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龙八部之烽火录 [萧峰x慕容复同人] by 洪堡鱿鱼(5)

分类: 热文
天龙八部之烽火录 [萧峰x慕容复同人] by 洪堡鱿鱼(5)
·群雄“啊”的一声惊呼,只见他方面大耳,虬髯丛生,相貌十分威武,约莫六十岁左右年纪··萧峰惊喜交集,抢步上前,拜伏在地,颤声叫道:“你……你是我爹爹……”·那人哈哈大笑,说道:“好孩儿,好孩儿,我正是你的爹爹。
咱爷儿俩一般的身形相貌,不用记认,谁都知道我是你的老子·”一伸手,扯开胸口衣襟,露出一个刺花的狼头,左手一提,将萧峰拉了起来··萧峰扯开自己衣襟,也现出胸口那张口露牙、青郁郁的狼头来。
两人并肩而行,突然间同时仰天而啸,声若狂风怒号,远远传了出去,只震得山谷鸣响,数千豪杰听在耳中,尽感不寒而栗·“燕云十八骑”拔出长刀,呼号相和,虽然一共只有二十人,但声势之盛,直如千军万马一般。
萧峰从怀中摸出一个油布包打开,取出一块缝缀而成的大白布,展将开来,正是智光和尚给他的石壁遗文的拓片,上面一个个都是空心契丹文字··那虬髯老人指着最后几个字笑道:“‘萧远山绝笔,萧远山绝笔’哈哈,孩儿,那日我伤心之下,跳崖自尽,哪知道命不该绝,堕在谷底一株大树的枝干之上,竟得不死。
这一来,为父的死志已去,便兴复仇之念·那日雁门关外,中原豪杰不问情由,便杀了你不会武功的妈妈·孩儿,你说此仇该不该报”·萧峰道:“父母之仇,不共戴天,焉可不报”·萧远山道:“当日害你母亲之人,大半已为我当场击毙。
只是那个领头的‘大恶人’,迄今兀自健在·孩儿,你说咱们拿他怎么办”·萧峰急问:“此人是谁”·萧远山一声长啸,喝道:“此人是谁”目光如电,在群豪脸上一一扫- she -而过。
江湖恩怨原著向·萧峰道:“爹爹,这大恶人当年杀我妈妈,还可说是事出误会,虽然鲁莽,尚非故意为恶·可是他却去杀了我授业恩师玄苦,令孩儿大蒙恶名,那却是大大不该了。
到底此人是谁,请爹爹指出来·”·萧远山哈哈大笑,道:“孩儿,你这可错了·”萧峰愕然道:“孩儿错了”萧远山点点头,道:“错了。
玄苦是我杀的”·萧峰大吃一惊,颤声道:“是爹爹杀的那……那为甚么”·萧远山道:“不错,都是你爹爹干的。
当年带头在雁门关外杀你妈妈的是谁,这些人明明知道,却不肯说,个个袒护于他,岂非该死”·萧峰默然,心想,“我苦苦追寻的‘大恶人’,却原来竟是我的爹爹,这……这却从何说起”缓缓的道:“少林寺玄苦大师亲授孩儿武功,十年中寒暑不间,孩儿得有今日,全蒙恩师栽培……”说到这里,低下头来,已然虎目含泪。
萧远山道:“这些南朝武人- yin -险女干诈,有甚么好东西了这玄苦是我一掌震死的·”·少林群僧齐声诵经:“阿弥陀佛,阿弥陀佛”声音十分悲愤,虽然一时未有人上前向萧远山挑战,但群僧在这念佛声中所含的沉痛之情,显然已包含了极大决心,决不能与他善罢甘休。
萧峰这时方始恍然,为甚么玄苦大师那晚见到自己时,竟然如此错愕,而那小沙弥又为甚么力证是自己出手打死玄苦·却哪里想得真正行凶的,竟是个和自己容貌相似、血肉相连之人说道:“这些人既是爹爹所杀,便和孩儿所杀没有分别,孩儿一直担负着这名声,却也不枉了。
那个带领中原武人在雁门关外埋伏的首恶,爹爹可探明白了没有”·萧远山道:“嘿嘿,岂有不探查明白之理此人害得我家破人亡,我若将他一掌打死,岂不是便宜他了。
叶二娘,且慢”·他见叶二娘扶着虚竹,正一步步走远,当即喝住,说道:“跟你生下这孩子的是谁,你若不说,我可要说出来了·我在少林寺中隐伏三十年,甚么事能逃得过我的眼去”·叶二娘转过身来,向萧远山奔近几步,跪倒在地,说道:“萧老英雄,请你大仁大义,高抬贵手,放过了他。
你要打要杀,只对付我,可别……可别去为难他·”·忽听得玄慈方丈说道:“善哉,善哉既造业因,便有业果·虚竹,你过来”虚竹走到方丈身前屈膝跪下。
玄慈向他端相良久,伸手轻轻抚摸他的头顶,脸上充满温柔慈爱,说道:“你在寺中二十四年,我竟始终不知你便是我的儿子”·此言一出,群僧和众豪杰齐声大哗。
玄慈缓缓说话,声音仍是安详镇静,一如平时:“萧老施主,你和令郎分离三十余年,不得相见,却早知他武功精进,声名鹊起,成为江湖上一等一的英雄好汉,心下自必安慰。
我和我儿日日相见,却只道他为强梁掳去,生死不知,反而日夜为此悬心·”·叶二娘哭道:“你……你不用说出来,那……那便如何是好可怎么办”玄慈温言道:“二娘,既已作下了恶业,反悔固然无用,隐瞒也是无用。
这些年来,可苦了你啦”叶二娘哭道:“我不苦你有苦说不出,那才是真苦·”·玄慈长叹一声,缓缓踱至萧峰面前,向萧远山道:“萧老施主,雁门关外一役,老衲铸成大错。
众家兄弟为老衲包涵此事,又一一送命·老衲今日再死,实在已经晚了·那三十年前,假传音讯,称契丹武士要来少林寺夺取武学典籍,以致酿成种种大错的带头之人……”他闭目,将头从左至右轻轻摇了一摇,忽露出恻然神色,欲言又止,终于还是将心一横,低声道:·“……便是江南参合庄庄主慕容博,刚才现身带走慕容公子的那名灰衣人,也是他的父亲。”
他刻意将声音压得极低,只容萧远山父子二人听见·群雄皆只听见“带头之人……”四字,接下来话音便陡然低了下去,一个字也听不清楚了。
众人皆不解其意,纷纷露出诧异神情,面面相觑·然而这一句极轻的话语,听在萧峰耳中,却似晴天打了个霹雳··他整个人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脑子里一片空白,待恢复意识时,骤然发现自己已经不顾一切地扑了上去,拳头死死揪住玄慈前襟,正冲他怒喝:“你……你血口喷人他的父亲不是早就死了么”·“峰儿”他的父亲一声喝住他。
“住手让他把话说完”·萧峰只觉一只大手抓住他背心衣服,轻轻一使力,便将他从玄慈身前提了开去·他立在原地,浑身乱战,一双虎目似要喷出火来,死死地盯着玄慈。
玄慈于身上凌乱衣冠视若不见,双手合十,低低地宣了一声佛号,轻声缓缓道:“姑苏慕容家与河南王慕容延钊家本出同宗,自本朝太/祖以下,百年间与敝寺常有香火奉送,走动往还。
我与慕容博老施主多年交好,素来敬重他的为人·那日他向我告知此事,老衲自是深信不疑·其后误杀了好人,不久便传来了慕容老施主死讯,老衲好生痛悼,一直只道他当时和老衲一般,也是误信人言,酿成无意错失,心中内疚,以致英年早逝,却不知他这三十多年来一直藏身敝寺。
适才想是见慕容公子重伤之下,父子连心,救人心切,因此不惜显露行藏,突然现身·”·他语气无比沉痛悔恨·萧峰怔怔地瞪着他,愈听下去,只觉得一颗心愈往下沉,六月中的天气,他却出了一身冷汗,手心冰凉,一颗心剧烈跳动,心里翻来覆去只盘旋着这么可怕至极的一句话:·“他……他的父亲杀了我的母亲。
他的父亲杀了我的母亲·”·玄慈道:“老衲一开始本不敢相认,见了他与萧大王交手,露出慕容氏家传武功,这才确信不疑·如今知慕容老施主当年是假死,回想起来,我那师弟玄悲,应当也是死在姑苏慕容氏‘以彼之道,还施彼身’的家传本领之下。
只是慕容公子多年来身在沙场,远离江湖,这本领失传多年,故无人想到这一层上头去·”说着摇头叹息··江湖恩怨原著向·萧远山一直沉默不语,这时忽冷冷地道:“峰儿,我不管那慕容复与你什么干系,也不管这慕容老匹夫当年假传音讯究竟是什么居心,现在既然真凶水落石出,这个仇,你我父子俩是决计要报的。”
他语气严厉,不容分说·萧峰只觉心如刀绞,踏上一步,恻然道:“父亲·三十多年前,慕容尚未出生·上一代人的仇怨,难道也要算在他……”·话音未落,萧远山已经被他气得浑身发抖,萧峰只觉左颊火辣辣地一痛,“啪”一声已然着了老父一掌。
只听萧远山怒吼:“慕容你还敢叫他慕容”·玄慈脸露悲悯之色,踏上一步,合十道:“老衲如今是将死之人,‘人之将死,其言也善’,还请萧老施主听吾一言。”
萧远山父子闻言一愣,只见玄慈白发皓然,精神矍铄,哪里有风烛残年,危在旦夕的模样不约而同地对视了一眼,均觉颇为诧异··只听玄慈语重心长地道:“既造业因,本当有果。
当年慕容老施主甘愿放弃荣华富贵、也要假传讯息,挑起宋辽两国纷争,这究竟是为了什么,老衲确是百思不得其解·然而‘冤冤相报何时了’,适才老衲亲眼见了慕容公子与萧大王之间,情谊深重,都将彼此安危放在第一,只要是在场之人,想来都将这一段情义瞧在眼里。
他二人若情谊甚笃,无形中化解了世仇仇怨,岂非好事如今若要他二人因上一代的是非恩怨而反目相向,又于心何……”·萧远山猛一声暴喝,厉声将他打断:“住口老贼秃,口口声声,假假惺惺,休得再聒噪俺管它什么上一代,下一代我只知是此人假传音讯,酿成大错,害得我妻子身亡,又抢去了我孩儿,令我家破人亡,不得团聚我潜藏少林三十年,忍辱负重,苟且偷生,只为有朝一日查清真凶,报此大仇此人身上,担了天大的人命干系,今日若不把他寻出来杀了,以他一腔鲜血祭我妻子在天之灵,我便枉姓这一个‘萧’字”说着一声长啸,纵身而起,疾向后山窜去。
萧峰惊道:“爹爹”纵身跟着追了上去··群雄不解其意,只听得他们三人一开始窃窃私语,后来争执声音渐渐高了起来,又听得萧远山陡然拔高声音,怒吼几句,纵身而去,又突见萧峰也纵身追去,一前一后,快绝轻绝,霎时间都隐没在少林寺的黄墙碧瓦之间,竟是再也瞧不见了。
玄慈望着萧氏父子远去的背影,一动不动地立了半晌,神情恻然,陡然双手合十,悲叹一声“阿弥陀佛”·他深深地闭了一闭眼,似是下了决心。
随即转过身来,提高声音,朗声道:·“老衲犯了佛门大戒,有玷少林清誉·玄寂师弟,依本寺戒律,该当如何惩处·少林寺占地甚广,前殿后舍,也不知有几千百间。
萧峰展开轻功,奋力紧紧跟着父亲,只觉山风刮脸如刀,自知奔行奇速·他心中起了一阵莫名其妙的害怕:只怕父亲在自己之前找到慕容父子,不由分说,一掌把他们杀了。
又想:“现在见了他,又当如何自处才是”·他此时心乱如麻,万重殿宇,森严端庄,于脚下飞一般过去,竟然视若无睹·不多时,只觉周围景物突然一变:参天古木拔地而起,山石间清泉淙淙,远处若有若无的梵呗声随着山风阵阵飘了过来,猛然想起:竟已到了后山。
