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龙八部之烽火录 [萧峰x慕容复同人] by 洪堡鱿鱼(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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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龙八部之烽火录 [萧峰x慕容复同人] by 洪堡鱿鱼(3)
·“陛下何事长吁短叹”他最宠爱的李贵人掀开一线车帘,柔柔地问··“没有什么·”耶律洪基顿了一顿,回答。
“……朕不过是,突然想起一个人来·”·轺车发出烤热的兽皮和酥油的气味,像一头热烘烘的小兽蜷在膝头·车内金饰被蒸得烫热。
“快到行馆了·”慕容复安慰被热得蔫蔫的徐真,一手递给他水囊,一手抚上他前额·他手心温凉,贴在滚热的额头上,说不出的熨帖··徐真极其懂事,一路行来连一声热都不曾喊过,这时接过水囊喝了两口水,又以手掬水向脸上浇了一把,笑道:“我就说这车坐着气闷。”
这大车内饰华丽,铺以重重兽皮,却不设窗户,似乎不愿让使节看见沿途景色,惟有两壁上各开一个小口,作透气之用··“辽国自恃‘父皇帝’,又获年年进贡岁币,向来轻慢宋使,这是给咱们一个下马威。
若沉不住气,便让人看了笑话去了·”慕容复压低声音道·说着拍拍徐真肩膀,安抚地道:“你很好·”·徐真不提防得了赞赏,脸一红,不知应什么才妥当。
“再过两天就到爱阳川了,再稍微忍耐一下吧·”慕容复吁出一口气,一手扯松朝服裹得严严实实的领口:这是他唯一容忍自己作的示弱··一路行来,每到一处下脚的行馆,呆不了多时,也不知消息从哪里走散开去,必然有居住辽国的汉儿自四面八方赶来,赶车驾马,拖儿带女,三三两两簇拥于行馆之外。
有的大胆趋前,求见使节;有的匍匐于路边尘土中哀哀恸哭,哭声直上云霄·到后来慕容复也不禁动容·他换上全副汉家使节盛装,亲自走出驿馆,向众人宣读皇帝诏书。
众人聆听完毕,有的叹息离去,痛哭失声,有的流连不去,殷殷探问故国消息··宋辽久不通来使,他们每到一处,刺史都前来迎接,当地汉儿扶老携幼赶来,抚辕恸哭,捧卮献酒。
使者下处好似变成宋国临时的接待办事处,前来拜会的人络绎不绝,既有当地汉人名门望族,亦有一贫如洗、引车卖浆者流·有的有所求,或想乞几个盘缠返乡,或想请汉使帮忙给家乡故人递书信财物。
有的却无所求,茶也不喝一盏,于墙角略坐片刻,将乡音听饱,即心满意足离去·这两极中间便夹杂着像马升荣这样的人··他黑而且瘦,身材中等,貌不惊人,沉默寡言,眼睛放出沉思的精光。
他随着人群进来,找个角落立定,观察着南使一行,并不轻易上前·但慕容复一眼在人群中扫到他的时候就震了一震:这是一张属于革命者的脸··马升荣果然拣了个空,趋前将他绯袍衣角轻轻一扯,道:“使人今夜当下榻于此。”
这不是一个问句·那天深夜,他悄无声息地潜入行馆,冲着慕容复说的第一句话也不是问句·他说:“阁下若有朝一日对契丹起兵,我当于辽境呼而应之。”
慕容复没有睡·他在等他,但不愿让他过于轻易地看出来这一点·所以他刻意地放慢一应动作,起身、下地、趿鞋、披衣,吹亮火折子,点灯·这给他争取了一线思考的时间。
桌上如豆般一星火光腾起,火光两端站着两个对峙的男人,警惕地掂量着彼此的分量··江湖恩怨原著向·慕容复面前这个男人肤色黝黑,左脸一条长长的刀疤,毁了他一只眼睛。
他穿着朴素,赤脚穿一双草鞋,眼神沉静,身材精瘦,动作果决,每一个手势、每一句话,都是精打细算过的,他不会浪费一丝气息、一点多余的精力在没有必要的事情上。
马升荣也默默地打量着他,独眼里渐渐浮起一丝赞赏和挑战的神色:他看见了华袍包裹下那个所向披靡的战士,温柔如丝绸,坚定如钢铁·这是一名战士对一名战士,一场兵不血刃的、试探式的交锋。
慕容复心里逐渐有了一个判断·他好整以暇地开了口,问:“我凭什么相信你”·“我不会拿我手下二万弟兄的- xing -命开玩笑。”
马升荣回答他,然后顿了一顿,反问:“我又凭什么相信你”他苛刻的目光疑虑重重地打量着慕容复身上四品官员的绯袍··慕容复闻言一声轻笑:“我听闻抗辽义军一向于北方活动。
马兄不惜冒掉脑袋的险,夤夜南下,前来与一个大宋官员商谈合作,想来已经是将在下的底细打听了一个清楚的·若不信在下,何必前来既然来了,又何必发此问”·马升荣不响,眼睛在黑暗里闪闪发光。
他们在沉默中各怀心事地对峙片刻,马升荣率先让步了·他微微一点头,沉声道:“我们来谈一谈条件罢·”·慕容复默然颔首,袍袖一拂,于桌上摊开一幅地图。
愈是深入北地,天气愈发凉爽··天空明澈而高远,于头顶无限地延伸·放眼天际,是夏日草原一望无垠、深深浅浅、流动的绿·他们经过南京,于城墙外眺望了一望这座雄关似铁的城市,并未入城,继续赶路。
到达爱阳川时,赶上了一场突如其来的骤雨··天地间白茫茫的一片,一队辽国伴当使撑伞前来迎接宋使,行礼、认人、牵马,乱着往下卸行李箱笼··有人打起车帘。
慕容复一低头自车内钻出,旁边一把伞斜斜伸过来将他罩住·一两颗漏网的雨珠滴上他肩头貂裘,如水银珠子般滚落·有那么一瞬间,这烟一般的雨雾几乎让他想起江南。
然而时值盛夏,马匹口吐团团白气·这是江南不可能有的景象··他们被引至一间清静偏殿等候·邓百川交抱双臂,立在门边监督人搬运箱笼,看着看着忽然直跳起来,冒雨奔过去,一叠声叫嚷:“哎哎哎轻一点那一箱是瓷器。”
他说的汉话,抬箱笼的汉子听不懂,面面相觑,通译慌忙赶过去以契丹语作中解释,两下分说半天方休··一天一地的雨声·整座偏殿犹如浸在水中。
送上的茶水苦而烫,袅袅地蒸腾白汽,慕容复只象征- xing -地沾一沾唇便放下茶盏··少坐片刻,自有一行辽国官员过来相见,态度客气中透着倨傲,交换过几句场面话,遂道:“一路奔波,使人辛苦了。
今夜陛下设宴为使人一行接风洗尘·将军歇息一会儿,待会儿自然派人前来引将军赴宴·听闻将军与我辽国南院大王萧大爷是旧识,萧大王如今在南京办事,事情一了结定然赶来。”
·几人交待完毕这一席话便告退·待到装卸箱笼完毕,沐浴盥洗,稍作休整,便已到了掌灯时分,自有人打着灯笼过来引他们赴宴··原来辽人乃游牧民族出身,虽贵为皇室,亦不脱游牧习气,四季行在,居无定所,惟随水草迁移。
春捺钵:曰鸭子河泺·皇帝正月上旬起牙帐,约六十曰方至·夏捺钵无常所,多在爱阳川,又称炭山·此地气候寒凉,虽盛夏亦必重裘·辽帝于四月中旬起牙帐,卜吉地为纳凉所,五月末旬、六月上旬至。
居五旬·与北、南臣僚议国事,暇曰游猎·虽贵为皇室,居所亦仅为临时搭建的牙帐,至多不过于西山脚下起一排常住的清凉殿,除此之外,并无十分豪奢。
这时骤雨已住,夜色寒凉如水·天上密密重云被风吹着奔涌,如同奔马一般··一行人随使者行去,过不多久,便望见天地间耸立起十几处牙帐,间中有兵卒把守,账内外灯火通明,隐隐约约传来丝竹歌鼓之声,想来便是辽国帝王行在所在了。
引路侍人打着灯笼,亦步亦趋在前接引,到了那座最华丽高大的帐篷之前,一躬身,唱响汉家使节官名·话音未落,帐帘已高高掀起··慕容复一低头进去。
甫进账,只见上座众人簇拥间高高坐着一个白袍中年男子,唇有微鬚,器宇轩昂,神采奕奕·见宋使一行入内,这男子注意地抬起眼光向他们瞧来,和慕容复的眼神于空中交汇。
他唇角笑意未消,眼中光芒极盛,隐隐透着九五之尊的威严之色,想来便是辽国皇帝耶律洪基了··慕容复不再迟疑,口称“陛下”,袍袖一掀,驱前以君臣之大礼参见。
作者有话要说:太久没更,连辽国皇帝叫啥都快忘了·感谢太太们的地雷,我会努力写的· ·☆、第三章· ·听闻汉使来朝,辽帝流露出注意神气,坐直身体,接国书一目十行匆匆览过,掩卷一声长叹:“自澶渊一盟,八十余年不兴兵刃矣”·他叹诧一回,殷殷动问起宋国太后皇帝身体近况,慕容复一一作答。
自澶渊一盟,宋辽两国修睦,常通来使·平日的正旦使、伴当使、告哀使、国信使,奔走往来,络绎不绝·宋朝来使多是像欧阳修、苏澈这样的文臣高官,德高望重,文名远播北疆,从未使过这般的青年英俊。
见来使对答如流,气度不凡,耶律洪基似油然生出一分爱才之意,问过慕容复年岁几何,家乡师承,微笑捻须不语·近侍察言观色,知帝王心意,自有人快步趋前,附耳轻声禀明他此人官阶来历。
耶律洪基听毕,微微点头,目不转睛瞧了他一会儿,忽笑道:“南朝地大物博,姑苏慕容家朕不曾听说过·不过朕倒有印象,前些年北方河西家接壤地带,宋国刘昌祚将军身边出了一双少年将才,人称‘西郭成,东慕容’,威震边关,风头无两,名号可止小儿夜啼。
永乐城一役,便是这两位将军星夜驰救,一力扭转战局,不仅守住了城,还一鼓作气,深入西夏地界七十余里,逼得河西家割地告降·”他眯缝起眼睛,凝望了一会儿慕容复容色,方徐徐道:“……却不知这位慕容将军是使节的什么人”·江湖恩怨原著向·这一问看似无意,听者却知是有心。
慕容复神色不变,坦然道:“陛下说笑了·‘西慕容’正是在下·”·他这话一出口,帐中推杯换盏的武官、将军倒有不少纷纷放下手中酒碗,望了过来,有人更是脱口“啊”地轻呼出声。
盖慕容复的名声在西夏边关实在太盛·辽国尚武,十年来,他跟郭成二人的名字事迹一传十,十传百,传遍辽国朝野上下,却无人见过这二人真面目,是以今日一听这名号,倒有不少武将心痒痒地想一睹真容。
纷纷伸长头颈看去,却见席间端坐着一名二十八九岁的青年,轻裘缓带,面如冠玉,目似明星,明明是风流俊秀的南人贵胄子弟模样,哪里是臆想中青面獠牙、三头六臂的人物·众将一瞧之下,俱大感失望,但又不好意思说什么,一个个将伸得老长的头颈讪讪缩了回去。
只听慕容复不疾不徐地道:“郭将军至今仍镇守边关,枕戈待旦,令夏童不敢东牧·在下当年确是有幸追随刘钤辖,与郭将军并肩征战过几年·后来蒙官家错爱,召回汴京朝中,于殿前兵马司蹉跎至今,髀肉复生,一事无成。
我大宋人才济济,西夏边关猛将更不知凡几,‘西郭成,东慕容’这话确是不知哪里说起·“他微笑摇头,”……想是传岔了也不一定。”
他这一番话说得众人将信将疑·辽帝盯了他一会儿,似笑非笑地道:“我国地处偏远,又历来与宋、夏二国亲好,从不厚此薄彼·贵国与河西家军情,辽国向来不予干预。
有时候传不到朕这里,或是传岔了,想来也是有的·”·慕容复不等他说完,已起身深深一揖,正色道:“陛下英武圣明,兼听广纳·天底下哪里有逃得过陛下天听的事情。”
辽帝凝目瞧了他一会儿,容色一缓,似忍俊不禁,忽拍案大笑道:“自宋国传来这次派出的生辰使节名单,萧峰这厮,每天少说也要把你的名字念叨上三五回,听得朕的耳朵都起了茧子他那般的英雄,知交怎会是寻常人物”·说着自案后立起,亲身迎了下来,以手相挽,将慕容复搀起,上上下下打量他一阵,笑叹道:“听他成日价提起你武功人品,朕心颇向往。
却不料见了面,竟是这般弱不禁风模样·”语气郑重,竟是一扫刚才刻意刁难的口吻··“萧兄却又编派了我些什么·”慕容复苦笑。
刚才一番对答,他表面从容,但背上已隐隐见汗··“自然是说你武功高强,人品盖世·”有人接口笑道··众人纷纷顺着声音向门口望去,却见门帘掀起处,一阵夜风钻入,将帐中明晃晃的牛油烛火吹得不住跳动。
一条昂藏汉子随之大踏步走入,脚步带风,一边走一边卸去肩上披着的貂裘·他于貂裘下穿着一身青色锦袍,身材魁梧,比旁人皆高出半个头,大踏步跨至耶律洪基面前,一揖下去。
耶律洪基赐了平身,面露得色,瞧着他笑微微地道:“朕特许你今晚自南京赶回,与你这好兄弟相聚·你要怎么谢我”·“无以为报。”
萧峰立起身笑道,“惟有明日围猎,给陛下多奉献几头野兽罢·”·“见猎心喜,这是你分内该孝敬哥哥的·”耶律洪基意味深长地笑道。
“只是还有一件事·”他见萧峰一愣,故意卖个关子,顿了一顿,方强忍着笑意道:“……你天天说你这兄弟武功高强,带兵打仗,无一不精。
朕今日见了他,带兵打仗的本事另说,我却不信他的功夫高强过你·”·皇帝话就说到这里,账内眼睁睁听着的各将领却已明圣意,趁机撺掇叫嚷起来,纷纷叫好道:·“比上一比”·“便怕他怎的”·萧峰一怔,望向慕容复,见他正也向自己望来,眉心微蹙,唇角却带微笑。
他心头一热,不再犹豫,跨前一步,抱拳慨然道:“臣……”·慕容复却抢先打断他话头,肃容道:“蒙陛下盛情,萧兄美意,本不敢辞·萧兄与我识于微末,又是知交好友,比拼一二功夫,也是常有的事情。
只可惜我今日是奉国家之命出使,怎能以使节身份跟贵朝南院将军动起手来虽说是朋友较量,但万一日后传了出去,于我二国邦交只怕伤了和气·”·他这一番话说得客客气气又不失身份,众人听了都是一愣。
萧峰本是见众人皆不服膺于他,欲借着比武,令慕容复武探花的身手镇服三军,却不曾想到这一层上头去,经这么一点破,心头一凉,幡然醒悟:“我为南院大王,他是汉家武官,我二人隔了这一层身份,今后……今后只怕不比从前了。”
这是自明了契丹人身份以来,他第一次看见“胡汉之隔”在二人之间投- she -下的这道- yin -影·然而萧峰何等人物,一念之间已有了决断,忖道:“以后不管事态演变成如何,我只管待他一如既往便是。”
至于这个“如何”究竟是如何,却是无暇再深究下去了··辽帝皱眉,他也不曾想到这一层,沉吟着正欲开口,却闻一个女子声音,温婉从容,道:“陛下想见识南使的身手,却有何难。
只待明日打围,猎场上教将军下场一显身手便是·”·众人一惊望去,见说话的乃是个美貌贵族少妇·她端坐于上首,穿着契丹式样的五彩锦袍,头戴翠花冠,耳饰黄金耳珰,愈衬得面如银盆,目似秋水,正是耶律洪基极宠爱的皇后萧观音。
见众人目光投来,她不慌不忙,笑吟吟地道:“战场上打来打去,讲究的不就是个开硬弓、骑大马的道理吗到时候打围起来,又有开弓- she -箭,又有调兵遣将,斗猛虎,猎黄羊,包管教各位想看武功的看着武功,想看骑- she -本领的看着骑- she -本领。
什么熊罴啦、狍子啦、黄羊啦,就算是打上一千头,也不至于伤了两国的邦交和气·这样可妥当不妥当了”说着掩口轻笑··被她笑意盈盈地这么一分说,气氛顿时松动,众人皆哄笑起来。
待到耶律洪基生辰庆毕,已过月余·各种隆重华美,万国来朝,自不消提·礼部应接不暇,围猎的事情一日日搁了下来··慕容复一行在行馆中居住,倒不寂寞。
除了萧峰时不时自南京过来,日日都有人过来伴食伴游,谈天说地,既有辽国文武官员,也有当地汉辽显贵,寸步不离南使左右·慕容复一一打点应酬,话语间探听出来时局变动,皆暗记下来,平日放缰外出,也将周边地势风土牢记于心。
江湖恩怨原著向·时值八月,草原早晚渐凉·这夜晚饭后,內侍打着灯笼送了一个帖子过来,言陛下邀南使于明日一早前往围场观看狩猎,随帖附了一个小包,打开一看,是一袭青綢军袍:这一场试炼终究还是来了。
打发走内侍,于灯下铺开棋盘·慕容复执白子,邓百川执黑子,二人对弈·连对两局,皆一胜一负,勉强打个平手·邓百川拈须微笑不语,第三盘开局便出其不意地发动猛攻,逼得慕容复节节败退,苦笑道:“邓大哥手下留情。”
正杀得难解难分,邓百川忽一挑眉,做个手势,示意他切莫出声··此时已过戌时,万籁俱静,只他们这间偏殿尚亮着一星灯火·外院有兵卒巡逻,但此时不闻半点人声,惟有长风吹过草原的“呜呜”声响。
夜晚寒凉,阵阵秋虫鸣声愈发萧瑟·邓百川抬头凝神聆听片刻,戒备姿态忽然松懈,笑道:“包三哥有信来了·”说罢快步起身,“吱呀”一声开启长窗。
一只灰鸽扑棱棱拍着翅膀扑了进来,邓百川掩了窗扉伸手捉住,自它左脚上解下一只金属圆筒,双手托着递了过来··慕容复尚不及接过,通往内间的门忽“吱呀”一声开启,一个十三四岁的英武少年快步走了进来,正是徐真。
