声,摇着头放开了手·剑子又喝了口茶:“龙宿,我有一事想问。”
霹雳·“请讲,我不似好友般小气,自然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究竟是谁比较小气啊剑子再次追悔当初无知者无畏的决定,早知龙宿比所有损友加起来还要难缠,绝对有多么远走多么远,不会踏入UI半步。
在心里长叹惋惜了好几遍后,他只得打起精神:“路飞雨会走,是因为你开始就不想留;八堡会走,你想留却没有留;那么,到底什么样的人是龙宿想留的呢”·滔滔不绝的肉麻话条件反- she -般来到嘴边,在剑子半点不隐晦的“你再扯淡就自己聊吧”眼神下,又全数咽了回去。
龙宿只好默默在心中感慨,果然是六月债还得快,好友这一次吾没有想要信口胡扯,是打算说真心话的啊……·“汝要听真话还是假话”反正他也早就练就了不管剑子爱听不爱听,甜言蜜语张口就来的本事,不等后者阻止,已经自顾自地说了出来,“假话自然是唯独汝一人,真话嘛……”·剑子忽然悠然开口打断了他:“真话是——除了我,你最少还得留下清洁工。”
龙宿先是一愣,旋即放声大笑,笑声真心开怀,过去几天的疲劳一扫而空··心有灵犀,不言自明,舍彼何人·有笑话说食人族被招进了IBM,每周吃一个经理,吃了大半年没被发现,结果有一天他不小心吃了一个清洁工,立刻被抓了现行。
这故事告诉我们,做事的人和不做事的人,往往和他的头衔无关·更进一步来看,重要的人和不重要的人,往往也和你的自我认知无关··剑子看着不再有郁色,重又恢复精悍神色的龙宿微微一笑,轻轻抿了口茶。
八堡要走,剑子并没有挽留,他知道,前者心中多少有些委屈··自负才华的职场新人常犯的错误之一,便是以为自己辞职时的背影比旁人要更加潇洒,上司同仁心中该有无限惋惜。
但其实,你尽可以让上下周围认为你很重要,却要始终清醒地认识到:你永远不像自己以为的那么重要··“实则两者皆假,”剑子有感而发地说,“工业化社会下谁不是一颗螺丝钉,没有公司离开了谁就无法转动。
当然,UI离开你这位有钱的大老板,肯定活不下去就是了·”·一旦开始认真谈话,龙宿也不再绕弯:“离开一个人便无法维持,眼前纵使前程再好,依然危机重重。
世间庸碌凡人总多过天才,可凭一己之力兴废一家公司者,便都成为了活的传奇·”·歪着头想想,剑子举了个人人如雷贯耳的名字:“比方说乔布斯·”·龙宿苦笑着摆手,“那是传奇中的传奇——苹果卖的哪里是电子产品,分明是LV或Prada。”
听他这么说,剑子忍不住大笑:“怪不得我有个喜欢美女的朋友平时不玩游戏,只要出差必随身带IPAD,还真在机场咖啡屋收获了不少主动搭讪·”·没有人能复制苹果的成功。
个人- xing -情造就了科技业的奇迹:将冷冰冰的电脑手机游戏机变成了奢侈品一般的时尚流行·而奢侈品的认同,来源于对其品牌价值的认同——没有第二个偶像乔布斯来洗脑消费者,所有跟风不过只是徒有其表。
正像LV的假冒包满天飞,却绝不因此影响正品销量,反而促进了人们的认同与购买欲一样··龙宿又说,“吾无能成为传奇,所以只好谨小慎微,也省得如履薄冰。”
上下打量年轻俊美,一脸傲然的男人半晌,剑子不以为然:“我看,你只是懒而已·”·呃,好友汝可知说太多实话的下属是会被上司忌惮的,千年历史,殷鉴不远啊……充满个人魅力却热爱隐身人后的大老板龙宿咽下这句话,长长长地叹了口气:“吾自认并非全才,何苦亲历亲为吾只需懂得在合适之处用适合之人,好友汝会在此,不正是如此”·——无非就是因为懒得放太多精力心血,所以刻意将公司变成了一个巨大精密却运转良好的机器。
剑子翻了翻白眼,看在他鬼扯也不忘搭上夸奖自己的份上,决定还是不要揭穿了··IT一定不是科技走在最前沿的行业之一,却绝对是将“科技是第一生产力”贯彻的最彻底的行业之一。
这一点,在对待员工方面尤为明显——创造力来源于人,在这个行业的成败兴衰史里,“人”的要素往往也是最重的一环·路飞雨才二十六七,在UI数年都只是个项目经理,只因为带了源代码和几个人手,立刻鸟枪换炮——拉到投资、组建公司、升任总经理,转眼间彻底打破了猎头顾问们最爱的魔咒“职业天花板”,眼前好大的一片天。
虽说午夜梦回,回首过往这不光彩的一笔,他也许还会涌上那么一点歉意;虽说职位越大责任越大,投资烧完是不是有结果尚未见得,但那都是“以后”的事了。
谁能保证“以后”他路飞雨不会成为一个新的传奇·此中甘苦,龙宿早已品味至深,看多了起起落落,他不曾赶尽杀绝,反倒愿意网开一面。
强扭的瓜不甜,所以干脆敞开大门,出入听任,与君自决·如果他想,只凭业内人脉,几个电话便能让路飞雨的投资落空——君不见某以偷盗原公司代码起家的杀毒软件公司被老东家见即封杀,追赶的走投无路·但龙宿没有。
这自然不是因为他心存仁善,而是他的眼光远比大多数同行都要长远·螺丝钉组成的机器虽然可恒定向前,却不免有缺乏创造力的痼疾·若有一天路飞雨旗下公司真能闯出一片天,只需砸出钱去就能将最好的成果尽收囊中,到头来人也没少,钱也不少赚,付出的总会回到兜里来。
所以龙宿内心深处不止不介意路飞雨这样的下属,还恨不能多些这样的下属——有人帮忙探路走过创业最艰难的一环,这样的活雷锋,自然多多益善··至于竞争对手成长为大鳄反咬一口的可能- xing -,他不忽视,却更不担忧。
在IT行业越发资本化的如今,凭空杀出劫杀蛋糕的光棍程咬金,必有能引起行业震动的三板斧,焉能不叫人满怀期待·“剑子,吾们这行业,最可爱也最残酷之处便在于,它真正做到了不问出身,只问结果。”
城市渐黄昏,灯火炫彩流泻过金色眼瞳,锐利的凤目光华四溢,疏楼龙宿如是说··霹雳· · ·第18章 Act 18.0·这一天的谈话,以龙宿成功地“借宿”剑子家作为终结。
听见前者的要求,剑子忍不住诧异:“你开车回家也不过是二三十分钟的事·”·“周一外环线特别堵,吾不想在高架上吃别人的尾气·”龙宿这话时一脸认真,不知道的人简直以为他过去三年都生活在无污染的青藏高原。
龙宿一开始态度诚恳地胡说八道,剑子就觉得大大地不妙·和上司三陪事业中磨练出了很强的危机意识,眼前的男人一旦放低姿态,背后往往潜藏着一个坑等人去填。
可惜想了好几遍,剑子也没想到龙宿还能坑自己什么,只好找茬推托,“我家很简陋……”·“吾去过不止一次·”冷静地提醒。
“床也很小……”·“睡两人绰绰有余·”·“家里没东西可招待你……”·“叫外卖,汝待客,吾请客,十分公平。”
剑子终于没词,忍无可忍地问:“龙宿,你到底是为什么不住两百平的跃层公寓,非要来跟我挤一居室”·金眸里笑意异常温存,再细看又似乎只是错觉,龙宿一摊手,耍无赖也十分优美地回答:“吾乐意。”
——我可以不乐意吗一瞬间,剑子很有冲动这么说,话到嘴边,却终于变成了一句叹息:“你啊……”·他略有些无奈,又有些纵容的摇着头,短发中心的小小发旋也随之晃动,站在对面的龙宿唇角不由深深一弯。
结果一个小时后,剑子整理着床铺,把之前佛剑盖的被子换了个新被套·忽然间恍然大悟上当:上班八小时要和上司执手相三分之一钟点已经够悲惨,下班后还不清清闲闲门一关想干嘛干嘛,却把这位大爷请回家来供着,究竟何苦来哉难道说,自己终于被成功地改造为了一名工作狂想到这点,剑子站在被子堆旁不寒而栗,甚至没能听到外卖的叫门声。
他在屋里没动静,刚洗完澡的龙宿只好赤膊揉着- shi -发去应门·送外卖的小妹想不到竟有此艳遇,脑袋整个发晕,傻傻地把东西递给龙宿,也不知道找零·还好龙大爷出手海派惯了,只当是送餐服务费,说了声谢就啪地把门关上了。
龙宿边思考是不是该买个吹风机带来,将外卖的塑料袋丢在茶几上,视线顺着茶几向上一动,他忽觉不对·定神看了几秒,龙宿才反应过来,几次来都处于反扑的相框,今天却是立着的。
对这相框他好奇已久,只是从小被教导非礼勿动不想翻动·他虽从不以君子自居,傲气与自尊半点不少,不止不动,连问也一次没问过·剑子这个人更是妙不可言,故意反扑相框,是不想龙宿看,却又不收起来,回回到此都这么放着。
一开始,龙宿觉得这是个故意试探的恶作剧,后来才明白,这是因为信赖··没有理由,无视逻辑,只因当作朋友,就交付出的信赖··照片上剑子正是飞扬少年的年纪,没有现在一脸严肃下转动坏心眼的欲盖弥彰。
他一手搂着佛剑,后者脸上是龙宿从未见过的温和,几乎像是在微笑的模样·剑子另一只手则抓着另一个没见过的年轻人T恤背心,被抓住一脸想跑的少年嘴里叼着烟,漆黑的头发在脑后随便扎了个马尾,看来很有点叛逆青年的意思,面孔却清秀白皙得像个书生。
这时剑子终于反省完毕,下定决心龙宿再来蹭床要坚决果断地拒绝,于是满意地走出了卧室,正好和打量相框的龙宿碰个正着·他愣了愣,这才想起佛剑来的那天相框被翻了回来,不过自己和佛剑相识的事也已曝光,早没什么好隐瞒。
顺着龙宿的视线过去,发现前者专注在看的是谁——心中刹那五味杂陈·他的一举一动尽在龙宿眼底,那瞬间脸上的表情自然也没有逃过,很自然地把目光从相框上收回,龙宿没问什么,指了指外卖:“吃饭吧。”
外卖叫的公司附近一家粤菜馆子,也算是少数入得了龙宿法眼的饭店之一·坚持把菜一份份从饭盒里放到碗盘中摆好,重视饮食卖相的龙宿大爷这才满意,恩准开饭。
两人吃饭次数一多,剑子对他的诸多毛病也算有所了解:不吃快餐盒装的饭菜,不用方便筷只是一项;还有不管吃饭的人一个还是两个,不管吃得吃不下,点菜总是四菜一汤起价;菜色则要有荤有素,有炒有蒸,有青有白……在带他吃过一次路边摊被抱怨了足足三天以后,剑子很明智地将吃饭这项民生大计彻底地交给了龙宿。
反正他没那么多臭毛病,作为一个靠方便面过日子,时不时就把吃饭忘了的人,有人把饭菜端上来,他就开口吃,绝不会挑三拣四··剑子在心中感慨着自己实在太好养活了,顺手把不小心从芋艿蒸排骨里拣起的胡萝卜丢到了龙宿碗里,一脸诚恳地说:“胡萝卜很有营养。”
龙宿哭笑不得,“汝挑食也就罢了,何必要拖别人落水·”·“你不讨厌吃胡萝卜,而我讨厌浪费·”剑子回答得十分理直气壮,半点不亏心。
……干脆把它丢掉算了,龙宿瞅了那块可怜的胡萝卜好几眼,实在忍不住,问:“汝同佛剑吃饭,也将不吃的东西丢到他碗里”·剑子呆了呆,才注意到好像确实没对别人这么不客气过,而这种不客气的深处,又翻涌着自己也不了解的亲昵暧昧。
看他一瞬间闪过的不自在,龙宿忽觉心中大快,慷慨地给足了胡萝卜面子,干脆一口吃下了肚··说说聊聊,又讲到两人的赌约,龙宿笑得不怀好意:“再过三日,无论输赢,汝便无假可赚了。”
“哦,是吗”剑子吃得不紧不慢,头也不抬·他这人说来也怪,行事总让人觉得不拘小节,细想又挑不出真正失礼之处。
平日待人接物如此,饭桌上也是如此,动静虽不如龙宿一看就是受过严格训练,仪态却明显比大多数人都要好看得多··看他吃得专注,对每口食物都无比珍惜的模样,龙宿心头一动。
倒是剑子依旧老神在在,“兵马未动,粮草先行,我的辎重没到,不和你做口舌之争·”·霹雳·“啧,汝吾之间,哪日少了口舌之争”凤目微眯起,了解龙宿的人都会知道,他现在心情不错。
呃……说的也是,回首前尘,剑子首度感到了忧虑,每天跟龙宿这么磨嘴皮下去,他岂不是会变成药师或素还真第二——如果慕少艾在场,恐怕会立刻反驳不用假设,你早就青出于蓝了。
至于素还真……后者那诚恳温柔又无辜的笑脸一出现在脑海,剑子就打了个冷战,立刻把这恐怖的假设塞到了脑海最底层··“不过吾倒真有兴趣,汝之‘辎重’究竟是何物”龙宿当然不会说,只要是关于剑子的,他都有兴趣得很,包括那张照片上的黑发青年。
“这嘛……知己知彼兵家常事,不足挂齿·”·龙宿金眸一闪,兴味达到了顶:“汝调查我”·“好友,‘调查’二字说的重了,剑子担当不起。”
事实证明,在剑子做好准备之后,想从他神情举止里看出破绽绝对是一项极难的挑战,四两拨千斤地把话拨开,“你布局我破局,抽丝剥茧也要有迹可寻,循本溯源才行。”