他见父亲身形于林木间下纵,忙跟着飘身下落·落下地来,只听得水声淙淙,山溪旁耸立着一座楼阁,楼头一块匾额,写着“藏经阁”三字·王语嫣坐于溪边一块大石之上,满脸忧急之色,段誉正蹲在她身边替她按摩脚踝,想是王语嫣走得慢,和邓百川等人失散了,又不慎扭伤了足踝。
段誉听见动静,一抬头不意竟瞧见萧峰,喜出望外,道:“大哥你来了就好了王姑娘脚伤了,不能走动,我得在这里照顾她。
你快去瞧瞧,那人挟着慕容公子上了……”·他眼光向一旁的楼阁飘去,尚不及说出“藏经阁”三字,萧远山已明其意,冷哼一声,足尖一点跃起,飞身向藏经阁方向掠去。
“爹”萧峰脱口惊呼出声··段誉不明其意,愣了一愣,奇道:“大哥,这……是令尊”·这节骨眼儿上萧峰哪有闲心跟他引见介绍,抛下二人,紧追着萧远山纵身向藏经阁奔去。
萧远山破窗而入,一进门便瞧见地上横七竖八躺着守阁四僧,想是被人点了- xue -道·他皱眉,凝神思忖一阵,忽猛一转身,向东侧大踏步走去··转过几个架子,果见慕容博盘坐于书架间地板上,双掌抵于慕容复背心,正潜心运功为儿子疗伤。
慕容复双眼紧闭,脸色苍白,二人头上皆冒出袅袅白气,显见是到了传功的紧要关头,这时乍受惊扰,轻则走火入魔,重则双双身亡··萧远山见状冷笑一声,上前一步,举掌正欲拍落。
他不欲惊动慕容博,多生事端,故并未出声预警,这一掌力道亦未使上全力·岂料这一掌不及拍下,已在半空被一人奋力架住·萧远山一愣,转眼看时,来人正是萧峰,低声道:“爹,不要伤他- xing -命。”
萧远山顿时气往上冲,一掌“呼”地一声向儿子揍去·见老父动了真怒,无奈之下,萧峰跳起身来,抬手挡格·父子二人在这方寸之地间极迅捷、无声无息地过了几招,拳脚相交,半点声音都不曾发出。
萧峰拣个破绽,低喝一声,一掌劈去,制住父亲进招,劝道:“爹,乘人之危,岂是英雄所为”·萧远山又是震怒,又是伤心,怒声喝道:“反了你了”·他蓄力重重一挣,挣脱萧峰桎梏,正要提手向他劈下,忽闻慕容复一声闷哼,双肩颤抖,张口“哇”地吐出一口血。
那血喷在地上,颜色却是诡异的紫黑··他这一口血吐出,整个人立即向后软软倒下,被慕容博扶住·他将儿子安顿好,令他靠在书架上倚坐着,站起身来,傲然道:“萧老英雄。
别来无恙·”·他此时已揭去蒙面布巾·一张脸目秀神清,白眉长垂,竟然跟慕容复有几分相似··江湖恩怨原著向·慕容复头靠书架,昏昏沉沉地闭着眼,睫毛似鸦翼般在颊上投下重重- yin -影。
萧峰见了他这模样,又忧又急··不待他开口,慕容博已道:“适才老夫为犬子疗伤到紧要关头,多谢萧大王出手相助,不令旁人干扰·犬子身上中的这寒毒好生厉害,老夫内力与他同宗,虽能将之压制一二,但却不能根治。
我适才翻了一遍藏经阁中的经书,竟然无载·”·萧峰心中一痛·萧远山却冷哼一声,怒道:“你儿子有伤,你却是个没病没痛的今日这一战,你死我活,定然要有个分晓。”
此时一个慕容复毫无战力,便是他一人对萧氏父子二人,然而慕容博竟无惧色,微微一笑,道:“萧远山,是你父子二人齐上呢,还是咱二老单打独斗,拚个死活”·萧远山拦住阁门,说道:“孩儿,你挡着窗口,别让他走了。”
萧峰虽然心烦意乱,亦不得不应道:“是”闪身窗边,横掌当胸··萧远山道:“你我之间的深仇大怨,不死不解。
这不是较量武艺高下,自然我父子联手齐上,取你- xing -命·”·慕容博哈哈一笑,正要回答,忽听得楼梯上脚步声响,走上一个人来,正是鸠摩智·他向慕容博合十一礼,说道:“慕容先生,昔年一别,嗣后便闻先生西去,小僧好生痛悼,原来先生隐居不出,另有深意,今日重会,真乃喜煞小僧也。”
慕容博抱拳还礼,笑道:“在下因家国之故,蜗伏假死,致劳大师挂念,实深惭愧·”·鸠摩智道:“岂敢,岂敢·当日小僧与先生邂逅相逢,讲武论剑,得蒙先生指点数日,生平疑义,一旦尽解,又承先生以少林寺七十二绝技要旨相赠,更是铭感于心。”
慕容博笑道:“些许小事,何足挂齿”·萧远山和萧峰对望了一眼,均想:“这蕃僧虽然未必能强于慕容博,但也必甚为了得,他与慕容博渊源如此之深,自然要相助于他,此战胜败,倒是难说了。
慕容博又道:“这里萧氏父子欲杀我而甘心,大师以为如何”·鸠摩智一字一句地道:“忝在知己,焉能袖手”·这时,忽闻一个声音,极低,然而极坚定地道:“杀人偿命,父债子偿。
我父亲犯下的罪孽,算在儿子头上,也未尝不可·”·众人皆不提防,一惊之下,皆朝慕容博身后瞧去·只见慕容复手撑着身边书架,艰难地、缓缓地站了起来。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各位追文老师的鼓励··很抱歉在少室山段落用了大量原文,实在是没有时间把它写得更短·玄慈:老衲的“河南省郑州市登封县嵩山区少室山街道居委会婚姻调解专员”职称并非浪得虚名·感谢小天使们给我投出了霸王票哦~·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Ivy 1枚、七寒 1枚·感谢小天使们给我灌溉了营养液哦~·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Ivy 1瓶· ·☆、第六章· ·他手扳着书架,慢慢地、吃力地站了起来。
甫一站定,身子便猛地晃了一晃,险些摔倒··他疲乏地摇头,挥开鸠摩智伸出搀扶的手,勉强立稳,定一定神,徐徐地、不卑不亢地道:“二位有所不知·我父亲实有病痛缠身。
今日二位英雄若要与之相争,只怕胜之不武·父债子偿,天经地义·萧老英雄若有心报仇,请冲着在下来罢·今日请二位高抬贵手,放过我父亲·青山不改,绿水长流,老前辈若要找我寻仇,晚辈随时在姑苏燕子坞参合庄恭候大驾,即时您便是将我一掌打死,晚辈也决无半句怨言。”
“你已是个废人,我不和你计较·”萧远山冷哼一声·“可你父亲瞧着没病没痛,就凭你红口白牙一句话,我便把他轻轻放走·天下哪有这等便宜事”·他这“废人”二字出口,慕容复登时颤了一颤。
萧峰却又是气急,又是伤痛·他知道慕容复这是犯了轴劲儿,也不顾有旁人在场,踏上两步就想把他骂醒·这时忽闻楼梯上脚步声蹬蹬,一行人杂乱的脚步声奔了上来,奔在最前头的却是王语嫣。
她对场中一干人视若无睹,一眼只瞧见慕容复独个儿站着,顿时喜形于色,喊了一声“表哥”扑到他身边··第二个奔上来的却是段誉,见了这等剑拔弩张、一触即发的凝重凶险气氛,不由一呆。
最后上来的却是邓百川·他转过楼梯口,刚刚如释重负地叫了一声“公子爷”,顿时大惊失色,双膝一屈,不由自主地跪下了,犹犹豫豫地,试探着颤声唤了一句:“……老爷”·慕容复一只手绕过王语嫣肩膀,扶着她借力艰难地稳住身体。
这是第一次表哥离她如斯之近,王语嫣面上一红,心神一荡,但随即只觉他整个人微微颤抖,呼吸急促,搭在她肩膀上的手臂沉重而火热,似乎半个身体的重量都放在了她肩膀上,不由一惊:平日她眼中的表哥有如天神,心高气傲,无所不能。
这样一个人,要虚弱到何种地步,才肯倚靠别人刚刚放下的一颗芳心不由得又悬了起来··她这么胡思乱想,直到邓百川一跪,方才注意到慕容复身边立着的慕容博。
她虽不识得这人,但适才听邓百川唤了一句“老爷”,不由一怔·正心生疑窦,忽闻慕容复轻轻地道:“这就是我的父亲,你的姑父·”·王语嫣花容失色:“我……我的姑父不是早就死了吗”·慕容复不答,只一闭眼,沉默不语。
只见慕容博露出又是欢喜,又是伤心的神色,朝着邓百川紧走几步,俯下身子,伸出双手殷殷搀扶他道:“起来罢·”·邓百川似不敢相信自己眼睛,颤声道:“老爷……老爷,莫非真是您您……您不是……”话音未落,两行热泪流了下来。
慕容博握住他双手,感慨万千,长叹道:“我假死一事,说来话长·容后再与君慢慢解释·这些年来,我这不肖子有托几位照顾了·”他话极简短沉痛,然而话中拳拳情谊,竟是难以自已。
·江湖恩怨原著向·邓百川此刻哪还有疑,直挺挺地跪着,含泪肃然道:“老爷去前重托,下属几个,怎敢有分毫辜负·这些年来,公子爷奔走边疆,夙兴夜寐,日夜所思所想,无不以兴复……”他猛地意识到有旁人在场,硬生生打住了。
萧远山见慕容博援手陆续赶到,只怕非但杀慕容博不得,自己父子反要毙命于藏经阁中·但他胆气豪勇,浑不以身处逆境为意,大声喝道:“今日之事,不判生死,决不罢休。
接招罢”呼的一掌,便向慕容博急拍过去·慕容博左手一拂,凝运功力,要将他掌力化去·喀喇喇一声响,左首一座书架木片纷飞,断成数截,架上经书塌将下来。
慕容复眼明手快,袍袖一拂,在身前画了一个圈子,将王语嫣和自己护住,然而以他现在状况,这轻轻一举已是大耗功力心神,顿时一阵呛咳··“表哥”王语嫣慌忙扶住。
慕容博喝道:“北乔峰,南慕容,果然名下无虚咱们几个动起手来无妨,休得为难我这侄女儿·萧兄,我有一言,你听是不听”·萧远山怒道:“任凭你如何花言巧语,休想叫我不报杀妻之仇。”
慕容博“嘿嘿”冷笑,道:“你要杀我报仇,以今日之势,只怕未必能够·我方三四人,敌你父子二人,请问是谁多占胜面”·萧远山慨然道:“当然是你多占胜面。
大丈夫以寡敌众,又何足惧”·慕容博道:“萧氏父子英名盖世,生平怕过谁来可是惧虽不惧,今日要想杀我,却也甚难。
我跟你做一桩买卖,我让你得遂报仇之愿,但你父子却须答允我一件事·”·他不出此语则罢,一出此语,王语嫣只觉慕容复搭在自己肩上的手臂骤然绷紧··慕容博道:“萧兄暂抑怒气,且听在下毕言。
慕容博虽然不肖,在江湖上也总算薄有微名,和萧兄素不相识,自是无怨无仇·至于少林寺玄慈方丈,在下更和他多年交好·我既费尽心力挑拨生事,要双方斗个两败俱伤,以常理度之,自当有重大原由。”
萧远山双目中欲喷出火来,喝道:“甚么重大原由你……你说,你说”·慕容博道:“萧兄,你是契丹人。
鸠摩智明王是吐蕃国人·他们中土武人,都说你们是番邦夷狄,并非上国衣冠·令郎明明是丐帮帮主,才略武功,震烁当世,真乃丐帮中古今罕有的英雄豪杰。
可是群丐一知他是契丹异族,立刻翻脸不容情,非但不认他为帮主,而且人人欲杀之而甘心·萧兄,你说此事是否公道”·萧远山道:“宋辽世仇,两国相互攻伐,已历一百余年。