见他忽然出现,慕容复邓百川都是一怔,脸上却并不露出·只见徐真容色肃穆,手按在腰间剑柄之上,进了屋尚不及唤人,眼光先将室内来回扫视过一圈,见只得他们主仆二人,遂露出放心神色。
“怎么还不睡”慕容复皱眉·他问着话,手上若无其事地将圆筒启开,取出一卷裹得紧紧、涂有白蜡的纸卷··“我已经睡下了,方才忽然听见院外有动静,才过来查看。”
徐真道··“这是在辽国御营当中,守卫森严,能有什么动静·”邓百川笑道·“再说了,公子跟老邓两个都在这里,就算出了什么事,还轮得到你担待”·徐真倒有些不好意思,腼腆一笑。
“谨慎是好事·”慕容复叹道,“若是让阿碧知道我放任你过了戌时不睡,回头又要问责·快回去睡吧·”·徐真答应一声,转身便要去,走前好奇地望一眼慕容复手中书信。
他是将门中长大的孩子,训练有素,早知大人的事情不能过问,一笑,跟来时般一路带风匆匆走了··慕容复神色不动,直听见他脚步声去远,方将纸卷轻轻展开,是包不同手迹无误,信末盖着一只青色燕子印戳,正是慕容家暗记。
“公子爷,”邓百川试探着道,“徐大嫂在我家已久,为人踏实可靠·徐真也跟在您身边这么多年了,跟咱们感情甚笃,是个知根知底的好孩子……”·“不能让他知道。”
慕容复不容他说完,脸色一沉,斩钉截铁出言打断·“邓大哥不必再多言·”·邓百川察言观色,一点头不再言语,望着慕容复展信从头到尾读过几遍,凝神思忖一阵,随即拖过灯盏,凑上火焰,将其点燃。
纸片片刻间即焚尽,片片纸灰飘落,犹如蝴蝶·慕容复轻轻吐一口气,将之吹散,道:“包三哥言,他已到北方汉儿山寨之中,见过马升荣,待与其共议结盟之事。”
邓百川紧张地盯着他容色,闻此语,悬着的心顿时放下·尚不及松一口气,已听慕容复沉声道:·“不出今秋,辽国必生内乱·”·邓百川吃了一惊。
慕容复也不待他问,续下去道:“当今皇太叔耶律重元,官封天下兵马大元帅,极为勇武,胸中颇有兵略·当年皇位没有传给皇太弟重元,倒是传给了耶律宗真之子耶律洪基,想来早有不满。
他的儿子楚王耶律涅鲁古,我这段时间冷眼旁观,像是觊觎皇位已久,前日又听线报说,此人手下军营中近来频有异动·想来这父子俩早生叛心·待再过一段时间,秋捺钵入山猎鹿,到时候兵马调动,万人围猎,又是晚上。
若要起兵谋事,最合适下手的时机便是此时·”他略停一停,将目光投向邓百川,道:“这几天想来邓大哥也有所察觉了·”·邓百川默然点头,寻思着字斟句酌地道:“公子爷,我慕容家于山东、江南铺下的势力尚不成气候,辽国北部汉儿势力结盟根基亦尚未扎稳。
如今西北又有西夏国虎视眈眈·此时若趁辽国内部动乱起兵,只怕天时、地利、人和,一样都不占·最稳妥的只怕还是出手扶持一方势力·只是不知到时候却要帮谁”·“自然要帮耶律洪基。”
慕容复应声而答·“他乃正统皇裔,民心所向·这些天我冷眼瞧着,耶律涅鲁古此人- yin -鸷险恶,似非可托付大谋之辈·再者,前日我得了汴京来信,听说太后已数日不朝。
官家早就不满她阻碍变法、对西夏绥靖·待太后撒手一去,必然要重启对夏战事·这一趟使辽虽然明是贺生辰,暗里我却携了官家密令,要我试探耶律洪基,是否有联宋灭夏之意。
只可惜我每回以言语试探,此人皆王顾左右而言它·若是这一次能救耶律洪基于动乱之间,那便是皇帝欠了我一个人情·”·邓百川点头不语,凝神思索一阵,道:“若能助力耶律洪基平息叛乱,自然最好。
燕云十六州,六百年前,倒是我大燕国所在的地界·说不定有朝一日真能够收复旧土,到时候也可告慰老爷在天之灵了·”·慕容复微笑,不置可否,垂头盯着棋盘,以指尖摁住一枚黑棋,缓缓推它前进,思忖着道:“依我看,还是先培育我于山东、江南、辽北各地起兵的根基,北联辽国而西灭西夏。
待西夏一灭,我看这耶律洪基也不似甘于做个守成之君的模样·即时我以军功手握大宋重兵,无论是辽国先对宋兴兵,还是宋先对辽国起衅,我都可趁乱起兵,一图天下。”
邓百川思索片刻,心悦诚服地道:“公子爷深谋远虑·”·慕容复微微点头,叹道:“隆中对有言,‘待天下有变’·我却等不得了。
势必令天下生变才是·”·他不欲再多谈下去,一拂袍袖,抛开棋子,道:“邓大哥,待回去你便协助包三哥联络马升荣山寨势力·我瞧他们二三万民夫的力量是有的,只缺财帛马匹。
若需要财力物力打点,不必以数目为怀·”·江湖恩怨原著向·“老包这回倒是认真做起军师来了·”邓百川微笑道·说着似忽然想起一事。
只见他脸色接连变了几变,似胸中天人交战,着实犹豫了一会儿,终于还是将话问了出口:“公子爷,若有一日我因复国与辽反目,却又怎生和萧大爷相处”·这话一出口,便瞧见慕容复身形不易察觉地微微一僵。
他背对着邓百川,并不回头,沉默地矗立了一会儿,忽道:“当日我与萧峰相识,哪里料得到有一天他会- yin -差阳错,成了契丹国王的生死之交·”·“公子爷。”
邓百川心知说错了话·正在追悔莫及,只听慕容复一声长叹,决然道:·“事已至此,也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作者有话要说:我的妈,我好像把萧大王的官阶弄错了·先凑合着看吧(来都来了.jpg· ·☆、第四章· ·“Diplomacy is the art of telling people to go to hell in such a way that they ask for directions.”·― Winston S. Churchill·========= 我是“篇首语 is back”的分割线 =========·“莽莽寒郊昼起尘,翩翩戎骑小围分。
引弓上下人鸣镝,罗草纵横兽轶群··画马今无胡待诏,- she -雕犹惧李将军··山川自是纵禽地,一眼平芜接暮云·”·——苏颂 《观北人围猎》·晓寒彻骨。
草原早晚秋意已浓·天幕空旷,闪耀着几点寒星·夜色仍未褪尽,四下一层水蓝色晨雾沉浮翻卷·雾太浓,人在马背,行动宛在水中·马蹄翻飞,踏在饱浸晨露的草皮之上,溅起点点水光。
行了一会儿,慕容复忽勒住缰绳··凝目望去,远处火光点点,空旷处铺撒开一支大军,阵容少说也有千人,旌旗林立,刀光雪亮·战士军容整肃,皆披军甲,着白袍,另有几十头身材矫健颀长的细犬,于阵间来回奔走。
“这哪儿是围猎”邓百川悚然道·“倒像攻城掠地的阵仗·”·慕容复不置可否,默不作声地瞧了片刻,抬手拉紧适才放缰奔驰时滑落的貂裘,道:“走吧。”
他鬓发已为浓重的雾气所- shi -··阵中远远竖着一杆明黄色大纛,上绣朱红盘龙,于风中猎猎舒卷·耶律洪基立于旗下,身着戎装,神采奕奕,手按于剑柄之上,望着手下儿郎来去奔走。
慕容复翻身下马,驱前见礼·耶律洪基赐了平身,含笑道:“也教南使瞧瞧我们这些粗人如何打猎·”·话音未落,忽闻鼓点隆隆,一个高亢苍老的声音悠然响起。
唱歌的是一名五彩盛装萨满,头戴面具,手执法器·军中辟出一片空地,生起篝火,熊熊燃烧,彩衣萨满绕着火堆载歌载舞,曼声歌唱·众辽军皆容色肃然,垂头敛容,双手交叉并于胸前,悄然聆听。
萨满一面祝祷,一面拜舞,绕火堆疾走几圈,接过一只以羊角盛的祭酒,口中念念有词,猛然向火堆泼去·火借酒势,火焰猛然蹿高,将火堆边的将士脸膛映得赤红。
萨满拖长声音唱了几句,末一句陡然拔高,余音袅袅不绝,众人随之高高举起手中兵器,欢声雷动··耶律洪基一直微笑不语,此时面色一肃,往前踏了半步·他手甫一抬起,四下人声顿时沉寂。
“弟兄们”耶律洪基朗声道·“今日围猎,大家都切莫想着省几分力气·咱们多打几个狍子黄羊·晚上扎营喝酒,不醉无归”·众人听此,豪气干云,纷纷笑嚷起来:“不醉无归不醉无归”·“听朕号令”耶律洪基朗声道。
“一人守围地三尺,左侧以萧大爷为校头,右侧以楚王为校头·善弓矢的,随朕在围中坐镇·”他微微一笑,“老规矩大兽归公,小兽自留。”
众人听闻,轰然叫好·一时只闻金鼓擂动,号角四起,各队将领鱼贯上前领取一支箭矢,以掷箭远近划定各自队伍于打围中的前后左右位置,排定即翻身上马,领队疾纵前去。
四周只闻杂乱的马蹄之声,间中夹杂一两声犬吠,竟不闻半点人声马嘶·千人队伍排阵开拔,井井有条,乱中有序·慕容复冷眼瞧着,神色不动,手心却逐渐渗出一层细汗:这哪里是打围更像是一场有意无意的军事实力展示。
·耶律洪基翻身上马,巡视一圈,眼光落到慕容复身上,朝他微微一点头:“南使就跟在朕的身边罢·”·慕容复会意,随之上马,催马紧跟辽帝朝阵中央疾驰而去。
此时天边已微露鱼肚白色·料峭的寒风刮着脸颊,号角声、马蹄声、鼙鼓之声响彻行云·千人于马背疾驰,火把仍未熄灭,火光点点,移动极迅速,顿时于草原上撒开一个偌大的包围圈。
这一端有人撮唇连连作啸,随即有另一部远远长啸应答·此情此景,令人胸中平添一段豪气·慕容复喝一声“笃”,将胯/下那匹青骢马催得四蹄翻飞起来。
疾驰出二三十里地,天色早已大亮·一轮红日喷薄而出,驱散了草原上的浓雾,烤融了将士铁甲上一层薄霜·包围圈这时略已成型,耶律洪基勒马极目眺望一阵,朗声道:“传朕的话:树旗”·辽人打围,小围数百人,中围数千,大围以万人计。
军马排成单行出发,每骑相去五七步,接连不断,两头相望,以两端校头为界·待等到出猎的包围圈形成后,位于中军主帅两翼的骑兵及弓/弩手则视旗帜方向而动,展开狩猎。
慕容复早年在军中便已听说辽人善猎·上至帝王九五之尊,下至平民百姓,莫不以马背狩猎为乐·今日得见,竟觉辽人打围经营当中隐隐蕴含着行军布阵的道理。
他随队伍勒住马头,极目四望·天高云淡,四周旌旗飞扬,金鼓齐鸣·朔风拂动肩头貂裘,心脏贴着肋骨猛烈地跳动,胸中阵阵热流翻涌;有那么一瞬间,倒好似梦回阔别多年的西北战场,恍然有今夕何夕之感。
“辽人粗野·我国中最乐之事,无过于打围·”耶律洪基不知什么时候已按辔徐徐行至他身边,似漫不经心地道·“……你们宋朝前些日子遣来的使节,个个写得一手好诗文,华彩锦绣,还有会用契丹语作诗的。
可惜诗做得好是好,倒没有一个能跟朕切磋武艺的·怪道有人说你们南朝人只精通文章,倒不通武艺……”他顿了一顿,方意味深长地道:“——果真如此么”·江湖恩怨原著向·慕容复平定心神,微笑道:“陛下说笑了。
我南朝乃是大国,人才济济,文武官员上朝要分作两排才能站下·武官有精通笔墨文章的,文官也有像范文正公这样通晓兵务的,不能一概而论·须知我南朝讲究的是将将之才。
将兵之才,倒是次之·像末将这样粗浅功夫,不过将兵之才,不足挂齿·”·耶律洪基闻言一皱眉,眯缝眼睛,觑了他一会儿,忽道:“听说将军是武举进士出身。
好俊的马背功夫,刚刚朕已见识了·武艺如何,朕倒有兴趣讨教一二·”·慕容复仍是一躬身,拱手恭恭敬敬地答:“我大宋取武举进士还是看文字考卷,弓马武艺不过聊壮行色。
只怕不入陛下法眼·”·耶律洪基瞧了他一阵,唇角微微扬起,刚想说什么,这时忽闻远处一阵马嘶人喊,尘嚣直上·漫天尘土卷着一队人马,赶着一群咩咩鸣叫的黄羊,慌不择路,朝这边直冲过来。
“来了”耶律洪基精神一振,脱口而出··“陛下”远远只听见萧峰长笑·“前日应承孝敬您的猎物,给陛下送来了”他人在马背,说话间已由远驰近,威风凛凛,如天神一般。
天气寒冷,他却独不衣裘,一袭黑色薄毡大氅于风中猎猎翻卷··众人见头一批猎物入围,群情激昂,纷纷呼喝笑叫·有亲卫随即驰前,捧着一把黑漆镶嵌金龙的铁胎弓,恭恭敬敬双手奉上。
耶律洪基却并不接,含笑道:“今日朕有些乏·……诸将俱不许开弓·就令南使开头猎罢·”·他此言一出,气氛顿时一窒,所有的目光顿时投- she -到慕容复身上。
辽人粗豪,却少心术不正之徒,皇帝此语一出,有的好奇,有的轻蔑,有的含着嫉妒,但最促狭的也不过怀着幸灾乐祸的心理,只看这位南人文弱公子哥儿如何施展本事··“陛下美意,臣不敢违抗。”
慕容复心知再推脱不得,惟有苦笑道··“来人哪”耶律洪基朗声道·“取弓来·”·不等他下令,早有侍卫快步跑过来,跪下一膝,举手过头,将一把黑漆弓呈给耶律洪基。
“没用的东西·”耶律洪基笑骂,“教你给南使将军送弓矢·递给朕做什么”·那小兵疾忙膝行至慕容复跟前,仍将弓双手奉上。
慕容复微微一叹,道一声谢·他不接兵器,翻身下马,卸下肩头貂裘,交给邓百川捧着,再解腰带·他今日外衣仍着宋朝使节绯袍,深衣广袖,风姿翩然·外袍一卸,里边是一袭玄色劲装,落落大方,愈衬得猿臂蜂腰,鹤势螂形。
他将官袍叠整齐,亦交给邓百川捧着,自左腕解下一条发带,三两下将头发盘至头顶,一言不发,接过亲兵手中的弓,掂了一掂·这时忽听一人粗声发话道:“慕容将军先不忙接。
这弓不好,使着不趁手,不如用这一把来得亲切·”·话音未落,一个汉子挤开人群大踏步走了出来,手里捧着一张黑漆描金梅花的大弓,直冲冲递至慕容复面前。
慕容复认得这汉子是耶律洪基的贴身御前带刀侍卫,名唤耶律琪的·这时见他神气古怪,一张胡茬浓密的大脸冲着自己身后挤眉弄眼的,便知有异·待接过那柄梅花黑漆弓,心头顿时雪亮:比起刚刚那把普通的三石弓,这一把入手便觉沉重许多,仔细一瞧,乃是铁胎重弓,马皮为弦,寻常膂力不能开之,想是这帮亲兵揣摩圣意,有意刁难,想令南使出丑罢了。
这时众目睽睽,都等着瞧他怎么反应·却不料慕容复微微一笑,道:“多谢·”说着抬手将前柄轻弓掷还,飘然翻身上马··众人尚不及反应,他已于马上一拱手,朗声道:“- she -杀生灵非我大宋武举所长。
但今日请允臣试- she -,或有斩获一二,以飨圣驾·”音未落,他已一磕马腹,清叱一声,催得那匹青骢马四蹄攒动,飞奔起来,马鬃于风中猎猎飞扬··慕容复催动坐骑,向围场中间空地从容驰去。
奔至一半,一踏马镫,借势于马背长身直立,松脱缰绳,双臂轻舒,左手如托泰山,右手如抱婴儿,不疾不徐,似不费吹灰之力,一把五石铁胎弓就手即开,虚虚往标靶处一瞄,只觉弓涩弦滑,得心应手,不由赞了一声:“好弓”·他话音未落,周围观看的众人俱已动容。
有的愕然,有的震惊,有的面露钦佩,更有的不由自主地脱口喝起彩来:“好”·慕容复这一手看似轻描淡写,只露了马背开弓本事,并未显露准头功夫,然而看得辽人顿生敬意。
他们皆是马背上长大的,深知在高速奔驰中开弓已是难事,要做到身姿优美、弦拉有劲、放- she -准确,更是非下过几年的苦功不能办,更何况开的是这么一把非过人膂力不能开之的硬弓一时竟纷纷收起了小觑之心。
空弦一开一放,慕容复已摸清这把陌生硬弓的- xing -情脾气·他不慌不忙,策马来回驰骋两趟,忽猛然一拨马头,于高速奔驰中突然变向,身子顺势伏低,紧紧贴于马背,朝着四处奔走、慌张失措的那一群黄羊斜斜冲刺过去。
说时迟那时快,他顺手自马腹边箭囊中抽出一支桦木箭,拈弓搭箭,不疾不徐,持满以待,并无多余动作,也不见卖弄手段,鏃尖稳稳对准其中一头··这一刻场边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只等他松手中的。
而这一松手,真个是弓开如满月,箭去似流星,箭矢挟着破空之声激- she -而出,不偏不倚,弦响箭至,那头正自奔逃的黄羊应声倒地,血溅当场··一击得手,慕容复随即收弓,拨转马头,弛还中军,将肩头弓/弩卸下,双手递还耶律琪,神态自若,道:“献丑了。”
众人皆愣愣地瞧着他·楞了半日,耶律琪忽然“哈”地一声大笑起来,笑得双肩抖动,粗声道:“好个南使之前俺们都看你文弱,故小瞧于你,故意为难于你。
今日将军露了这一手骑- she -本领,可无人敢再看轻你啦”·说着双手接过弓来,满脸崇敬之意,小心翼翼地道:“这把硬弓,便是换俺来也拉它不开。
将军膂力了得·”·“胜你这厮一筹也显不出本事·”耶律洪基笑骂·他策马上前,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一阵慕容复,真心实意地赞道:“南使这一身功夫,着实令朕好生敬服。