“那汝可寻到‘源’在何处”和剑子说话,总是予龙宿十二分的刺激·人有千面百样无穷种,天下间才子名士无数,要寻一个才智、- xing -情、幽默感都可使人全情投入谈话乐趣的人何其之难。
剑子这一次终于不再闪烁其辞,抬头对他笑了笑,“EX战网·”龙宿一愣,前者手机正好闪了闪,剑子拿起一看,反手把收到的短信亮给了他··龙宿扫了遍内容,忽然就又手痒想去揪剑子的鬓毛,顺便让他那十分含蓄十分收敛十分……狡黠的微笑变成别种表情。
当然,最后他只是叹了口气,“若吾问通风报信者是何人,汝一定不肯说罢·”·“说对了,人在江湖,义气第一,就算下个月你把我的工资涨到五毛,我也不会说的。”
剑子边说边把短信删除,毁尸灭迹··龙宿被他说得笑了,“吾可不似汝一般寒酸小气,要给汝涨工资,起码也要涨到本市低保线·”·剑子立刻感兴趣地问:“那我可以不用工作只要领薪就好吗”·“行,但汝要来跟吾住。”
兴奋的表情立刻变为鄙夷,“龙宿,这年月住家保姆都领三千块一个月了,你这包养的费用未免太便宜·”·男人耸了耸肩:“肯收容汝这连泡面都不会煮的人,吾简直是日行一善的典范。”
剑子被龙宿那不屑的态度深深刺激了,差点想掀桌说“会做饭有什么了不起”……可惜脑海中自动闪回了后者作出的无数美味……最终,剑子不得不承认,会做饭确实是很了不起。
话说,为什么世界上要有龙宿这种做饭写程序同样出色,还琴棋书画无一不精的人呢难道老天爷不觉得太多资源都给一台主机占用,是极大的不公平吗P大毕业的博士后双学士忍不住仰天长叹,已经彻底忘记自己一路睡觉过学年也考上了博士,是如何地让所有人发出了同样的怨念。
在心里对全人类的资源管理员老天爷竖了中指后,剑子才看回龙宿——不止如此,这人竟连做生意的手腕、运气与眼光都是一等一·EX战网四年前运营时,谁会料到它靠一路山寨和盗版最后变成了流量最大的中文战网,更没人想到在它如日中天的时候,出资人不声不响地将之转手卖给了业内的某家大鳄。
起家时才投资三百万,最后价格却是三千万——美金,剑子不止佩服龙宿赚得满盘满钵,更吃惊于掀起了这么多风风雨雨,龙宿依然能隐身幕后,无人知晓·人人都知道EX战网卖了怎样的惊人价格,却似乎从来没人关心过谁把这一笔揣进了兜里。
“两年多前还在学校里的时候,我也很喜欢上EX战网·”这个意料之中的消息让剑子多少也有些感慨,“还曾经痛骂过你的程序和服务器·”·龙宿大笑:“现在汝可以痛骂吾本人了。”
剑子立刻摇头:“心领了,我怕你给我涨工资·后来战网被卖,运营并用户后账户莫名多出一长串后缀实在堵心,就很少上·再后来,EX的老东家找上门来打官司,游戏被停,就再没去过——现在想来,你除了名真是什么都得到了,钱是自己的,麻烦的是别人的——当断则断,连我也要说声佩服。”
得到这人赤裸裸地夸奖,记忆里还是头一遭,龙宿简直比大夏天喝了冰啤酒还舒心·一得意,尾巴就忍不住露出来,金眸闪闪亮地看对方,“那汝是不是……”·“龙宿,”剑子立刻打断他,“玄幻小说的桥段不适合你和我。”
——要他出演得遇明君痛哭流涕誓死以报的戏码,难度实在大了点··默默地看了自以为看穿的剑子一眼,龙宿只好叹气,好友你真是完全状况外。
其实,比起隆中对我更喜欢梅龙镇这调调啊……(注1)·EX战网前后,龙宿认为自己最正确的不是低调,而是忍耐·最初他介入投资时,业内谁都不认为可以从喜欢即时制战略游戏的用户身上赚到钱,但他的目的从来就不是赚用户的钱——而是赚投资者的钱。
龙宿的经营思路和这行业内的任何人都不像,他从不烦忧怎么留住一百万个用户,他只考虑怎么兜售给一个买家··“现在你是做生不如做熟,打算再来一次了。”
在这一点上,剑子真心实意地佩服龙宿,就像对后者的厨艺一般,他清楚,自己或许是更加出色的程序员,却永远无法成为一个如此拿得起放得下的生意人··龙宿先点头,又摇头:“吾想做熟,而且像一直做下去。”
剑子疑惑地看他:“但你不像要做一个内容提供商的意思·”收购平台、研究引擎、加以实用,却不运营,龙宿这整套组合拳看来毫无章法,却似乎有心思深藏。
“非也,吾要做内容提供商,只是对象并非最终用户·”·脑中灵光一闪,剑子终于明白:“那个引擎……你打算免费开源”·霹雳·“不止如此,吾还提供技术支持,只有一个要求——”·“所有用你引擎制作的产品,都需通过你的平台运营。
……这条件是否太过苛刻”·龙宿第一次知道,自己的意图被人洞悉,思维被人追赶,竟是如此快意:“不需要技术支持就不需要理会这点,实际上,吾最后提出的条件绝不苛刻,吾相信绝大多数人都会接受。”
剑子相信,他所了解的龙宿不会贪图眼前利益,不管是对下属对合作公司,都算是一个慷慨公平的人·心思再一转,想到带着源代码反水的路飞雨,剑子都忍不住要为他感到同情了——龙宿当然不怕他跑,也不怕源代码被泄露,因为他自己就打算将之昭告天下。
“你这样做,会彻底地拉低这个行业的进入门槛,”如此魄力,连剑子也忍不住眩目,“不担忧其他竞争对手也用了你的引擎,分走更多蛋糕”·男人脸上神采飞扬,一无所惧,他的远见与心胸,决定他比任何人都更有傲慢的资格,“汝真认为需要担忧吗有人进入,便有竞争,有了竞争,才有扩张。
大浪淘沙总有金,吾不想成为寡头,这蛋糕现在已经很大,只要它能继续大下去,那只需一小块便能喂饱吾,绝不怕不够分·”·“——不要忘记,这是一个娱乐为王的时代。”
注释·1.《梅龙镇》,戏名,又名《游龙戏凤》,微服私访的正德皇帝调戏民间少女李凤姐,总的来说是挺无耻的一出戏……歹林,我深深地唾弃你的品味……好吧,这不是歹林的错,是作者看戏太少。
如果谁知道还有别的不那么无耻的调戏段子,尤其是调戏良家民男(爆)的可以参考,请提供~~· · ·第19章 Act 19.0·“这是一个娱乐为王的时代”——剑子不得不承认,龙宿的话或许概括了这个时代最重要的特征之一。
畸形的唯物质社会诞生了对于精神的快速消费需求,窥探隐私、丑角出位、神话化与打破神话……每个人都饥渴地在叫着“欢乐,我要更多欢乐,更多关于他人、关于欲望、关于宣泄就是别关于我自己的欢乐”。
庞大的渴求催生出同样庞大的市场,然后将欲望辐- she -到周边,让人为之疯狂——还有什么比金钱更让人欢乐还有什么比追逐金钱更让人产生欲求·龙宿的计划打开了一扇叫做技术门槛的大门——它让许多有财有志有野心的人徘徊郁郁,也让许多意图翻越的人中途折戟。
在门的那边,既有金币闪耀光芒,也有努力付之流水的危险·现在,它的存在将被降到了很低很低的位置,而你所要作的,只是将得到的极少数利益与人分享··凭良心讲,剑子也被这个大胆的计划震住了——不动则已,一动就是摇晃整个行业的根基,这是何等的魄力。
只是一看龙宿信心满满的模样,剑子就反- she -- xing -地想给他漏气……咳,用本人的话来说,这也是身为下属的好心提醒嘛……·“不要忘了,‘虚幻3’也在准备对商业开发全免费。”
(Unreal3——业内最知名3D引擎)·“知道,看到新闻标题时差点疯了·”龙宿不以为意,“后来才知道,疯的是Epic·”(虚幻3所属公司)·剑子想也是——“使用其制作的游戏上市后分成20%”——相信不少为标题心跳漏了几拍的人们看了这句话心跳立刻恢复正常,然后大怒拍桌“你怎么不去抢”·话到现在,龙宿终于意识到沿着“公事”这条羊肠小道下去,是无论如何产生不了任何“建设- xing -”结果的,轻笑一声把话题一转:“好友莫非是在为吾担忧么”·柔情蜜意肉麻话撞上难以揣测的剑子仙迹,往往只有一个结果:“龙宿,我该不该说你永远都是满脑子的不合时宜”·也在意料之中,“那吾们就来说说适合此时此刻的话题如何赌约,汝不曾赢。”
剑子很光棍地认了:“但我也不算输·可惜猜中了前头,却没有猜中结局·”·随口而出的《大话西游》台词让龙宿心头莫名一跳,忍不住看向剑子。
后者因而误解了:“好友你有异议”·“……没,”龙宿旋即回神,“既然汝不曾赢,也不算输,那吾们就是平手了。”
“非也,我不算输,那该我的假期就该半天不少;我不算赢,那该你的赌注也该半分不少,这才是公平·”·“说到这,吾终于记起,那日约定之时,似乎并未说明汝该输与何物。”
狭长的双目微上挑,似讽刺又似惬意地看向剑子··后者一听果然露出恍然之色:“原来龙宿如此气魄,竟然从开始就不打算索取赌注……”·“剑子——,汝是否早就打定主意如果输了就此把账赖掉”·“好友这话说的重了,”被指责的人一如既往“他讲由他讲,清风拂山岗”,恍如不闻,“没有欠债,哪里有账可赖倒是好友心细如发,这次看漏一着,不知是故意或者失手,实在令剑子揣测不已。”
·龙宿没有遮掩眼底的笑意,最开始还以为剑子只是怕输才故作不知,如今看来倒是早有预备了·从开始就注意到自己另有盘算,依然不动声色跳进坑的剑子,果真是……被工作坑害的无所不用其极了么想到这,龙大老板的心里冒出了一丝拉小的不能再小的愧疚,旋即又被他狠狠掐灭。
“绝不放过”眼前人的话,可并非办公室戏言,想要攻陷喜欢装傻又狡黠无比的剑子仙迹,还是趁早把不多的良心收收好,才有决死一战的手段··“咳,汝指的是何事,吾不哉啊。”
龙宿学艺何事不精,欲盖弥彰偶尔借来一用,感觉也不算太坏··霹雳·“你笑得很女干·”剑子越想越不对,总觉得自己漏过了一件大事。
“好友汝言语失态了·”龙宿越想越开心,也懒得计较这些损害自己形象的话了··看他的模样,剑子的眉头皱得死紧,成了一个完美的川字,片刻后不可置信地开口:“不要告诉我,你也买了明天下午两点的火车票。”
龙宿的笑容温柔得叫人后背发凉:“吾与好友果然心意相通,心心相印,天作之合不过如此·”·抛开那些乱七八糟的话,剑子深呼吸两次,努力遏止想对龙宿形状完美的下巴饱以老拳的念头。
最后想到公司法律部那三个领薪高过半组程序的顾问,总算成功地将劳务纠纷控制在不必打110的范围·龙老板察颜观色的本领登峰造极,不声不响递过清火茶一杯,温度适中,香味扑鼻。
两人相处十次有八次龙宿要拐他泡茶喝,还有两次则是穆仙凤亲手送上,能喝到龙宿的赔罪茶千难万难,为何不喝剑子接过茶咕嘟嘟喝了半盏,被人监视的不快下去了大半,放下茶杯已经恢复了往日的从容:“那这一路,还请好友多多照应了。”
好听的声音里甚至带着笑,这回脊背发冷的轮到龙宿了,很想说一句好友啊,隔夜仇不该大丈夫所为,你一向豁达,不要为我破例啊·想了想这话说了死的更快,干脆换了个方针:“若吾说,与汝买了同一趟车同一节车厢同一间软卧的票只是巧合,汝信吗”·都说成这样了,我信不信还有意义吗剑子没好气地回他:“如果我说佛剑被外星人绑架三天所以不在,你信吗”·“剑子,这笑话很冷。”
龙宿盈盈带笑,脾气好得不能再好,显然准备扮龟到底,绝不硬碰硬,剑子感觉偏头痛好像又要犯了:“说来说去,你到底是为什么想和我同行”·本以为这次依旧会被虚言忽悠,谁知龙宿竟然抬起金眸凝望他片刻,轻轻地开了口:“因为,吾想更了解汝。”
总是在算计什么嘲讽什么的眼里,是从未见过的认真,目光相对处,执拗又坚定,强硬地把某种未知的事物深深推进了剑子心底·剑子心脏猛跳几下,立刻不自然地别开头,不明所以地奇怪自己的反应。
那边龙宿轻笑一声,又换了惯常调侃的语气:“何况手下大将不发一语便要出行,吾身为上司,总需关心一二·第一次在同一处跌倒是不幸,第二次就是愚蠢了,汝说是吗”·心跳恢复正常的剑子无限鄙视地看了龙宿一眼,完全没有感觉自己不告而假的打算有何不对:“谁要跳槽会挑在要发工资的前一周,何况剑子想走,也无须如此周折。”
龙宿端详了剑子正直的面孔一分钟,又思考了两人往日的接触两分钟,不得不承认剑子有能力让人哪怕明知被骗也往里面跳·如果此人想跳槽,老板必定是最后一个知道;如果此人想去行骗,受害者必定是最后一个知道;如果此人想爬墙……咳,这个设想实在有碍身心健康,龙宿胸闷地把一连串不靠谱推论从脑内擦除了。
这边剑子也在端详他神游天外的模样,心里来去好几遍,涌过干脆退票算了的冲动·却自己也不能理解:他不是个小气的人,这一次虽说因由不算磊落,但换了别的友人愿意同行,他一定会欣然应和。