丐帮中人既知我儿是契丹人,岂能奉仇为主此是事理之常,也没有甚么不公道·”·慕容博道:“依萧兄之见,两国相争,攻战杀伐,只求破敌制胜,克成大功,是不是还须讲究甚么仁义道德”·萧远山不耐道:“兵不厌诈,自古以来就是如此。
你说这些不相干的言语作甚”·慕容博微微一笑,说道:“萧兄,你道我慕容博是哪一国人”·萧峰怔怔地听到这里,只觉头脑里“嗡”地一声,似乎触及到了一个重大的、可怕的秘密的边缘,这个问句瞬间和三年前那一个问句重叠到了一起。
“乔兄·……你看我像什么人”·一时间,他只觉整个身子飘飘荡荡,好像又回到了三年前在杏子林的那个夜晚·是春日的夜。
他刚刚经历了一场沉重的背叛和杀戮,夜空中浮动着花朵的馥郁气息,花枝春满,天心月圆·慕容复身上一袭白衫似乎要溶化在灼灼月华之中,他瞧着他,眼睛严肃而清澈,里边还没有现在把他压得直不起腰来的那些东西,自问自答,温柔而坚定,低低地告诉他:·“……我是鲜卑人。”
他猛然激灵一下,被这一模一样的五个字拉扯了回来·这五个字,三年前是抚平他伤口的一句慰藉,在今天却是一把刀,猛然拉开了鲜血淋漓的一道伤口,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心里翻来覆去,只萦绕着一个问题:“难道……难道这一切……都是假的”·一片浑浑噩噩间,恍惚听见慕容博朗声道:“爹爹给你取名,用了一个‘复’字,那是何所含义”·他听见慕容复的声音,低声答复:“爹爹是命孩儿,时时刻刻不可忘了列祖列宗遗训,须当兴复大燕,夺还江山。”
他听见慕容博道:“你将大燕国的传国玉玺,取出来给萧老侠瞧瞧·”·慕容复没有立即回答,沉默了片刻,低低应了一声“是”。
他放开王语嫣,伸手入怀,取出一颗黑玉雕成的方印,慢慢走至萧远山面前,将印托在掌心,一语不发地翻过来,露出印文··慕容博又道:“你将大燕皇帝世系谱表,取出来请萧老侠过目。”
慕容复面无表情,只道:“是·”将玉玺收入怀中,顺手掏出一个油布包来,打开油布,抖出一幅黄绢,双手提起··鸠摩智一直不曾开言,这时忽肃容道:“原来慕容先生乃大燕王孙,失敬,失敬。”
慕容博叹道:“亡国遗民,得保首领,已是不幸中的大幸了·只是历代祖宗遗训,均以兴复为嘱,慕容博无能,江湖上奔波半世,始终一无所成·萧兄,我鲜卑慕容氏意图光复故国,你道该是不该”·萧远山愕然道:“成则为王,败则为寇。
群雄逐鹿中原,又有甚么该与不该之可言”·慕容博道:“照啊萧兄之言,大得我心·慕容氏若要兴复大燕,须得有机可乘。
想我慕容氏人丁单薄,势力微弱,重建邦国,当真谈何容易唯一的机缘是天下大乱,四处征战不休·”·萧远山森然道:“你捏造音讯,挑拨是非,便在要使宋辽生衅,大战一场”·慕容博道:“正是,倘若宋辽间战争复起,大燕便能乘时而动。
当年东晋有八王之乱,司马氏自相残杀,我五胡方能割据中原之地·今日之事,亦复如此·”·江湖恩怨原著向·鸠摩智点头道:“不错倘若宋朝既有外患,又生内乱,不但慕容先生复国有望,我吐蕃国也能分一杯羹了。”
萧远山冷哼一声,斜睨二人··慕容博转眼瞧着慕容复,神色忽地一变,又是自豪,又是肃穆,缓缓道:“这些年来,我这儿子,奔走边疆,战功赫赫,为大宋立下了汗马功劳,在军中颇得人心。
他重振家业,积下厚资,可供兵马粮草调遣·可如今他虽手握军功,深得民心,无奈大宋历来防范武将甚严,于兵权调遣上头,却是有心无力·如今令郎官居辽国南院大王,手握兵符,坐镇南京。
其时我慕容氏建一枝义旗,兵发山东,若能为大辽所呼应……”·他话音未落,忽为慕容复厉声打断:“爹……”·所有的人眼光都一齐投注到他身上。
他双肩剧烈颤抖,胸膛起伏,不住喘息,面色白得吓人,面颊上的眼睛好似两团燃烧的黑火··藏经阁中,一时竟无人敢说一个字、一句话··死一般的寂静中,萧峰动了。
他往前踏了一步,一字一句,森然道:“你想我为你尽力,趁乱起兵,令你得遂兴复燕国的野心”·这话却不是朝着慕容复问的,而是朝着慕容博。
慕容博昂然道:“正是萧大王只须依得老夫的倡议,便请立取老夫- xing -命,为令堂报仇,决不抗拒·”·萧远山面露犹豫神色,道:“我儿,此人之意,倒似不假,你瞧如何”·萧峰不语,过了半晌,缓缓地摇了摇头,冷冷的道:“萧峰是英雄豪杰也罢,是凡夫俗子也罢,总不能中你圈套,成为你手中的杀人之刀。”
他转过身,慢慢地向慕容复走了两步,又停下来,犹豫着,张口似想说什么,却又停住了··慕容复不语,只沉默地望着他·适才一瞬间的失态已经过去。
他的眼睛里没有表情··“慕容·”萧峰终于费力地开了口·他斟酌着话,一字一句,说得极其艰难·“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他这话乍听之下,并无所指。
但慕容复懂了··“去年冬天·”他低声回答··萧峰沉默了一会儿··再开口的时候,他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含着隐隐的怒气和无限的伤心,几乎是叹息,而不是一个问句:“……这些年来。
……你始终矢志复国……”·细听之下,竟然还藏着一丝轻微得几乎不可察的希冀··慕容复颤抖了一下,没有立即回答。
过了良久,他终于缓缓地、吃力地、一个字一个字、然而斩钉截铁地道:“萧兄,这是我自己的事·”·他这句话出口,萧峰整个身躯顿时剧烈地震动了一下,就好像被人迎面打了一个耳光。
他怔怔地瞧着慕容复,眼光里又是伤心、又是愤怒,想也不想地脱口而出··“萧峰大好男儿,竟与你……”·他这句话不及说完。
慕容复全身剧震,脸上血色登时如潮水般褪得干干净净·他整个人如同醉酒般晃了一晃,险险当场跌倒·邓百川、王语嫣纷纷惊呼:“公子爷”“表哥”抢上前来。
邓白川眼明手快,一把扶住·他一个站立不稳,摇晃一下,一口血喷了出来··“表哥”王语嫣颤声呼唤··慕容复任邓百川半扶半抱着他,勉力站定。
他被萧峰适才那一句重话激得急怒攻心,这口血一吐出来,心头反倒突然一片清明··这时他也顾不得什么尊严体面,任凭王语嫣抖着手替他拂拭襟上唇边血迹,闭眼喘息片刻。
试着搬动内息,却觉丹田空虚,周身游走的只余一线诡异寒气·他心知再试无益,遂丢开此事,定一定神,只觉喉头腥甜,内心似明似暗,凝神思索片刻,心中已有了决断。
萧峰此是愤激之语,不经思索,脱口而出·说到一半,忽见慕容复脸色雪白,摇摇欲坠,被他激得一口血吐了出来,这半句没说完的话哪里还续得下去··他怔立当场,头脑一片空白,惟有种种思绪记忆纷呈而至,走马灯般过去:忽而是宋夏边疆,一星篝火,筚篥声声;忽而是杏子林中,联手退敌;忽而是洛阳牡丹会上,落英缤纷;忽而是汴京上元节夜,灯火阑珊处;忽而是黑山白水,并辔而驰,辽国草原上的金莲花盛开绵延,直至天边。
然而其中翻来覆去,一闭眼便在眼前重现的,还是适才慕容复和身扑上,以自己身躯替他受了游坦之一掌的那一幕··想及此处,忽闻一个女子声音哭道:“萧大爷,你……你……太过分了”·说话的人正是王语嫣。
她满面泪痕,娇躯微微颤抖,抬起手指着萧峰,颤声道:“萧大爷,自你同我表哥相识,这些年来,他为人如何,待你又如何,是真心还是假意,我们这些外人无从评判,难道萧大爷你……你……自己却没长眼睛么”·“语嫣,不要说了。”
慕容复疲惫地出言阻止··王语嫣恍若不闻,似横了一条心,一顿足,含泪道:“我表哥不惜以身犯险,营救阿紫,一半是看在阿朱姊姊面子上,一半却是看在你萧大爷的情分上。
否则他堂堂一个朝廷命官,何苦自降身份,来搅江湖这潭浑水他不惜得罪整个武林也要站在你这边,难道也是招揽人心替你受了庄帮主那一掌,难道也是逢场作戏我倒要问问你,萧大爷:你见过谁人为了收买人心,情愿拿自己的- xing -命来做戏的吗不想你非但不领情,反倒…….”·“语嫣”慕容复陡然厉声喝道。
他这一声呵斥动了真怒,引发紊乱内息走岔,顿时一阵剧咳·邓百川慌忙抢上照拂··“表哥”王语嫣登时急了,跌跌撞撞奔回他身边,手足无措。
一阵咳嗽稍缓,慕容复松开捂嘴的袍袖·一幅衣袖斑斑点点皆是血迹,吓得王语嫣六神无主,哭道:“表哥,表哥你莫生气,你莫生气,我……我再也不说啦。”
江湖恩怨原著向·慕容复一时说不出话来,只摇头示意无碍··他喘息片刻,一睁眼,推开邓百川,深吸一口气,立定脚步,挺直背脊,正色道:“语嫣是小孩子不懂事,出言不逊。
万望萧大王多多包涵·”·萧峰恻然·他心知方才愤激之下,蛮- xing -发作,说错了一句无可挽回的重话·慕容复却并不给他开口辩解的机会,语气温和却不容分说,截断他话头,道:“既然萧大王这么想,那我也无话可说。”
萧峰一怔··前头方才闹得惊天动地,后山却清静一如既往·日光炽烈,将满山挺拔的皑皑青松映得冷然·不知哪间偏殿在作功课,有风起来。
宏大的梵唱和着阵阵松涛,混杂着檀香气味,随风传了过来,与阳光一起自藏经阁窗口扑入,悄然攀上慕容复青衫衣角·他立在那里,方才束发发冠为段誉剑气击裂,不及整束,头发凌乱,好不狼狈,然而神情凄绝而坚毅,身姿挺得笔直,一身青衫袍袖血迹斑斑。
只听他打点起精神,一字一句扬声续下去道:“常言道,君子断交,不出恶声·今日就请藏经阁中诸位作个佐证,听在下把这一笔糊涂帐算个明白·第一件:萧大王于我曾有救命之恩。
今日我替他受了庄帮主一掌,这一桩,就算你我二人两不相欠·”·此刻他丹田空荡,这话无法以内力送出,又是低哑,又是缓慢,但一个个字吐得清清楚楚。
萧峰听在耳中,却觉如如遭雷殛,心口如同被一块大石重重撞了一下··他说不出话来·再瞧慕容复神色时,一颗心慢慢沉了下去:他认得这表情·每次慕容复一旦露出这决绝神色,接下来的决定,便是驷马难追。
慕容复旁若无人,朝谁也不瞧上一眼,缓缓道:“第二件:杀母之仇·按理这是上一代人的仇怨,跟咱们这一代并无干系,但父债子偿,也算情有可原·姑苏慕容氏长居太湖燕子坞,萧大王若前来寻仇,定当洒扫以待。
庄园机关、七九水路,都不曾对大王藏私,想必都还记得·”·想及当年太湖泛舟同游光景,萧峰心中没来由地一痛·他张口正要说话,慕容复已打断他:“……第三件。