之前弟兄们不懂事,多有得罪·今晚一定要令他们好好敬将军几杯,就算赔罪·”·江湖恩怨原著向·“岂敢·”慕容复喘息仍未平定,一拱手。
“……只是不知大宋武将,是否都有将军这般能耐身手呢”耶律洪基唇边微笑俨然,但眼中神色却透着森然··“我大宋人才济济。
比臣武功高明的武将,此时都在边关枕戈待旦·”慕容复一抬头,望进辽帝眼睛里,一字一句,斩钉截铁地道,“是臣没本事镇守河西家边关,才被官家召回朝中当差。”
耶律洪基不语,沉默地瞧了他一阵,隔了半晌,忽叹道:“你们大宋官家,不知道心里怎么想的·要是朕麾下有你这样一员猛将,哪里舍得召他回朝中使唤……话又说回来,若大宋边关无卿这般将才,于我倒是幸事。”
慕容复闻言深深一躬身,并不答一语··这时萧峰却挤到慕容复身边,携起他手正色道:“这个人的武功我是知道的,确实不错,酒量却着实不行,沾杯便倒,在我们契丹族还称不上‘勇士’。
陛下今晚想赔罪可以,但务必吩咐弟兄们悠着点儿灌他,否则……“他瞟了慕容复一眼,似忍俊不禁,道,“……只怕伤了宋辽两国邦交和气。”
这话一出,气氛顿时松动·耶律洪基顺势哈哈一笑,道:“萧兄说得好弟兄们随朕继续狩猎·今晚一醉方休”·众人乱哄哄答应,纷纷散开,各自前去追击兽匹。
慕容复等了一会儿,俟人皆散尽了,方低声道:“多谢萧兄解围·”·“先别着急说谢·”萧峰含笑,并不看他·二人并辔缓缓前行了一阵,方道:“待今晚替你挡完酒,再谢我也不迟。”
他亦不等慕容复答言,微微一笑,松开他手,双腿一夹马腹,疾速驰远了··· ·☆、第五章· ·“以诸色珍宝建造的淳朴优美的大都·先可汗们的夏营之所  我的上都沙拉塔拉,·凉爽宜人的开平上都·温暖美丽的我的大都·丁卯年失陷的我可爱的大都。”
—— 孛儿只斤·这诗朕没写过·妥懽帖睦尔·==================·“这是要上哪儿”·慕容复轻轻一夹马腹,催得它碎步小跑起来。
“快到了·”萧峰高大的背影在前引路,头亦不回··两匹马一前一后,亦步亦趋,不多时已将辽人围猎扎营所在远远抛在身后··越走下去,草原越是开阔。
时值黄昏,落日将半个天空染得一片绯红,夕照斜斜铺洒在碧绿的长草之上·碧草间星星点点生着黄花,其大如钱,花色金黄,形如莲花却娇小玲珑·越往前走,花开得便愈发繁盛,一望遍地,随风摇曳,金色灿然。
马蹄踏在其间,好似步步生莲··“这是草原上的野花·”萧峰勒住马头,立在道边等慕容复前来,放了缰陪在他身边,慢慢地走··“……叫金莲花。
契丹语唤作‘沙拉塔拉’,每年六月开·一直开到秋花都枯萎了,它还不肯落·”他拢住马缰,俯身自地下轻轻抄起一朵,递至慕容复手中。
接过看时,七瓣两层,碎蕊平正,果真像一朵具体而微的莲花··萧峰道:“这花贱得很,倒像我们小时候田里长的稗子·今天被马踏过,第二天早上就又复生如新。
也是奇怪,这么好活的东西,离了塞外,倒种不活·”·“究竟是要带我上哪儿”慕容复催马紧走几步,赶上萧峰··“好不容易自酒局里把你劫出来,你不先谢我,倒只关心去哪儿”萧峰一声长笑。
“……大恩不言谢·”慕容复微笑,松开缰绳,任马一路前行··萧峰但笑不语,沉默地又走出一段,忽勒停马头,一扬头道:“就是这里。”
慕容复随着他眼光望去·只见金莲花摇曳的绿野之上,一座白塔拔地而起,矗立于一座斜坡之上,八角密檐,气势恢宏,塔身刻有一佛二肋侍菩萨及飞天、华盖雕塑,雕像面容栩栩如生,衣带飘飞。
“皇帝发愿,在这地方新修一座佛塔,派我监工·”萧峰道·“修了整整两年,上月才修起来·”·他任马打横走了几步,抬头望着明澈深蓝的天空中被夕照染成金黄的塔顶,若有所思,缓缓地道,“……我过来监工的时候,每天就是看着工匠刻石头。
我坐在这里喝酒,他们就坐在那里刻石头·一天又一天,一块什么都不是的石头,在他们手里慢慢地出落成菩萨·我就想:总有一天,等到把义父母从宋国接来北方,再把阿朱的遗骨也一并接来,奏明皇帝,安置在这塔里。
这一辈子也就没有什么遗憾了·”·慕容复怔怔地听了一会儿,忽皱眉道:“好端端的,平白无故说这些丧气话做什么”·萧峰早已一翻身下马,笑道:“不是丧气话。
就是好久不曾对人说过了·”·慕容复随之下马,随在萧峰身后缓缓爬上山坡·极目四望,天苍苍,野茫茫,天地间似乎就只有他们二人,以及笼罩在夕照中的这座白塔。
方才远处看不真切,走近方知塔身四侧皆刻着佛教偈语·待瞧清塔身文字,慕容复不由得震了一震:迎面赫然大书“寂灭为乐”四个大字,被余晖映得血红,铁画银钩,电光石火,犹如一记当头棒喝。
乍见这四字,慕容复心头如同被一块大石重重撞击一下·他立在原地,作声不得,如有所悟,一时动弹不得,竟听不见萧峰唤他名字··萧峰连唤几声不见答复,伸手扳住他肩膀连连摇撼几下,“……怎么了莫非魇住了”·“……我没事。”
慕容复终于回过神来,勉强一笑·“……不过听你提起故人·”·萧峰注视一会儿他脸色,道:“太阳下去就冷了·生火罢。”
说完自去周边捡拾干柴,不多时生起一堆火来··江湖恩怨原著向·二人向火而坐,摸出干粮分食,将一只酒袋来回传递··此时天色已暗,几点寒星于天幕中闪耀。
远处的辽人行营之中,阵阵笑嚷之声,夹杂着马嘶人喊、弦乐鼙鼓,随风若有若无地一阵阵飘过来··萧峰手执酒囊,送至嘴边却停住了,凝神倾听一阵,忽笑道:“你听。
这便是辽人呼麦·”·慕容复依着他指点凝神倾听,果然听见一个汉子声音,极低沉,音调宛转悠长,不似唱,也不似呐喊,倒像自腹腔发出的共鸣,奇特却又富于感染力。
他仔细听了一阵,不明其意,遂笑道:“唱的什么”·“大半我都听不懂·”萧峰笑道,举起酒囊喝了一口,顺手递过。
“不过唱来唱去,也就是马啊,牛啊,鹰啊,姑娘啊·”他随口一一列举,眼里笑意渐浓,“今天是紫骝马,明天是枣红马·再转天是棕色的骏马。”
慕容复忍俊不禁:“你都来了多久了怎么连契丹话都听不懂”·“我听、说大半无碍·”萧峰应道,“文书却大字不识。
不过当年执掌丐帮的时候,也不曾看什么劳什子文书·”·“难为你了·生长大宋,今日却要受这拉扯之苦·”慕容复抬手将肩头貂裘裹紧一些。
此时夜色已深,群星烂若沸腾,星空激动,夜晚寒气自地面一阵阵上升,说话间口吐白气·但二人守着这堆小火并肩而坐,却只觉得世间所有的温暖都凝聚在这微渺、闪烁的一方火里。
“幸亏我是契丹人,不是西夏人·”萧峰微笑道·“否则只怕有一天要跟你兵刃相见·”·他此语是无心戏言,慕容复却沉默了一会儿,随即提起酒囊灌了一大口,掷还给萧峰。
萧峰接过,却似忘了喝,定定注视了慕容复一会儿,忽恳言道:“你放心·不用管什么胡汉之争·有一天实在到了这步田地,你我携手退隐便是,管它什么江湖,什么朝堂。
一起去塞外放马牧羊,岂不痛快”·慕容复没有马上接话,起身半跪着往火堆里添了些柴火,直起身子望了一会儿火势,方低低地道:“萧兄。
以后这种放马牧羊的话,还是少说罢·”·“何出此言”萧峰一怔··“前朝范文正公有云,‘先天下之忧而忧’。
你这样的人,天生合该是放在战场上平定江山、解万民于倒悬之苦的封疆大吏·若是庸庸碌碌,在塞外放马牧羊过一辈子,就算你甘之若饴,只怕老天也不允·”慕容复道。
他背对着萧峰半跪在火堆边·金色的火光不住跳动,映在他头发上、锦袍上,在夜色里勾勒出一轮浮动的、忽明忽暗的轮廓,边缘模糊开薄薄一层光晕,然而看不见他表情。
“一将功成万骨枯·”萧峰长笑一声,并不以为意·“我不求为皇帝开疆拓土,只求能劝诫他少造杀孽,就算是我这辈子的造化了·”·慕容复沉默一会儿,以手中柴棍慢慢拨动火堆,叹道:“伴君如伴虎。
前朝太/祖初定天下,第一个罢免的便是我家先祖慕容延钊殿前都点检一职,因为当年他便是在这个职位上起兵,夺了寡母幼子的皇位·如今朝中对武将防范至此,到时候我即便不能功成,只求身退还不容易……倒是你。
如今既有契丹皇帝义兄,又有大理皇子义弟·若有朝一日真要抽身隐退,只怕这些便宜哥哥弟弟不肯放你·”·言毕他似自己也觉好笑,一哂,将手中枯柴扔进火堆,走回来坐下。
“你又来了·”萧峰皱眉笑道·“难道我不曾跟你提过义结金兰这话你自己说说,我提过几次碰了几回钉子每次不乐意的又是谁”·慕容复但笑不答。
又侧耳凝神听了一阵,忽蹙眉笑道:“你不觉得这呼麦倒像咱们中原一位旧相识说话的模样……”·“……段延庆。”
不等他说完,萧峰已接过下半句,应声将这三字说完··二人皆心照不宣,捧腹大笑起来··笑了一阵,萧峰擦着笑出的眼泪道:“每次听他们唱歌,我都想起这段老大来,只苦于这里无人知道他。
每次我都想,你要是在这里就好了·”他一笑,点点头,不再说下去··慕容复点头叹道:“这次正事办完,我倒有心多留一些日子,只可惜家中还有一桩事情未了。
我舅妈琢磨着今年将曼陀山庄整修一番,说好秋分过后开工·慕容家男丁稀少,如今家中除了我,竟没有一个说得上话、断得了事的成年男人·我舅妈年少寡居,- xing -情古怪,这你是知道的。
这桩差事本来交给邓大哥包三哥游刃有余,她却说什么也不许外姓男子上岛·最后说不得还是要我来主持·”·“好好的,又兴什么土木”萧峰笑道。
“莫非要急着给你表妹说人家”·他本是戏言,不料慕容复却正色道:“出阁也不急于这一时·”就算是默认了··萧峰愣了一愣方笑道:“平时我瞧在眼里,王姑娘对你确是一往情深。”
慕容复叹道:“……她那颗心,我岂有不知道的可你道语嫣喜欢我什么她在曼陀山庄长到这么大,大门不迈,二门不出,母亲对她管教甚严,平常见得到的适龄男子也就我一个。
她这一腔少女心事,不放在我身上,却又放在哪里待她长大了,有了别人对她好,也就慢慢把我忘了·”·萧峰不语,捡起身边树枝拨火,盯着火堆出了一会儿神,慢慢地道:“就算以后有别人对她好,要忘了你,只怕也不容易。”
慕容复闻言苦笑:“……西夏未灭,何以家为我这一生戎马倥偬,实在不忍蹉跎她青春·”·萧峰思索一会儿,道:“若是王姑娘母亲- xing -情乖戾,教女无方,论理你是慕容家单传长子,由你为王姑娘主持人生大事,也算是名正言顺。”
慕容复点头道:“我在东京时倒颇留意了几位世家子弟,论相貌、家世、人品,都不至于委屈了语嫣·至于你那位姓段的义弟,自从见了语嫣一面便念念不忘,死缠烂打,一副情根深种的模样。
他若是寻常人家子弟,我倒愿意做主将语嫣许配给他·哪怕是出身寒门,只要人踏实上进,以我舅妈家财力,招他做个上门女婿又有何不可·只可惜……”他轻轻一摇头。
“……此人竟是大理王室世子·”·江湖恩怨原著向·“不幸生在帝王家·”萧峰已知他意,亦长叹一声··慕容复顿了一顿道:“还有一层原因。
我冷眼旁观,这位段世子倒像极了他那个风流父亲,是流连花丛之人·他爱语嫣,不过爱她花容月貌,对她的- xing -情脾气则一概不知·岂不知,青春易逝,红颜易老待有朝一日,朱颜辞镜花辞树,他还能像今日般专情如一么……更何况此人生长帝王家,迟早是要做皇帝的。
等有朝一日身登大宝,三宫六院·到那时候,语嫣又被他摆在哪里”·萧峰默然,低头拨火,隔了片刻温言道:“我那义弟虽贵为世子,却愿意和我这个江湖草莽义结金兰,他为人天真烂漫,有一颗赤子之心。
就算当了皇帝,恐怕也不至如此凉薄·”·慕容复闻言冷哼一声:“萧兄此言差矣·不凉薄的人,哪里成就得了万世基业但凡有一腔血尚烫手的,只消坐上这个位置,蹉跎几年,血也就冷了。”
萧峰笑道:“那也未必·我瞧你要是做了皇帝,未尝不是个好皇帝·”·他此是戏言,慕容复听了却觉得心头一跳,勉强笑道:“这又是什么胡话刚刚还问何时挂冠求去,这会儿又要我当皇帝”·“怎么就当不得”萧峰笑道。
“只许我开疆裂土,不许你君临天下”说罢提起酒囊连饮数口··他等了半天不见慕容复答复,有些奇怪,转头去看时,却见他正怔怔地盯着自己,脸色苍白。
“我说错了什么话么”萧峰愕然··慕容复不语,一味望了他半晌,忽肃然道:“有一天,倘若你我二人到了兵刃相见的地步,萧兄。
我望你切莫留手·”·他这句话说得极慢,一字一顿缓缓吐出,显见是深思熟虑过的··萧峰再不提防他竟出此语,着实愣了一愣:“怎么突然……”·“我自然不会手下留情。”
慕容复打断他,“萧兄,到时若你还肯念及我二人今日半点情分,还望也全力以赴·”·萧峰一言不发地瞧着他,目光从诧异逐渐变成坦诚温和,隔了一会儿,温然道:“我答应你就是。”
慕容复闻言深深一闭眼,脸上忽有了血色,似了结了一桩大事··他避开萧峰的眼光,提起酒囊,咕嘟嘟灌了一气·辽国酿的酒- xing -极烈,入口如一条火线,热辣辣一路灼烧下去,顿时引燃胸中那点郁结不平,一场大火,转眼间烧成白茫茫空荡荡一片白地。
他以手背抹嘴,略微平定一下心神,旋即立起身道:“……天色不早了·回去罢·”·· ·☆、第六章· ·“Space...the final frontier.”·—— 慕容·the world is not enough·复·====·草原的秋意来得猝不及防。
早上起床,草叶覆满重重一层白霜,被压得直不起腰·清晨赴御帐见驾,穿过庭前疯长的深草,夏天浓重的露水濡- shi -绯袍下摆,似乎不过是昨天的事情··围分一结束,夏捺钵的营帐就拔了起来。
皇帝的辇队在宽阔的大草原上缓缓前行,追逐早秋雪线一路北上··越往北走,天气愈发寒冷·回报的探路使烤着火,执缰的双手被冻得皴裂,粗声笑道:“好冷的天冻得马卵子都缩起来了。
伏虎林已下过一场雪了·再往前走,须得把马蹄裹上点儿·妈的地上滑跑都跑不起来才三十里的路,硬是走了整整一天”·他口中的“伏虎林”便是辽国皇室秋捺钵的所在。
之所以有这么个气派名字,是因为传说此地曾有猛虎出没伤人,辽景宗亲自出马为民除害,不想老虎忝见圣颜,战栗俯伏,不敢抬头·这地方便得了御赐的“伏虎林”之名。
辽国四时行在,皆有讲究·春捺钵祭天,夏捺钵议政,冬捺钵万国来朝,秋捺钵的重头戏则是围猎·此时秋高气爽,猎物膘肥体壮,动物纷纷换上过冬皮毛,所得皮子亦是一年中最好的。
只不过老虎毕竟是畜生,只怕遇见个把冒失的,不像景宗所见那只一般识大体,一个不小心唐突圣驾,因此伏虎林的重头并非“伏虎”,而是猎鹿··泺水含盐,鹿- xing -嗜咸,每逢夜间,成群结队至溪畔饮水,故辽人多于夜间入山猎鹿,令猎者衣鹿皮,戴鹿头,天未明,潜伏草中,吹木筒作呦呦鹿鸣之声,吸引牡鹿前来。
雪在飘··纷纷扬扬,落上战士的甲胄,然而欺不进熊熊燃烧的松枝火把三尺开外,尚在空中,便已被火焰热力融化··月下猎鹿,人人皆着白袍金甲,火光明灭,映亮契丹武士的脸庞,一个个肃静矗立,脸色严峻。
群山空寂,不闻人声·惟有火把在静夜里燃烧,发出“毕剥”声响··耶律洪基率众人向木叶山方向遥祭,三跪三叩礼毕,仰头喝干碗内鹿血酒,将瓷碗望地下重重一掼,高声道:“开猎”·他一声令下,身边武士纷纷举起猎鹿号角,“呜呜”吹了起来。
号角声落,队型本应四散,至密林中各自追捕鹿群,不料却迟迟不见动静·耶律洪基率亲卫驰出几步方觉有异,勒住马头,厉声道:“都磨磨蹭蹭地做什么还不快给朕追”·说时迟那时快。
耶律洪基话音未落,一支箭“唰”地- she -来,几乎擦着他面颊飞过,“铮”一声重重钉在他背后黄色九龙大纛的旗杆之上,入木三分,箭尾白羽犹自颤抖不休。
·“护驾”侍卫大惊,纷纷呼喝起来,“唰拉”铺开一个圈子,团团将皇帝拱卫于中央··好个耶律洪基,虽吃了这箭一吓,临危却丝毫不露惧意,扬声怒喝道:“是谁这么大胆子竟敢犯上作乱”·只闻一个声音朗声道:“耶律洪基你想做几年可汗”·随着这话音,军阵分开,蹄声得得,驰出一个中年人,身披绣有金龙的紫袍,肩挎一柄黑漆雕金弓,面色- yin -鸷,身材魁梧,不是耶律涅鲁古是谁·江湖恩怨原著向·乍闻此语,耶律洪基脸色大变。