为何一想到对象是龙宿,一想到龙宿刚刚看过来的眼光,就满心别扭惴惴不安很想连夜潜逃前后想来,剑子不能明白,只得拿出从前解题的老办法——扔角落里拉倒,顺便自我安慰,总有解开的一天。
“剑子,”龙宿忽然开口唤他,“这一路,还请好友多多照应了·”·异常温暖低沉的声音,仿佛祈愿般熨贴于心·剑子愣了愣,觉得这话听着耳熟,很快想起几分钟前,他说同一句话时满腹的不爽,此刻竟早已消散无形。
“每个人都有命中注定的魔星”,慕少艾这句感叹家中小霸王的话无由扫过,剑子忍不住苦笑:“你啊……”·他低头感叹,因此错过龙宿眼里的满足与欣喜。
这一顿以请客开始,赌注下饭,最后用妥协做结束的饭,吃得两人分外劳心,又都精神亢奋·精力太多就需要发泄,剑子家里连个电视也没有,娱乐手段实在贫乏得可怜。
在剑子的提议下两人连上战网开始星际对战,结果打着打着,又从对战变成了一起2V2去- yin -人虐菜·结果他们发现了一件事——从前不曾一起害人,真是彼此的一大损失。
手提放在茶几上面对面,也不交谈,却如合作了许久的搭档一样默契无间·龙宿玩神族憋着升级科技,剑子放下一堆血池就出去遛狗玩儿,等敌人衔尾追来,迎接他们的是两族混合大部队……半数对手地图推不过半就被扫平,剩下半数则是输完在频道大骂一通以后被扫平。
大呼过瘾后,两人连玩二十盘,实在是虐菜虐到手抽筋··眼看时钟过了十一点,剑子再也不肯继续了·虽然火车是午后,但他好久没有假日,积欠了不少杂事需要明早一并解决。
他洗完澡出来,发现龙宿坐在床边对着被子发呆··目光在他- shi -润的眉目间一扫又迅速移开,龙宿提出要求:“天冷了,吾们一人一床被子吧·”·才入秋天气,电视台每天播报晚上都有十来度,究竟冷在哪里剑子打定主意,这回不奉陪龙大爷的任- xing -——翻出冬天的被子装好被套只为盖一晚,这种麻烦先例决计不可开。
“要觉得冷可以加床空调被·”他提出个折中办法··龙宿立刻说:“那吾盖空调被,汝盖秋被好了·”·“这个天盖薄被,你是希望我一路上照顾病人吗”剑子实在不能理解龙宿又在计较什么。
之前来过几次过夜都是盖一床被子,虽说两个大男人盖双人被不算宽敞,但他们睡姿都还不错,起码没有发生半夜抢被子大打出手的武斗戏码——谁让剑子只有一套铺盖呢·看表情就知道剑子正在想什么,龙宿无力地在心里嘀咕:从前是从前,现在是现在,和中意的人盖一床被子耳鬓厮磨,他可不能保证会发生什么。
纠缠了一会儿,最后还是剑子先打了退堂鼓,他把秋被让给了龙宿,自己盖空调被再加一床小毯子·最后总算能安生躺在床上的剑子长舒口气,心中感慨万千,开始对远在千里外的佛剑忏悔:好友我再也不怪你每天在家要定时诵经还要做早晚课了。
比起挑剔大王疏楼龙宿来说,吃则青菜豆腐,睡可幕天席地的佛剑分说是多么随和好打发啊·霹雳·也许是和龙宿战斗了一个白天加一个晚上消耗太多体力,没说两句话剑子就熟睡了,发出沉沉的鼻息。
顺手调暗了台灯,龙宿合上书,侧过身看他——·只有在这个时候,剑子才是安静到了极点,无防备到了极点的模样·他一手塞在枕下,一手放在颌畔,身体微蜷,像是无意识防备某无良偷袭者再对耳边鬓毛下黑手。
看眼前这个孩子气的睡姿,龙宿就忍不住想笑·笑完,金眸的颜色逐渐变得暗而幽深·从他的角度看不见剑子正脸,唯有优美的额头鼻梁在雪白的鬓发间若隐若现,仿佛雪原尽头绵延的曲线,仿佛那些静好从容时潜藏的心思,引逗着观者不由追寻,然后失落其间。
薄被下肩背的轮廓隐约可见,论脸,剑子不过普通偏上的好看,却有着龙宿所见最美丽的背影,其身姿形态之优雅,甚至得到了公司同仁的一致认可·用八堡的话来形容,就是“如果有背后选美的世界先生,我们老大肯定是冠军——没拿冠军,绝对是评审黑幕没有第二个理由”·构成优美背部最重要元素的两片蝴蝶骨静静地栖于眼前,翼突随着呼吸起伏,仿佛在吸引人去抚摸,龙宿天人交战好久,终于没有忍住伸出了手。
指尖不着痕迹地划过瘦削的肩膀,优美的肩胛,沿着没有一点赘肉的腰直往下是……龙宿猛地收起手指握紧,闭上眼好久,做了快三分钟深呼吸,才让体内窜动的乱流有些微平复。
好险……龙宿在心里苦笑,他都不知道是不是感谢常年学儒的修养了·如果说之前心头还有些微疑惑,那现在的身体反应已经证实了一切·要说剑子仙迹从头到脚都会带来意外- xing -吗不管是对一个睡着的人兴奋得不能自已,或者这种极度想对某人做些乘人之危的非君子行径,都是疏楼龙宿华丽人生里的第一回 ,·自我调侃间,龙宿总算感觉稍能控制。
睁开眼,正好看见当事人正睡得昏天黑地,一副不设防的城市状,深谋远虑的侵略者立刻大不爽,又一次伸出了魔爪··这回龙宿可不敢去碰高危地区,而是直奔大爷心情不好最佳解闷地点——绒绒的鬓毛而去。
可惜,被偷袭好几回以后,睡梦里剑子也提高了警觉·才堪堪揪住毛团,前者就左右一摇头,滑不留手地把脸整个埋到了枕头和被子之间,继续做仓鼠装死··手上落空,龙宿却真正平静了,静静地凝视了睡梦中的剑子好久,他露出一丝自己也不知晓的温柔笑容,给剑子拉好已经被扭得落在一旁的毯子,关上了台灯。
漆黑的夜晚将一切笼罩,龙宿把头靠在剑子侧近,感受着从那儿传来的体温·听不见窗外小青年大声叫着跑过街道的声音,听不见不远处闹钟滴答走动的声音,只有胸膛里的心跳咚咚地,响得那么大声。
 · ·第20章 Act 20.0·不到六点半,卧室的窗外就蒙蒙地亮了··剑子像往常一样睡眼惺忪地醒来,像往常一样伸手按下正蠢蠢欲动的闹钟,像往常一样在起床还是继续睡之间摇摆……直到意识到腰间传来不同于往常的重压。
他反- she -- xing -扭过看向压力的方向——霎时,罪魁祸首熟睡的大特写跳入视野——龙宿漂亮如雕塑的脸近似贴面,连紫色的睫毛有几根都看得一清二楚。
呃,大清早在床上和男人鼻尖相对,会不会太重口味了一点无厘头感想掠过脑海,剑子恍惚了一秒,然后果断地转回头,一把将搭在腰上的爪子挪开。
真见鬼,是从哪里传来的不完全数据,才会一直留下龙宿睡姿很好的错误印象·直到此时,剑子总算想起来了:其实……今天他不需要上班,完全可以不用这么早醒……可惜,不多的睡意已被龙宿的大特写吹到了天边,一惊一乍后心脏还在维持高速跳动。
继续挺尸三分钟以后,悲哀地认识到自己不可能再度入睡这个事实,剑子只能自认倒霉,掀开被子起床穿衣··从洗漱完毕到出门只花了十分钟,沿小区慢跑完三圈,又到小花园的社区活动场地打了几遍拳,收获大爷大妈们对运动青年的赞美若干,最后携豆花油条早报满载归来。
等到洗完澡,距离起床时正好一小时过去,边吃早饭边看完报纸,时钟指向八点·若按上班的行程,他就该整理衣装,带上电脑包准备出门了·……如此种种工作大半年养成的强迫症生物钟,再对比学校时代睡觉睡到自然醒的神仙日子,真是一阵一阵往事不要再提的心酸。
进卧室找外出的衣服,看见龙某人睡得香甜无比,不由得恶向胆边生,眼珠一转就伸出手去推他,想把人闹醒·剑子不知道,自己的心态和某晚的龙宿简直如出一辙——所谓“不患寡患不均”,所谓“我日子不好过,也要让你不好过”,所谓和一个人呆久了行为就会接近同一层次……无非如此。
被他一推,龙宿很自然地转个身,继续睡·剑子不屈不挠,龙宿也从善如流地转到另一边,如此三番两次,龙宿都睡得雷打不动,从头到尾除了说句“麦闹”,连眼都不带睁的。
——活生生的觉皇啊·剑子仙迹第一次对疏楼龙宿感到了由衷的敬佩……·鉴于对手的实力深不可测,幼稚的扰民行为被迫终止。
说也奇怪,之前龙宿借住过几次,都不曾赖过床,只要他起床不久就会醒来,睡到这么沉,真不知道昨天熬到了几点·剑子摇摇头穿好衣服,带着一大堆要办的杂事出门去了。
龙宿醒来的时候指针正到九点,瞅了下闹钟,同时不意外地发现另一半的床空了,屋内一片安静,剑子似乎出了门·意识到这点以后,龙大爷立刻没有心理负担地——开始睡回笼觉。
他本来就低血压,又属于能躺着绝不坐着,能坐着绝不站着的懒人一群·几个月来,为了能有时间和剑子聊天下棋,每天坚持在十点前到达公司处理文件,勤勉到破表,惊得穆仙凤差点去请心理医生。
再度清醒已经是十点多,心满意足地打量完钟面的数字,龙宿这才肯起床·先打了电话给得力万能秘书,再打开电脑视频财经新闻,然后去浴室洗漱·出来看到桌上放着一份豆花油条,还有剑子的便签,说出去办事了,如果龙宿要回家收拾东西那就下午火车站见。
··霹雳寥寥几笔硬笔草书,字迹龙飞凤舞煞是漂亮,龙宿边吃着爱心早饭,边十分遗憾剑子本人不在面前——失去了一个用华丽词藻赞美心上人的机会。
至于他的赞美十有八九都会被当事人无视,早饭里有没有爱心这些无关紧要的细节,当然被龙大爷彻底无视了··等到诸事底定,剑子带着一大包零食回到家里,忽然见到门口放着个漂亮的格纹行李箱,桌上早已摆好了饭菜——四菜一汤,标准的龙宿手笔。
而他以为已经回家了的龙宿本人,则抱了手提窝在沙发上的白毛毯上,姿态要多慵懒就有多慵懒,要多随意就有多随意·直到坐到桌边开始吃饭,剑子还有些回味不过来的别扭——此地分明是他的蜗居,为何龙某人却生生待出了一种自个儿家的气场……对了,那白毛毯是怎么回事·怒而问之,龙宿轻飘飘回:“吾让人买的,靠起来比较舒服。”
剑子头上青筋一阵乱冒,正想捍卫自己家的纯洁- xing -,前者又状似不经意地加了一句:“剑子,那也是汝之朋友”·随龙宿目光扭头向相框,剑子忘记了上一秒要说的话。
他开始想点头,又停住,凝视了几秒,才慢慢地回答:“不,这是我的兄弟·”·“兄弟”——温柔的,悲伤的,留恋的……无法置疑的情感,就那么强烈地从短短的两个字里散发出来,毫无遮掩。
剑子的眼神穿过了相框,仿佛在缅怀,银紫色长眉一动,龙宿仿佛明白了什么··就这样发了好一阵呆,剑子才收回视线,也懒得去追究他的自作主张,只是提醒了一下:“最好别带旅行箱,山上拖动不方便,换成背包吧。”
龙宿没问什么,点了点头表示了解,放下筷子走到一边给穆仙凤打了了电话··穆大总管的工作能力不容置疑,饭才吃完,一个崭新的登山背包连同两套还贴着标签的便装、一双登山鞋已经送到了门口,顺便带走了所有吃剩的碗盘。
剑子这才后知后觉地注意到碗碟底都有饭店名——那是某个龙宿喜欢的私家官府菜,距离此地超过十公里,绝对不可能送外卖上门·本想谴责下某人为口腹之欲扰民的恶劣行为,一看龙宿那“老子有钱小日子就该这么滋润”的大爷模样,剑子就偃旗息鼓了。
细想想,他最近实在不对劲,只要对上龙宿,就濒临说教欲爆发或者失去耐心的边缘·若换了从前,别说龙宿只是弄来张白毛毯,就算整个换了套家具,自己只怕也能平静以对,淡然笑纳。
至于谴责就更是……他不由得想起很久以前,某个佛剑、药师、朱痕都在的时候,谁曾认真地说:“剑子,你知道吗被谴责也是一种救赎,那代表你还没有放弃对方。”
而自己的回答是什么似乎是淡淡地应了一声,转到了下一个话题··突如其来的回忆和伤感,让剑子忘记了之前的疑惑·他向来是个不愿意钻牛角尖的人,即便理智在警告着有无法控制的事正在发生,情感也总是迫使思考扭过头,不要深入,不要去追究结果。
那边的龙大爷正把旅行箱里的东西往背包乱塞,剑子已经把自己的行李早早收好·看了一分钟,终于忍耐不住上去拉开他:“我来·”·龙宿愣了下,立刻让到一边,剑子熟练地把衣物叠好分类,将可能替换的衣服放在靠上,最后是洗漱用品。
还找来一把伞一件方便雨衣,塞进了侧包:“山上天气说不准,有备无患·”·原来还有这样的旅行常识,龙宿略感佩服地点点头·剑子看了这位大少爷一眼,叹了口气,得出个结论:“你不常出门吧。”
龙宿回答地理所当然:“吾不爱衣食住行处处受制·”·简单地说,就是觉得出了门小日子过得不舒坦·想到此人对起居饮食无限挑剔的要求,再想到上山后的简陋条件,剑子就无语扶额:“你啊……既然这么爱宅,何必勉强自己跟我旅行。”
“哎呀,好友汝乃是吾最珍贵之挚友,一日不见汝,吾便寤寐思服辗转反侧,汝怎么忍心……剑子,汝做甚”龙宿一把转头就走的剑子。