萧大王当年失手打死我家阿朱……”·他突兀地顿住··王语嫣泪盈于睫,立在他背后,一双美目眨也不眨地瞧着她表哥·只见他背心青衫微微颤抖,半晌说不出话来,过了好一会儿,忽仰天长笑一声,终于滴下泪来,凄然道:·“……心之所向,情之所钟。
阿朱她既是一往情深,又何容旁人置喙”·他说放下就放下,眼泪一收,脸色一肃,袍袖一拂,转向慕容博,正色道:“爹,大燕国已经亡了六百多年。
慕容家祖宗遗训复国,世世代代,前仆后继,若是易事,便是有一百个大燕国也都复了·但孩儿既然是慕容家的子孙,那就命中注定要承担起这桩事业·至于此事能成与否,又如何成事,孩儿自有打算。
萧大王一开始便不在我布的这个局里,现在又何须附丽于他”·他这一番话说得无比决绝而又无比沉痛··众人皆作声不得,面面相觑,竟插不进一句话去,无从劝解亦无从插手他二人这一场恩怨。
这一场惊天动地的大变前后也不过半天功夫,却都觉得好似过了一世··慕容复脸色凝重,抬手一揖,朗声道:“道不同不相为谋·今日就请各位作个见证,慕容复与南院大王从今往后,恩断义绝。
从前种种,譬如昨日死,但凭今日割袍断义,一笔勾销·”  ·说话间,他勉力调集残存的一线真气,暗暗蓄力于右手掌缘,话音甫落,左袖拂出,以掌代剑,斜斜一掌劈落下去。
萧峰大惊失色,一个箭步冲上前去,不及分说,伸手欲阻,然而他哪里快得过慕容复··他站着,好一会儿没有动弹,缓缓摊开掌心,怔怔瞧了一会儿手心中一角染了血迹的袍角碎片。
忽听得长窗外一个苍老的声音说道:“善哉,善哉萧居士宅心仁厚,如此以天下苍生为念,当真是菩萨心肠·”·作者有话要说:开往少室山的快车到站啦。
要恢复正常的更新速度了··感谢各位一路鼓励·快完了,bear with me·感谢小天使们给我投出了霸王票哦~·感谢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36151082 1枚·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_^· ·☆、第七章· ·天高云淡,百草凋零,群山草原,又露出了肃杀惨淡面容。
晨起出账,草原长风吹在炽热胸怀之上,远眺白山黑水,少室山初夏烟云,青衫碧血,似乎都已经成了遥远的另一个世界里发生的事情··和诸将坐地,传酒而饮,割肉而食的寒夜里,烈酒激发出阵阵豪气,有的时候,凭着醉意,萧峰胸中生出一段微茫的希冀和疑虑:血海深仇,父亲已经放下。
复国夙愿,慕容博已经舍弃·就连鸠摩智都已经放弃对武学的执念,获得了真正的平静··这一切究竟有没有发生过·还有什么不服劝解的、不肯皈依的、矢志不渝的鬼魂仍然拒绝被超度·可是那一角沾染血迹的断袍分明好好地叠放在他胸前衣兜里,贴着跳动的心脏,是比记忆更可靠的凭据。
他弃绝打草谷已久·阿紫一双乌溜溜的眸子,虽然带了凄苦伤心神色,已经又看得见了··冬去春来,草长莺飞·草原上的金莲花凋谢了,又复开放。
冬天飞回南方过冬的叫天雀,也两两三三地飞了回来··这日萧峰正带了二十余卫兵在南京北郊- she -猎,听说辽主突然到来,飞马向北迎驾,远远望见白旄黄盖,当即下马,抢步上前,以君臣之礼相迎。
耶律洪基似兴致极高模样,谈笑两句,便要萧峰随驾至北郊狩猎·绕过南京城墙,驰出二十余里,众甲兵齐声吆喝,分从东西散开,像扇子般远远围了开去,马嘶犬吠,响成一团,四下里慢慢合围,草丛中只赶起一些狐兔之属,想是天气仍寒,熊虎大兽避寒未归。
耶律洪基不愿- she -杀小兽,等了半天,正自扫兴,忽听得叫声响起,东南角上十余名汉子飞奔过来,瞧装束是南朝的樵夫猎户之类·辽兵赶不到野兽,知道皇上不喜,恰好围中围上了这十几名南人,当即吆喝驱赶,逼到皇帝马前。
江湖恩怨原著向·耶律洪基笑道:“来得好”拉开镶金嵌玉的铁胎弓,搭上雕翎狼牙箭,连珠箭发,嗤嗤嗤嗤几声过去,箭无虚发,霎时间- she -倒了六名南人。
其余的南人吓得魂飞天外,转身便逃,却又给众辽兵用长矛攒刺,逐了回来··萧峰看得甚是不忍,叫道:“陛下”·耶律洪基笑道:“余下的留给你,我来看兄弟神箭”·萧峰摇摇头,道:“这些人并无罪过,饶了他们罢。”
耶律洪基笑道:“南人太多,总得杀光了,天下方得太平·他们投错胎去做南人,便是罪过·”说着连珠箭发,又是一个,一壶箭- she -不到一半,十余名汉人无一幸免,有的立时毙命,有的- she -中肚腹,一时未能气绝,倒在地下呻吟。
众辽兵大声喝采,齐呼:“万岁”·萧峰当时若要出手阻止,自能打落辽帝的羽箭,但在众军眼前公然削了皇帝的面子,可说大逆不道,但脸上一股不以为然的神色,已不由自主的流露了出来。
耶律洪基笑道:“怎样”正要收弓,忽见一骑马突过猎围,疾驰而至,马上一个紫衫姑娘远远高叫:“姐夫”满脸兴高采烈神色,不是小阿紫却又是谁·阿紫驰近,跳下马来,向耶律洪基跪下行礼。
不及起身,突然一声尖叫,向前跃出·萧峰同时也感到有人在自己身后突施暗算,立即转身,只见一柄三股猎叉当胸飞来·阿紫探出左手抓住,顺手一掷,那猎叉插入横卧在地一人的胸膛。
那人是名汉人猎户,被耶律洪基- she -倒,一时未死,拚着全身之力,将手中猎叉向萧峰背心掷来·他见萧峰身穿辽国高官服色,只盼杀得了他,稍雪无辜被害之恨。
·阿紫指着那气息已结的猎户骂道:“你这不自量力的猪狗,居然想来暗算我姊夫”·耶律洪基见阿紫一叉掷死那个猎户,心下甚喜,说道:“好姑娘,你身手矫捷,果然了得。
刚才这一叉自然伤不了咱们的南院大王,但万一他因此而受了一点轻伤,不免误了朕的大事·好姑娘,该当如何赏你一下才是”·阿紫道:“皇上,你封我姊夫做大官,我也要做个官儿玩玩。
不用像姊夫那样大,可也不能太小,教人家瞧我不起·”耶律洪基笑道:“咱们大辽国只有女人管事,却没女人做官的·这样罢,你本来已是郡主了,我升你一级,封你做公主,叫做甚么公主呢是了,叫做‘平南公主’”阿紫嘟起了小嘴,道:“做公主可不干”耶律洪基奇道:“为甚么不做”阿紫道:“你跟我姊夫是结义兄弟,我若受封为公主,跟你女儿一样,岂不是矮了一辈”·耶律洪基笑道:“你这公主是长公主,和我妹子同辈,不是和我女儿同辈。
我不但封你为‘平南公主’,连你的一件心愿,也一并替你完偿了如何”·阿紫俏脸一红,道:“我有甚么心愿陛下怎么又知道了你做皇帝的人,却也这么信口开河。”
辽国礼法本甚粗疏,萧峰又是耶律洪基极宠信的贵人,阿紫这么说,耶律洪基只是嘻嘻一笑,道:“这平南公主你若是不做,我便不封了·一、二、三,你做不做”·阿紫盈盈下拜,低声道:“阿紫谢恩。”
萧峰也躬身行礼,道:“谢陛下恩典·”·耶律洪基握住萧峰的右手,说道:“兄弟,咱二人多日不见,过去说一会儿话·”·二人并骑南驰,骏足坦途,片刻间已驰出十余里外。
平野上田畴荒芜,麦田中都长满了荆棘杂草·萧峰寻思:“宋人怕我们出来打草谷,以致将数十万亩良田都抛荒了·”·耶律洪基纵马上了一座小丘,立马丘顶,顾盼自豪。
萧峰跟了上去,随着他目光向南望去,但见峰峦起伏,大地无有尽处··耶律洪基以鞭梢指着南方,说道:“兄弟,记得三十余年之前,父皇曾携我来此,向南指点大宋的锦绣山河。”
萧峰道:“是·”极目眺去,仍是远淡群山,辽国风物·燕子坞水路深深,春天有极好的花,冬天有白茫茫的雪·但那都是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再怎么眺望,想来也是望不见的。
耶律洪基道:“你自幼长于南蛮之地,多识南方的山川人物,到底在南方住,是不是比咱们北国苦寒之地舒适得多”·萧峰道:“地方到处都是一般。
说到‘舒适’二字,只要过得舒齐安适,心中便快活了·北人不惯在南方住,南人也不惯在北方住·老天爷既作了这般安排,倘若强要调换,不免自寻烦恼。”
耶律洪基不语点头,沉吟片刻,道:“兄弟,我观你神情言语,心中常有郁郁不足之意·我听说兄弟汉人义父母,尚在南方借住·亲尚在却不能养,说起来也是一桩遗憾。
如今兄身为南院大王,衣食无缺,虽说南人不惯住北方,然而若能接来身边,朕愿为兄奉养·尽几年天伦之乐,总是快活·”·不提此话则罢,一提此语,萧峰胸中顿时一窒。
耶律洪基见他颜色有变,诧道:“前日兄赴了一趟河南,朕事多,未及细问·莫不是去看望父母了难道是二老身体有恙”·萧峰定一定神,道:“蒙陛下关心,二位老人身体康健。
他们如今却不在少室山脚下住了,现如今乃是在我那姓慕容的兄弟庄子上客居·”·耶律洪基听见“慕容”二字,剑眉轻轻一挑,“哦”了一声,道:“莫非就是上回使辽、于乱军丛中救了朕- xing -命的的那位四品参赞”·萧峰应了一声“是”,随即将三年前丐帮叛乱,慕容复带军赶到、助其打退西夏一品堂,救援丐帮众,又派人于少室山接回乔三槐夫妇,代为赡养之事说了一遍。
他恐怕皇帝厌烦,只拣紧要的说了,耶律洪基却听得全神贯注,不时发问,竟连他们如何相知相识都一并问及了·待听到慕容复援引宋朝投辽“贰臣”王继忠之事,怒斥丐帮众人之时,不由得肃然起敬,击节而叹,由衷赞道:“真个好汉我只道他武功高强,胸有谋略,却不料原来是这等深明大义、兼识大体之人萧兄这个朋友,交得实在不枉”·江湖恩怨原著向·萧峰顿了一顿,方叹道:“臣前日赴少室山寻阿紫时,与一帮旧仇人起了争执。
慕容舍身救我- xing -命,受了重伤·”·他此语一出,耶律洪基登时一惊,脱口而出:“他……他受了重伤”·萧峰默然颔首,沉声道:“不瞒陛下说,此事是我生平恨事,铸成大错,再难挽回。”
这段往事他一直不愿回想,但经不住辽帝追问,只能将经过大略说了一遍,只略去慕容家矢志复国一事不提··便是耶律洪基,听完了也不禁动容,沉默片刻,试探着道:“朕瞧上次阿紫被打成重伤,你为她疗伤,所用之药也不过人参虎胆几味,颇有奇效。
我大辽地广物博,人参虎胆,便是当成饭吃也是不妨事的·你何不将他一并接到身边”·萧峰黯然,道:“臣这兄弟脾气最是心高气傲。
先不说肯不肯来,他这毛病却比阿紫那回重得多了·那日藏经阁中,神僧为他号脉,说……”·那天扫地老僧讲论萧远山、慕容博、鸠摩智三人病情,一眼见了慕容复脸色,轻轻“咦”了一声,踏上半步,伸出手来,径直去拿慕容复手腕。
慕容复躲闪不及,被他拿住·诊视半日,道寒毒无解,惟有一种破法·众人还来不及欣喜,说出来却是须得化去一身功力,从此后半生形同废人·慕容复想也不想,一口回绝。