原来契丹可汗即位时有这样的传统:登基当天,拜日毕,可汗上马,由外戚德高望重之人驭马疾驰,将新可汗颠下地来,御马者及侍从上前,以黑毡包裹新君,再以丝巾勒其颈,令其陷入半昏迷状态,再问他“你能做几年可汗”待新可汗说出一个数字,臣下就以此数将来验证。
传说契丹开国皇帝耶律阿保机正是死在这一问上:他不幸活过了自己即位时承诺的这个年限··此时乍闻此问,耶律洪基顿时明白过来:这是一场有预谋的夺权叛乱。
尚不及答复,耶律涅鲁古已经断喝一声:“耶律洪基你当初登基的时候,说的几年”他这一句声色俱厉,震得树梢残雪“簌簌”落下。
“放肆”耶律洪基怒道,“大胆逆贼,犯上作乱,咆哮朝堂,成何体统你们还等什么还不给朕速速拿下”·天子一言既出,耶律涅鲁古身后的大军顿时“唰”地撒开,手持兵刃,将耶律洪基、一众随行的部落首领、王公重臣连同他们的亲兵侍卫重重围住。
众人皆不提防这么一出,流露惊疑神色,面面相觑,然而看守他们的所有士兵都沉默地眼观鼻、鼻观心,面无表情·四下一片死寂,惟有九龙明黄大旗在风中猎猎翻卷,在战士们的脸上投下重重- yin -影。
耶律洪基一怔,旋即醒悟,脸色瞬间变得铁青··“陛下记- xing -不好,臣来提醒·”耶律涅鲁古冷笑,“还记否陛下当年应承的明明是作三十五年可汗,三年前便该传位给皇弟秦越国王耶律弘世。
岂不料三年前就出了这么巧的事情:秦越王随驾往黑山秋捺钵,便死在这伏虎林·”·耶律洪基额上、颊上已经满布冷汗,犹自强作镇静,昂然道:“三年前,耶律弘世随朕行秋捺钵,那年天气奇热,他不慎中暑,暴病发作,不治去世。
明明是朕这个御弟命薄无福消受,难道还怪得到朕的头上”·耶律涅鲁古根本不容他说完,一声暴喝打断:“弟兄们,你们睁大眼睛,好好看看”他猛然举起马鞭,指着几步开外的泺水,脸上的肌肉微微颤抖,似气极反笑,朝兵士们一字一句地道:“……再过几天,这河面都能走人了。
好一个‘天气奇热’好一个‘不慎中暑’陛下金口玉言,今日却睁眼说得好瞎话”·此语一出,兵士当中顿时起了一阵骚动。
须知耶律涅鲁古手下倒有小半人马是秦越王旧部,他生前勤勉谦和,驭下宽柔,众人皆感念之,此时被言语这么一挑动,想起旧主死得不明不白,顿时喧哗起来,纷纷交头接耳,议论不休,渐渐群情激愤。
耶律涅鲁古见人心摇动,趁热打铁,厉声道:“弟兄们三十五年可汗任期已过耶律洪基此人恋栈王位,丧心病狂,不惜为此残杀骨肉,禽兽不如今日我们就要替天行道,赶他下去,为冤死的秦越王报仇”·“为秦越王复仇”“为秦越王复仇”已经有士兵跟着呼喊起来。
耶律洪基不愧是个枭雄,见大势已去,反而镇定下来,仰天一声长笑,笑罢喝道:“笑话朕乃正统天子,得国以来,在位三十八年,政清民和,天下太平。
朕不做可汗,还有谁做得了这个可汗耶律涅鲁古你今日叛逆谋乱,罪大恶极·就算朕今日死在你的手里,来日做鬼也不会放过你”·耶律涅鲁古冷笑一声,“唰”一声长刀出鞘,刀尖直指耶律洪基,喝道:“杀”·此语一出,杀声顿时震天,两方纷纷厮杀起来。
王公大臣、部落首领们有的凭着契丹人的悍勇之气加入战圈,护卫皇帝,有的见状不妙,却拾起武器悄悄加入了叛军一边,有的更掉头去砍杀包围圈中的自己人··一众侍卫亲兵将耶律洪基护于中央,且战且退。
他们个个一腔忠勇,然而毕竟人数悬殊,拼杀一阵,非但不能突破战圈,不多时已落下风·耶律涅鲁古立于一旁,将战况全数收在眼里,这时冷笑一声,伸手自背后箭囊中抽出一根箭来,不慌不忙,眯起一只眼睛,弯弓搭箭,于飞雪间瞄准重重包围中的耶律洪基,喝道:“受死”·只闻“唰”一声,那一箭如流星赶月,携雷霆万钧之力,直奔耶律洪基而去。
此时周围亲兵俱陷于苦战,无人有余力抽身救驾,眼看那一箭已到面门,耶律洪基大惊失色,躲闪不及,说时迟那时快,冷不防半空中一声清叱,斜刺里杀出一柄长剑,剑尖一挑一格,“珰”一声将那致命一箭荡开。
耶律洪基只觉眼前白影闪动,点点飞雪间,一个身影衣袂翻飞,飘然落地,朗声道:“乘人之危,算什么英雄”话音未落,手中长剑青光闪动递出。
辽国亦识中原武术盛名,这不算奇,奇的是此人手中剑法变幻莫测,全无规律可循,上一招轻灵闪动,下一招沉猛刚健,变招似随心所欲,却又隐含章法,毫无滞涩,剑随身走,身随意转,快得令人目不暇接,“唰唰唰”击中周围叛军或手腕,或肩膀要害处,却不取其- xing -命,只令其兵器当场脱手,血溅五步,不能再战,分寸感拿捏得极佳。
他转眼间解决周围一圈叛军,退后一步,长剑一翻挽个剑花,护于耶律洪基身前,沉声道:“恕臣护驾来迟·”·耶律洪基一众惊魂未定,定睛瞧时,来人竟是慕容复。
他身着白袍,衣襟、脸颊飞溅有点点血迹,胸膛不住起伏,眼神冷峻,整个人犹如一把出鞘的长剑,剑光四- she -,哪里还是平时温文尔雅的南朝使节模样面前敌军为他气势所慑,一时竟逡巡不敢上前,手执盾矛与之对峙一阵,然而顶不住主帅节节催逼,心一横,高举兵器大喊一声,又杀上来。
天降强援,耶律洪基一众士气顿时大振,众人奋起孤勇,又拼杀一阵,击退了叛军又一波攻势,暂将耶律洪基围于中央,各人皆持兵器凝神防备,稍作喘息··“有劳朕的亲卫们今日拼死护卫,才捡回一条命来。”
耶律洪基叹息·“只是今日之事不知如何能罢休·”·“偏生陛下的大部队都在上京,”一位花白胡子老者满面怒容道·他乃萧皇后伯父,虽是文官,亦不甘束手就擒,刚刚奋起神威,执刀一连砍翻了几名贼虏。
“若是有一半兵力在此可供调遣,哪里还能容他们——”·江湖恩怨原著向·“陛下,”慕容复仍盯着战局,忽头也不回地打断道:“他们人太多。
若无援军来到,只怕撑不了多久·尽快脱身方为上策·”他声音不高,然而一语顿时将众人点醒··耶律琪一直沉默不语,这时忽喘息道:“多谢将军今日救驾大恩。
之前多有得罪,今日却蒙将军不计前嫌,舍命搭救,实在是对不起得很·”·他浴血冲杀至此,根根胡茬上皆满沾血污,也已快战至脱力了,双手不住颤抖,带动手中那柄沉重的鬼头大刀“呛啷”作响。
“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慕容复皱眉··他话音未落,耶律琪已朝慕容复跨出一步,双膝一屈,重重跪在他面前,粗声道:“看今晚他们这阵仗,弟兄几个怕是活不成啦。
只求将军能护着咱们陛下逃出去,俺几个也死得瞑目·”·随着他这一跪,所有的侍卫亲兵纷纷跪倒,顿时在慕容复身边杂七杂八跪了一片··耶律洪基闻言老泪纵横,一时说不出话来。
慕容复一言不发,胸膛急剧起伏,脸色白得像纸一样,定定地盯着他们瞧了一会儿,忽道:“你们放心·”·这话出口,耶律琪一声长笑,“砰”地朝着他磕了一个响头,随即立起身来,面色一肃,朗声道:“弟兄们随我冲”·几乎同一时间,慕容复忽将长剑交到左手,一咬牙,右手扣住耶律洪基臂膀,道:“陛下,得罪了”提一口真气,飘然纵身跃起。
耶律洪基只觉得被一托一带,顿时身子一轻,如同腾云驾雾一般到了空中,底下一片厮杀景象纷纷过去··“不要让他们跑了”耶律涅鲁古见二人出了战圈,顿足怒喝,一挥手,千条箭矢齐发,纷纷朝他们而去。
慕容复脚下不停,长剑舞作一团清光,“叮叮”格开逼至身边的几支流矢·眼看这一纵势头将老,正是旧力使尽,新力未生之际,他却不慌不忙,足尖于一株开满白花的树枝上轻轻一点,借力再度纵起,衣袂翻飞,身姿优美,袍袖中灌满夜风,犹如一只大鸟般于夜空中滑翔而过。
这时即便是敌人也暂时忘了厮杀,仰起头来愣愣地瞧着他·被踏过的那一根枝条犹自颤动不休,如鸟离空枝,连半片花瓣都不曾落下··接连几个起落,慕容复已携着耶律洪基离了战场中心,飘然落地。
他无暇多言,甫一落地,扯着耶律洪基手臂往自己身后一护,反手将手中长剑塞至他手中,道:“陛下自己留神·”·话音未落,他已劈手夺过身边一名敌兵手中的长/枪来,提枪轻轻一抖,一个“凤点头”将此人点倒,随即一声清喝,长/枪“唰唰唰”舞了开来,一招“夜战八方”雷霆万钧,顿时放倒周围七八名叛军。
他刚才长剑在手,施展的是小巧功夫,手下尚且留情,这时最适合沙场拼杀的银枪在握,顿显大将本色,大开大阖,一条枪舞得虎虎生风,一时竟无人能欺进他周身一丈开外,于敌军阵中生生杀开一条血路。
耶律洪基紧握长剑,跟在他身后,胡乱砍杀,只觉满耳皆是厮杀、喊叫、肢体破碎之声,脸上时时有或冰冷、或滚热的液体飞溅上去,冰冷的是飘落的雪花,烫的则是飞溅的热血。
正应接不暇,忽闻慕容复一声闷哼,前进之势一窒,手捂右臂踉跄一下,单膝跪地,指缝间汩汩流出血来··耶律洪基一惊,正欲抢上查看他伤势,却闻慕容复一声怒喝:“让开”重重发力,一掌劈出,掌风顿时将耶律洪基推出三步开外,随即奋起余力,大喝一声,长/枪绕周身团团一画,一圈敌人立时血溅当场,肚破肠开流,不能再战。
耶律洪基跌在地上,只闻“錚”的一声,一枝冷箭正插在方才他蹲踞的位置上,箭身犹自颤动不休··慕容复无余力多言,闭目喘息片刻,手撑长/枪勉力站起。
耶律洪基心有余悸,道:“你的伤......”·慕容复不耐烦地打断他:“不妨事·”·他一瘸一拐走开去,隔了一会儿,牵过一匹马来,道:“陛下请上马。”
耶律洪基双腿酸软,正欲认镫,忽被慕容复伸手止住,蹙眉瞟了一眼他身上那袭单薄龙袍,提起枪往地下一插,一把扯下自己肩头貂裘,不由分说往他身上一披,三两下系好。
貂裘尚带他身体温度,满是血腥气,毛皮被血污得根根粘连在一起,·慕容复回头望了一眼追兵,伸手拔起长/枪,扶耶律洪基上马,捡起地上掉落的长剑递至他手中,匆匆道:“陛下,策马往南走。
萧兄已得信,正星夜带援兵自上京赶来平叛,想来已至城外·”·他话音未落,南边天空忽遥遥腾起一道红色光焰·慕容复话语顿止,猛一抬头望去,如释重负,深深一闭眼,道:“……来得正好。”
“公子爷”这时忽闻有人呼喊,邓百川骑马匆匆驰近··“带陛下突围”慕容复远远冲他厉声喝道,于耶律洪基坐骑臀上重重拍了一掌,激得那畜生一声长嘶,撒开四蹄飞奔起来。
“去与萧兄会合,我来断后”·耶律洪基伏在马背上,长长地松了一口气,只闻蹄声得得,四周景物飞速后退,火光、战场、嘶喊、杀戮不多时都被抛在身后。
前面已经隐隐传来千军万马的声音,犹如夏日沉雷,引得地面微微震动,那是令人安心的声音·已经隐约可见萧峰的轮廓,一袭黑衣,飞驰在队伍最前方··他最后回头所见的景象是慕容复孤身断后的背影。
点点飞雪自空中飘落,纷纷扬扬,温柔地落在他头发上、肩膀上,一袭被血染得已经看不出颜色的白袍上·他手执银枪,双肩放松,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柄出鞘的剑,一身沉静,一身从容,仿佛只要有他站在那里,再多的敌人都过不去这一道关隘。
作者有话要说:非常抱歉,我对天龙文本吃得还是不够透,耶律涅鲁古叛乱在原作中应该是已经发生了,而且是萧峰和耶律洪基结缘的契机,这一点请大家务必忽略它·你们就当有两个耶律涅鲁古好吗(住口· ·江湖恩怨原著向·☆、第七章· ·“真正的故事都忙于处理温饱。
编出来的故事才有心思谈爱·”·—— Raymond·一切同人都是风格练习·Queneau·====·守于账外的兵士见他大踏步走来,正欲扬声通报,萧峰急忙一抬手止住,道:“不必了。”
那士兵流露出犹犹豫豫的神气,萧峰见状安抚道:“不碍事·我略待一待便走·”说时脚下不停,早已大步流星走至帐前··他脱略行迹至此,竟不等侍卫上来打帘子,自己一掀帐帘低头入去。
一进门只觉药香辛涩扑鼻,抬头看时,慕容复正端坐于榻上,衣衫半褪至腰间,容情沉默,听任邓百川调理他右臂伤处··见萧峰掀帐进来,二人俱一怔··“是我令他们不必通报。”
萧峰抢先解释一句·他不及寒暄,先走至邓百川身边低头察看一眼伤势,笑道:“看起来比昨日好些·”·“昨日陛下送来的药起效甚快。”
邓百川道,“……公子爷莫动·”这后一句却是冲着慕容复说的,他正摁着他右臂剜除腐肉,涂覆新药,大约手劲不慎稍重,引得慕容复肩背肌肉不由自主地一抖。
“邓大哥下手忒重·”慕容复苦笑··邓百川示意萧峰将整齐叠放于榻上的干净绷带递与他,闻言“哼”一声道:“公子爷前夜威风八面、叱咤沙场的时候不知道疼,现在倒知道疼了”·“我也是被逼无……”慕容复才辩解六个字,邓百川已打断他,冷笑一声道:“这么说来,当年公子爷刚在边关小有战功,官家便将您召回朝中听差,倒真是圣明之举。
否则按这自损八百杀敌三千的打法,封疆大吏倒是封得,只怕是只赶得上追封·”·他嘴上不饶人,手上将绷带抖开,一圈圈细细绕裹伤处,动作轻柔利落,显见是做惯了的。
知邓百川动了真怒,慕容复顿时闭嘴··邓百川与萧峰寒暄两句,说话间已包扎完毕,叹道:“现在俺就盼着等公子爷伤势好些,赶紧上路回朝覆命·可别又生出什么事端来。”
说着收拾起血污绷带剪刀,端起残水便走·刚走出几步,忽似想起什么,转身折回,将捧着的物事一丢,双膝一屈,冲着萧峰就深深一揖到地··“邓大哥这是怎么说”慌得萧峰伸手便扶。
邓百川只觉臂上被人一托,力道不大,但柔和中正,如触上一面水墙,令他这一揖竟拜不下去·他也不坚持,于当地立定,望着萧峰,正色道:“那日乱军从中,蒙萧大爷舍身营救我家公子,大恩大德,无以为报。”
“这话自哪里说起·”萧峰皱眉道·“邓大哥如此反而生分了·”·邓百川黯然道:“慕容家世代单传,传到这一代,惟有我公子爷这一点骨血。
若是他在我手里出个什么三长两短,到了黄泉之下,我有何脸面去见老爷”·萧峰正要回答,慕容复却插进来微笑道:“邓大哥,今后要尊萧兄一声‘萧大王’了。”
他已整理停当衣衫,正背对二人弯腰于盆中洗手净面··邓百川眉头一展,转忧为喜,心服口服地自责道:“是我的不是·那夜萧大王乱军丛中七进七出,勇不可当,生擒了那耶律涅鲁古,真个如同赵子龙再世。
听闻贵大辽国爵位向来不封外姓,这真是天大的功德·如今萧大王平叛有功,擢升南院,也是顺理成章的事情·”·萧峰不等他说完,一声长笑,道:“什么南院大王,不过虚名而已。
我有心坚辞不受,可陛下他……”他言至此一转头,余光正巧瞥见慕容复于镜中凝视着他·见萧峰眼光- she -来,极缓地摇了摇头,冲账外使个眼色。
萧峰一怔,遂明其意,“哈哈”一笑扯开话头,将后话敷衍过去··二人瞧着邓百川端水掀帐出去,俱沉默下来,一时无人开口··“萧兄,须知皇帝的哥哥好当。
皇帝的臣子不好当·你今后身份不比从前·”慕容复率先打破沉默·他盥洗完毕,直起腰,拿起案上叠放的手巾,慢慢地擦着手,望着镜中出了一会儿神,似在想心事。
“……有些话是再也说不得了·”·“当时的情形你是知道的,乱成一团,我瞧我那哥哥说话也有些忘形了,一切事情须当明快果决,不能有丝毫犹豫,以防更起祸变,无奈不敢不受。”
萧峰叹道·“……当时我一心只想保你二人平安,何曾存了这些加官进爵的心思·”·慕容复垂头听他说话,若有所思地以指尖抚摸案上一把剃刀的象牙刀柄,这时忽打断他道:“这些我都知道。”
他执起剃刀,于几上瓷盂内蘸取皂沫,深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道:“伴君如伴虎·你并非辽国土生土长,须知契丹庙堂政治多以家族关系为本,错综复杂。
你若无根基,这南院大王的位置,只怕不易坐稳·”说着执起剃刀,对镜打量一眼,举刀开始艰难地剃须··他伤在右臂,这时一抬手便觉吃力,勉力刮了两下,不耐烦地“啧”了一声,拂拭一通镜面上呼吸聚起的雾气,正欲将刀换至左手,忽闻身后萧峰道:“我来。”
轻轻一伸手至他身前,不由分说将他手中剃刀接过··慕容复这时满心俱是庙堂之算,冷不防吃了一惊·下意识地脱口而出:“不必了·我能应付。”
萧峰恍若未闻,不动如一座山,静静立于他背后,于镜中望了他一会儿,忽笑道:“你这会儿逞的又是哪门子的强回头还要……”·“……带兵打仗。”