“去卧室避一避·”·“话还没说完,汝怎样就走呢”·剑子连连摇头,一脸痛心疾首:“因为我实在不想知道,你的脸皮为什么会这样厚”·龙宿笑眯眯半点不在乎:“这话伤感情,伤感情。”
接下来,自然是新的一轮磨嘴皮——这大概只有他们两人才乐此不疲,不论放在小说或者电视剧都会被大骂拖戏的行为·一不小心说的入神,直到剑子瞥了眼手机,发现距离发车不到一小时,立刻大惊失色地一把拖上龙宿就冲出门。
成功地打到车赶到火车站,他们那趟车已经开始检票许久,最终险险抵达软席车厢,距离开车仅有五分钟·龙宿刚想抱怨方才跑过候车室有多么不华丽,被剑子淡淡扫了一眼,立刻噤声。
呃,剑子,制造恐怖遏止言论自由是不对的啊……·那边剑子口袋里手机一震,拿出来看到一条短信——[八堡][群发]“哇哈哈哈哈,必须炫耀一觉到下午的感觉真是太好了”剑子默默地看了屏幕一会儿,发短信回复“正在带薪休假的火车上,勿念。
另,告别饭你漏了我,回来后一起去吃河豚·”愉悦地按下发送键以后,顺便把八堡的号码加入了暂时屏蔽列表——必须要说,能够在别人炫耀的时候给他加倍反炫耀回去,还不给对方继续的机会,这感觉真不是一般的好·神清气爽地把手机丢到一旁,剑子抬头打量四周。
自从这趟车改成只有软座和软卧之后,他还是首次乘坐,列车已经在鸣笛,却始终没见另外两位临时室友·漆黑的眼一转,他瞄向龙宿:“另外两张票是你买了”·见他一猜就中,龙宿不由地心花怒放,欣然点头:“吾买了这两座全程每一段的车票。”
这样就算第一站没人上,车站也不能因此视为废票,中途卖给他人——在这些方面,龙宿做事是真正周全到极点·这回剑子难得没有讽刺龙宿,毕竟他的确不很介意和陌生人同处一室,能够清静一晚上,总是欢喜的。
至于旁边满脸“来夸我吧来夸我吧”得意表情的龙宿,剑子只花了一秒钟就决定继续装作没看见··霹雳·对他的反应,龙宿早就习惯·若有一天剑子仙迹变得坦率又直白,那他只怕会饱受惊吓:“吾们究竟要去何处”·你总算想起来问了,剑子看了看他,眼里有笑意——龙宿第一次发现,猜度剑子的心思,也许并不算很难。
因为这双会说话的眼会将主人的情绪漏泄,或许,这就是为什么剑子总是喜欢低头用长长的睫毛盖住双眼··“我们明天上午十点下车,”剑子从包里找出张地图指给他看,“然后换长途汽车坐三小时,大概中午两点到这个镇子,稍微修整一下就上山,再走上两小时,太阳落山前应该能到……”·看着地图上小的不能再小的顾镇两个字,龙宿忍不住问:“哪儿”·“水云观。”
剑子微微一笑,合上了地图,他的视线飘到了窗外那一片片远去的稻田,声音在火车隆隆中飘忽不定,“……我长大的地方·”·又一阵汽笛声过去,龙宿低沉华丽的声线混和其间,分外不真实:“汝昨日并不打算带吾去此处罢”·问句,却用的肯定口气。
被问的人视线依旧徘徊田野,唯有嘴角淡淡扬起,没有说话··龙宿知道他必定不会回答,干脆换了问题:“汝本打算带吾去何处”·手指随便一点,剑子一脸正气凛然,半点准备忽悠人的愧疚也找不着,“五岳之一,天下名山,我会做一名称职的导游,保证你愉快度过假期。”
似乎……又开始感觉牙痒兼手痒了……此人最近时常露出尾巴招摇过市,明显吃定了不管怎么做,自己都不会对他怎样·能恰好踩上底线是剑子本能——成精狐狸般一拿一个准——不管是八堡等下属,或者作为朋友的杜一苇,都一样拿他没辙,疏楼龙宿毫无疑问身处重灾区。
养- xing -功夫到如今已修成正果,无须默念“忍”字诀,脸上语气照旧平稳……真不知该高兴还是该悲哀·龙宿又问:“又为何改了主意”·窗玻璃倒映午后的阳光,把斑斓的树影切割成一段一段,- she -在脸上和眼底。
剑子又恢复了沉默,漆黑明亮的眸子只专注在风景的残片,任由印象的流光照见又后退,一层层剥离·雪白眉发被日光透的异常眩目,有种拒绝靠近的疏远··剑子也从车窗倒影里观察着龙宿:记忆中的龙宿,永远身着颜色华丽又得体好看的西装,坐在距离不太远也不太近的地方,梨涡浅笑,仿佛嘲讽什么。
而不是现在一身米色短风衣加灰色休闲长裤,悠闲地在火车卧铺玩掌机,一副彻底放松免除戒备的模样··几乎是同时,他们意识到了同一件事··剥离了办公桌、电脑和工作场所,远离了将彼此固化为关系网上某个符号的城市生活,无法再套用早有默契的上下级关系……那些从未深入的生命留白一一浮现,才发现彼此竟似陌生人。
社会将人和人磨出彼此合作的凹凸槽,总能组成推进转动的那几个,欣喜亲近之余,往往忍不住忽略——十二个钟头时时相见,并不代表人生真有交集··沉默地掠过窗外风景很久,龙宿忽然说:“我现在觉得,偶尔出门旅行似乎也不错。”
罕有出现的标准普通话让剑子诧异地回望过来,过了几秒,才注意到内容本身·眨了眨眼,他以同样罕有轻柔的语气回应:“我喜欢旅行·”·“为什么”随意且心平气和,这也许是龙宿的问题里最不像律师或者审讯官的一回。
剑子微微地笑了,笑得很清淡:“也许,活在旅行途中,才是我的人生·”· · ·第21章 Act 21.0·一趟旅行给龙宿带来了许多新奇的体验,古人说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实在诚不欺我。
开始他以为火车上过夜会导致失眠,甚至做好了第二天顶两个不华丽黑眼圈的准备,结果竟一夜无梦地睡到第二天十点·剑子不得不叫醒他准备下车,还误以为自己睡在家里的大床上。
下了火车来到长途车站,又为要不要坐大巴产生了争执——龙宿无论如何也不肯坐一辆坐满了几十人,看起来十分寒酸的长途车·最后剑子忍无可忍,使出杀手锏:管你龙大爷肯不肯移驾,他自个儿背着包上去了。
被胁迫上车的龙宿心中很是不爽,小情绪却在开车后十分钟烟消云散:·剑子今天醒得早,上了车就开始瞌睡·先是低着头挨住自己椅背,慢慢地,头一点一点,滑落到了邻座的龙宿这边,最后整个脑袋都靠上了后者肩膀。
看他睡得无忧无虑,龙宿梨涡一旋,心中微笑,轻轻将椅背略调低,略侧过肩膀,好让他靠得更稳··窗外连片的稻田树木过去,龙宿忘记了计较车上的气味,听不见大声聊天的前排夫妻,唯有均匀的呼吸吹在颈窝很悠长。
剑子细细的头发拂过脸颊痒痒地,车子行进摇动,手肘和手肘微微碰撞,无法形容的安逸慵懒·倦意一阵阵袭来,龙宿微侧头靠在剑子顶心,鼻尖围绕一片雪白··路途变得那么漫长,目的地忽然遥不可及,时间在沉默里空自奔跑……上天何等厚爱,有这许多静好时光可供挥霍。
——忘记了一切,包括思考,唯有此刻的相互依靠是真实的··不知过去多久,迷迷糊糊里感觉剑子动了动,龙宿也睁开了眼,正好看见前者打开手机短信。
也许是怕惊醒他,剑子维持着入睡的姿势,就像窝在他怀里似的,让龙宿一览无遗地看到屏幕上闪动的信息——[八堡][群发]“兄弟们我今天又一次轰轰烈烈地恋爱了”·剑子迅速打好字并回复:“一切不以请客吃饭为目的的恋爱声明都是耍流氓。”
噗哧笑出声,龙宿很快挺直了身体,以免继续窥视剑子的短信·他醒了,剑子终于不用继续当歪脖子树,手机收回口袋,用力按摩着僵直的脖子看向车窗外:“还有半小时就到了……咦,看来好像要变天。”
龙宿也扭头去瞧,觉得不像昨天出发那么晴朗,却也是白云朵朵太阳高照,实在看不出所谓征兆·见他不信,剑子难得有耐心地指向东南方的山包:“那朵积在山间的就是雨云,一会儿风就把它吹过来,这边就要下雨了。”
霹雳·“啧,剑子,汝真该去做半仙·”半个小时后,面对淅淅沥沥的小雨,龙宿终于深刻地感受到了剑子的旅行经验有多么丰富,事先准备有多么……乌鸦嘴。
“好友的夸奖,我领受了·”微笑再微笑,完美地掩饰住跑得没边儿的思绪:原来儒音说话讽刺人,效果要比国语加强几十个百分点之多吗——唉,龙宿好友,对于你的人品,剑子也算有了进一步的深刻认识……·雨才下一会儿,此时出发,路还不算太泥泞,两人商量片刻,在路边小店随便吃了点东西,就收拾行囊开始了去水云观的最后一段路。
沿公路走十多分钟,拐上了一条山间小道·小道可容三人并肩,黄色泥地上星星点点长着青草,还有两道许是被牛车碾出的深迹··这条路没有龙宿设想般艰难,甚至有着别样的诗话情韵。
雨点打落叶片,拍起稀稀拉拉的回响,群山如雾如烟··离开夏天没多久,举目还是大片的绿,间或有黄叶点染出两分秋色·吸入肺部的每一口空气都无比清新,让头脑也泛起丝丝凉意,对久居城市的人来说真是奢侈之极的享受。
风中浮动淡淡桂花香,龙宿找了好久也没见到桂树,直到剑子笑着指给他,才在茶树掩映里发现了浅黄色的花枝··此地山中多云雾,茶也算是一项特产,剑子边走,边和龙宿聊天。
告诉他种的都是什么茶,什么品种,怎么烘培……山路沿着一亩亩齐整的绿色茶园盘旋而上,龙宿极目去看,一道浅灰白的雨云拦腰截断了去路,云中似乎有飞檐瓦舍若隐若现。
说说走走爬了大半小时,剑子想着声要不要休息下,一望龙宿就把话咽了——此人走得那叫一个轻松,脸不红气不喘如履平地,看模样体力比自己只好不差··好奇地落下两步,走在龙宿身边,见他下盘极为扎实,行走时上身毫无多余动作,剑子若有所悟:“龙宿,你学过武”·长眉斜挑,唇边带笑,不是挑衅胜似挑衅:“家中有长辈好武,跟着学过些花拳绣腿,怎么,汝想切磋”·“呃……”剑子认真地考虑了一分钟这样来发泄工作压力的可能- xing -,最终还是决定谨慎,“好奇一问而已,切磋就免了罢。”
失望在龙宿脸上稍纵即逝,剑子这人精得像鬼,要算计他果然并非易事··又走了半多小时,云间山腰的檐角总算露出了全貌——小小一间道观,立在山坳处,红墙已经被风吹雨打剥落成了浅赭色,瓦片上这一团那一丛被泛黄的杂草占据。
有个四十来岁年纪的道士蹲在“水云观”的匾额下,见到两人出现,一拍泛白的蓝道袍站起来,满脸的欢喜:“哎,你们可算到了”·“陈大哥,”剑子不好意思地一笑,语气熟稔,“下雨所以上来的晚了,你等很久了吧。”
“哈哈哈,没什么没什么,人来了就好,不然我可得在这山上过夜了·来,钥匙给你·”道士递过个大钥匙圈,他本想也招呼下龙宿,却被对方不同常人的气度容貌震了一下,终究还是没敢上前。
最后又转向剑子:“厨房里放着米汤和饭菜,是你嫂子中午送上来的,灶火还没灭,你们饿了将就吃点,我先去换衣服了·”·两人一对一答间,龙宿一心两用地观察着剑子长大的地方:·道观实在小的可怜,四合院似的天井里有个熏得漆黑的大香炉,站在外头能从正门望进大殿,大殿题字“紫微殿”。
殿上供奉了一尊同样颜色斑驳的神像,前头立牌“中天紫微北极大帝”,却没有冕冠朝带,不像紫微大帝倒更像三清中某一位·这道观一眼就能看完,实在简陋的可怜,唯有殿外“空寂自然随变化,真如本- xing -任为之”两句对联让龙宿多看了一会儿。
章草题字,笔画间神意兼备,率- xing -洒脱,笔力有大师风骨··龙宿对着题字连连点头,那边道士已经换了道袍出来——仍旧挽着道髻,却是卡其布裤和工装上衣,搭配起来怎么看怎么不对劲。
剑子手里不知何时拿了好大一袋子零食,想了会儿,龙宿才记起他昨天早上出门就是为买这个,当时还在奇怪,原来是准备送人的··一见这阵仗,道士哪儿还有不明白的,立刻就想躲。
剑子步子一转,玄之又玄地从他背后正好跨在了面前,就跟变戏法似的·笑嘻嘻地把东西囫囵塞过去,剑子连声说:“陈大哥你放心吧,我这次没往里头塞钱”·道士才不听他的,左闪右闪却无论如何腾挪不开,直到剑子忍不住说你再这样我以后可不敢吃嫂子做的东西了,他才住了腿。
抬头看看剑子,又打量了一下塑料袋,问:“真没塞钱”·“没有”剑子垂下眼,语气却是斩钉截铁,配合一贯正气凛然的表情,可信度百分之两百——龙宿已经不忍目睹地扭过了头。
道士怀疑地打开塑料袋翻了会儿,才有些不好意思地笑起来:“好吧,那我也不跟你客气,就收下了……下次你就别费劲了,孩子们都大了,别回回都带东西惯着他们。”