此时萧峰却不愿多讲这些·他心中影影绰绰,总是有一段微茫的希冀在,仿佛不把这些说出来,便不是真的一般·只道:“……不是人参虎胆的事。
只要有法子能治好他,臣什么都愿意一试·但如今即便是舍了臣一身功夫,只怕也救不了他·”·二人不约而同地静默下来,各自想着各自的心事·过了半晌,耶律洪基突然发问:“那他……如今身在何处”·萧峰摇头道:“自臣回了辽国,不曾再有过他音讯。”
·耶律洪基瞧他神气不愿多谈,随之沉默下来·君臣二人并辔,漫无目的地又行了一段·耶律洪基忽正色道:“朕听此事,兄弟你于他确有亏欠。”
他这句话发得没头没脑,萧峰却心中一痛,应道:“是·”·只听耶律洪基沉思着,轻轻地道:“兄弟,所以铸成这个大错,推寻罪魁祸首,都是那些汉人南蛮不好,尤其是丐帮一干叫化子,更是忘恩负义。
你也休得烦恼,我克日兴兵,讨伐南蛮,把中原武林、丐帮众人,一古脑儿的都杀了·”·萧峰脸上露出一丝苦笑,心道:“如今我的爹爹出家啦,他的爹爹也疯啦。
即便杀再多的人,兴再大的干戈,又岂能换回一个好好的他来”说道:“多谢陛下厚恩,只是臣与中原武人之间的仇怨,已然一笔勾销·微臣手底已杀了不少中原武人,怨怨相报,实是无穷无尽。
战衅一启,兵连祸结,更是非同小可·”·耶律洪基微微冷笑,道:“宋人文弱,只会大言炎炎,战阵之上,实是不堪一击·兄弟英雄无敌,统兵南征,南蛮指日可待,哪有甚么兵连祸结兄弟,哥哥此次南来,你可知为的是甚么事”·萧峰收敛心神,道:“正要陛下示知。”
耶律洪基肃容道:“第一件事,以贤弟之见,西夏是否可取”·萧峰吃了一惊,寻思:“皇上的图谋着实不小,既要南占大宋,又想西取西夏。”
便道:“陛下明鉴,臣子历险江湖,近战搏击,差有一日之长,但行军布阵,臣子实在一窍不通·”·耶律洪基笑道:“贤弟过谦了·瞧你那兄弟,武功谋略都与你不相上下,于西夏边关征战十数年,以宋朝之弱,西夏之强盛,竟被他以一己之力,生生扭转成今日令西夏割地称臣、退守三千里的战局。”
萧峰一怔,心中隐隐觉得不妙,不知为何耶律洪基这一番话竟然东拉西扯,扯到慕容复身上来·正沉吟不定,只听耶律洪基已接下去道:“做哥哥的此番南来,第二件事为的是替兄弟增爵升官。
贤弟听封·”·萧峰道:“微臣受恩已深,不敢再望……”·耶律洪基朗声道:“南院大王萧峰听封”萧峰只得翻身下鞍,拜伏在地。
耶律洪基说道:“南院大王萧峰公忠体国,为朕股肱,兹进爵为宋王,以平南大元帅统率三军,钦此·”·萧峰心下迟疑,不知如何是好,说道:“微臣无功,实不敢受此重恩。”
耶律洪基森然道:“怎么你拒不受命么”萧峰听他口气严峻,知道无可推辞,只得叩头道:“臣萧峰谢恩。”
洪基哈哈大笑,道:“这样才是我的好兄弟呢·”双手扶起·说道:“兄弟,我这次南来,却不是以南京为止,御驾要到汴梁·”·萧峰又是一惊,颤声道:“陛下要到汴梁,那……那怎么……”耶律洪基笑道:“兄弟以平南大元帅统率三军,为我先行,咱们直驱汴梁。
日后兄弟的宋王府,便设在汴梁赵煦小子的皇宫之中·”·萧峰呆了一呆,道:“陛下是说咱们要和南朝开仗”·耶律洪基眼中精光一闪,徐徐地道:“西取西夏,南图宋国”·萧峰一惊,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耶律洪基瞧着他神色,似有所悟,压低声音,道:“朕知道你的顾虑·你与你那兄弟私交甚笃,情谊深厚,如今你又有负于他·南朝如今朝中将领,除了他无人堪配大用。
带兵讲究的是韬略勇气,就算他如今武功有损,于领军布阵却不妨碍·若是赵煦派他率军于雁门关外拒敌,你二人沙场相见,必有诸多不便·”·听及此处,萧峰已然出了一身冷汗。
他万万没想到辽帝的主意竟然打到了慕容复身上,抢上一步,急道:“陛下慕容他……”·耶律洪基已然一抬手打断他,胸有成竹地道:“朕自有主张:如今宋强夏弱,南朝向来重文抑武,朕上回冷眼瞧着,他这个将军当得甚是憋屈。
赵煦那小子胡作非为,斥逐忠臣,连苏大胡子也给他贬斥了,这样一员大将,放在他麾下,不擅重用,暴殄天物,岂不是天大的浪费你这个好兄弟,既然能明白我契丹前朝老臣王继忠的一段苦心,想必也懂得‘审时度势’的大道理。
兄弟你此去,若能将他劝降归顺于我,朕便封他作个平西大将军,为我讨平西夏,再进封他为夏王·从今往后,他的王府,便在灵州城中·你我携手,一图天下好兄弟,他日我君臣三人名垂青史,那是何等的美事”·江湖恩怨原著向·他声音越说越是激昂,激动之情,溢于言表。
萧峰举目向南望去,眼前似出现一片幻景:成千成万辽兵向南冲去,房舍起火,烈焰冲天,无数男女老幼在马蹄下辗转呻吟,羽箭蔽空,宋兵辽兵互相斫杀,纷纷堕于马下,鲜血与河水一般奔流,骸骨遍野……·他不禁悚然一惊,心想:“慕容家代代以求的天下大乱这个契机,莫非……莫非就在此时么”·然而当前情形不容他多想。
心念既定,萧峰双膝跪下,连连磕头,道:“陛下,微臣有一事求恳·”·耶律洪基微微一惊,道:“你要甚么做哥哥的只须力之所及,无有不允。”
萧峰道:“请陛下为宋辽两国千万生灵着想,收回南征的圣意·咱们契丹人向来游牧为主,纵得南朝土地,亦是无用·何况兵凶战危,难期必胜,假如小有挫折,反而损了陛下的威名。”
耶律洪基听萧峰的言语,自始至终不愿南征,心想自来契丹的王公贵人、将帅大臣,一听到“南征”二字,无不鼓舞踊跃,何以萧峰却一再劝阻斜睨萧峰,只见他双眉紧蹙,若有重忧。
沉下心来寻思片刻,沉声道:“我南征之意已决,兄弟不必多言·”·萧峰道:“征战乃国家大事,务请三思·倘若陛下一意南征,还是请陛下另委贤能的为是。
以臣统兵,只怕误了陛下大事·”·耶律洪基此番兴兴头头的南来,封赏萧峰重爵,命他统率雄兵南征,原是顾念结义兄弟的情义,给他一个大大的恩典,料想也定然喜出望外,哪知他先是当头大泼冷水,又不肯就任平南大元帅之职,不由大为不快,冷冷的道:“在你心目中,南朝是比辽国更为要紧了你是宁可忠于南朝,不肯忠于我大辽”·萧峰拜伏于地,说道:“陛下明鉴。
萧峰是契丹人,自是忠于大辽·大辽若有危难,萧峰赴汤蹈火,尽忠报国,万死不辞·”·耶律洪基道:“赵煦这小子刚刚逼退西夏三千里,又劫走了西夏公主为人质。
唇亡齿寒,如今大辽国土已危在旦夕·常言道得好: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咱们如不先发制人,说不定便有亡国灭种的大祸·你说甚么尽忠报国,万死不辞,可是我要你为国统兵,你却不奉命”·萧峰道:“臣平生杀人多了,实不愿双手再沾血腥,求陛下许臣辞官,隐居山林。”
耶律洪基听他说要辞官,更是愤怒,心中立时生出杀意,手按刀柄,便要拔刀向他颈中斫将下去,但随即转念:“此人武功厉害,我一刀斫他不死,势必为他所害。
何况昔日他于我有平乱大功,又和我有结义之情,今日一言不合,便杀功臣,究竟于恩义有亏·”当下长叹一声,手离刀柄,说道:“你我所见不同,一时也难以勉强,你回去好好的想想,望你能回心转意,拜命南征。”
萧峰虽拜伏于地,但身侧之人便扬一扬眉毛、举一举指头,他也能立时警觉,何况耶律洪基手按刀柄、心起杀人之念他知若再和耶律洪基多说下去,越说越僵,难免翻脸,当即说道:“遵旨”站起身来,牵过耶律洪基的坐骑。
耶律洪基一言不发,一跃上马,疾驰而去··作者有话要说:感谢小天使们给我投出了霸王票哦~·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35303641 1枚、Ivy 1枚、言惑 1枚·感谢小天使们给我灌溉了营养液哦~·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Ivy 1瓶·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_^· ·☆、第八章· ·五月汴京,柳若绿云。
牡丹芍药,灿若云霞,是踏青观花的极好季节,汴河两岸,游人如织,语笑嫣然,然而一阵自景阳门方向一骑绝尘而来,“哒哒”的奔马声却打破了一派升平气象。
闻得马蹄声疾,行人皆皱眉侧目,摇头叹息:汴京街道,天子脚下,向来不许纵马奔驰,不知放辔疾驰的是哪家狂徒抬头看时,纷纷吃了一惊:伏在马背上的骑手身形纤细,腰身婀娜,不像男子。
待驰得近了,看清楚时,竟是个明艳动人的少女,一张雪白的瓜子脸蛋,神情惶急,满面风霜之色·她似经过长途奔波,身上衣衫满布风尘,已经看不大出来原本的颜色了,但样式华贵,竟似契丹贵族未嫁女子打扮,骑着的那匹高头骏马浑身热汗蒸腾,似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一般。
众人皆心生诧异,却见那少女手中马鞭一扬,朝马臀上“啪”地抽了一鞭,一踢马腹,喝一声“驾”催得坐骑四蹄攒飞起来,向着甜水巷方向风驰电掣而去,转眼已瞧不见了。
“慕容公子”·院外一阵杂乱马蹄声由远及近,接着响起一声高呼,惊得王语嫣手不由自主地一颤··针尖一滑,不慎戳上左手食指,登时冒出一粒血珠。
她心忖:“莫不是听岔了这一声听着倒像阿紫姑娘声气·”急忙抛下手中针黹,将指头放入口中吮去血珠,起身出外查看·才踏入前院,便见阿紫翻身滚鞍落下马来,一张小脸满布尘土污泥,不由一惊,三步并作两步迎上前去,唤了一声“阿紫姑娘”。
阿紫不知在马上待了多久,滚下马来,一时立足不稳,一个趔趄,抬头见了王语嫣,如见亲人,扑进她怀里,颤声道:“你……你们快去救我姐夫快去救我姐夫再不去,我姐夫就活不成啦。”
说着“哇”地一声哭了出来··她这一席话颠三倒四,听得王语嫣一头雾水,心中不解,但仍握住她双手,柔声相劝:“好啦,好啦,别哭啦。
我表哥这会儿不在家,阿紫姑娘你……你要不要先喝口水”·一旁的邓百川听了这话却心知有变,当机立断喝过一个人来,令他至路口去望公子爷,又另唤过一人,令他将阿紫那匹已经跑脱力的坐骑牵去马厩照料。
正上上下下乱作一团,大门口突起了车辇銮铃之声·王语嫣抬头凝神听了片刻,神色一宽,低声道:“我表哥回来啦·”·话音未落,只见一名小厮牵着慕容复那匹白马小步跑了进来。