慕容复似心有灵犀,接过去脱口将这句话说完··这句似曾相识的话一出口,二人都吃了一惊,顿觉岁月好像滔滔的流水,在他们中间流去··上一次说这话的时候,是在西夏苦寒边疆,刚刚结束了一场惨烈的战役,西夏人在遥远的地方呜呜咽咽地吹起筚篥。
两名围火而坐的少年眼睛里跳动着点点火光,一个意气风发似初生牛犊,一个公子世无双模样·如今说这话,是在大辽行宫帐中,账外零星落着今年最早的一场雪,一个宦游多年,一个经历了身世巨变,去国背乡。
想及此处,二人一时都感慨万千,于镜中无言对视片刻,不约而同地默默微笑起来··江湖恩怨原著向·“你现在是无兵可带了·”萧峰干咳一声,将刀刃于案上麂皮上来回摩擦几下,抬手以拇指试了一试刀锋,“……倒是我,只怕哪天就认真带起兵来。”
·他试探地举了一举手,见慕容复并不抗拒,方靠近他,一点点抬起手来,警告式地道:“公子爷别乱动啊·”·“我还真盼着哪一天有机会的话回边疆打仗去。”
慕容复苦笑·“……今天就拜托萧兄手下留情了·”·萧峰笑而不语,一手扶住他左颌,轻轻推着令他仰起头来·雪亮的利刃贴上脸颊,缓缓游走,推开皂沫,露出铁青色、刮干净的皮肤,留下轻微的红痕,再如潮汐般缓缓褪去,露出皮肤原本的颜色。
“你胡子长得又不快,怎么天天刮”萧峰专心地推动刀锋,随口问·他呼出的气息很热,喷在慕容复脸上·“不如像我这样留一部胡子反倒省事。”
慕容复闭着眼,心不在焉地答:“不是天天·我基本两三天才剃一回·”他忽然一皱眉:“……这才几点你就喝上了”·“早上那谁过来,陪他们小酌了两杯。”
萧峰住了刀,以指腹仔细抚摸一下剃过的地方,检查剃干净不曾··“你这脾气,须得改改了·”慕容复沉默一会儿叹道·“……萧兄,我知你贪杯,待下属又一向宽仁为怀。
待我走后,你须得更加步步留心、多多小心才是·能不喝的酒,便少喝一顿罢·”·萧峰温然道:“我答应你就是·”·二人沉默下来。
“你给父母的书信礼物,回头交给邓大哥,自然替你带回·”慕容复似忽想起什么,半睁开一只眼睛叮嘱道··“下次见面,不知道又是什么时候了。”
萧峰应道,顺手将刀刃上积蓄的胡茬和皂沫在水盂中涮洗干净··“辽宋之间总有使节往来·即使不能见面,写信就是了·”隔了好半晌,方听见慕容复含糊答。
满室皆静,惟有地下火盆偶尔毕剥一响·外面飘着雪,但两只火盆烧得极旺,烘得满室温暖如春·热气蒸熏之下,他闭着眼,思绪渐渐游移··萧峰以手指托住他下巴,轻轻推着令头偏侧至一边,审视地瞧了一眼,道:“这边好了。”
刀刃碰在瓷钵盆口“叮”一声响,将昏昏欲睡的慕容复激得顿时清醒··萧峰的手温暖而稳定,指腹满布长年练武之人才会有的层层叠叠的老茧。
“萧兄这手艺,若有一天告老还乡,开个剃头店也不为过·”慕容复忽喃喃道··萧峰没有立刻接话,但慕容复闭着眼睛都能感觉到他在默默微笑,隔了一会儿方叹道:“……哪儿来的乡。”
慕容复这话出口方觉失言,怔忡片刻,一时竟不知道如何接续妥当,低垂的睫毛微微颤动··“你也有白头发了·”一片寂静当中,萧峰忽讶道,探手以指尖轻轻碰碰慕容复鬓边一根白发。
这一次轮到慕容复不应·因为刀锋不知何时已游走至他颌下··萧峰也随之沉默下来·他的手很稳,也很温暖·是武人的手·这双手可以救人、也可以致人于死地。
然而现在持着锋利的刀刃,贴着搏动的血脉缓缓滑动,在脊背上爆开一路微小的战栗,引得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隔着薄薄的一层皮肤,刀锋之下就是奔涌的热血,这是一名武者最脆弱、最致命,也是最无防备的所在,何尝肯暴露给旁人,更遑论利刃在握的旁人·慕容复知道,大概隔出去半里路开外萧峰都能感觉到他的心脏在猛烈跳动。
这大概是武人遇险本能的身体反应,大概是别的什么·但是他已经顾不得了·他几乎竭尽了全身力气才控制住自己不跳起身来,揍萧峰一拳,或是夺路而逃。
或者他只需破釜沉舟地向前迎合那么一步·一步,只消那么一步——须知除了中兴大燕天下更无别般大事——可现在不过需要他向前一步·破天荒头一次,把控制权交出去:只要萧峰的手腕稍微用那么一点点力气,只需稍一用力这么压下去——·电光石火间念及此处,慕容复突然有一种奇异的如释重负感——或许这才是最理想的结局。
心跳如擂鼓,耳中血液翻涌,他和这个世界之间隔了白茫茫的一团雾气,浑浑噩噩间几乎听不清萧峰在说什么,下意识哑声问了一句:“什么”·“……我说你为什么老是这么皱着眉头,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
萧峰的声音似乎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又似乎就在耳边·“……自从我认识你,就不曾见过你眉头舒展的模样·……我们认识多久了十年二十年……”·他似乎在叹息,又似乎在问一个他自己也不想知道答案的问题。
“慕容·……你究竟在害怕什么”·慕容复脸色苍白,全无血色,整个人微微颤抖··他一咬牙,似下定某种决心,刚要开口说话,冷不防这时帐门口帘子忽然打起,一阵冷风卷入,一名皇帝侍卫打扮的兵士手按剑柄快步奔了进来,单膝往地下一跪,高声道:“禀南使陛下传请南使速速至中军帐中觐见”·乍生此变,二人再不提防。
便是萧峰手再稳,这时也不由吃了一惊·他手一滑,刀锋顿时走偏,在慕容复左颊上划出一道血痕,刀柄脱手,“当啷”一声掉下地来··“……”·吃疼之下,慕容复神志顿时清明。
他触电般退开两步,捂着脸颊定定地瞧了一会儿萧峰·萧峰也怔怔地瞧着他··“我这就去·”慕容复率先移开目光,立起身来·“……让我换身衣服。”
“慕容·”萧峰在他背后唤了一声··慕容复背影一顿,然而没有转过身来··江湖恩怨原著向·他是何等人物,只略微一平定心神,遂将杂乱心绪快刀斩乱麻一概收束干净,抬手轻轻一摸脸上那道伤痕,温然道:“不必说了,我都知道。”
他走出两步,道:“……萧大王自便吧·”·作者有话要说:实在抱歉,我又把原著记错了,实在是不熟就让我们装作萧老师是在上一章平叛之后才被擢升为南院大王的好吗。
前面的等我回头一起改,辛苦大家先配合一下,装作不认识前面几章里出现的那个南院大王· ·☆、第八章· ·“你的眼睛是琥珀·里边封装着一座王朝的尸体。”
·=======·天作铅灰色··一大朵一大朵的云团低低悬于半空,如同冬夜入圈的羊群,挤挤挨挨,纹丝不动,似被寒意封冻于头顶·空气仿佛载不动沉重的雪意,时不时漏下零星雪片,打着旋自空中飘落。
一片飞雪为乱风所裹挟,倏地扑上慕容复脸颊伤口,登时融化·他似浑然不觉,脚下毫不停留,随着皇帝侍卫快步向中军帐中行去··皇帝所在的中军大帐向来是行在中防守最严密的所在,这两天更是额外在大帐之外又增设一圈小氈帐,每帐皆有五名士兵把守,刀出鞘,弓上弦,如临大敌,丝毫不敢怠慢。经过好一阵层层盘查,方来到皇帝行帐跟前。·账外林立树着长枪,威严肃穆,每把枪下又竖着一把黑氈伞�
靡愿涛辣芎∨I∠率氐氖涛兰帕熳拍饺莞闯宸缑把┬欣矗缜老纫徊缴锨靶懈鼍瘢怨诹睿蚱鹆弊右还淼溃�“南使请·”·慕容复低头入帐,顿觉熏风扑面。
大帐空旷,然而地下层层叠叠铺着红氍毹,鎏金暖炉中燃着兽炭,沉香缕缕,满室生春·耶律洪基屏退了左右侍从,独自于暖炉边向火而坐,轻裘缓带,一副若有所思模样。
账外高声通报慕容复入觐,他似恍若未闻,连眼皮也不曾抬起··慕容复执使节之礼趋前参拜·耶律洪基不动,亦不答,似不听闻,只伸手执起银火筷,闲闲翻动炉中火炭,隔了半晌,眼皮微微掀动一下,出声道:“起来吧。”
慕容复谢恩起身,抱元守一,垂手安然侍立于阶下··耶律洪基将手中火筷一丢,缓缓立起身来,一步步走下台阶·慕容复垂着头,视野里瞧见辽帝下摆明黄龙袍,绣着五爪金龙,锦绣璀璨来到跟前,驻足站定。
“前日朕的叔叔耶律涅鲁古作乱,叫宋使看笑话了·”耶律洪基似笑非笑地开了口·“……朕汉文书读得不多,倒是记住了一句‘兄弟阋墙’。
这一场闹剧,比你们中原人想必亦不遑多让·”·慕容复没有作任何表示·因为此时任何表示都是不合适的··耶律洪基续道:“那日乱军丛中,若非蒙将军舍身相救,朕的这一条- xing -命,只怕要交待在叛军手里了。”
他负手绕着慕容复慢慢踱了几步,笑道:“将军于万军丛中,以只身之力,力挽狂澜,朕只恨我大辽竟找不出这样的国家栋梁·”·他抬起手,漫不经心地掸一掸貂裘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意味深长地道:“……想来等将军日后率千军万马,履我大辽边境之时,也将是这般威风了”·他话音未落,慕容复已经一掀袍袖双膝跪下,沉声道:“辽宋两国,自澶渊一盟,至今已八十年不兴兵刃。
请陛下慎言”·耶律洪基背对他立定,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冷不防猛一转身,勃然变色,神色如罩上一层严霜,袍袖一拂,指着他鼻子厉声道:“慕容复此次宋国遣你来使,究竟存何居心”·慕容复神色不变,朗声抗辩:“辽宋两国通好,互派使节,由来已久。
此次臣受大宋官家所托,前来为贵国国主道贺生辰,前些时候递交国书、生辰表文,一一均有具奏·陛下为何竟出此问”·不等他说完,耶律洪基已冷笑一声,怒道:“宋国遣辽使节,向来只派遣文臣高官,即便有一二知兵的,也开不了弓,拿不了剑。
你这样身手,竟舍得不放在边关使用,平白无故派来作个生辰使,若不是为了着意刺探我国军情,又是存着什么居心……你别以为这次救了朕的- xing -命朕就杀不了你”最后一句已含有浓浓杀机。
岂不料慕容复猛一抬头望着他,毫无畏怯之色,脊背挺得笔直,抗声道:“陛下杀臣不要紧,只是不知以什么罪名又是借什么由头陛下擅杀来使亦不要紧,只是不知可想过后果必然是两国交恶、民生流离若宋国真有心为害陛下,那晚乱军丛中,我有多少机会为何不杀陛下,反而拼了命也要救您脱身再者,臣前日早就说过,大宋人才济济,朝中文武将才无数,就算杀了臣一个,亦不足为惧”他一字一句掷地有声,疾言厉色,说到愤激处,整个身躯微微颤抖。
耶律洪基刚才这一番话说得声色俱厉,见竟吓不住慕容复,冷哼一声,面上神色似有不甘,负手于室内来回兜了几个圈子,森然道:“那夜萧峰带兵自上京赶来救驾,此事你怎生提前知晓”·慕容复叹道:“贵朝内政,臣无从置喙。
不过陛下既然想知道,只消回想一下:耶律涅鲁古父子早有叛心这回事,之前有多少大臣曾经跟陛下警示过此人知萧兄武功盖世,必坏他事,因此起事前寻个由头,刻意将萧兄支使回上京。
请陛下想一想,是不是这么回事……”·耶律洪基不语,眼中精光闪动,脸颊肌肉微微一牵扯,神气若有所思··慕容复好整以暇地续下去道:“萧兄自然心系陛下安危。
然而彼时他手无兵权,哪里调得动上京兵力……还不是贵国太师耶律乙辛提前得了消息,派密探知会于他,又亲自点了一千精兵,交由萧兄奔赴伏虎林救驾。
路滑难走,怕不能及时赶到,特意令我那义子徐真连夜飞马赶来,密令我护佑陛下平安·那时救陛下脱险要紧,使节身份这一节倒是次要,不及考虑周全·”·耶律洪基仍然不语,将信将疑地瞧了他半天,怒色未消,眼中神色捉摸不定,忽问:“你和萧峰结识多久了”·江湖恩怨原著向·慕容复没有立即回答,顿了一顿方应道:“总有十几年了。”
吐出这句话的时候,他严冷的眉眼略略松动,程度几乎微不可察,但都被耶律洪基瞧在眼里·他不置一词,只微微点头,绕着仍然长跪不起的慕容复踱了几步,冷不防道:“此次出使我国,你挂的什么官职说来听听。”
慕容复一怔,似不提防这突如其来的一问,如实答道:“臣在大宋官家殿前兵马司内服役,副五品官职·此次出使贵国,官阶尚不大够,由枢密院借了个从四品宣赞舍人头衔使用。”
耶律洪基闻言动容··他素来最爱惜将才,那日见了慕容复千军万马中显露身手,惊才绝艳,回来前后一想,这才起了疑心·他只道这等人才作使节是大大的浪费,因此认定是宋国不远千里派来的间谍,哪里想得到大宋官家竟奢靡至此,身边放着这等将才却不屑使用,甘愿令其沉湮朝堂。
派去做个微末生辰使也罢了,万万竟没想到,所授的武官官职竟然连位列使节都不够格··至此耶律洪基方彻底打消疑虑,不由长喟一声:“朕常闻宋天子自开国以来,代代皆重文抑武。
……不想竟至此地步·寒了武将的心,难怪国力积弱至此”·耶律洪基叹息完毕,走至慕容复面前,亲自伸手搀扶,正色道:“朕知道将军的一片忠心了。
起来说话罢·”·慕容复闻言深深一闭眼,略微一收束心神,扶住耶律洪基手腕,轻轻一借力站起··“你救了朕一命·”耶律洪基居高临下地瞧着他。
“萧峰平叛有功,朕封他做了一个南院大王·那些亲卫为朕牺牲了- xing -命,朕也都一一抚恤家属,追封厚葬·可你是南朝使节·教朕如何封得”·慕容复苦笑:“陛下言重——”·“你们南人恁多虚情假意。”
耶律洪基不耐烦地打断他·“连当个皇帝都要再四推让,朕不喜这些虚文·你自己说说看:朕赏你点什么好”·慕容复略一思忖,正色道:“大宋官家此次令臣转达的联同辽国,讨伐河西家之事,还望陛下再开恩考量一二。”
“那是你们官家所托,作不得数·”耶律洪基不等他说完,一皱眉连连挥手道:“再说了,河西家不足为虑,不成气候·朕就算要伐他,也用不着跟你们宋国联手。
此事不必再议·朕只想听听你要什么·”·慕容复语塞,一时竟想不到合适的对答之语·他心中正飞速盘算,耶律洪基忽踏前一步,伸手扣住他下巴,近乎粗鲁地逼迫他抬起头来。
大帐正中央迎头开着一扇天窗,天光透入,笔直坠地,光柱中悠悠沉浮着游鱼似的浮尘·慕容复自进账以来大半时间一直低垂着头,这时不动声色吃了一惊,被动地抬起头来,整张脸为微濛的鸽灰色雪光所映亮,双眸在天光直- she -之下几乎呈透明的琥珀色,直直望进耶律洪基大海般的碧色眼眸里。
耶律洪基双目灼灼,定定瞧了他一会儿,忽道:“还敢说你是南朝人么”·这话出口,他的眼光忽被慕容复左颊那道新鲜伤口吸引过去。
慕容复不等他问出口,温然道:“今早剃须不慎失手·”·耶律洪基似想起他手臂受的伤,目光柔和起来·他丢开手,长叹一声道:“眼睛撒不了谎。
即便不瞧相貌,那天见了你马背功夫,朕便知你有我北人血统·”·慕容复索- xing -报以沉默··耶律洪基又瞧了他一会儿,忽悻悻道:“……大宋有什么好”·慕容复闻言轻轻一闭眼,不置一语。
耶律洪基等了一会儿没有答复·他不以为忤,缓缓道:“听说过海东青么……这种猛禽,只有再往东北的女真人才会捉捕。
它生长于极寒之地,- xing -情凶猛,是天生的猎鹰,光是熬鹰就要耗上半个月,穷尽各般人力物力,才能打磨出一头善猎的雄鹰·可是朕有那个耐心·脾气再野的猛禽,总有一天,- xing -子傲气也要被消磨干净,对朕俯首称臣。”
他一伸手·室内笼架上以喙尖梳理羽翎的那只海东青闻弦歌而知雅意,长鸣一声,翅膀轻振几下,飞落至皇帝套着皮护腕的右臂之上··耶律洪基随手抚摸它羽毛,爱惜之情溢于言表,笑道:“一样的鸟,于边境榷场被宋国商人重金购回中原,训练出来,却变成你们官家酒席间行令叼筹码的玩物,毫无尊严。
和雉鸡有什么区别”·他手臂一扬,灰鹰顿时拍着翅膀“扑棱棱”高飞起来·二人都沉默不语,以目光追随这头鹰于帐中来回盘旋,双翅翻飞,激起气流回荡,引得自屋顶直直垂下那一道光束中浮尘涌动。
耶律洪基并不望向慕容复,淡淡地道:“你们南朝人,不论是做事还是打仗,全都讲究‘道理’二字·朕是粗人,没读过多少经典,也没有耐心讲什么大道理。
我只知雄鹰天生合该属于草原,中原没有它施展身手的地方·”·他话音刚落,慕容复忽道:“说起猎鹰,汉人诗书虽然不入陛下法眼,可臣听闻陛下一向潜心礼佛,想必听说过佛经中的大鹏金翅鸟。”