又寒暄两句,道士又交代剑子明天一早别乱跑,他会把早饭送来,这才挥了挥手下山了·对方没走多远,龙宿已经忍不住:“道士也能娶妻”·剑子含意深远地看了他一眼:“道士下班以后就不许有个人生活吗”·龙宿无语凝噎:敢情道观也是八小时工作制的·想了想,剑子又轻轻地说:“从前这观里也是有真道士的,就是我的师父。
他老人家去世以后,陈大哥怕观里断了香火,就学了些念经问卜的手艺,蓄了头发当起了道士·”·“手艺”这词用这里,怎么听怎么别扭,龙宿皱眉:“这岂不是……”·剑子一笑截断他话头:“陈大哥不是道士,这事十里八乡的都知道。
顾镇方圆十里,只有这座道观,就算是假道士,总算有个地方烧香还愿·”·这话倒也是:求神拜佛不是求道士拜和尚,一个愿打一个愿挨,旁人无可指摘·作为不敬鬼神的儒家信徒,龙宿对这种自欺欺人很是不以为然。
剑子对他何等了解,张了张嘴想分辨,却又悉数咽了回去··霹雳·龙宿对他的一举一动观察入微,立刻满眼笑眯眯:“好友汝想说什么,吾洗耳恭听·”·剑子长叹一声,十分语重心长:“我想说,站在雨地里说话很傻很容易淋- shi -;我想说,背了这么久的包我很累了;我想说——龙宿,你肚子不饿吗”·三句话听完,龙宿果断地放弃了和剑子斗嘴的乐趣:“汝是地主,带路吧。”
道观大殿两旁是四间屋,其中一边是柴房厨房和饭堂,另一边两间房门户紧锁·剑子熟练地开了其中一间门,示意先把东西放下·龙宿走进去,只见一床一桌一凳一橱简简单单,老旧的木头家私,线条粗糙到说不出好坏。
房间打扫得很干净,床上整整齐齐摆放着一床被子·他在桌上放下背包,眼角扫到几条划痕,仔细去看,却是歪歪斜斜地刻着“剑子仙迹”几个字·龙宿一震,明白这是剑子房间,忍不住伸出手去摩挲那泛白的字迹边缘。
·指尖传来深深浅浅的触感,想象剑子在此地起居成长,从孩童变为成人……然后二十年时光眨眼而过,茫茫人海里和另一个人有了交集·龙宿深吸口气,心头许多滋味,却第一次无法描摹。
热好了饭菜的剑子走进来,一看那几个字,一脸的追忆:“哈,还好我下手快先刻上了名,否则师父肯定要把那张高低腿的桌子塞给我·”·如果要评破坏气氛大魔王,绝对要颁给剑子仙迹这当之无愧的冷笑话帝。
他一开口,龙宿满满的悸动就被浇得干净,真正能人所不能·不过疏楼龙宿也非普通的死老百姓,一见剑子就切换调戏模式,唇边带笑,春风满面,“此地既是好友旧居,看来今晚吾可坐地怀斯,追想好友风采了。”
他在这间屋熬夜赶作业、点蜡烛看小人书、被师父追着打的样子究竟有何风采可言剑子被噎了一下,不得不提醒对方:“剑子依然在生,追想怀斯就免了罢。”
如果要评胡说八道的肉麻冠军,龙鳞不减厚度的龙宿准定夺魁——从另一个角度来看,两人真正是天作之合··“正因此,吾们合该秉烛夜谈,抵足而眠啊。”
龙宿金眸充满了诚意,仿佛没注意到床只能容一人平躺··剑子眼角抽搐,最近龙宿不知搭错哪根神经,肉麻程度直线上升·还好他装傻的功力不凡,不动声色绕开话题:“饭热好了。
吃完饭雨就该停了,我陪你四处走走·”·美食家龙宿对农家做的饭菜没什么期待,好在食材够新鲜,弥补了厨师水平和配料口味的不足·中午那顿匆匆而就,两人早就饿了,风卷残云扫完所有饭菜连米汤都不剩,剑子半仙又一次中的——雨已经停了。
天色薄暮,正好吃饱了出去散步·剑子把观门一掩也懒得锁,反正道观一穷二白没什么值得偷的,指了指另一条小路:“那边过去有座竹林,还有条小溪,风景还算不错。”
就算风景不好,龙宿也没指望能在此地进行移动上网之类的娱乐·他的手机进山后就坚决不再接收任何信号,算是和外界暂时断绝了联系·起先,龙宿还有些担忧,很快又想通:世上哪里这么多十万火急非你不可他一贯疏懒,倒是有了点偷得浮生半日闲的趣味。
绕了一大圈竹林回来,天已经全黑,借着星光高一脚低一脚地走在山路上·两人话不多,进山之后,他们不再像办公室那样有问必回步步机心,却仿佛多了些不言而喻的默契,无须刻意寻找话题,也享受着相处的乐趣。
水云观在远处黑黝黝立着,龙宿几次欲言又止··剑子看出他的心思,微微一笑,一指近在眼前的大门:“师父说,有一天他洗衣服洗得手累,就跑到星君爷面前发愿,说找个人帮我洗衣服吧,第二天他就捡到了我。”
顿了顿,他又说:“后来师父悔得要命,我才三岁,不止不会帮他洗衣服,还让他要多洗一份衣服·”·这一瞬间,龙宿忽然很想知道,剑子脸上的表情,是否真如语气一般轻快。
但剑子仙迹岂能如谁所愿下一秒就若无其事地转了话题:“咳,龙宿,有件事……我想和你商量·”·一听此人用这种温温柔柔的语气说话,龙宿就反- she -- xing -地开始思考。
傍晚饭桌上的对话浮在眼前,他立刻明白过来剑子这么客气是为了什么:“好啊,既然是好友要求,吾自然没有不答允的道理·不过商量商量,有商有量,吾若负责未来几日的饭菜,汝又要拿何物作为回报”·呃……是最近掩饰的功夫退步了,还是在龙宿面前过分随意了剑子难得反省了两秒钟:“所谓良材适用,龙宿行事尽善尽美,剑子不比好友大才,只好陪饮陪奕陪游,舍命陪君子了。”
听他说的正气凛然,一不留神说不定真被忽悠过去,两人平常哪天不在做这几件事剑子的话,仔细点来说,就是:什么也不做·龙宿啧了一声,凉凉地提议:“一顿饭抵一日加班费如何”·“好啊。”
最多以后绝不加班,剑子从善如流··“那便如此吧·”·答应的如此豪爽,反而让剑子升起几分疑惑,俗话说,不残酷压榨剩余价值的资本家一定是发不了财的资本家,今天龙大爷转- xing -了但前思后想,又找不到什么不对,毕竟若真有人强迫加班,剑子就有了足够的理由甩手走人。
那边龙宿看剑子苦思,笑得不动声色:一直将彼此局限在工作范畴,就算每日磨牙唠嗑磨到老,彼此关系也不会有半点进展·既然阵地战无法攻克,只能转为渗透战、包围战,抹杀对手一切退路。
就算剑子想把24/7的模范员工坚持下去,龙宿也会坚决将之遏制··“好友一贯言出必诺,相信这一次也不会例外吧”·“得好友如此看重,吾怎会让剑子失望。”
龙宿态度诚恳的可表天地,“剑子”两个字说得分外温柔缠绵··名字的主人被叫得打了个寒战,手一哆嗦就攘开了虚掩的山门·漆黑的大香炉跃入眼底,望着从小到大不知攀爬玩耍过多少次的小小天井,感觉到男人毫不掩饰的愉快,剑子仙迹心情很复杂。
霹雳· · ·第22章 Act 22.0·晚上两人睡得很早,龙宿睡在硬邦邦的木板床上翻来覆去好久无法入睡,脑袋里各种纷杂念头光怪陆离,又不想爬起来找书看。
折腾了近一个小时,忽然听见隔壁门响,剑子不知为何也没有睡,走出房间站在了天井里··乌云散尽的深夜光华大作,剑子的背影被剪成一支细细的柳条,落在灰尘堆积的窗上。
隔着玻璃,隐约看见他把手放在香炉上,低下头像是在寻找什么·然后就再也不动了,仿佛和宁静的周遭融在了一起,也变成这寂静庙宇的一部分··盯着他模糊的身影,龙宿终于睡意全无。
“在看什么”·对龙宿的出现,剑子并不感到意外·似乎从下定决心带他来水云观的那一刻开始,他就再不会对这个人介入自己人生的深度感到意外——没去深究这放任纵容的感情背后是什么,剑子只嗯了声,招手示意他走到身边来。
龙宿走到剑子身边,被剑子拉得更靠近香炉·后者指着香炉的内侧:“看这里,能看清写的是什么吗”·两人挨得很近,龙宿第一次注意到剑子的后颈很长,仿佛一段光洁的白瓷瓶,衬衫领漫不经心地竖在周围,肩膀线条若隐若现……才看了一眼他就立刻扭过头,在发生某些不在预计内的事情前,还是将注意力完全集中到香炉上的好。
仔细一看还真让人起了点兴致:乌黑的香炉内侧边缘泛着些许暗金,用手敲了两下,声音清越,竟是一口纯铜制的香炉·其价值比大殿泥塑彩绘连金都没贴的紫微大帝只高不低,在这座简陋的道观里,实在算得上是豪华配置。
·被熏得漆黑的内侧刻着一行行漂亮的行书,龙宿忍不住把身体更低下去,就着月光辨认了许久,总算读出铭文的第一行··“子曰学而时习之不亦悦乎……这…《论语》”·道观的香炉里刻着子曰真正是羊头狗肉乱炖锅,见到龙宿愕然抬头,剑子仿佛成功分享恶作剧的孩童般,雪白的眉眼间尽是狡黠的笑意:“嗯,是《论语》。
这香炉原本是镇上孔庙里头的,清代此地出过一位江秀才,告老还乡就起了那庙,很有些年头了·文革时候破四旧庙被砸光,想拿它去大炼钢铁,因为搬不动,就先放在庙里等县城有车来拉,谁知有一天早上人们一看,发现香炉不翼而飞了。”
一口精铜的香炉少说也得百斤,寻常几个人都别想搬动,龙宿忍不住问:“被人搬走了”·“不,是被‘土地公’搬走了。”
回答的分外一本正经··长眉一动,龙宿恍然,剑子用天下间所有为父母骄傲的子女都有的自豪口吻说:“这个人就是我的师父,他那年十九岁·”·龙宿直起身体,饶有兴味地斜斜地倚在香炉上,开始听这个关于香炉的故事。
出身泥瓦匠的少年连续数夜摸进破烂的庙宇,一点点拆开香炉下的石板,掏空石板下的泥土,直到最后一晚使尽力气把香炉推入坑中,掩埋的天衣无缝——自此三十年,再没人知道它的下落。
这故事不能算很动人,既没有复杂的转折,也没有激烈的情感,甚至不够惊险·讲述它的人唇边笑意盈盈,与其把它当作掌故,不如说更像是一个有趣的恶作剧··“那,它为何又到了此处”·“因为很多年以后,师父回到顾镇,发现水云观破败已久,突发奇想,跑来当了道士。
道观当时连个香炉也没有,未免太不象样,就从改作砖厂的原址把它起了出来·他说,不管是儒家的还是道家的,不要钱的就归我家·”剑子回答的云淡风轻,把龙宿很是哽了一下——原来这做假道士上行下效,也是有传统的。
至于剑子的师父,也确实有点传奇色彩:自学成才改变了泥瓦匠的人生,名校毕业学富五车,也曾是风雨浪头走过的人物,却孑然一身无妻无子地回到故乡,十分惬意地当起了道长。
然后有一天……老道士在门外捡到了一个很小很小的孩子,爷俩相依为命地渡过了自己的后半生和前半生,并在其他人的生命里激起了细细的涟漪··“……际遇于当时往往寻常,过后想来总不免惊悚。”
儒门书生的有感而发多少不合时宜,剑子却难得表示赞同:“说的有理,我去UI面试那天足可证明·”·轻轻争执由头,龙宿不想岔开话题,忽然问:“汝之师尊葬在何处”·“在山后,”剑子顺口答完,又吃惊地看他:“你想去”·“既来之,则安之。
吾在此多有叨扰,怎能不去拜会下旧主人”·细看他自若的神情许久,剑子第一次感觉到疏楼龙宿独有的体贴——没有客套,也不故作哀悯,轻松地说出合乎个人- xing -情的话,却有一份真正的慎重。
他不知道为什么龙宿会对师父心怀尊敬,却感觉到了让胸口温热的暖意··带着龙宿一脚深一脚浅地走向师父的坟,剑子莫名地想起了很久以前,才被捡到时的一些事。
……人的记忆实在奇妙,师父一直认为他不记得被丢在观门口的事,他也一直过得迷迷糊糊,把“北极星君送你来这里做道士”当作真话·直到有一次,师父带给他几颗宝贵的大白兔奶糖,那甜甜的、带着奶香味的糖块一融化在嘴里,他忽然全想了起来。
他想起那天娘给他穿了件四哥留下的干净衣服,还给口袋里塞了一块大白兔奶糖,那可是顶稀罕顶稀罕的美味,哥哥姐姐们谁也没吃过,只有他有·他很开心,所以就算爹天不亮就带他出门,也没有哭闹过。
爹背着他走了十几里山路来到水云观,把他放在门口,说乖乖坐在这儿,别走开·剑子用力点头,望着爹的背影消失在山那头,掏出那块奶糖,珍惜地舔了一口——真甜——于是他就那么坐着,从上午坐到晌午,把奶糖舔得一点也不剩,连糖纸也舔了好几遍,终于饿得大哭起来。
躺在天井看书的道士听见孩子的哭声,赶紧出来找人,把他报到观里,喂了一碗浓浓的米汤·那以后一个星期,道士走遍了十里八乡,却始终找不到孩子的父母··霹雳·后来,他在观里住了下来,道士成了他的师父。
再后来,剑子不吃任何奶糖··“……是此处”耳边吹来的气息让他一惊,才反应过来早已走到了低头,脸上不露异状,仿佛这少有的走神不过寻常,剑子轻轻点头。
这片山坳没有树木,入眼都是大大小小的坟头,有的是土堆有的是砖砌,坟上脚边杂草林立,风一吹就摇摇晃晃,前山遮去了大半光亮,黑洞洞地一瞧,活脱脱就是个乱坟岗的模样,胆子小的人怕立刻就想跑路了。