慕容复跟在他身后缓步走入,盛装朝服打扮,想是入朝视事甫归·四五月的天气,他却仍旧未脱大毛衣裳,一席走一席解开肩头貂裘,交给随行之人捧着··江湖恩怨原著向·一家之主现身,乱纷纷的众人顿时静了下来,都觉心头一定。
慕容复一路低头想着心事,甫抬头见了乌压压一片人挤在前院,眉头顿时一皱,但眼光随即落到阿紫身上·他一愣,脚下一缓,不及出言询问,阿紫已经挣脱王语嫣手,扑上前去哀哀哭道:“慕容公子慕容公子你……你快去救救我姐夫他……他被辽国皇帝关起来啦”说着双脚乱蹬,放声大哭。
慕容复瞳孔轻微收缩,定定地瞧了她一会儿,脸上并无表情,随即一俯身,双手将阿紫搀扶起来·他手上似并未用力,但经他这么轻描淡写地一扶,阿紫整个身子顿时一轻,不由自主地站了起来。
他语气沉静,道:“阿紫姑娘,莫要慌,有事慢慢说·”·他的眼光语气似有安定人心的魔力·阿紫的眼泪不知怎么一来竟止住了,愣愣地应了一声“是”。
慕容复点头,只道:“进屋说话罢·”他瞧着王语嫣携着阿紫的手步入正厅,又好整以暇地等了一会儿,才跟上去·走至门槛边,正要抬腿迈入,忽半转过身,眼光轻轻地向院中聚集的人群扫了一眼。
众人顿时心神一凛,各自垂头讪讪走开,各人去忙各人的事情了··慕容复进了正厅,并无二话,卸下长脚幞头,交与来人捧去,又一一卸下腰间鱼袋、朝服,任人伺候他换了一身家常春衫,方向主位上坐定。
随从奉上茶来,却单给慕容复送上一碗棕黑色药汁·阿紫见了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心想:“啊……是了·他身上寒毒仍旧未愈·”不由朝他多看了几眼。
慕容复脸色较常人苍白,但神色沉静,气度雍容,与寻常无异·他接过药碗,捧在手中,揭开碗盖嗅了一嗅,轻轻一皱眉,并不立即沾唇·直至不相干的人退干净了,方一抬头,轻轻缓缓地开言道:“阿紫姑娘。
适才你说你姐夫有难·”·阿紫道:“是·我姐夫他……”随即将耶律洪基封了萧峰平南大王,萧峰拒不受命,君臣反目这一节故事说了,听得王语嫣掩了檀口,轻呼一声。
邓百川却神色大变,惊道:“耶律洪基他……是铁了心要挥军南下了么”·慕容复却道:“邓大哥,让阿紫把话说完。”
阿紫含泪道:“慕容公子,你道耶律洪基除了要我姐夫平南,还要什么他要的是你·”·遂将耶律洪基要萧峰劝慕容复归顺、封他作夏王的话学说了,说罢哭道:“我姐夫不肯来劝降于你。
也不肯讨伐中原,令生灵涂炭·耶律洪基便……便把他关起来啦·”·慕容复自始自终沉默,只一味盯着手中那碗不曾动过的药汁,这时忽开了口,缓缓道:“你姐夫武功盖世。
他若是有半个不情愿,便是耶律洪基手下亲兵全数出动,只怕也近不了他的身·……你姐夫究竟是怎么被下狱的”·阿紫小脸一白,心知这一段公案是瞒不过了,无奈之下,只得将自己因爱生妒、萧贵妃设计下毒、萧峰误服了自己投的毒/药,欲挂冠求去而不得,被耶律洪基擒住关入铁笼一段说了。
便是慕容复,听完这一节也不由得微微动容,一动不动地坐了片刻,长叹一声:“萧大王一生光明磊落,是真君子·不想今日竟英雄气短,虎落平阳至此·”·阿紫听他这一声仍称“萧大王”而非“萧兄”,先便慌了,哭道:“慕容公子,我也不知我姐夫上次在少室山怎么得罪了你,你……又怪罪他什么。
他这次回到辽国,像……像变了一个人,也不爱说话了,天天只知道喝酒·他现在有难,慕容公子大人有大量,求你救他一救·”·慕容复恍若不闻,仍是垂头静静坐着,过了半晌,才叹了一口气,低低地道:“……救……怎么救耶律洪基此人,老谋深算,谋定而后动。
只怕他这次决定要封你姐夫作平南王的时候,就已经对他动了杀机·”·他这一席话说得平平淡淡,理所当然,然而听得阿紫一惊,颤声道:“你……你这话什么意思”·慕容复闻言缓缓抬起头来,定定地瞧了她一会儿,道:“辽国上下,只要是个人,都知道你姐夫的身世,也知道他无意伐南。
朝中两派,一派赞成对宋用兵,一派反对,吵得朝野不宁·耶律洪基若想伐宋,自然要寻个由头,先灭了反对派的气焰·你姐夫无心政治,政治却不肯放过他。
他德才兼具,深得军心民心,不管情愿不情愿,早就成了反对派一员主力·你以为耶律洪基为什么不立即杀了你姐夫你以为他不知道就算关上你姐夫十年,他也不会答应带兵伐宋他这么折辱萧峰是做给天下人看的,杀鸡儆猴这道理,再浅显不过。
如今你姐夫便成了耶律洪基手中一枚棋子,一把杀人的刀·你难道还不明白么”·他脸色苍白,愈说愈是沉痛激动,说到后来,不由自主地呛咳了几声。
阿紫半张着小嘴,听他缓缓分说下去,愈听愈觉心惊肉跳,一颗心直往下沉,心中翻来覆去只回荡着一句话:“我姐夫他……活不成了活不成了”·慕容复此时已恢复冷静神色。
他轻轻搁下手中茶杯,恻然摇头,长叹一声:“救他,耶律洪基便能立马寻个由头,挥军南下·不救他,也拦不住耶律洪基南下,但还能争取一段喘息回旋时间。
......恕我无能为力,救不了你姐夫·阿紫姑娘请回罢·”·说着立起身来,竟是送客的架势··阿紫一凛,跳起身来,扑至他身前,双膝跪下,痛哭道:“慕容公子,都是我不好害了我姐夫我求求你啦便是不看在他面子上,也……也看在我姐姐阿朱的情分上,你……你用兵如神,求你带兵前去,救他一救。”
慕容复一闭眼,似忍无可忍,双肩骤然颤抖起来,猛然间袍袖一拂,将几上茶碗带得朝地下重重一掼,厉声道:“带兵姑娘,你好糊涂这不是正中耶律洪基下怀吗”·茶杯“咣当”碎裂,淋淋漓漓,溅得他袍角星星点点,皆是药汁。
江湖恩怨原著向·阿紫不提防他动了真怒,小脸儿煞白,愣愣地瞧了他一阵,忽“哇”地哭了出来,指着他颤声道:“慕容公子你……你好狠的心你……你不肯救我姐夫便罢了我上大理去找那个段呆子上灵鹫宫去找虚竹去”说着爬起身来,哽哽咽咽,一路痛哭,跌跌撞撞奔了出去。
王语嫣急道:“阿紫妹子”她望了一眼慕容复,迟疑片刻,终于还是一顿足,返身急急追了出去··慕容复一语不发,颓然坐下,胸膛不住起伏。
他怔怔地望了一会儿地上狼藉的茶杯碎片,开口刚想说什么,忽被冲口而出的一阵剧咳所打断·邓百川慌忙抢上欲照拂一二,被慕容复疲倦地摆手挥开··咳嗽稍止,他以手支额,闭着眼,等待呼吸慢慢平复,一动不动地坐了一会儿。
邓百川先沉不住气,试探着打横走动两步,逡巡上来,犹豫了一会儿,决定先不开口说话比较安全,搭讪着俯身去捡拾地上碎瓷片··刚拣了一两片,忽闻慕容复轻声道:“邓大哥。
你瞧咱们辽国北方山寨汉儿力量,这次可堪一用”·邓百川忙不迭跳起身来,垂手侍立,思索了一阵,小心翼翼地道:“公子爷,马升荣手下,长年在辽国北方山区游击,自然最熟悉辽国地形局势,堪是堪用的。
但只怕……”·“……过早暴露山寨势力,反引来耶律洪基警惕反扑·”慕容复接过去替他说完·他沉思片刻,随即长叹一声,重重一摇头,苦笑道:“……是我考虑不周。”
邓百川没有立刻接话·隔了一会儿,轻轻地道:“公子爷关心则乱,也是有的·”·慕容复不答,眉头皱得紧紧,似苦苦思索,过了好一会儿,忽道:“现下庄中能出动的死士,一共几名”·邓百川掐指算了一算,道:“共六十一名,二十三名兄弟在外执行任务未归。”
慕容复点头不语,脸色沉重,立起身来,负手于厅前如困兽般来回踱步·又凝神思索了好一会儿,突然间一咬牙,似下定了决心··他袍袖一拂,立起身来,吩咐道:“备马。
让家人备帖,我得尽快去见一趟枢密使·”·※※※·转眼,萧峰在铁笼中已被囚了月余··看守虽绝不松懈,日日皆有好酒好饭管待,礼数不缺·耶律洪基始终不来瞧他,但日日皆有几名能言善辩之士前来好言相劝,说道皇上宽宏大度,顾念昔日的情义,不忍加刑,要萧峰悔罪求饶,同一篇话翻来覆去说上两月早无新意,然而他们竟不厌烦。
萧峰对这些说客正眼也不瞧上一眼,自管自的斟酒而饮··一日萧峰猛地起疑:“皇上又不是胡涂人,怎会如此婆婆妈妈地派人前来劝我其中定有蹊跷”沉思半晌,突然想起:“是了,皇上早已调兵遣将,大举南征,却派了些不相干的人将我稳住在这里。”
只听那四名说客兀自絮絮不已,萧峰突然问道:“咱们契丹大军,已渡过黄河了吗”·四名说客愕然相顾,默然半晌·一名说客道:“萧大王此言甚是,咱们大军克日便发,黄河虽未渡过,却也是指顾间的事。”
萧峰点头不语,半晌,道:“原来兵马未动·到时候宋朝皇帝派在雁门关外率军拒敌的,不知是哪一位将军·”·他这一句话说得极低,近乎自语。
几名说客不明其意,互使眼色,其中一个小心翼翼地道:“只须萧大王回心转意,皇上便会亲自来与大王商议军国大事·”·萧峰不言,举起碗来一口饮尽,心想:“皇上倘若势如破竹,取了大宋,以慕容- xing -情脾气,第一个被杀的只怕就是他。
倘若慕容将他打退,败军而归,没面目见我,第一个要杀的人便是我·到底我盼他取了大宋呢,还是盼他败阵”·不想则罢,这么一想,顿觉心中如同火烧火燎般焦躁起来。
想起耶律洪基那天“南朝兵弱将微,除他之外,无人堪此大用”一语,不由一凛,心忖:“皇上亲自提兵南下,要取大宋的江山·慕容身为大将,皇帝若要他带兵为国前驱,此时莫不是趁乱起兵复国的最好机会可他……他……”·这个“他”之后究竟如何,却是不忍再想下去了。
他心烦意乱,摔下酒碗,手上本铐着极重的手镣,猛力提起双手,往铁笼栏杆上重重敲击,将整只大铁笼铁条震得不住颤抖,“嗡嗡”作响,“铛铛”之声,声震屋宇,随之放声长啸,啸声中悲愤沉痛情绪,一览无余。
一旁看守的亲兵见他这困兽般模样,又是不忍,又是恻然,纷纷围拢上来,劝道:“大王切莫忧急·这两天皇上在气头上,等过两天他气消了,回心转意,自然放了大王。”
萧峰早将一己生死安危置身度外,既困于笼中,无计可以脱身,也就没放在心上·他虽不愿督军南征,却也不是以天下之忧而忧的仁人之士,然而此时想及慕容复、耶律洪基二人于雁门关外对峙情形,心焦如焚。
然而除了长叹一声、痛饮十碗之外,也是一筹莫展··次日黄昏时分,四名说客又摇摇摆摆的进来·看守萧峰的众亲兵老是听着他们的陈腔滥调,早就腻了,一见四人来到,不禁皱了眉头,走开几步。
一个多月来萧峰全无挣扎脱逃之意,监视他的官兵已远不如先前那般戒慎提防··第一名说客咳嗽一声,说道:“萧大王,皇上有旨,要你接旨,你若拒不奉命,那便罪大恶极。”