耶律洪基剑眉一挑,露出饶有兴味的神色,道:“说来听听·”·慕容复道:“佛经言,大鹏鸟又名'伽楼罗',乃天龙八部之一部,生而不死,奋勇猛力,大智大悲,以龙爲食,两翼相去三十六万里,居于须弥山北方,有种种庄严宝象,鸣声悲苦。”
耶律洪基凝神聆听,听至“以龙为食”一句,脸色微微一变··慕容复瞟一眼他脸色,嘴角微微一牵,自顾自徐徐说下去:“金翅鸟的杀生,不是恶行,而是大慈悲行。
‘吾所以有大患者,為吾有身’·凡被它吃掉的众生,都是善根已成熟者,仅仅苦于肉身所累,差这最后一层不得解脱·于是金翅鸟来帮忙,吃掉皮囊,除去最后一层成佛的障碍。
到它命终时,体内积蓄众毒,无法再吃,于是上下翻飞七次,飞回须弥山顶上命终·死后,以前所食的龙肉毒- xing -一齐发作,十分厉害,使它全身燃烧起来,直到整个身体灰飞烟灭。
惟有一颗心不能烧化,晶莹明亮作纯青色,是为琉璃心·天上的帝释拿到这颗心,把它佩在头上当作珠宝·”·江湖恩怨原著向·耶律洪基沉默,只以征询眼神望着他,微微一摆头,示意他说结论。
慕容复叹道:“与其奉献一颗琉璃心作帝释天鬓边珠宝,终究不如老庄的鹏鸟来得痛快:‘怒而飞,其翼若垂天之云·水击三千里,搏扶摇而上者九万里'。
陛下·……草原虽然广阔,只怕终究也不是他故乡·”·耶律洪基愈是听下去,就愈发露出失望神色,待他说完,怔怔坐了一会儿,似心有不甘,意犹未尽地追问一句:“那你呢”·慕容复摇头失笑:“陛下,臣乃草野化外之人,岂敢以鹏鸟自比。
岂不闻我大宋前朝忠臣郑毅夫有诗云‘羡尔百鸟有毛羽,冰雪满山犹解飞’生为飞鸟,尚有翎毛可以蔽体,不幸生而为人,哀民生之多艰,惟有鞠躬尽瘁一途而已。”
他这话说得平平淡淡,若无其事,宛如谈论寻常天气一般··耶律洪基不语,眉头蹙得紧紧,瞧了他半天,忽一展眉,叹道:“也罢·大宋竟有如此良臣,前仆后继,也是合该赵熙那黄口小儿国运气数未尽。”
此话出口,他不再多说什么,立起身来,向慕容复一挥袍袖,作了个“退下”的手势,沉声道:“这一次的救命之恩,就算朕欠你一诺罢·”·慕容复一怔,正待跪下谢恩,这时,门外忽闻一声凄厉的、拖长的“报——”,几乎同时,中军帐帘被猛地打起,一名素衣粗服,头缠重孝、使节打扮的人跌跌撞撞奔入,裹挟进一身雪花和寒气,径直向耶律洪基面前一跪,一开口说的却是汉语。
只听他含泪一字字凄声奏道:“启禀辽国圣主,宋官家遣使来告:大宋宣仁圣烈皇太后,辅政九年,殚精竭虑,十日前一病不起,驾……驾崩了”·· ·☆、第九章· ·“ I was raised to be a good man in a storm.”·——郭·Die Another Day·成·======·郭成勒住马头,轻捷地翻身下马,走了几步。
深秋的夕阳奢靡如金箔,映着他晒得黑黑的、英气逼人的脸庞··他今日不衣甲胄,亦未带随从,轻装微行·军营中一派井井有条的忙碌景象,有的忙着刷洗马匹,有的埋锅造饭,仍有将士陆续认出他来,纷纷停下手头事情过来见礼,笑道:“郭将军今天怎么有空过来”·“你们将军呢”郭成认得其中一个是慕容复在东京时身边常跟随的一名副官,唤作杨仲卿的。
这人生得面皮白净,身材颀长,平时未语脸先红,上了战场却所向披靡,勇不可当··杨仲卿抬手朝东北方向一顶青灰营帐一指,笑道:“……我刚刚自将军帐中议事过来,这会儿想必还在。”
郭成微笑点头·他不欲多作寒暄,道过谢匆匆走出两步,忽想起一事,回头温言叮嘱马贲:“刚刚我催马跑得急·你先遛它一遛,不忙给水。”
“看谁来了……”·他等不及,一掀起营帐笑道··室内陈设跟他自己帐中无二,不过一榻、一几、一案,极尽简朴。
地下摆着两把椅子,案上摊开一幅地图·墙角架子上一只水盆,搭着一条手巾,角落里一只衣箱,上面整整齐齐叠放着甲胄战袍·一名少年正侧身坐于榻边,专心致志地给一柄镔铁□□上油,听见有人进来,头也不抬地道:“将军出去了。”
郭成的心一沉·待瞧清楚少年面容,不由笑道:“你先瞧瞧我是谁”·那少年一抬头见是他,失声道:“郭叔叔”露出又惊又喜神色,将手中枪往榻边一搁,抢上前来,纳头便拜。
“起来起来,”郭成忙不迭弯腰以手相搀·他仔仔细细打量他脸,又疼爱地摸摸他头发,叹道:“长大了,真的长大了·上次在东京见你,”他以手虚虚往胸口一比,“才到这里。
现在都到我肩膀了·……你母亲近来身体可好”·“我娘身体健朗,这次回东京刚见了·她老人家知道我们要回边关,特意托我向叔叔问好。”
徐真道,随即满怀期待地问:“郭浩来了么”·郭成含笑道:“今天我着急过来,不曾带他·不急于这一时,下次自然有机会见。
……我都听说啦·今年夏天你陪使团出使辽国,这一趟忽生内乱,着实凶险,幸亏有你星夜自上京赶去伏虎林传信·郭浩可比你没出息多了,至今还跟着我鞍前马后,作个小碎催。”
徐真脸微微一红,只道:“郭叔叔哪里说这种话来·”少年一着急,顿时带出姑苏口音··“他人呢”郭成环视账内,眼光依次于一件件物事上流连过去。
大半皆是熟悉不过的旧物··“刚刚还在帐中议事·”徐真答·“……您后脚到,前脚同人一道出去了·不知去了哪里。”
郭成点头,着意盘问他骑- she -功课长进·见徐真对答沉着,气度安详,不语含笑点头,又问了几句家常,方起身道:“我去寻他·”·“郭叔叔去马厩瞧瞧,”徐真在他身后叫道,“刚才听见谈论马匹来着。”
郭成打起帘子的手一顿·他并不言语,只回头轻轻地以眼光扫了一眼徐真,少年顿时一拍后脑勺,大悔失言·大人所谈论的军事要务,他即便听见了,也该装作没有听见才是。
“放心·”郭成的笑声遥遥飘过来,人已去得远了·“……不会告诉他的·”·出得帐来,天色已擦黑··军营中正是华灯初上时分,点点灯火于夜色中摇曳,远远听闻马嘶咴咴。
郭成半生于马背上度过,听声知形,知有良驹··马厩安置于避风处·郭成踱至门口,不提防有人拦住他喝问:“口令”郭成亮出腰牌,守门军士这才认出来,笑道:“原来是郭将军。”
闪身放他入去··江湖恩怨原著向·马厩中弥漫着马匹与干草、皮革混合的温暖气味·郭成是农家长大的孩子,繁星满空的秋夜,和小伙伴捉迷藏,爬进田里高高垛起的稻草堆躲藏,有时同伴忘记来找他,一觉睡到天亮,都是童年常有的事情。
干草气味总是令他想起家来··郭成转了一圈,不见慕容复身影,其中一厩二三百匹骏马却吸引了他的注意:这一批马身量不比中原战马高大多少,但毛皮油亮如绸缎一般,匹匹皆神骏异常。
一名老军曹手执长叉,正于地下翻动干草食料,笑道:“这一批是慕容将军自辽国带回的塞外良种·”·“一天食料消耗多少”郭成爱怜地抚摸一匹栗色马脖颈。
马于厩中安静地嚼食,温柔的大眼睛时不时一忽闪··“喝”老军曹哈哈笑起来·“一天嚼裹总要十斤草,五六斤豆子。”
“难为他怎么把这两百尊活祖宗折腾回来·”郭成笑道,随即想起一事,叮嘱道:“辽马和中原马不同,草料需晒得干透了再喂·”·“将军宽心,我理会得。”
老军曹笑道·“慕容将军适才再三嘱咐·”·“他人呢”郭成问··军曹奇道:“他刚走,走得甚急,也不知去了哪里。
郭将军不曾见过他来”·郭成笑叹道:“不曾见·”·郭成在马厩门口站了一会儿·整个军营在他周围有条不紊地忙碌,但他一时竟不知该去哪里。
正彷徨无计,鼻孔里忽钻进一缕若有似无的芳香,极为熟悉·郭成不由得抬头望去,一抹碧影跃入眼帘·他不由眉头一展,失声唤道:“阿碧姑娘”·阿碧脚步顿止,见是郭成,喜不自胜,笑盈盈地过来与他见礼,道:“郭大爷长远弗见。
公子爷前朝还在念叨,说通扯起来弗见有日子哉·”·郭成一个西北汉子,叱咤沙场,天不怕地不怕,唯独最怵阿碧姑娘与他打苏白腔,这句好歹听懂了,遂笑道:“我是军事倥偬,你家公子是政务缠身。
一个在东,一个在西,这两年走动得是没有那么勤了·”·阿碧柔声道:“公子爷么忙煞·郭大爷么也忙煞·今朝三明朝四,一年里头么总归有大半年在外头奔走,少少能在家的。
郭大爷今年年关倒是来燕子坞白相好伐搭嫂子郭浩一淘来·”·郭成察言观色也只勉强听懂六成,心一横,连蒙带猜硬答道:“你嫂子跟孩子们都好。
……今年过年不好说·”·他言尽于此,并不多作解释·然而阿碧已听明白弦外之音是战事吃紧·她不由暗暗忧心:此次西夏倾国出动,倘若开战,战火绵延,这个年只怕不好过。
但她早被慕容复十几年军旅生涯磨练出坚韧脾- xing -,微笑着以话扯开去道:“郭大爷阿见公子爷来哉寻他半日弗见·”·郭成微笑:“我也在寻他。”
阿碧笑道:“郭大爷同公子爷长远弗见哉·倷慢慢寻,我去厨房瞧瞧·”说着拔腿便走··刚走出几步,郭成忽叫住她,正色道:“阿碧姑娘,听说你不久要大喜了。
我在这里先给你道……”·阿碧一开始还笑吟吟地站住脚倾听,不知他有什么话要讲,听到这里不由得一声“哎呀”脱口而出,羞得满面飞红,一顿足掩面飞奔而去。
阿碧抽身去了,郭成的话才出口一半,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他正立在原地纳闷,忽闻背后有人笑道:“怎么,一见面就欺负我们阿碧小妹子”·郭成喜道:“三哥”·包不同打扮得羽扇纶巾模样,一摇三摆地走了来,未语先笑道:“恁久不见,一见面就惹她生气。”
郭成苦笑:“她不是明年春天订婚我只道戎事倥偬,到时候不一定能抽身下江南,所以先跟她道一句喜·谁想平白无故生起气来。”
包不同见难为得他也够了,笑叹道:“非也非也,你并没说错话·阿碧长这么大没怎么离过燕子坞,脸皮薄着呢·等嫁到汴京,大门大户的,当两年少奶奶,管两年家,也就好了。”
郭成忍俊不禁:“你们燕子坞还不算大门大户汴京哪里好非得远嫁”·包不同一摇扇子,不经意地笑道:“非也非也。
不到汴京岂知官小”·郭成摇头微笑·他心知跟包不同斗嘴斗下去无益,遂岔开话题问道:“找你家公子爷好半天了·包三哥从哪里来可见过他”·包不同以手中羽扇朝中军大帐遥遥一指:“公子爷在中军帐内陪章学士议事。
正好老包也去忝听一二·郭将军可要一同去”·“也好·”郭成略想一想应道··他们向中军帐中行去··“听说他前日和章相大吵了一架”郭成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轻轻地道。
“大吵不至于·都怪那熙河军将领贪功冒进,头脑发热·”包不同似料到他会发此问,长叹一声·“郭将军你这段时间忙着主持修城,怕是听得不周全。
那日西夏阿埋、妹勒带十余万夏兵来到没烟峡,欲阻我筑城·王文振主帅令公子爷同折可适各率一军,为前军出击·公子爷领兵在前,先遭遇了西夏军,折将军立马带着曲充折返赴援。
那一仗打得天昏地暗·日头上了中天,才堪堪将西夏人打退·”·“打退了就好·”郭成默然片刻,沉声道·“……我方折损如何”他早知大概战局,但还是忍不住发问。
“损失了一百三十几名弟兄,斩敌首级一百六十·”包不同不顾天凉如水,将手中羽扇摇得“啪啪”作响,恨道,“折将军收了兵,可哪料得到熙河军的苗履贪功冒进。
明明章学士三令五申,深入敌境不许超过百里,可他硬是抗命带兵前去乘胜追击,不想落入了夏人埋伏圈,阵型生生被一断为二 ,岂能不败”·“我听说了。
苗履拣了一条命回来,回来却把责任全数推到折兄身上,怪他不肯发兵救援,先行逃跑·”郭成叹道··江湖恩怨原著向·“不止·”包不同冷哼一声。
“最可气的是那主帅王文振,信口胡言,一口咬定深入讨杀是折将军的主意,且未经请示就发兵救援·”·“若是让这话传到朝中,”郭成摇头叹息,“……章相那暴脾气。”
“章相得了战报,暴跳如雷,当天就派人飞马传信,命章学士斩了折将军,硬要他学那阵前斩马谡的诸葛孔明·”包不同露出心有余悸神色·“……章学士不明真相,险些轻信这些胡言,令我军折损一员猛将。
那天战场上发生的事情公子爷都瞧在眼里,他跟章学士据理力争,好容易将他说服,学士再与章相据理力争,往返四五通书信,总算保住了折将军- xing -命·只可惜死罪能逃,降职还是难免。
章学士也被罚了二十斤铜·”·郭成闻言轻轻吹了一声口哨:“章相跟学士再怎么说也是亲戚一场·难道一点情面也不讲”·“非也,非也,郭将军此言差矣。”
包不同笑叹·“正因为是亲戚,这一个情面才不能讲·”·“……我听说他在辽国受了伤·”郭成沉默良久,忽岔开话题,道。
“怎奈太后一去,官家亲政,第一件事情就是征讨西夏,火急火燎召他回边关打仗·阵前哪容得半点闪失·须是不妨事才好·”·他们此时已走至中军大帐跟前,帐前跳动着点点灯火。
包不同闻言将羽扇往手心一敲,叹道:“待会儿就见着了·郭将军自己问他罢·”·他也不讲究什么礼数,亦不等通传,自说自话一掀帘子就往里钻。
守门士卒似熟知他习- xing -如此,摇头哂笑,也不出手阻拦,道:“郭将军无需通报了罢”·郭成微笑示意不必·兵卒替他打起帘子,帐中炭盆暖气顿时冲出。
他并不急着进去,在清如水、明如镜的秋夜里立了一会儿,凝神倾听片刻秋虫鸣唱·然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低头步入账内··作者有话要说:接下来两三章没有萧大爷的通告。
姑娘们稍安勿躁,人是他的,场子也是他的,be not afraid·以上大家观赏到的就是文青cut终极版·郭将军一镜到底·男主合同续约条件还在谈·《大宋最后的夜晚》的正片。
enjoy· ·☆、第十章· ·“那些城市既不可能重建,也不会被人记住·”·—— Italo Calvino·=====·“……平夏城尚未修建完毕,那日夏人以人马三万有余,军临城下。”
一名黑脸膛汉子在发言··他身着青紬军袍,体格魁梧,貌甚雄伟,两道浓眉蹙得紧紧,一面说话,一面于帐内来回踱步,正是前日力战千军,守住了平夏城的泾原第六将郭景修。
只听他说下去道:“……平夏城刚刚建起,仓促间拒马桩来不及布置·俺思忖着,城下挖有壕沟,足以抵挡一阵,谁想夏军攻城每骑携了一把铁锹,一把茅草,来势甚猛,似山崩海啸。
他们冲锋时,各人将茅草投入壕中·属下不才,抵挡不力,被他们先锋猛冲几次,竟冲了过来·”·他叙述至此,突兀地打住了,铁一般的汉子,双肩竟然微微颤抖,一时不能接续。
帐中死一般静默,无人开口说话,纷纷注目地下,不去瞧他,保持着同情的、善解人意的沉默··郭景修深深呼吸几次,待情绪略微平复,方黯然续下去道:“……弟兄们都拼了死力狙战。
无奈夏人来势汹汹,几次冲锋,冲破了防线,过河逼寨,冲突杀人,还以铁锹破坏城垣·若非有姚将军率七千士兵及时赶来增援,末将这条- xing -命交待在城下不足为惧,怕只怕,平夏城刚刚修起,便失陷在俺手里。”
他口中的“姚将军”正是熙河军大将姚雄·他正悄然独坐向火,神色萧索,听见郭景修提起自己名字,不过肃然一点头算作答复·他的英武脸容为火光所映亮,右臂缠着大片绷带,漫出斑斑血迹。
姚雄隶属姚家军,十八岁即随父征战,于交趾战役中屡建奇功·郭成年轻时曾与他并肩出征交趾,与姚雄的同袍之谊格外深厚,乍见他带伤,不由一皱眉··这时只听一个声音道:“……二位将军不惜- xing -命,据敌于城下,令河西家无功而返。
昨日老夫得了硬探回报,西夏国中招兵买马,多有异动,是不能善罢甘休,要卷土重来的动向·也足见我平夏、灵平二寨确是他们的心头大患·哪怕第二次举国尽出,拼了国中空虚,也要削灭这两座城寨。”
此时帐内已掌上灯来·说话的是坐于上首的一位紫袍老者,火光不住跳动,映着他清癯容貌·他身材瘦削高大,神色淡泊,喜怒不形于色,正是全权负责西夏战局指挥的章楶大学士。
帐内几名青壮年将领或坐或站,不披甲胄,人人俱着便服轻装,气氛较平日随意许多,不像正式军事会议那般如临大敌,想是一个接一个撞来,无心插柳凑成的一个非正式小会。
郭成瞧见他同姓的结拜义兄郭祖德·此人编制隶属熙河军,- xing -情憨直,此时以军人姿态正襟危坐,两只蒲扇般的大手规规矩矩搭于膝头,正聚精会神谛听郭景修讲述那日平夏城下战况。