提议大半夜来祭坟的龙宿倒是惬意得很,一脸的“子不语怪力乱神”,十分悠闲地四处打量,如果给把扇子摇一摇,说不定还能对景生情吟出两句打油诗来——足见神经的强韧程度和脸皮有的一拼。
坟堆里左拐右拐几步,剑子在一座青砖起的墓前停住了··这墓虽然不大,杂草也长得不多,龙宿猜想该是时时有人来打扫的缘故·剑子也不说话,先一棵棵拔去周围新冒出的草籽,又掸开墓碑上的灰尘,最后蹲在碑前,用手一点点把石缝字迹里的泥土剥下来。
龙宿没有说话,更没有动手帮忙,只是站在原地静静看他一脸认真地清扫这片小小坟头··光线不好的情况下实在也看不清究竟是不是干净,剑子左右打量,感觉似乎哪里还是不够好,又发现确实无事可做了,这才慢慢站起身。
龙宿终于开了口:“汝回来是为了给师尊扫墓”·剑子的手还在墓碑上,背对着他嗯了声:“师父是我大一那年的十月中去世的,每年这个时候我都会回来一趟。
虽然……老爷子未必希望我这么做,”顿了顿,剑子仿佛笑了:“哈,师父一辈子活得洒脱,我这么矫情,也算是大不肖了·”·他的声音和平时一样悦耳轻快,龙宿却听得呆住了。
剑子曾说,“活在旅行途中,才是我的人生”,望着他和平时一样的背影,龙宿第一次认识到,这句话是真实的··人世过客,百代逆旅,踯躅而行,孑然一身……然后。
遇见··然后,爱恋……当感情可以被一个字一个词替代,它就忽然变得有了鲜活的生命,在心里蹦蹦跳跳地想要一口气冲出来·强烈的心悸让老谋如龙宿也无法自抑,他忘记了此前谋划的一切步骤,只是直觉必须伸出手抓住点什么,就在此时此刻此地。
疏楼龙宿从来不会压抑自我,所以他干脆地一把拉住面前的男人转过来面对自己,无视剑子惊异的神情,字正腔圆地说:“剑子,和吾在一起·”·听话的人还没弄清状况,几步外模糊的黑暗中,他的朋友兼老板忽然开口,声音一贯的沉稳,内容却是石破天惊。
“剑子,和我在一起·”·抛弃儒音又重复了一遍,依稀的光线中,剑子感觉龙宿的眼神清明地让人战栗·下一秒他手臂一痛,整个人被股大力扯得向前,龙宿顺势抓住他的下颚,然后……有什么碰了碰他的嘴唇,不可思议的酥麻感一下传遍全身,混合着未知恐惧的羞耻让剑子头皮发麻,反- she -- xing -一个云手想推开对方,龙宿屈肘一格,提前向后退了两步,说:“汝不曾听错,吾是认真的。”
等到剑子终于意识到刚刚听到了什么和发生了什么,并从贫瘠的人生经历里寻找到适合应对方法之前,才发现:罪魁祸首疏楼龙宿在调戏完毕后,竟然……头也不回地走了·……剑子仙迹,今年二十八岁,第一次感觉到自己距离伤害罪只有一步之遥……·这天晚上,一贯沾枕头就入睡的剑子辗转反侧怎么也睡不着,一墙之隔则是志得意满的龙宿大爷,十分心安理得的一夜好梦到天亮。
第二天太阳晒得老高,剑子昏沉沉顶着熊猫眼起床,迎接他的是足够吃三天的一大桌饭菜,还有打好了包袱准备下山的龙宿··望望面前色香味俱全的佳肴,又望向旅行包放在椅边的龙宿,剑子眉头皱起,刚要开口,已经被前者堵住:“好友免开尊口,看在吾天才亮就忙到现在的份上,装傻的废话大可省起来。”
他这一激将,脑子还在浆糊状态的剑子倒恢复了常态,什么也没发生似在龙宿对面坐下,一脸平静地端起碗开始吃饭,一副不让我装傻我就装没听见的打算··龙宿金眸闪动,唇边梨涡比任何时候都要深得醉人:“公司有急事吾要回去,好友之前劳苦数月,不妨多留两周,好好休息。”
一声好友听得心中纠结万分,如果是在平时听见老板主动放假,剑子只怕马上拿出地图开始计划要去哪里游玩,现在……看他脸色变幻数次,却始终没有开口说话,龙宿终于松了口气,微微一笑,也开始动筷子。
两人在诡异的安静里吃完这顿豪华的早饭,收拾的时候正好遇上陈道士来“上班”,后者抢着来帮忙,剑子立刻推让·他们日常说话间,龙宿背上包潇潇洒洒朝两人道了别,华丽转身下山去。
有外人在面前,剑子就更说不出什么,只得挥了挥手像平常那样告别·“再见”,即是说“还要相见”,龙宿的身影消失在视线后,他感觉头开始痛了。
彼此了解到他和龙宿这种程度不知是好还是坏,两人都心知肚明所谓“急事”只是借口,龙宿是打定了以退为进的主意·但就是这样,剑子才觉得麻烦到偏头痛都犯了——向来咄咄逼人绝不让步的人肯主动退后给人空间,必然是有了长期抗战,不会轻易罢休的打算——也就是说:·那句话不是昨晚的一个梦,也不是一个玩笑恶作剧,而是……认真的。
要和……他在一起……·是认真的··嘴唇上泛起昨晚那短短一触时奇妙的感觉,剑子揉着太阳- xue -,大大地叹了口气··另外一边的龙宿则要平静得多:昨晚的告白非但让剑子混乱不已,也打乱了他自己的计划,但既然已经摆开棋盘落了子,就不再有后悔的余地,接下来……只等对手的应对了。
从水云观慢慢下山回到顾镇,找了辆看来十分体面的私车舒舒服服直奔机场,坐上最近一般飞机头等舱……不到六个小时,疏楼龙宿就从山中野人回到了繁华的大都市。
才下飞机,涌动的人群声将各种喧嚣强迫- xing -关注,满眼皆是文明世界的陈迹,面对长大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地方,竟有一刹那的不能适应··霹雳·山中一日世上千年,只是从全世界消失了一天,就恋上了那无忧无虑的静谧。
也许,他只是是恋上了可以给他带来这种感觉的那个人··所以才离开,就开始这样地想念··站在售票口沉思了好久,龙宿终于打消订票回去的念头·昨晚情热之下短短的一吻让他差点失控,若不是立刻转身离开真不能保证发生什么,继续和剑子在只有两个人的道观呆下去绝对不是什么好主意。
最麻烦的是山上一行发现剑子也会武,而且功夫似乎不会太坏……想到剑子那一记云手的角度和力道,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疏楼龙宿也开始感觉到烦恼了……·接下来的一周,仙凤大总管欣慰地发现懒惰的老板重新恢复了本- xing -:每天在公司露面超过四小时已算得上极度勤勉,绝大多数时候则神龙不见首尾不知道在忙着什么。
令她奇怪的是,这样过了快十天,龙宿竟然又开始早上十点上班,下午六点下班,搞得公司高层们人心惶惶··“总经理,动态的老板周齐来电话想和你见个面。”
推开门,果不其然看见龙宿一脸认真地盯着电脑,穆仙凤实在好奇是何等重要的事才能让他如此聚精会神,但秘书管家的本能还是让她不会逾矩过问主人的私事··“周齐”名字熟悉印象却陌生,龙宿思考几秒,一张圆圆胖胖的面孔从脑海里闪过,终于想起年初本地税务局请纳税大户吃饭,同在IT一桌坐他隔壁的似乎就是此人。
合上笔记本,让转椅旋了半圈正对穆仙凤,龙宿问:“他有什么事”·“似乎是有项目想邀您投资,这是传真过来的资料·”·当天的寒暄中仿佛有提到以后可以合作,但两人后来再没来往,龙宿也就彻底忘记了这件事。
他长眉微调,不置可否地接过了资料翻看,很快就轻轻咦了一声,金眸里露出兴味·龙宿阅读概括能力极强,一分钟内就将资料中的内容吸收了七七八八,嘴角噙着一丝微笑,十分慎重地把资料放回了桌上。
穆仙凤看他表情,已经猜出他对这个项目极为重视·倒是心中诧异,她也看了传真,上面十分简洁地写着一个针对低龄用户的门户网站介绍·寻常搞个八九十页满是数据的PPT也难得让这位老大露出点赞许,短短三页纸就能引起龙宿的兴趣,倒真让人好奇其中玄机。
·“要和他约时间见面吗”穆仙凤试探地问··龙宿却摇头:“暂时不用,你把桐文叫来,我需要他收集一些资料。”
桐文剑儒作为法律顾问和经济管理硕士,是龙宿十分倚重的左右手,他名下的法律顾问部是UI公司薪水最令人咂舌的部门,平时不光负责法律事务,还负责调查整理龙宿关心的资料。
不对老板的决定问为什么是一名秘书的必须要求,穆仙凤点点头开门就要出去,却又被龙宿叫住了:“凤儿——”·话到一半又停住,穆仙凤疑惑地看着龙宿发呆似的出神听着什么,然后脸上绽开了一个极有杀伤力的微笑——像是谈妥了一桩大生意,又像是成功地算计了什么人,也像是……纯粹的为了谁而感到快乐。
“没什么了,”那样微笑了好一阵,龙宿才想起她,把下一句话接了下去:“你去忙吧,不要关门·”·……最近老大实在有点让人摸不着头脑,穆仙凤满腹疑窦地走了,边走边奇怪今天公司怎么这么吵。
龙宿起身泡了一杯茶放在自己对面然后重新坐回去,几分钟后,有人拎着一袋东西敲了敲敞开的门:“乡下特产的美味栗子饼,本公司火热销售中,要不要来几个”·笑意不由地加深,龙宿一指面前的椅子:“好友,再见汝,恍如隔世啊。
吾为汝泡了茶,要不要来喝”·“有何不可”剑子欣然应许,反手关门回望他,眼神笔直而明澈·· · ·第23章 Act 23.0·栗子饼拿来前特意在微波炉加热过,入口暖乎乎又带着甜,油煎过却不觉得腻,确实美味。
半个巴掌大的饼,喝一口刚刚泡好的普洱就可以吃下一个·龙宿吃得很慢很细致,姿态一如既往的优雅,却没有一如既往地开口说话··因为……他不想承认自己在紧张。
可惜龙宿心知肚明——他很希望听剑子开口说点什么,又很害怕听见自己不爱听的——如此种种导致心跳失速,忐忑不安等症状的情绪总和,就叫做紧张。
龙宿是饱学之士,读书万卷,却不记得任何诗文里曾说过,爱恋是如此可怕的事物:你会做一些很傻很不华丽很没逻辑很不像自己的事,完全丧失一贯的自信自负变得没有把握,即便理智清楚运作,实际结果也依然彻底偏离打算。
疏楼龙宿一生人也不曾如此惴惴,像初恋的小男生一样紧张的一塌糊涂,根本无法自制,不管在心里背诵什么圣人格言家训警句都没法叫跳动的心稍微安静··他这边惊涛骇浪,对面罪魁祸首却小口小口喝着茶。
依旧是老神在在·就像两人曾闲坐对饮过的一零一旧时光,就像……什么也没有发生过般,让人心生恨意··忽然,剑子抬头看了他一眼,开口说了进入房间后的第一句话——“带薪假,你答应的。”
望着递到眼皮底下的假单,龙宿眼睛眨了两下,像是才意识到刚刚此人说的是什么,然后……忍不住笑了··——被气得··指望剑子仙迹能说出什么含情脉脉温柔以对的话来,果然是他太天真——好得很,爷这就跟你杠上了一时情思太过,几乎忘记了这个令自己寤寐思服辗转反侧的人,是生平仅见的难缠。
怒火一起,紧张忐忑全丢到天边,城府深沉的疏楼龙宿瞬间归位了·在对方一肚子漆黑似墨之下吃的亏一一回到脑海,回复冷静的龙宿接过纸来唰唰几笔签上大名,却没有归还的打算。
剑子不解地挑眉,就见龙大爷十分险恶地一笑,儒音字正腔圆地提议:“下班后吾们去约会吧·”·直球必中·剑子唇角一抽,差点想掀桌走人。
难得失策一次,对龙宿脸皮的厚度估计错误,竟以为此人会顾念工作场合不该参杂私事·下一秒,剑子就为自己没有真的掀桌感到遗憾了……因为转眼间龙宿已经坐到了他身边,还厚颜无耻地将椅子拉得越来越近。
霹雳·望着近在咫尺的熟悉面孔上挂的得意笑容,剑子忍了又忍,最后还是耐不住心头发毛,“……我看我还是走吧·”·“汝敢动,吾就亲汝。”
龙宿一脸优雅,吐字都是决绝··这话一出,剑子目光一凛:“龙宿,你的办公室很大——”·“所以”·“天时地利只欠人和,”剑子垂下眼帘,颤动的睫毛彻底盖住眸光变化,温和地说:“若想动拳脚,这就奉陪。”
不了解剑子的人,绝对无法从这不带半分烟火气的话里明白他已经在爆发边缘·龙宿却是心知肚明,若再度挑战公私界限,只怕这什么傻都装得就是调戏不得的好友当场就要撕破脸。
在剑子隐隐含怒的眉眼间凝视片刻,龙宿金眸闪动,连人带椅退开两步,“剑子,汝动怒了·”·没头没尾的话毕,龙宿回到桌前,递过签好的假单和之前送来的传真资料,完全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口气:“汝回来的正好,明日我会约这个项目的制作人与另一名投资者谈谈,汝也去,准备一下问题。”
技术总监了解项目的技术细节,要求对方提出开发手册本就是职责份内,剑子点点头表示回去会准备,眼看再聊下去说不定就要出事,借口工作很多,遁了··办公室的门开了又关,几十平米大的房间忽然变得异常空落,龙宿坐着沉思片刻,忽而展颜一笑,目光灼灼。