这些话萧峰也不知听过几百遍了,可是这一次听得这人说话的声音有些古怪,似是害了喉病,不禁向他瞧了一眼,一看之下,登时大奇··只见这说客挤眉弄眼,脸上作出种种怪样,萧峰定睛一看,见此人相貌与先前不同,再凝神瞧时,不由得又惊又喜,只见这人稀稀落落的胡子都是粘上去的,脸上搽了一片淡墨,黑黝黝的甚是难看,但焦黄胡子下透出来的,却是樱口端鼻的俏丽之态,正是阿紫。
只听她压低嗓子,含含糊糊的道:“皇上的话,那永远是不会错的,你只须遵照皇上的话做,定有你的好处·喏,这是咱们大辽皇帝的圣谕,你恭恭敬敬的读上几遍罢。”
说着从大袖中取出一张纸来,对着萧峰··江湖恩怨原著向·其时天色已渐昏暗,萧峰借着烛光,向那纸上瞧去,只见上面写着八个细字:“大援已到,今晚脱险。”
向另外三名说客瞧去时,见那三人或摇折扇,或举大袖,遮遮掩掩的,不以面目示人,自然是阿紫约来的帮手了·萧峰叹了口气,道:“你们一番好意,我也甚是感激,不过敌人防守严密,攻城掠地,殊无把握……”·话犹未了,忽听得几名亲兵叫了起来:“毒蛇毒蛇哪里来的这许多蛇”只见厅门窗格之中,无数毒蛇涌了进来,昂首吐舌,蜿蜒而进,厅中登时大乱。
萧峰心中一动:“瞧这些毒蛇的阵势,倒似是我丐帮兄弟亲在指挥一般”·众亲兵提起长矛、腰刀,纷纷拍打·亲兵的管带叫道:“伺候萧大王的众亲兵不得移动一步,违令者斩”围在铁笼外的众亲兵果然屹立不动,以长矛矛尖对准了笼中的萧峰,但各人的目光却不免斜过去瞧那些毒蛇,蛇儿游得近了,自是提起长矛拍打。
正乱间,忽听得王府后面一阵喧哗:“走水啦,快救火啊,快来救火”那管带喝道:“凯虎儿,去禀报指挥使大人,是否将萧大人移走”凯虎儿是名百夫长,应声转身,正要奔出,忽听有人在厅口厉声喝道:“莫中了女干细的调虎离山之计,若有人劫狱,先将萧峰一矛刺死。”
正是御营都指挥使·他手提长刀,威风凛凛的站在厅口··突然间,只闻厅外呼喝连声,响起金刃破空之声,接着是兵器相交、杀声震天··众人尽皆一呆。
御营都指挥使神色大变,一顿足,提刀匆匆冲了出去·阿紫只道是段誉安排的援手,喜道:“姐夫,想是那段呆子带人来救你啦·咱们快走”然而萧峰一听之下,却知来人是一群训练有素、进退划一的武林高手,心忖段誉手下,何来此等能人异士·正诧异间,只见一群契丹武士纷纷呼喝,手执兵器,面色惊疑不定,一步步退了进来。
他们身前步步进逼的竟是一群黑衣人·这群人个个以黑布蒙面,只露出一双眼睛,手执长剑,脚步轻盈稳健,呼吸绵长,体态间一股蕴藉之势,一看便是内外兼修的绝顶高手。
更可怖者,这几十人口呼暗号,不断互相呼应,脚下踏定方位,相互照应,结阵之势暗含奇门八卦之象,再兼武功精良,如虎添翼,进退竟然隐隐有兵家气度·看守萧峰的契丹武士虽然勇猛且人数众多,一时竟被他们几十人杀得无招架还手之力。
阿紫喜形于色,道:“这个段呆子,真有两下”·这些看守他的亲兵几月来对萧峰无比尊敬亲厚,从不因他是阶下囚而施加折辱·这时见他们伤亡,萧峰大觉不忍,不由自主地喝了一声:“莫要伤他们- xing -命”·黑衣人中带头模样的人身形一凝,回身朝他看来。
随即扬声打了个唿哨·闻声之下,那群黑衣人剑招顿时为之一变,适才狠辣凌厉剑风一收,出剑时只取手腕、手肘等要害处,点倒一个,踢倒两个,却不取契丹武士- xing -命。
·那带头的黑衣人一转身奔至萧峰面前,伸手将蒙脸的布巾扯了下来·露出一张脸,神清目秀,英气勃勃,不是徐真,却又是谁·一年不见,徐真身量已比阿紫高出一个头,这时唤了一声“萧叔叔”,纳头便拜。
萧峰心神激荡,隔着牢笼伸手一把将他扯起,哑声道:“好孩子,你……你怎么来了·你……你叔叔呢”·徐真道:“朝中备战,乱得很,我叔叔他一时走不开。
兼之身体也尚未大好,故未及来·”·萧峰感慨万千,长叹一声:“他怎么竟派你来了·万一有个闪失……”·他话音未落,徐真已抢着道:“是俺自行请缨。
我熟悉辽国皇宫地形,和兄弟们一起,怎么也能撑得上一两个时辰左右·我们在此断后·请诸位叔叔速速脱身·”·他一个十多岁的少年,说话办事沉着稳健,已然隐隐有大将气象。
说完这话,伸手重新蒙上布巾,向萧峰阿紫等人一拱手,提高声音道:“快走”不容分说,抽出长剑,返身一跃,又入了战圈··阿紫从袖中取出宝刀,伸进铁笼,喀喀喀几声,砍断了萧峰铁镣上的铁链。
萧峰心想:“这兽笼的钢栏极粗极坚,只怕再锋利的宝刀一时也难以砍斩·”便在此时,忽觉脚下的土地突然陷了下去·阿紫在铁笼外低声道:“从地道逃走”跟着萧峰双足被地底下伸上来的一双手握住,向下一拉,身子已被扯了下去,却原来大理国的钻地能手华赫艮到了。
他以十余日的功夫,打了一条地道,通到萧峰的铁笼之下··华赫艮拉着萧峰,从地道内倒爬出来,爬行之速,真如在地面行走一般,顷刻间爬出百余丈,扶着萧峰站起身来,从洞中钻了出去。
只见洞口三个人满脸喜色的爬将上来,竟是段誉、范骅、和巴天石·段誉叫道:“大哥”扑上抱住萧峰··萧峰哈哈一笑,道:“久闻华司徒神技,今日亲试,佩服佩服。”
华赫艮喜道:“得蒙萧大王金口一赞,实是小人生平第一荣华”·此处离南院大王府未远,四下里都是辽兵喧哗叫喊之声·但听得有人吹着号角,骑马从屋外驰过大声叫道:“敌人攻打东门,御营亲兵驻守原地,不得擅离”·范骅道:“萧大王,咱们从西门冲出去”·萧峰点头道:“好阿紫他们脱险没有”·话音未落,只见那群黑衣死士由徐真率领着,和一群辽兵且战且退,将阿紫等人护在中间,缓缓从南院大王府角门上退了出来。
徐真一转头见了萧峰等人,望半空中扬声打个唿哨·只见黑衣人阵型顿变,分出一部,簇拥着阿紫等四人,于大部掩护之下,且战且走,将四人平安护送至萧峰一行人身边,也不及说话,随即翻身奔回。
徐真喝道:“你们快走”·话音未落,几十名黑衣死士似心灵相通一般,齐齐对视一眼,抬起手来,遥遥朝萧峰等人一揖,随即一振手中长剑,翻身又扑入了战圈。
萧峰大吼:“徐真”也不顾仍是一身功力尽失,纵身便欲上前相救··江湖恩怨原著向·范骅一把扯住他,连连跺脚,急道:“大理国人马已在东门动手,咱们乘乱走罢萧大王切莫冲动否则今日为了救你,那么多弟兄的心血,岂不就白白浪费掉了”·段誉在一旁急急附和:“甚是甚是”·当下阿紫驰到,翻身下马,不由分说,将坐骑让给萧峰。
一行人奋起神勇,一路砍杀,从南京城西门中冲了出去··作者有话要说:感谢小天使们给我投出了霸王票哦~·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cathy 1枚·感谢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36151082 1枚·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_^· ·☆、第九章· ·午后的骤雨来得快也去得快。
雨消云散,青空新霁,放晴了·湖畔荷叶荷花上滚动着晶莹水珠,天光映着烟波浩荡、水波氤氲,煞是动人·此时却闻蹄声“得得”,湖边道路上急急驰来一个信使打扮的人,衣袍背上胸前皆绣着御前龙神军旗号。
他肩头被适才的骤雨淋得焦- shi -,却恍若不觉,奔至湖边,勒停马头,四下张望了一阵,露出茫然神色··一眼瞧见湖畔树荫下坐着个老者,正在补缀渔网,如获至宝,翻身下马,大步流星赶过去唱了个喏,道:“老丈,俺是替官家送信的传讯官,有劳借问,向你打听燕子坞去向。”
那老丈似耳朵不甚灵光,愣愣地听了一阵,并没听明白个所以然,但好歹看明白了他服色打扮,遂笑眯眯地道:“燕子燕子骨头没有二两肉,吃它作甚东去四里路,顾家老丈茶棚,他家烧得好肥嫩鹌鹑,整治得好干净菜蔬。
军爷要吃肥鸡大鸭子,都是有的·清蒸红烧都妥都妥”说着呵呵大笑··那军人见拎不清楚,正急得没奈何处,忽闻“欸乃”一声,湖畔一人多高的深深芦苇荡中钻出一叶小舟。
一个女子俏生生立于船头,手执双桨,款款朝这边划过来·她身着淡绿衫子,满脸温柔,满身秀气,身着淡绿衫子,作少妇打扮,一头秀发挽成发髻·船抵岸边,住了桨,未语先将脸一红,曼声道:“这位军爷,阿是要渡水”说话声音极甜极清,令人一听之下,说不出的舒适。
军官一怔,不由自主地抱拳作了一揖,道:“小娘子,俺不渡水·俺是替官家送信来的,要寻燕子坞·”·女子“啊”地轻呼一声,道:“军爷要寻的想是我家慕容公子。”
那军官喜道:“正是不知小娘子是将军什么人”·女子柔声道:“我是服侍公子抚琴吹笛的小丫头,叫做阿碧。
军爷勿要大娘子、小娘子的介客气,叫我阿碧好哉·”·见寻对了人,军官一颗心登时放了下来:“不知慕容将军现在何处俺自汴京飞马星夜赶来,路上换了好几匹坐骑,不曾离得马背。
这么急却不为他事,俺身上带得有十万火急的金牌兼官家手谕一封……”说着自怀中摸出一个层层包裹、火漆封印的油布包儿,恭恭敬敬地揭开,双手呈了上来。
阿碧伸出纤手接过·油布包儿里躺着一枚御印火漆封的手谕,另有一面一尺长的朱漆木牌,上篆八个金字:“御前文字,不得入铺”·她低头瞧了一会儿这两样物事,眼中光彩逐渐黯淡,叹道:“公子爷拢家才勿到两天辰光,今儿个短短一歇,已经来了四五拨人哉,都是送介格牌子。
官家啥事体找我公子爷介么十万火急……他身子还勿曾大好呢·哪能伤也弗准人养了么”·军官见了她愁苦模样,不由心一软,柔声道:“御前文字,事涉军机,俺无缘看得,但想必跟近来宋辽边境异动大有关系,这才要火急火燎起用你家将军。
慕容将军威震东西,敌人闻风丧胆,此事多半还得要他出来主持局面·男儿志在边关,小娘子勿要伤心·官家手谕,就拜托娘子代为转交·”·阿碧默然片刻,随即振作精神,微笑道:“是。
……军爷弗喝口水再去么”·军官摇头道:“俺要回京覆命,不敢多留·”说着一揖,牵马认镫,翻身上了马背,匆匆地正要去,忽似想起一事,拨转马头,向着阿碧扬声道:“娘子,今天过些时候只怕还有金牌飞马送到。
后面还跟着多少俺却说不好·劳累你安排一个家里人在这湖边候着罢·”说着径直匆匆去了··阿碧瞧了一会儿他飞驰远去的背影,慢慢将油布包儿收入怀中,背过身去,悄然抬手拭了拭眼角,叹一口气,提起长篙,于岸边轻轻一点,“吱呀”一声,一叶轻舟无声无息地滑入湖心,搅碎了满湖天光云影。