郭祖德身边立着的正是熙河军第五将:刚刚被朝廷严斥贬官的折可适··折可适的父亲乃是名将折克俊,家族世代簪缨,镇守边关·这一员小将生得剑眉星目,皮肤黝黑,虽然年纪轻轻,却- xing -情沉厚,敏于决断,初入军队,已屡立战功,是熙河军不可或缺的一员虎将。
此时他垂着头,出神地盯着地下火盆,手中慢慢地剥着一只橘子,间或将剥下的橘皮丢入火盆中·果皮于嫣红的火炭间舒展、蜷曲,发黑,化作灰烬;火光中随即蹿起一缕浓烈的寒香。
包不同立于几步开外,一反平日挥斥方遒模样,乖乖地背靠帐壁立于- yin -影里,似乎巴不得令身上青衣与青色帷帐融为一体,别人瞧不见他才好·包不同身边几步开外即站着慕容复。
他一膝半跪于榻上,低垂着头,似听非听,手中百无聊赖地摆弄着一把匕首,以剑尖连鞘于榻上摊开的地图上闲闲游走··江湖恩怨原著向·郭祖德抬头瞧见他,招呼道:“郭兄。”
郭成来不及回答,这时,一直沉默寡言的姚雄忽一扬头,不知说了句什么,引得帐内轰然爆发出一阵笑声·这突如其来的笑声将慕容复自沉思中惊起·他抬头,环视一圈众人,视线最后落到郭成身上——他们总有三四年不见了。
慕容复却似不甚意外·他定定地望着郭成,若有所思地瞧了他一会儿,唇角慢慢地浮起一个微笑··可是这抹若有似无的笑意来得快也去得快·他一转头,已稳稳接着郭景修上一句话头朗声道:“……西夏骑兵长在灵活机动,去来飘忽,利于速战,却短于攻城。
若于城内备足器械粮草,有个两三月的储备,夏军应知难而退·”·在座诸将皆与西夏骑兵打了多年交道,深谙其习- xing -,此时听他说得有理,俱默然微微点头。
章楶早见郭成进账,这时朝他一颔首,以眼神示意了一个座位,提起火钳拨动着火盆中杨梅般的炭块,沉吟道:“这话不假·守城固然关键,平夏城虽坚固,但城外一马平川,兵不易守。
依老夫之见,还需于城外道路险隘处安排兵马扼守,如此方成牵制之势·”·“学士深谋远虑·”慕容复点头道:“……末将还有一桩担心。
泾原一带农家猎户,恐怕需得暂时搬移至夏人兵马不可到处,权暂回避·”他并不细叙原因,但座中众人一听俱知,这一着乃是坚壁清野,断绝西夏人补给之意。
他话音刚落,包不同已抢着道:“学士宽心·这桩差事老包理会得·”·慕容复不等他说完,一皱眉道:“三哥·”·章楶微笑:“老夫正有此意,只是刚才不便开口相求。
包先生乃将门家将,又于子京军中随伺军旅多年·若不嫌这差事琐碎,倒也找不出更合适的人选了·”包不同连喏不迭,偷眼一瞥慕容复脸色,见他神色与平常无异,遂放下心来。
“这守城的差事,最为关键·”章楶沉思着点头道·“前日硬探回报,说探得此次小梁太后准备亲征·平夏城若守不住,则四年边关苦心经营,前功尽弃。
不成功便成仁·……不知谁堪担此重任·”·最后一句声音压得低低,不似问句,更近乎自言自语·方才一直不曾开口的折可适这时却忽然立起。
他将手中未吃完的柑橘往姚雄怀里一抛,单膝朝章楶面前一跪,不及言声,先将口中嚼着的橘子咽下,喘匀一口气,方慨然道:“愿为学士守城”他的声音尚带着少年变声时未及褪尽的黯哑。
·章楶不及答复,另一个声音已接上来粗声笑道:“好事岂能都让年轻人占去多少得给咱们老家伙留点儿功勋·”一只蒲扇般大手随即搭在少年肩上。
回头一瞧,挤上来的正是郭祖德·他抬手向章楶一揖,笑道:“学士,守城这等便宜美差,不让给俺,怎么说得过去”·此时,一直独自向火,少言寡语的姚雄亦缓缓立起身来。
他一语不发地向章楶一抱拳,并无二话··饶是章楶涵养了得,这时不禁也怔在当地,脸色变幻不定,有那么一会儿说不出话来··但他毕竟在政坛摸爬滚打了三十几年,只片刻随即平定心神,脸色一定,肃然道:“各位的忠心,我知道了。
今日老夫过来本是为了瞧瞧郭将军伤势·不论是守城还是于城外牵制防御,都是人选大事,容后待正式军事会议再议·今天不该以这些事务烦扰各位将军·”·他起身趋前,亲自将跪于地下的折可适搀起。
少年扶着他手臂立起,似待说什么,却又一笑,咽了回去··“好孩子,”章楶瞧了他好一阵,忽叹道·“那天让你受委屈了·”·少年的眼睛顿时睁得大大的,望着他想要辩解,章楶却不给他机会出口,温然做个手势,扭身望向帐门口侍立的亲兵,提高声音道:“刚刚叫你们温的酒呢”·“酒已温得了。”
亲兵应声答·“刚刚学士不曾吩咐,不敢送上来·”·“怎么忽然间这样客气·”章楶笑骂··说话间酒菜即流水般送上来。
他不再提起战事,只与将士谈论家常,穿梭于帐中殷切劝酒··酒过三巡,气氛逐渐松动··“素闻郭将军海量·”章楶不知何时已来至身后,一手执杯,身后跟着一个捧壶的亲兵。
郭成正与慕容复叙别后境况,急忙一回头立起,笑道:“不过弟兄几个平日混说·学士自何处听来·”·慕容复一句话说到一半,见章楶来便止住。
他并未起身,只以手指轻轻抚摸酒杯,微笑着瞧他俩对答··章楶“哈哈”一笑,自亲兵手中取过酒壶,亲手为郭成满斟·主帅敬酒,郭成不能拒绝。
他倒也爽快,酒到杯干,一连尽了数杯,仍是面不改色模样,脸不红心不跳,一翻杯底,笑道:“承让·”·章楶捻须笑道:“果然后生可畏·老夫像你这年纪时候,怕没有这般好酒量。”
他东拉西扯几句家常,话锋陡地一转,开始盘问郭成戎边事务·郭成微觉愕然,但仍一条条照实以对·章楶见他对答如流,条陈慷慨,气定神闲模样,露出满意神色,微微颔首。
又盘问几句,忽长笑道:“好”一挥手止住郭成答至一半的话,道:“不用再说了。”
慕容复一直含笑望着他俩,这时忽插进来,若无其事地打岔道:“章学士这下可放心了罢·”·“……放心什么”郭成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章楶但笑不语,只往郭成肩膀上一拍,并不多作解释·他刚欲走开,忽似想起什么,一转身朝着慕容复问道:“你前日赴辽国出使,可曾探听得他国中对西夏态度动向”·“学士指的是”慕容复神色不动。
章楶闻言“哼”了一声,压低声音笑斥道:“你个小机灵鬼,不必连老夫也蒙在鼓里·官家欲联辽伐夏的意思,当时亦找老夫密谈过·”··江湖恩怨原著向慕容复微微动容。
隔了一会儿,正色简单地道:“不瞒学士·耶律洪基拒了官家提议·”·“不出所料·”章楶点头,若有所思··他一歪身于椅上坐下,吐出一口长气,怔怔地瞧着帐中饮酒作乐的热闹场面。
“……你可知道”他的声音很轻,流露出丝丝缕缕的疲惫神气,自今晚进账以来,第一次露出七十岁老人的面相·“自从我平夏、灵平二寨落成,占了河西家唱歌作乐地,西夏使节一波波赶赴辽国,不绝于路,前去游说辽国朝廷,要其出手干预,向我国施压。
朝中近日来接连接到辽国照会,要我追还兵马,毁废城堡,速速对西夏休战,否则遣人‘有所别议’·”·他顿住,低头寻思一会儿,冷哼一声,自言自语地道:“好一个‘有所别议’。”
慕容复不语,双眼微闭,以指节轻轻叩击桌面,思忖片刻,忽问:“官家顶住了”·章楶笑叹:“官家顶住了·”他自说自话提壶满斟一杯,仰头一口饮干。
“既然官家顶住了,那咱们就把城给他守住·”慕容复沉默片刻,简简单单地这么道··他与章楶心照不宣地对望一眼,不约而同地将眼光投向郭成。
“……你们究竟在说什么”郭成眼睁睁听他俩打了半天机锋,硬是参不透这一桩公案··章楶“哈哈”一笑,并不回答,径直立起身来。
那亲兵捧壶一路跟在他身后,径自施施然去了··“你还不明白”·直待章楶去远,慕容复方才将眼光转回郭成身上·他静静地瞧着他,眼里隐含笑意:“……谁来镇守平夏城重地,章帅心里早有人选。
你还记得前段时间他突然深夜找你长谈,谈完便破格将你提拔为泾原第十一正将·……据我所知,在那之后便有人向章帅面前参了你一本,说你贪杯误事,不足以委以重任。”
郭成不等他说完,怒道:“是谁”·慕容复早料及他有此一问,好整以暇举起一只手,安抚地微笑道:“别问是谁,我也不知道。
……方才章帅确是有意试你酒量,再故意以边事相询·幸好竟被你侥幸过了这一关·””·郭成不语,垂头沉沉思索··慕容复瞧他脸色,便知他早已抛开这些人事倾轧,心思已转至镇守城邦这等大事之上。
他也不去打搅,若有所思地把玩了一会儿酒壶,抬手斟出一杯,沉吟地注视着那一缕自空中飞流直下的酒线,轻轻地道:“到时候你在城内,我在城外……务必守住了。”
最后这一句轻得几不可闻··他随即自嘲一笑,一摇头,仰脖将杯中酒一口饮尽·· ·☆、第十一章· ·“The night is the darkest just before the dawn.”·—— Harvey·Two-Face·Dent·===·西夏大军围城的第十一夜,慕容复睡着了。
像所有的人,这段时间以来他不曾踏实沾过枕头·帐中将领走马灯般来了又走,最乱的时候好几个声音同时唤他名字:有的要他下达指令,有的前来讨要一句抚恤,有的则需要被厉声骂醒。
午夜前后,城下势态稍缓·他终于撑不住,暂时将指挥权交卸出去,于中军大帐胡乱找个角落,头枕马鞍入睡··这一两个时辰的睡眠是从急行军和战火中争分夺秒抢下来的,沾枕即着,弥足珍贵而乱梦丛生,浓黑得几乎像死亡本身。
他梦见持续的血和火光·大雪中盛开的桃花和封冻的冰河,冰块在激流中旋转碰撞着流去,面目模糊的村女散开长发在溪边洗头·梦境像一串冰冷的珍珠,为城下遥遥的厮杀声、号角声、鼓声和鸡鸣所串起。
他被黎明前突如其来降临的,死一般的寂静惊醒··俟呼吸稍微平定,他以手肘半撑着起身,扬声问:“什么时辰了”一开口才发觉嗓音已经嘶哑。
“刚至寅时·”一个声音应声接住向虚空发问的这一问··折可适不知什么时候回来的,正席地盘腿坐于火坑边·他兵甲未解,只卸下了头盔,红红的火光映着他俊秀、黝黑的脸。
他似不曾经过昨夜那场恶战,自管安安静静地俯身向火,手里捧着一碗冒着腾腾热气的米粥··“你什么时候来的”慕容复彻底清醒过来,于帐内环视一周。
中军帐另一个角落里席地躺着郭景修,身上裹着披风,以系脖的红巾蒙于脸上,正发出如雷的鼾声··他坐起来,艰难地活动一下被马鞍桎梏得僵硬的头颈:“……西夏人收兵了”·“四更过半收的兵。”
少年答·“我刚回来·”手中的粥太烫·他出神地盯着火盆,小心翼翼地转动着碗,轻轻地往粥面吹着气,似自言自语地道:“……城守住了。”
慕容复没有立刻应,仍旧一动不动地坐于榻边,但顿觉周身血脉全数流通了·半晌方‘唔’了一声,立起身来··他出了账外,走去偏僻处小解,略为整理衣甲——这半个月来,所有在城外伏击的将士都是和衣而睡。
夜空如晦·明亮的星河于头顶缓缓旋转,北斗七星璀璨得似乎要刺破天幕,白练般的这一条天河随时可能“哗啦”一声倾泻下来··他站着,默不作声地眺望了一会儿远处。
几百步开外,夜色中蛰伏着一座黑色的城的轮廓,城头几点微茫的红灯闪烁:那就是平夏城,城内镇守着郭成和他的四千守兵·城外像钱塘江中秋大潮一般绵延开去,连绵不断的黑色起伏轮廓:那是西夏的连珠大营,前哨闪烁着寥落的几点灯火:那是西夏的小梁太后和她的号称三十万兵马。
敌我就这么静静地对峙,昨夜那一场飞火流矢、昼夜不息的攻城战仿佛不曾发生过,惟有城头一面“郭”字红旗于风中翻卷,拍打着旗杆,发出猎猎响声·这一面大旗已经残破得不成模样:布满火箭、投石的痕迹,千疮百孔,烟熏火燎;可是西夏三十万人马猛攻十一天不下,它始终骄傲地、不屈不挠地矗立在那里。
江湖恩怨原著向·慕容复望了一会儿,回身缓步走回帐内·他就着半盆凉水洗手净面,走去火边坐下,接过少年递过来的半碗米粥,心不在焉地道了一声谢,端着碗侧头看一旁摊开的战阵地图,问:“昨晚战况如何”·少年闻言放下碗,探身过来,以手指在地图上示意给他看:“我按计划带了两千轻骑兵,一人配二匹马,擦黑时绕至西夏大营北部作佯攻。
算准待他们刚端起碗时,放了一波投石·击穿了几口锅,烧了十几座营帐·按将军吩咐,未敢深入杀敌·不过也为郭成将军分去了一部分火力·”·慕容复紧蹙的眉心微微松动:“很好。
你可曾按章帅叮嘱行事”·“一击脱离·”少年点头·“俺不曾恋战·”想及昨夜一战不曾尽兴,他年轻的脸上流露出恋恋不舍的神气。
慕容复瞧在眼里,笑笑没说话·他端起碗往嘴边送,不提防被烫了一下··这时,郭景修的鼾声忽停顿了一瞬间·他一把掀开身上盖的披风,整个人直挺挺坐起,目光茫然,木愣愣地往空中望了片刻,随即翻身坐起,骂了一句娘,忽爬起来连滚带爬冲了出去。
只隔了片刻,随即听见他于账外大声呼喊,跳着脚迎风叫笑起来:“直娘贼……这小贼居然守住了……好歹没怂”·慕容复与折可适听在耳里,虽然心焦如焚,也不由相顾失笑。
帐帘一掀,郭景修大步转了回来·他不及说话,劈手夺过少年手里的半碗米粥,“咕嘟嘟”扬脖几口喝尽,一抹嘴,意犹未尽地于桌上逡巡一圈,抓了个馒头,一面大嚼一面道:“昨晚西夏人整整攻了大半夜。
直娘贼我昨晚带兵深入敌境突击,远远的瞧见每一次见西夏人搬出‘对垒’来,心里都一咯噔,以为郭成那小子这一次要守不住了·没想到还真的又被他给挺过去了。
……这都多少天了他还能挺多久”说话间已将一个馒头吃尽··他口中的“对垒”是西夏军队这一次专为攻城所设计的高架战车,可装载几百名士兵,需五十余人推着徐徐前行,用以跨过护城壕,助士兵登上城墙,是攻城利器。
慕容复不及答复,帐门一掀,一名将领大步跨入,携进满身烟熏火燎气味,怒道:“……你们原来也晓得他要撑不住了”·这人一脸络腮胡子,身材魁梧,正是郭成的同姓结义兄弟郭祖德。
他昨夜按章楶部署率兵深入西夏境内浅攻扰敌,此时方回中军·他身后跟着一位白袍银甲大将模样的将军,似想拦他又拦不住,朝着慕容复苦笑了一笑,随即快步跟上来,正色呵斥了一声:“郭将军切莫放肆”正是熙河路统制官副都总管王恩。
见他二人进来,折可适脸色一沉··郭祖德昨夜得的号令是驰往天都山扰敌,长途奔袭归来,这时恍若不闻上司呵斥,进门就是兴师问罪的态度,戟指指着慕容复鼻子怒道:“平夏城存亡,所系岂是你能担当得了的倘若平夏城给攻破了,这四年来弟兄们辛辛苦苦从西夏人手里抢下的疆土,就全都没了泾原路也完了你们倒好,坐拥精锐,一个二个跟缩头乌龟似的,只靠着我郭兄弟带四千人马在城里死守三十万大军,只晓得在周边打打游击,好不轻松逍遥哪里对得起国家我郭兄一家老小几十口人,全都在城中,一旦城破,必然惨遭屠戮。
你们这胸脯里长的难道不是一颗人心么倘若再按兵不动,平夏城若是攻破,全都是你们的错”·他这一番话说得慷慨激昂,好不痛快,即便是郭景修听了,也不由暗暗点头,最后一句几乎是吼出来的,唾沫横飞,手指头差点儿就戳到慕容复脸上。
他话音未落,折可适已经动了,一语不发,单手于腰间剑簧上一按,“唰”一声长剑出鞘,剑光闪动,向郭祖德面前袭去,说时迟那时快,郭祖德、王恩,一干人大惊之下根本不及反应,却闻慕容复一声清叱:“住手”·少年动作快,他更快,情急之下,出手如电,快如鬼魅,根本不容旁人看清来历路数,折可适只觉面前青影闪动,手腕一麻,手中长剑不由自主地脱手,“当啷”一声掉下地来。
慕容复已经收手,沉声向少年道:“放肆”·“是他先对你无礼……”少年不服,还想争辩,被慕容复头也不回地出声喝止:“够了”·他已经转向郭祖德,缓缓地道:“郭统领与郭成将军乃同姓义兄弟,心系义兄安危,我理会得。
只是军中讲究令行禁止·如今章楶元帅赴雄州安抚辽国前来劝和的使节·军中既然无主帅,则由我代理主将,于外围策应,统帅三军·章帅既然令大半兵力统兵在外,只令浅攻扰敌,不令全面出击,自然有他的道理,末将亦不敢朝令夕改。
既然郭统领认为动兵时机已到,那么就请率一干骑兵,登高探明敌军虚实·倘若回探敌情属实,在下立刻下发令箭,令三军共襄退敌大任·……郭统领以为如何”·昨夜一仗只许佯攻扰敌不许认真动手,郭祖德打得意犹未尽,憋了一肚子气,这一趟是铁了心来寻晦气的,却不料慕容复这一篇话对答得心平气和,不卑不亢,即便是王恩在旁边听了也挑不出毛病,遂干笑一声,打圆场道:“将军这一席话说得痛快。