一门之隔,刚刚走出去的剑子长长地叹了口气·他把微渗出汗的拳头缓缓松开,紧绷的情绪让指节也有些僵硬·低头望着手指一根根伸展开,剑子心中五味杂陈。
浸- yín -拳术十几年不辍,他对一双拳脚有着百分百的自信,但是刚刚,这种自信动摇了··他不知道,如果龙宿真的亲过来,是不是真能把这一拳送出去·原本应该很容易能出口的话,为何却在觉察到对方紧张的刹那,自动变成了别的·或者深问一句话,从什么时候开始,一个人的喜怒哀乐已经可以动摇自己到如此田地·偏离了轨道的,不止龙宿一人。
但剑子一点也不想去触碰问题背后的答案,究竟是什么,再度无声地长叹口气,他完全没注意到,不自觉的逃避已经是一种肯定··回到桌前,电脑上图标闪动,鼠标一按,八堡的非主流大头像gtalk对话框跳出来,入眼就是一连串夺命连环call和一个发送来的视频文件:·“老大老大~~让你看看我们的新引擎效果绝对震撼独家机密不好看就还你钱·“老大你怎么不接文件·“老大你在哪里~~~再不回话我就要向你借钱了~~~·“您已经离开座位一个小时零八分,击败了全国80%的上班摸鱼族。
“……老大,不要一天到晚只顾着跟龙sir卿卿我我乱搞男男关系,工作才是技术宅人生的全部意义啊”·八堡最近大有转职雷神的倾向,最后一行让剑子眼皮一跳,点下视频接收,心头恶意闪过,打下回话:“技术宅,你又失恋了”·这话送出去没过半分钟,聊天框里就接收到了连续三十个惊叹号和各种不同的痛哭图标十个,在八堡开始倾诉失恋故事之前,专门戳人疮疤还一戳一个准的剑子大仙心情舒畅地——关掉了gtalk。
第二天龙宿摆开阵势,技术总监法律顾问等高管坐了会议室半壁江山,对方却迟到了·一群人就那么被晾着等了足足半小时,剑子神游四海好几遍了,才终于看见一个胖子擦着汗冲了进来。
胖子周齐生得不高,属于身高六尺腰围也是六尺的浑圆体型,穿着件最普通不过的超大码灰色卫衣,一条运动裤,手里却不伦不类地拎着个牛皮公文包·人一胖,不管眉目如何都显得五官小,周齐却不然,他两条扫帚眉特别浓黑,远看去就像两把毛刷贴在一个圆圆的白鸡蛋上,十分滑稽。
周齐是另一个投资人,别人找到他希望入股项目,他看了也觉得有前途,只可惜一无技术支持二无行业经验,不敢贸然进入,结识龙宿后,就想到了这位IT界也很有名气和眼光的大款。
在剑子看来,这项目其实不需要什么技术支持,Java开发的web休闲益智游戏对他来说完全不对口,列席的尊重意味大于实际效用·倒是周齐对剑子这名校出身的技术总监印象极好,在产品经理介绍项目的时候频频征求他的意见。
龙宿做事时绝不罗嗦,没想到周齐也难得极为务实,产品介绍完毕包括合作模式盈利可能技术质询等探讨完毕,抬腕看表还不足两小时·迟到的一方诚挚地邀请大家去吃中饭,这种受罪陪笑脸的工作餐剑子向来是能避则避,何况早在会议刚开始他就耐不住想要逃跑。
正在思考用什么借口,龙宿已经开口:“我们找个安静的地方继续谈细节吧,其他人就不用去了·”·周齐呵呵一笑,也不坚持,给剑子桐文等人一一递过名片:“呵呵,今天实在不好意思,下次再请大家赔罪。
这是我的名片,有什么帮得上忙的事——只要不开口就借钱,随时可以找我周胖子·”·此人光棍得很直白,大家听了都是哈哈一笑,唯有龙宿若有所思地看了剑子一眼。
等到龙宿吃完足足三个小时的午饭回来,立刻把剑子叫进了办公室··“今天有人打电话给汝吗”·没想到当头第一句是这个,剑子皱眉想了想:“有,一个猎头希望和我保持联系。”
龙宿不出所料地哈了声:“边和吾合作,边挖吾的人,不知这是否就叫做与虎谋皮·”·剑子这才有些明白,他出身学校在业内名声不显,又不爱造势抬高自己,在UI一待经年这尚是生平第一次遭遇过挖角,多少有几分新鲜,忍不住调侃:“作为老板,你不是该在加薪许诺表示挽留,换取我一片忠心”·谁知龙宿打蛇随棍上:“哎呀,吾之金卡加珍之重之一世人的许诺,能否换汝一片真心”·……踏入公司前做的半小时心理建设当场破功,剑子深呼吸好几次,告诫自己三遍眼前此人只是一块叉烧,这才勉强拾回表面的不动声色。
那边疏楼龙宿笑眯眯望着他眼波变幻:剑子仙迹此人明明绝顶聪明,应对追求的方法却多少乏善可陈·实在被动到极点,若不逼,就装傻逃避现实,若逼得紧了,只怕当场落荒而逃。
霹雳·龙宿懂得点到为止的道理,又转了话题:“不过吾倒真要为汝多加10%工资,以免周胖子将人挖了去才后悔不及·”·剑子失笑摇头,开了一上午会,他对周齐除了“技术盲”之外认识寥寥。
倒是知道此人背景深厚,龙宿之所以看中这个web休闲益智游戏项目,无非是周齐提出可以借助自身资源使之成为捆绑教育硬件,让中小学定点强制接入游戏平台·因此剑子更对其兴趣缺缺,变相诱导低龄用户沉迷游戏与他来说多少有违本心。
剑子随遇而安惯了,每天的全方位骚扰都没逼得他辞职,跳槽到理念不合外兼话不投机的上司手下更是敬谢不敏··见他的反应,龙宿暗暗松了口气·和剑子不同,他对周齐评价极高。
大多数人都会被他有点假江湖有点土气有点傻乎乎的外表蒙蔽,龙宿却将之视为不可轻忽的对手·不说此人对于项目价值挖掘的商业头脑,光是他一挖人就能挖得自己于公于私都心惊肉跳,就足以盛赞其眼光——这些事不足为外人所道,龙宿自然不会特意提起来引动剑子的兴趣。
又交谈两句,看对方如坐针毡,龙宿终于善心大发地停止调戏,让倒霉的剑子去面对堆积如山的工作了··员工和老板的不同在于:老板的放假是保外就医,爱出去就出去,爱回来就回来;员工的放假却是死刑缓期执行,该面对的一样都不少。
剑子离开一周半,积压下事情一大堆,光各种行政事务就花掉他昨天大半个上午,各个项目的进度会和进度检查等又花掉其余时间,再履行一下技术百科的职责后,等他有暇开始自己的工作,已经快五点下班了。
本来打算反正都迟了就慢慢做,中途却遇见一个bug,一路查下去深到底层,解决完问题之后顺带把所有类似函数都看了遍,果然还有问题潜伏·等到剑子终于从代码里解放,才发现已经晚上快九点。
指尖传来微微麻痹,过了一会儿想起来,似乎,上午吃了几个饼以后,就再也没吃过东西·“好了那就走吧·”·剑子一惊,望向已经不知在对面格子间坐了多久的龙宿,有点没反应过来:“去哪儿”·“上午不是说好了去约会。”
龙宿合上电脑,语气一贯半真半假,却更像是朋友间玩笑的邀约··饿肚子导致剑子脑力严重不足,还没找到推拒的借口,就被龙宿过来不由分说一把拉起:“随吾来。”
“喂,我电脑还没收——”·“丢了算公司的·”这种小事龙大爷向来水来土掩,回答的无比大气·剑子被噎了半秒,望着铁箍般抓住手腕的龙爪终于叹了口气,放弃了抵抗被拽下了停车场。
直到系好安全带车子要发动,他才如梦初醒:“——我的钥匙在电脑包里”·还没等剑子跳起来,龙宿已经丢过来一串钥匙。
剑子一抄接在手里,发现是出发水云观那天上午留给对方的备用钥匙·金属片在手心一阵冰凉,那边龙宿顺手按下音响,一曲不知名的外文歌悠悠唱响··这是剑子很熟悉的感觉。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没有语言交汇,却无处不在的闲适和放松·可以什么都说,也可以什么都不说,持续一整夜,一整天,或者更久·仿佛和身边的这个人待在一起,就能忘记时间存在,暧昧又明澈……在令思维都停滞的舒适里,剑子放弃了挣扎和烦恼,静静靠回椅背,闭上酸痛的双眼。
车子没开多久就停了下来,差点睡着的剑子迷迷糊糊睁眼,发现眼前是条热闹的小巷口,街边灯火通明一溜的大排档,其中有个包子摊生意最是红火,面前排了不下二十个人等包子出笼。
龙宿熄了火,示意他不用下车,自己则开了车门下去·剑子望着龙宿走到包子摊跟排在最前面的人说了两句掏出几张钱,没过一分钟,提着一袋热腾腾的包子回来了。
又过了十分钟,剑子站在自家楼下,对着怀里的包子直发呆··从被抓上车,到把包子塞给他又一路开到家门口从头到尾只说了句“明天十点还有会你也要出席”就绝尘而去。
如此言简意赅雷厉风行的龙宿,让人不适应到了极点··好几秒过后,剑子才被香味吸引着低下了头·纸袋里的包子比寻常肉包小得多,在收口处露出了些许馅料颜色,周围则是一层层纸般重叠的雪白皮坯,拿起来咬一口,绵软酥松,香菇合着肉味鲜鲜嫩嫩地溢满了肺腑。
站在原地吃完这个包子,剑子终于想起龙宿最后说——·“好好休息·”·视线落在包子堆到漫出的纸袋上,眉眼一瞬间温柔·· · ·第24章 Act 24.0·十点差一刻钟,剑子带着文件夹走进会议室,发现龙宿和桐文还没到,倒是胖子周齐带着助理已经到了。
后者接过前台递来的茶水,抬头冲他招呼:“剑子总监,来得真早·”·一个圆圆胖胖的人笑呵呵跟你说话,总是要那么几分和善·何况周小胖知耻后勇,剑子知道他套近乎是要撬龙宿墙角,却也不觉反感,微笑着点头回应,在对面落了座,说:“听说周总也是P大毕业”·周齐嘿嘿一笑:“比你小两届,论理还能叫一声师兄。
可惜我当初是走关系进大学,到毕业还没修够学分,可谓师门败类,对着真材实料的师兄实在有愧,没脸攀这个亲戚·”·剑子不禁哑然,老总开口就自承败类的,还真没见过。
就算是刻意做作的直率,也真让人不好划清界线·一贯抱着“无我不可交之友”原则,既然对方想要结交,剑子也不会拒人于千里之外,当即一笑,从善如流地改了口:“那我就不客气叫一声周师弟了,师弟是哪个系”·“别提了,百无一用的工商管理,”胖脸上挤满了往事不堪回首的惆怅,周齐一摊手,“当时就年年交补考费,谁知学成出来全无保障,还是要花大把的银子在社会上重修一遍。”
这话却说的有趣,剑子微微一笑,就着话题和他谈了几句从前学校的小事·周齐虽说是技术盲,却有一种三教九流都能交陪的光棍气,谈吐做派都和背景相似的龙宿截然不同。
两人话没谈几句,感觉颇为投契,弄得后来进会议室的龙宿疑窦丛生,频频对剑子投来“关爱”的眼神··霹雳·大多数的谈判都像相亲,刚见面尚能半遮半掩伪装纯良,一发现事有可为就撕破了脸皮开始称斤论两。
周小胖带来一份真正详细的项目资料,剑子提出了所需技术手册内容若干,桐文则按昨天的共识拿出了简单的合作草案……一件件放在桌上,摆出了婚前财产协议一样严谨的研究架势。
龙宿翻了翻项目资料,长眉一挑,指着一个名字问周齐:“这位是——”·剑子坐在一旁,瞟见名字后头写着“制作人”三个字,但无论是昨天还是今天都没见此人露面,以这样的技术入股合作来说极为罕见。
“他出差去了J市·”周齐似乎在苦笑··龙宿哈了一声,唇角的笑意似嘲似讽:“周总,两方还能算是博弈,三方就是混战了·”·周齐立刻说:“虽说许仁秀是一名不错的制作人,这个项目也是他一手- cao -办,他的意见我要适当尊重。
不过先期的投资有我一份,两方还是三方我总有发言权·UI公司不止在业内有口皆碑,技术和资金实力都很雄厚,是我们合作的最好选择·”·金眸凝固在人事资料那一页片刻,龙宿很快抬头:“既然许先生有商务背景,新公司建立后的商务合作一事不妨请他多费心了。”
周齐一怔,旋即领悟:“这提议好·那,接下来是关于新公司预投入的核算,这个地方……”,剑子侧头深深地看了龙宿一眼··这次会开的比昨天更长,到了中午只能叫外卖在会议室解决,一直熬到下午快两点敲定了大概的合作框架才算告一段落。
明天开会的地点换做周齐公司,虽然龙宿派人进行过背景调查,但想要进一步谈合同,深入考察一下对方公司的底子也是应该的·离开之前周齐还特意同剑子师兄交换了手机联络方式,这才依依不舍地走了。
送走周小胖一行,龙老板立刻抓住了技术总监的手,表示还有问题要磋商·桐文十分知情识趣地退回了法务部,假装没听见后者关于“龙宿你的脸皮为什么会这样厚”的抱怨……·龙宿最终还是没能询问周齐和剑子相谈甚欢的事,因为才把人拐进总经理室,就有电话十万火急地进来要他马上启程,去邻市参加一个重要的招商酒会。