不如就教郭统领便宜行事,带一干人去做个硬探罢·”·慕容复默然点头,顺手拖过旁边一幅地图来,指点给他们看,道:“平夏城外,地势平坦·西夏人扎营在城西南,若要观其虚实,东边正好有一座山丘。
可自东北隅上山·”·郭祖德似想说什么,却又说不出来,气鼓鼓地点起一千骑兵,悻悻自去了··王恩苦笑道:“我这位兄弟- xing -情急躁,对将军多有得罪啦。
只不过他话糙理不糙:这么按兵不动下去,只怕郭将军在城里迟早有一天撑不住·倒不如大家齐心协力,一起跟西夏人拼个鱼死网破·”说毕一拱手匆匆走了。
慕容复不语,俟他走远,咳嗽一声,向折可适温然道:“去睡会儿罢·”·==·郭祖德归来时已是晚上··被派出去浅攻扰敌的众将此时俱已陆续回师,正聚于中军大帐中复盘昨夜战况。
先是听见账外有人远远呼喝起来,接着是杂乱的马蹄声、脚步声,众人皆面面相觑·姚雄率先立起,一个箭步才跨至门口,突见帘子猛然打起,郭祖德被几个亲兵簇拥着,一头撞了进来。
他形容极其狼狈,再不复白日兴师问罪的气焰,脸上、身上沾有斑斑血迹,被亲兵七手八脚安顿于一把椅子上坐了,只顾喘息,一时并不开口··江湖恩怨原著向·众将见他这情形,止住讨论,纷纷关切地围拢过来,七嘴八舌问他战况如何,有否受伤。
郭祖德喘了半天方开了口:“西夏人太多了·”他惊魂未定,比划了一个手势,向东南方向一指,油然露出后怕神色,“……我带千骑上东山一望,满坑满谷,全是敌军,不见前后。
……走的时候被一队西夏骑兵追上了,差点没跑出来,奶奶的”·慕容复始终不曾说话,只掩了面前册页,沉默地听他叙说探得的敌情,案上烛光忽亮忽暗,映着他深蹙的眉心。
听郭祖德讲完,只道:“郭将军顺利归来便是好事·休息一会儿罢·”·郭祖德满脸羞惭之色,进账之后一直不敢朝慕容复看,听了这话,忽面色一变,似下了极大决心,跳起身来,咬牙怒道:“将军请您让俺带一千弟兄突围去咱手下多的是不怕死的弟兄,不愿做那不出头的混账王八蛋俺就陪着他守城去就是死,俺也要跟我义兄郭成死在一处”·他话音未落,慕容复面色一沉,一拍桌案,长身而起,喝道:“说的什么混账话”他手劲甚重,这一下带得桌上的烛台差点翻倒,烛泪点点飞溅,烛焰大跳了几跳,险些熄灭,暗淡片刻,慢慢地一节节重新生长起来,映着他俊秀的脸,脸上如同罩了一层严霜。
他平素治军虽然严明,但涵养极佳,待人接物从来都和颜悦色,偶尔训斥手下不过脸色一沉,眉头一皱而已,这时竟极罕见地勃然大怒·诸将都不是胆小之辈,但这时皆眼观鼻,鼻观心,大气也不敢出,帐中静得连掉一根针都能听见,·“你以为不战就是胆怯就是缩头乌龟”只听慕容复厉声道。
他自案后绕了出来,负手缓步向郭祖德面前逼去·每踏出一步,郭祖德的身形似乎就被压得矮下去一分,“……章帅要咱们按兵不动是什么道理,我今日就教给你听。
你们既然都晓得,郭成郭将军守的是一座孤城·那我来问你:独守孤城,敌众我寡,能坚定守城将士军心的东西,是什么”·他已进逼至郭祖德面前。
郭祖德不愧是条汉子,虽然内心打鼓,双股战战,仍然竭力于当地站稳了,迎头顶住了慕容复严厉的目光·这时听有此问,不得不硬着头皮答:“在外援军·”·慕容复不语,面无表情地直视他眼睛,缓缓举起一只手放至耳后,示意听不清楚。
“在外援军”郭祖德心一横,眼一闭,大声吼了出来··慕容复闻言冷笑:“很好·你既然知道在外援军是赖以安定军心的关键,那我再问你:今日敌众我寡,就算我倾尽兵力,与他三十万大军拼个鱼死网破,平夏城就能脱困吗你敢跟我立这个军令状吗”·郭祖德被他这几句话激得脸色忽青忽红,连连张了几次嘴,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慕容复不俟他有所答复,掉转身负手踱开两步,缓缓道:“我再问你:你要带一千骑兵去突围,很好·勇气可嘉·可是你想过没有倘若将军你不幸小挫,敌人拿了你的头颅去城下示威,士气军心,岂不轰然解体到时候,这城怎么守得住郭成将军还能有命否你如何对得起你的义兄”·郭祖德张口结舌,无言以对,只觉背上冷汗一滴滴流了下来。
慕容复猛一转身,袍袖一拂,抬手指着郭祖德厉声喝道:“郭祖德你今日所作所为,先是不服号令,又出言乱我军心,我就是处你一个当场斩决也不过分”·他这话说得疾言厉色,一出口,众将俱大惊失色,纷纷抢上劝阻:“将军,使不得”“将军三思”“阵前斩将,兵家大忌啊”·郭祖德脸色颓然,似双腿终于支撑不住身体,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一步,膝盖弯撞上背后的椅子,“砰”一声坐倒。
慕容复不语,胸膛起伏,盯着他瞧了一会儿,终于脸色一缓,沉声道:“我十九岁从军·在泾原路刘昌祚刘将军手下做一员偏裨,有幸与郭成同袍·他与我这些年,虽无结拜之实,却有生死之交的情谊。
你信也好,不信也好:我比你更想发兵前去相救·可如今章帅有令,我们的任务是在外围浅攻扰敌,伺机而动,既然时机未到,就不能够大举攻城·你我当前务必以大局为重。
万一贸然从事,愆误军机,少则牺牲城内四千士卒民众,多则牺牲这几万弟兄- xing -命·更乃至,被朝堂相公轻轻巧巧一句话拱手还回去,又被弟兄们辛辛苦苦从西夏人手里抢回来这些疆土,都要付诸流水。”
他这一席话说得众人哑口无言,俱默默点头··慕容复不再理会郭祖德,负手踱出两步,忽道:“你们可知这次朝廷亦下发了阵图。”
他这话一出口,众将脸色大变·要知道这“阵图”乃是宋朝太/祖的创举·他是行伍出身,后来虽居九五之尊,亦不能放心让将领在外打仗,务必亲绘阵图,亲自将如何攻如何守安排得明明白白,令前线将士照图打仗。
皇帝若要你去塘边埋伏,即便天降暴雨,水淹过胸口,阵地也不能移动半分·自开了这个风气,宋朝皇帝个个都是纸上谈兵的高手,而将领们个个都谈图色变··“……是章帅一力担当,不令咱们照图办事。”
慕容复已踱回案后·他于椅上坐下,单手撑额,出神地眺望了一会儿跳动的烛焰:“……他身上担了天大的干系·”·他并不进一步说明。
然而将领们个个都似受了极大的震动,面面相觑:都知打仗若是按阵图行事,无论输赢,主帅所担的责任都不大·倘若不按阵图行事,即便打赢了仗,回头还得向皇帝上表请罪,更何况是打输了仗章楶为这一役所冒的是轻则被流放蛮荒之地、重则半生清誉毁于一旦,被史家口诛笔伐的风险。
慕容复见好就收·他适时地沉默片刻,提高声音,朗声道:“弟兄们,郭兄在,城何忧有他在一日,这城就能守住一日·……还有什么好担忧的”·· ·☆、第十二章· ·“再说,骄傲的受难人,你是谁”·江湖恩怨原著向·—— 《被解放的普罗米修斯》·===·慕容复猛然勒停奔马。
城中景象一派混乱·城前空地上七零八落地躺着为大风所吹垮的攻城车,厚厚的城墙上满布火箭焚烧、铅水烧灼和攻城槌撞击的痕迹——平夏城顶住了这十三天的猛烈攻势。
城墙上,有人正吹响一把号角,号声孤单而清亮,在冰冷的空气中扶摇直上·有人合力转动绞盘,一面崭新的“郭”字大旗于城头冉冉升起,于嘹亮的号角声中不耐烦地拍打旗杆,仿佛一头不服鞍辔的骏马,才一脱手,即为暴烈的长风所挟卷,“呼啦”一声舒展开来。
城下旌旗飞扬,鼓声四起,守城的将士目光灼灼,警惕地来回逡巡,尚无暇尽情享受胜利的喜悦··此时城外战争仍未结束·章楶的调遣之下,趁西夏大军倾国而出,宋军大部力量深入敌境内纵掠奔袭,一时搅得夏国烽烟四起。
梁太后攻城十三日不下,接到各路军报,见取胜无望,披头散发,恸哭而还·城外西夏三十万大军正如潮水般褪去,宋军剩下的力量一部分埋伏于敌军退路之上,小部分则伏于城外,这时伺机出动,一半回撤守城,一半乘胜追击,这里一处那里一处,零星的遭遇战如同潮汐褪去时为礁石所激起的浪头。
“瞧见郭成将军没有”·慕容复策马走出几步,拦住一名平夏城弓/弩手打扮的军卒·那军卒认得他,行个礼,手搭凉棚往城头一眺,道:“适才郭将军于城头督战,这会儿不见。
要不都统上城北瞧瞧,伤员都暂时安顿在道观里,他必然在那里·”·慕容复道过谢拨转马头,喝一声“驾”,双腿一夹马腹,催它匆匆驰去。
安顿伤员的所在果然是一座道观,气象清幽,门口挂着御赐的“灵佑观”三字金匾·慕容复勒停马头,翻身下马,顾不得拴它,快步跨入山门·正殿高旷,殿内无人,燃烧着两三柱香火。
一进院和偏殿中果然安顿着不少伤兵,或坐或卧,平日安放香火的大鼎这时权充熬药器具,鼎内翻滚着棕黑的药汁,一阵阵药气扑鼻·一名老道并几名道童正穿梭来去,延医问药,端茶送水,忙乱中一派井井有条模样。
这些兵大半都认得慕容复,见他来了纷纷喜道:“将军”“都统”·“不要起来·”慕容复几步跨过去,伸手止住,不令他们起身行礼。
他的眼光在这些人或年轻、或年老、或风霜满面、或憨厚或精明的脸上一个个流连过去,一时间竟然说不出话来:十三天来,三十万大军一波接一波的攻城,都被这四千将士死死顶住了。
这十几天来的焦灼、哀痛、愤怒、委屈,种种煎熬,一时如潮水般五味杂陈涌上心头,向来喜怒不形于色如他,竟有一瞬间险些不能自持··但那只不过是一瞬间的事。
慕容复随即按下情绪,温言抚慰一番军心,又与主持医药的老道相谈几句,见此人见识高明,谈吐不凡,这才放下心来,一拱手道:“这几天就请道长多多担待·若是城中药物短缺,不必向别处支取,跟我副官杨仲卿打个招呼,他回头于中军调拨,派人送来。”
老道点头称是··“郭将军呢”慕容复掉转身走出几步,忽然想起··“他在后院·”老道朝后一努嘴,比个睡觉的手势。
后院极偏僻,矗立着半爿小庙,面对着一片肃杀的冬日果园·郭成披挂全副甲胄,臂弯里抱着头盔,独自坐于庙宇南墙根下,冬日的太阳照在他身上,就这么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慕容复驻足·他并不走近,也不出声惊动,就这么悄没声息地站了一会儿··十几天不见,郭成满脸的胡茬总有半寸长,头发蓬乱,双颊深深凹陷下去,脸色黧黑。
也不知过了多久,郭成忽然一动弹,一个激灵,蓦然睁眼,瞧见了立在一边的慕容复·他似并不意外,定定地瞧了他一会儿,胸膛急剧的起伏渐渐平复··“城守住了。”
隔了好半天,郭成率先道·他的声音已经嘶哑,需要先咳嗽一声打扫喉咙··慕容复没有应·他走近一步,半跪下来,一语不发地迎住他的目光。
郭成瞧了他一会儿,微笑起来,疲倦地将头往后一仰,靠在山墙上,一闭眼喃喃地道:“他们不能把我怎样·……你在城外,我在城里·这十三天十三夜,我最担心的,你可知道……就是你拦不住他们,要提早冲出来和西夏人决战。”
慕容复仍旧不应,只默然注视他··“……你办到了·”郭成睁眼,定睛瞧着他·他整张脸满布血迹、污垢和煤灰,惟有一双眼睛明亮得如同星辰,深邃而温柔。
===·“报章帅环庆路种朴将军率三千骑兵凯旋而归”·“报——”鄜延路刘安、张诚将军,率第三、第四、第五、第六将军深入反击,刚刚凯旋班师,斩敌六百余级”·章楶点头,开口正欲说话,账外又一声拉长的“报——”由远及近,打断了他来不及出口的话语。
章楶无奈地一挥衣袖,示意传令官把话说完··“章帅”新入内的传令官往地上单膝一跪,喊道:“回传捷报,熙河路王愍大将突袭西夏右厢军卓罗监军司,斩首一千三百级获牛羊、畜产共计二万五千余,焚掠七百里”·他这话一出口,帐中将领尽皆动容,有几个“啊”地一声喊了出来,个个喜形于色,就连平日喜怒不形于色的章楶也忍不住拈须微笑。
他沉思着于案前来回踱了几个来回,眼光始终不离墙上地图,笑意渐渐隐去,朗声道:“药宁将军,你适才说,阿埋、妹勒、仁多保忠,计划于明年春天卷土重来,再袭平夏城,此话当真”·他身边坐着一位年轻昂藏汉子,红脸膛,浓眉大眼,白袍髡发,作西夏人打扮,左耳戴着一只金环,正是前来归顺的西夏军官药宁。
听了章楶此问,一抬头,坦然道:“既然归顺汉朝,何必拿假话哄你们·俺说的话,句句属实·”他说的是一口汉话,带着极浓重的西夏口音··章楶负手走了几步,思忖着沉声道:“倘若如你前日所言,西夏派遣了首领嵬名咩布至辽国,乞契丹国王发兵来救。
倘若老夫这边的辽国间谍回报亦不假,辽国的援兵,无论是劝降还是劝和,快马加鞭,这两天也该到了·”·江湖恩怨原著向·慕容复坐于章楶身边,一直不曾开口,这时忽立起身,凑至章楶耳边,轻轻说了一句什么,眼光始终不离药宁。
章楶眉头一皱,微微点头,片刻不语,随即扬声道:“如今药宁将军带来了阿埋、妹勒、仁多保忠的具体驻兵地点,既然西夏人一贯以为咱们用兵谨慎,很少发动纵身攻击,倘若这次趁辽国援兵未至、西夏元气大伤的机会,反其道而行之,出奇兵长途奔袭,敌人肯定不会有备。
阿埋、妹勒、仁多保忠,都是西夏军中叫得上名的响当当的名字,此次若能趁热打铁,将这几人一举拿下,定能大挫他们士气,明年春天再袭平夏的计划自然也不挫而败·”·他说到这里,停下来,以眼光环视一圈座中将领,放缓语气,道:“……我知道诸位刚刚都经历过一场恶战。
但此次追击,势在必得,不能不再劳烦各位为老夫星夜奔袭一场……”·他话音未落,已有不少将士争先恐后站出来,纷纷请缨道:“臣愿往”“我”群情激昂,竟无一人退缩。
章楶微笑拈须颔首,提高声音道:“天都山离此地二百余里,此次长途奔袭,还需倚重骑兵·步兵、弓弩手将军请出列罢·”他这话出口,便有数人自动自觉地坐了回去。
章楶沉思一番,于剩下的人中间点了折可适、姚雄等四将名字·他的眼光落到郭成身上,刚有一瞬间轻微的犹豫,郭成已往前跨了一步,无比自然地道:“臣愿往。”
章楶点头不语,瞧了他一阵,忽唤道:“慕容复”·“臣在·”慕容复似早在等他这一句,自椅上立起··“前日平夏城一役,我把你这样一员骁将囿于外围策应,担负统筹全局的重任,不能战、不能走、不许胜、不许败,实在是委屈你得很。”
章楶叹道·他踱至慕容复身前,往他肩上一拍,道:“……这一战,我要你只许胜不许败·去罢·”·=====·星垂平野。
黑暗的平原上,一万精骑正趁着月色,极快地飞驰过茫茫大漠,向天都山飞驰而去··“还有多远”慕容复问·他的话声被马背风声切割得时断时续,但还是落到了郭成耳里。
“快了·”郭成抬头瞧瞧月亮的方位,扬声遥遥冲他喊:“……再跑五十里,就该停下来给马蹄包上点儿·”这是为了奇袭时不令马蹄发出响声,惊动敌军。
再奔出五十里,传令全军下马,包裹马蹄·一万轻骑兵衔枚疾走,潜行至天都山锡斡井西夏军营附近,悄然按计划撒开包围圈,人马养精蓄锐,静静埋伏于山谷之中,屏息静气,只等发动攻击的那一盏红灯为号。
西夏营地中灯火通明,隐隐传来歌声笑闹·西夏将领阿埋、妹勒正于营中饮酒作乐,哪里想得到军营驻地已然暴露·冷不防账外起了一声暴喝:“告降不杀”二人双双吃了一惊,抓起兵刃跳起身冲出账外看时,出了一身冷汗:账外满山满谷,皆摇动着红灯光影,满山遍野,皆是铁甲雄兵·这一万宋军如同神兵天降,着实打了西夏人一个措手不及。
这二位兵甲尚来不及穿,事到如今,也只能奋起神威,不要命地杀入敌阵·怎奈寡不敌众,走不过几个回合已被几名骁勇骑兵放翻制住,被摁着脖子押到一位年轻将军面前,奏道:“这两位便是阿埋、妹勒。”
那将军瞧了他们一眼,和和气气地道:“久仰·令二位将军受委屈了·”说着上前亲自替他们松绑··“要杀便杀,老子才不愿受你们宋狗折辱”阿埋一侧身避开他手,直着脖子大义凛然怒道。
“放肆”一员偏裨模样的将领呵斥道,“你怎敢对我慕容将军无礼”·阿埋大惊,道:“你便是慕容复”抬头仔仔细细打量了他一番。
这人生得像个姑娘般秀美,但眉目间自有一股沉毅英武之气,不怒自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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