不用被龙大爷三堂会审耽误时间,剑子总算松了口气,可惜这一天他依然因为会议延误工作而加班到了十点……外面已经是繁星点点,剑子边无奈地等着编译完,边百无聊赖地玩着蜘蛛纸牌。
Gtalk上通知一闪,八堡上线跟他打了个招呼:“老大还在加班同是天涯沦落人啊”·剑子觉得,八堡说不定生来就有“用脸嘲讽”的天赋,平平一句慰问的话,听他一说就变得尤其欠扁……“来得正好,今天我在程序里发现一个弹框。”
“老大,冤枉啊我是关爱代码量好程序,那绝对不是我写的”·“不,肯定不是你写的·”剑子把截图在聊天框里一贴,注释里一行燃烧着幽幽恨意的蓝字——“八堡,是你,就是你这么恶心人的函数,一定是你写的”·过了半晌,对面打过来一连串的“……”。
剑子忍不住感叹:“八堡,你是造了多大的孽,才会让人无聊到特地在C++里写彩蛋弹框来表达愤怒啊……”·八堡还没来得及哭泣打滚表示冤屈,身边已经传来一声熟悉的轻笑。
抬眼看,是不知何时出现的龙宿,抱着一件米色外套站在侧近,灯下的身姿雕塑般完美,金眸眨也不眨地凝视着他,似乎已将这专注的神态保持了很久很久··剑子望了他一眼,不动声色地转开目光:“来请我吃包子”·他语调平稳,龙宿只能苦笑:“吾也想,可惜包子摊已经关门了。
吾猜汝又加班得忘了时间,这是酒会上的点心,味道尚可,只是凉了·”·缓缓接过点心,剑子想问龙宿些什么,却又觉得无法开口·就像这些糕点,他知道它们风味一定不错,却知道自己吃来一定会难以下咽——那绝不是因为它们凉了。
还像前一天晚上,龙宿只交代了要好好休息就走了,甚至没有惯常的说说肉麻话·最近在真正单独相处的时候他常常会这样,两人都平静得不可思议,像是都不约而同地“忘了”曾经发生过的事,“忘了”还在等待回答的表白,“忘了”总是争执斗嘴的相处时间……他们也都很清楚,这一切只是表象。
越来越脱离常轨的日常模式像冰山下的潜流,不停尝试撞击和打破一些旧的认知,然后把新的外壳覆盖上去,将之变成某种似是而非的东西·在每一次眼波的流转,每一次暧昧的沉默,每一次默契的应对间涌动。
——只等一个回答··接下来的一星期过得飞快,繁忙到极致的工作就像假期一样不觉流年飞度,以做项目的眼光来看,日历里没有年份,就是一个项目连一个项目的行事历。
以老板的眼光来看,则变成了一笔生意跟一笔生意的赚钱周期··事实证明龙宿选合作对象的眼光就像选项目一样好,被投资的制作组十分谨慎,技术方面虽然不算实力深厚但都是实在人,起码没有拿到周齐的钱就开始大手大脚。
而周小胖则不动声色地摆平了方方面面,第一次去他们公司就收到了全员列席欢迎的待遇,包括那位“出差”的许制作在内··谈判开始进入更具体的阶段,反而就没剑子什么事了,他找了手下一个资深的网页程序去进行平台接入的技术准备,就此脱身出来。
正好坦克的项目已经找到人愿意联运,开始上线测试后各种bug层出不穷,等到他跟进的差不多,才发现龙宿和周齐成立的新公司已经不声不响地在楼下开张了·剑子在电梯里遇见过许仁秀好几次,后者对他的程序能力极为叹服,每次都很热情地主动招呼,而剑子只能在心里苦笑。
虽然没有参与太多,但项目的诸多细节还是流到剑子耳边·许仁秀带着几个手下跳槽出来,在近郊一间公寓开发的苦日子憋了大半年,几乎发不出工资,才遇见周齐这位伯乐。
周齐对技术项目把握不大,注资时也就分外小心,只花了一百万,却拿走30%股份·后来龙宿入局,股份一再稀释·许仁秀和几个核心人员也算是拿了点干股,前者如龙宿所愿地被调去了商务合作部门,算是被从项目里彻底架空——·霹雳·如龙宿所说,他不喜欢三方混战。
剑子不知道许仁秀本人是否意识到自己早就出局,每次想起来却不免为龙宿的手段心头发冷·一旦失去对项目的控制力,也就等于放弃了项目的最大利益·叫牌成功的不是庄家,有资格投注的才能拿走最多筹码,甚至可以将赢牌的人赶下牌桌——这就是资本世界运作的规则。
曾和龙宿谈论过,没有人对一家公司必不可少,却没想到立刻在眼前被实践·其实此事和剑子毫无关系,在商言商,龙宿并没有违反游戏规则,何况,纵使至交好友,也会因不同立场产生不同的是非衡量。
但是……他始终耿耿于怀·意识到这有恃无恐中真正欲求,从未开口过却一直存在着的非分要求后,剑子终于忍不住——想认命··“龙宿,这是我的辞职申请。”
放长线钓大鱼,却等到了这句话,龙宿一瞬间差点把手里的金笔掐断·深呼吸两下,他望向剑子——后者竟不曾如往常低头避过目光,而是温和地回望过来——抚慰人的眼神让心头一轻,龙宿恢复了冷静:“给吾一个理由。”
剑子眨眨眼,开始认真地数:“不用做行政工作,不用加班,只需要做技术评估,可以参与任何评估的投资项目,每个月还有五天的带薪假……”·“停——”龙宿有些吃惊,他早知剑子不是光靠薪资就能被打动,却不知道有人可以这样一针见血。
一系列量身定做的条件,对剑子为人的洞悉和能力的信赖……龙宿不必思考也知道大概是谁挖了自己的墙角:“是周齐”·看到剑子点头,龙宿开始第一次深刻体会到什么叫引狼入室悔不当初……对剑子这样野心欲望都很低,一心只追求将程序写的更好的纯技术人员来说,这几乎是不可抗拒的工作环境。
而周齐也因此得以弥补在技术方面的遗憾,他早想投资IT行业,可惜管理和运营都可以用钱去砸,要砸的究竟是黑洞还是摇钱树,也需要有可靠的人来辨别··龙宿呆坐良久,指尖微凉,彼此关系开始就定位在工作的确造成了种种困扰,他也真的没做过心理建设,从此后就不能每天最少见面八小时。
于公于私,龙宿都很想挽留,但……他不能那么做·开出和周齐一般的条件,为一个人打破一个公司经营立命的规矩——这不是疏楼龙宿会做的选择——哪怕,那是他心爱的人。
更何况……他并不认为,这就是剑子辞职的全部理由··金眸深深地看入漆黑的瞳孔深处,后者有一瞬间的僵硬,慢慢避开了视线·龙宿逐渐回味过来,忽地一笑,拿过离职书毫不犹豫地签了,凤目中眸光依旧锐利:“剑子,平常欲盖弥彰的理由对吾来说并不足够。
如今失去上下级关系,吾更可华丽地放手一搏·”·“这嘛……”雪睫黑眸闭眼睁眼,低首的模样仿佛是在微笑,“有一点倒是很肯定——和上司搞办公室恋情,不是剑子仙迹的风格。”
声音清澈沉稳,无忧无惧,啪嗒——金笔被握紧的手弹到了桌上·龙宿伸出手去捡,却止不住地笑出了声·· · ·第25章 Act 25.0·剑子辞职不比八堡,光手下带的两个项目交接就费神十倍,几天来看简历面试找手下谈话写技术文档忙得一刻不得闲。
开始还想给写的比较精巧的程序加上注释,这么一波波的闹腾下来,剑子一想,反正有事龙宿会顶上,就十分快活地把这件事忘了··安顿手下还算是简单,痛苦的倒是后继无人。
三天来人事递过二十多个人选,筛掉第一轮还剩七个,见完其中的六个以后,剑子干脆地认命,去找了一趟龙宿··“两个项目我提议苏笑和应无忧来分别接手,他们本就是项目组长,虽然经验还不够,但总能慢慢磨练。
至于技术总监……”剑子努力保持一本正经的表情不让自己叹气,“这位置如此重要,由我遴选实在不够资历,还是交给龙宿你吧·”·表情严肃理由有力——若不是龙宿了解剑子更甚于任何人,只怕就真被骗过:“真有这么难招”·“你去面试一下就知道,”剑子在他对面坐下,丢过来几份简历,“随便一个人都是从Java到C++无一不通,问到实际项目就支支吾吾,连类是什么都说不清也可以号称从业十年,名头不是前微软经理就是现SAP总监。
通知七个人,来个六个——”·“还有一人”·“第二天接到电话,说他记错了一天·”·“……”·“人事表示错过就无法面试,被臭骂一通浪费了宝贵的时间。”
“…………”·任- xing -妄为如龙宿这下也不由得哑火,只见那边腹黑又爱抓小辫子某人一摊手做属下无能状:“凡此种种,这几天真让剑子大开眼界。”
随便一翻简历,龙宿就嫌弃地丢到了一边,“只看相貌就知道这份时间早可以省下了·”·差点忘了这位爷招人都先从脸看起……过去几天认认真真兢兢业业的剑子大仙一瞬间感受到了极度的空虚,青筋一跳眯起眼:“龙宿,我忍不住在猜测,究竟是公司风水不好抑或你人品不好,才会连一份正常简历也收不到。”
龙宿回的理所当然,“‘现任’总监天下无双,寻常人岂可入吾之眼所以剑子,当是汝之过错啊·”·这话混账得剑子忍不住笑了,“既然有人牢骚满腹,那‘前任’自该负罪请辞,以消好友怨气,请了~”低眉顺目地说完,手一拱就要起身。
等的就是这一出,果断按住他的手,顺带手一滑,变为正大光明十指相扣·“剑子,汝演技退步了·”龙宿边说边微笑,却怎么看怎么流氓··剑子皱眉,前后对白太过熟悉,继续下去总感觉会变得危险。
双手轻轻挣脱,把拉到天边的正题扯回眼前:“所以——你答应了”·霹雳·“吾不答应又能怎样”龙宿一脸痛心疾首,“若吾反对,只怕汝便要青山不改,绿水长流,道声江湖再见就人去楼空罢”·呃,把我的台词一口气讲光,好友我真实地感觉到你的怨念了……“龙宿,我能说,你脸上的表情和动作实在不配合吗”低头望向再度被抓住的手,剑子无奈地太息一声,“放心吧,还剩半个月薪水没领,我不会就此人间蒸发。
龙宿被冷得打了个寒战,悻悻然松手,痛心的表情也变成了心痛:“唉,好友汝真是铁石心肠,吾们分别在即,竟无丝毫离愁,实在叫人感伤·”·忍了又忍是以能够无须再忍,剑子眉心都要纠结成一团了:“容我提醒一下,如今是21世纪,我们生活在通讯发达的大都会,你只需半分钟拨号打电话、1分钟登录gtalk、或者5分钟步行就可以找到我——既无灞桥,何须折柳——龙宿,我早说过,成日伤春悲秋不事生产,只会让你脱离实际,平添这些不合时宜。”
他讽刺的很直接,可惜遇上的是龙宿·这位爷早就修成正果,耳朵里向来只接收自个儿爱听的,“五分钟步行“一句让后者凤目里神采一闪,梨涡浅笑:“汝这样讲,是欢迎吾继续登门拜访了”·“朋友彼此的正常交际何须介怀”剑子容色无波,在“正常”二字上特地加重了音,只是龙宿好像完全没感觉:“那,今晚就叨扰好友了……”·“今天要跟手下人去吃散伙饭,改日吧。”
“无妨,明天也可·”·“技术们人数太多,这散伙饭看来要吃足三天·”·“正好,大后天是周六,吾可以早一些过来。”
“我周六要休息·”·“汝从不晚起·”·“……”·一通硬拗后,两人的对话层次开始向幼稚园小朋友靠拢,为免接下来出现“反正我就是有事”“你骗人”这样的低龄对白。
剑子险险刹住车,抬眼望望龙宿,没脾气地苦笑起来:“你啊……”·他一说出这两个字,龙宿忽然就很开心地笑了··那是一个剑子从未见过的笑容——满足和愉悦从深金色的眸子里轻轻荡漾开来,拂过总带几分睥睨的眼角,扩散到精致的五官,直到两个酒窝也为之深旋,望之而醉。
剑子呆了呆,不自然地别过视线,一句话莫名掠过脑海——“等吧,等久了,就是你的”·一想起当初说这话的药师那一副踢人下水为快乐之本的表情,再一想他对话的粉红蝴蝶结少女眼中爆发的无穷能量……剑子仙迹全身一哆嗦,生平第一次有了大败亏输的不详预感。
事实证明,“散伙饭吃三天”绝对是剑子低估了手下的豺狼虎豹·当八堡十万火急地打电话来哭诉“老大你不能光请别人不请我,当初你怎么宰我的我也要宰回来”时,没领的半月薪水全被流水席带走了的剑子认真地考虑,要不要干脆带八堡去挑战吃完就免单的2公斤汉堡算了·坐在无烟区靠窗的位置,剑子抬腕看了看时间,耳边隐隐听见有人叫自己名字。
扭过头,八堡自别后又圆了一分的脸笑眯眯映在窗上·使剑子心头微震的是他身旁一袭黑衣的青年——黑色长直发垂落过肩,漂亮的雪白面孔上一双干净明亮的眼睛,正好奇地看向这边。
·“哈哈,对不起啦老大,周末就是爱堵车·”迟到半个小时的八堡不好意思地拼命抓头,被道歉的人回想往常视迟到若无物的素行,忽然感受到了一丝拉的良心不安。

(本页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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