※※※·“……东北龙城,龙兴之地,老爷假死二十年,却也没闲着:他于此处招兵买马,颇招揽了一批能人异士,又积攒了一批军火弓箭,粮草金银,均藏于慕容家地宫之中,这张藏宝图便是凭据。
倘若以此地为基本,扯一支义旗,届时公子爷带大兵至雁门关时,天高皇帝远,起兵与它遥相呼应,复国哪里是甚么难事”说话的是公孙乾·他于一面展开的地图前来回踱步,时不时伸手指点,挥斥方遒,眼睛激动得闪闪发光,面色微红,似乎已然看见了慕容复黄袍加身的情景。
“非也非也·”包不同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抬手以指关节敲击地图上龙城,声色俱厉地道:“公孙二哥算岔了·龙城虽是慕容氏龙兴故都,却并非起兵的所在。
你瞧龙城与辽国燕云十六州之间,只隔一线天堑,难守而易攻·届时倘若辽国弃守雁门关,转头以全力攻打,龙城哪里守得住依我之见,还是先取契丹:耶律洪基此时全力南下,国中兵力必然空虚。
倘若我此时调动辽北汉儿山寨奇兵,出其不意,先取它上京,再乘士气旺盛,一鼓作气攻破其余四京,辽国版图在握,何惧什么大宋,什么西夏”·“你那山寨义军才区区二万人力量,上京却是雄关如铁。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你如何攻得破上京”公孙乾伸手于桌上重重一拍,将空茶碗、残烛、果皮带得一并跳了起来,高声道··邓百川最为冷静持重,这时站出来将手一摆,出言劝阻:“大家有话好说。
二位兄弟切莫伤了和气·”·江湖恩怨原著向·“都争了一日一夜了,也争不出来个结果·大哥,你却是什么主意”不意公孙乾扭头将他一军。
邓百川思忖片刻,字斟句酌,沉思地道:“……依做哥哥的瞧,现在……只怕还不到大举兴兵的时候·”他这番话说得甚是吃力,但言辞恳切。
“公子爷如今尚未大好·我不想令他带兵涉险……”·他话音未落,门扇上忽起了两声剥啄·屋内众人尽皆一惊,一直坐在角落未曾出声的风波恶跳起身来,厉声喝道:“谁”话音未落,闪身已到了门前,一把将门拉开。
门口站的却是阿碧,纤弱弱、怯生生,柔声唤了句“四哥”,将一只油布包儿双手递了上来··风波恶一愣,脸色一缓,柔声道:“阿碧小妹子,是我不好,吓着你啦。”
说着接过布包,打开看了一眼,脸色登时一沉,一语不发地捧着快步走至慕容复面前,唤了一声“公子爷”··慕容复坐直身·他眼下有轻微的青印,显见也跟邓百川几人一样,一天一夜未曾合眼。
他并不接过,只心不在焉地于风波恶手中扫了一眼金牌手谕,简短地命令道:“念·”·风波恶拆信才念了两句,被他一扬手止住,道:“不必再念了。”
手谕上果然还是那一套‘见朕手谕,火速归京,公忠体国,为国前驱’的老话··他神色疲惫,以手支额,一动不动地坐了一会儿,自风波恶手中接过那面传令金牌,翻过来掉过去看了两眼,无声地笑了一笑,顺手往桌上一丢,立起身来。
“公子爷是什么主意……”邓百川小心翼翼地问··慕容复恍若不闻,拉紧肩头鹤氅,径直缓步朝门口走去,头也不回,亦不发一语。
邓百川、包不同几个面面相觑,这互一望间,慕容复已经走远··暮色四合··慕容复脚步不疾不徐,衣袂随着步伐翻飞·出得书房,于山石花木间东一绕,西一跨,穿过重重房舍院落。
柳暗花明,山穷水尽,眼前陡然开朗,一道长长的青石阶依山蜿蜒没入林子深处·他毫不停留,缓步拾级而上·山路险峻,林木间掩着一座清净别院,并无牌匾。
上得山来,慕容复并不进院,径直向后山走去··后山一片树林,尽皆生长着参天古木,清幽庄严·林中一座清净庙宇,两旁散植果木,枝头开着星星点点的白花,香气暗暗浮动。
庙旁空地上坟起一座土丘,丘上坐着个花白胡须的中年男子,头戴高高的纸冠,神色俨然,口中念念有词··守庙的老家人闻声出门迎接,道:“公子爷来了。
今日老爷像又清醒些·”·慕容复点头,温然道:“知道了·你下去罢·我们爷儿俩说句体己话·”老家人一躬身,依言退去。
听得脚步声慢慢去远,慕容复没有动弹·他立于原处,默默地望了一会儿于土丘上南面而坐的慕容博··良久,他低低地唤了一声:“爹·”·慕容博一睁眼,瞧见了他,神色一沉,喝道:“放肆见了本王,为何不跪”·慕容复不答,只一味瞧着他,瞧了一会儿,将袍子下摆一撩,一语不发地屈膝跪了下去。
天边云破处透出的一线暮光映着他平静无波的脸··见他下跪,慕容博露出心满意足的神色,踌躇满志,四顾道:“爱卿平身,朕既兴复大燕,身登大宝,人人皆有封赏。”
“爹爹·”慕容复脊背挺得直直的跪着,轻轻地、答非所问地道·“……天下要大乱了·”·慕容博已经不再理会他,眼光逐渐游离至了很远的地方。
他呆滞地直视前方,口中念念有词,喃喃不休,念的什么却听不清楚··慕容复耐心地等了一阵,没有等到答复·他也不意外,自说自话继续下去:“耶律洪基率十万大军,南下于雁门关外叩关。”
没有反应··“赵煦来了七八道金牌,要儿子领军拒敌,为国前驱·”他的声音平淡而事不关己,孤孤单单飘在黄昏里,仿佛说的是旁人的事情。
空气里浮动着水腥气和白花沁人的芬芳·他停下来,又耐心地等了一会儿,似乎是在等父亲永远不会来的答复··他摇头,笑出声来,仿佛在笑自己·“人人都在催我拿主意。
可我的国家是哪一个爹,大燕国亡了六百多年了·一个皇帝和另一个皇帝有什么不同”·他再度沉默下来··黄昏温暖而甜蜜,空气透明。
没入林间的一线夕阳正渐渐西沉·有鸣虫试探地开始鸣叫·是一个普通的、迷人的仲夏傍晚··慕容复往前膝行了一步,半是犹豫,半是下定决心,俯下身来,脸颊挨擦着慕容博衣襟,犹如回到了孩提时代那样,依偎上父亲的膝头。
他闭着眼睛,一动不动地待了一会儿··“爹·”他说·声音里有一丝轻微得几不可察的颤抖··“如果是为了让一个人身登大宝,君临天下,那么这个国不复也罢。”
※※※·夜色已深··邓百川几个告退了·慕容复独自坐于案前,出神地盯着案头摊开的地图··他看了半晌,忽然伸出一根手指,摁住地图上作为兵马的一枚黑棋,推着它缓缓地挪动了一段距离,然后突兀地停下来。
随即丢开棋子,一动不动地坐了一会儿··门外响起一声响动·有脚步声走近,压低嗓门和守门的兵卒交谈·兵卒对答两句,随即听得门扇“吱呀”一声开启。
有人静悄悄地走了进来··“放桌上,你走吧·”·慕容复头也不抬·这么晚了,只能又是一面金牌··来人停顿了一瞬间,随即大步流星朝他走来。
伴随着轻微窸窣声响,他似从怀里摸出个包裹,一面走一面打开,无声地将又一枚金牌连同手谕一齐搁至案上,朝慕容复面前推去··慕容复只瞟了一眼,脸上顿时露出诧异神色。
他抬起头来··江湖恩怨原著向·萧峰立于案前,身形高大,满脸风霜之色,正沉默地望着他,一只大手按在那面十万火急的传令金牌上··慕容复一时竟不知道说什么。
萧峰的眼光已从他身上移开,垂眼瞧了一会儿几上横七竖八的一堆金牌和官家手谕,眼光缓缓投向案头摊开的契丹地图··“你很忙·”他只说了这三个字。
“萧大王若是夤夜来寻仇的,那今晚确实不是时候·”慕容复苦笑·他现在心烦意乱··“我不是来寻仇的·”萧峰道。
他已转过背去环视室内周遭陈设,眼光于满墙满壁悬挂张贴的地图、地形、战略沙盘上一一流连过去·“……我于大理探望过义父母便匆匆赶来。
心中焦急,一时忘了计算脚程,错过了天光·”·“……大王焦急什么·”慕容复索- xing -将心一横··萧峰不答,绕室缓步走动。
他口中说焦急,模样却丝毫不急,似闲庭信步模样,将墙上地图一幅幅挨个细细瞧过去,犹如瞧字画儿一般,最后于一幅东北龙城地图前驻足·他若有所思地瞧了一会儿,自怀中摸出酒囊,拧开盖子,仰头喝了一大口,指着地图,回头道:“这就是慕容故都龙城”·慕容复点头默认。
月亮已经上来了·月光亮得像寒霜一样·夏虫声声,于庭院中鸣叫·远处隐隐能听见太湖的浩荡波声··萧峰点点头,沉思着将那幅地图打量几眼,一步步退回案前。
他随手拈起一面金牌,翻过来又掉过去,垂头瞧了一会儿木牌上雕刻的金字,似无所得,遂将牌子往几上一抛··“……你是准备应赵官家的召还是……”他没有问完,因为没有必要。
慕容复抬眼,一语不发地瞧了他片刻,忽一字一句地反问:“我要应诏抗辽,你待如何……我要起兵趁乱复国,你又如何”·他脸色苍白,神情却高深莫测。
这一问分明是试探,也是挑衅,已经隐隐约约带了破釜沉舟、鱼死网破的意味··不料萧峰却轻轻地叹了一口气··“……我们认识了十几年。”
他答非所问地道·“我这个人,从来不擅长想事情·可是今年春天,在辽国·被关起来那段时间,我想了很多事情——那时候除了回想从前,也没有什么别的事可做。”
“……我想了很多从前的人和事·我这一辈子,遇到过不少人·肝胆相照的,有·情深义重的,也有·不管是作丐帮帮主的时候,落魄的时候,还是南院大王的时候。
人人对我俱有所求·”·“……可是我想破头脑,也想不起来这些年你都跟我要求过些什么·想来想去,这么多年,你只开口要我答应过你两桩事。
……第一桩,”他出其不意地摇头一笑,提起酒囊“咕嘟嘟”灌了一大口,举袖一抹嘴,好整以暇地道:“……是要我少喝酒。”
慕容复不提防他这时候突然扯这种不相干的话,微微一怔··萧峰似浑然不觉,自顾自接下去道:“……第二桩·你还记得么……你要我有朝一日,恩断义绝,务必不要顾及往日的情义。
这两件事情,当时我都一口答应了·”·他将酒囊往案上一搁,缓步绕至案后,于慕容复身前那把圈椅内坐下,交叉双手,两肘撑于膝头,怔怔地瞧了他半晌。
他们靠得很近,几乎是膝盖抵着膝盖·慕容复的衣角飘拂在萧峰脚面上··萧峰一动不动地瞧了他良久,慢慢抬起一只手,轻轻托住慕容复下颌,温和地、小心翼翼地推着,令他抬起头来与自己对视。
萧峰眼睛里的神情炽热如火焰,肃穆如钢铁,是他从来没有见过的一种神气··慕容复脸上没有半点血色,整个人微微颤抖··“……可是这两件事,我一样都办不到。”
他听见萧峰的声音,哑声道··慕容复浑身一震··他说不出话来·耳中心跳如同擂鼓··萧峰低低叹息,松开慕容复下颌,以手背去轻轻抚摸他脸颊,温柔地、珍重地,好像触摸一件易碎的宝物。
他的手火烫而干燥,指腹满布层层叠叠的老茧,是杀过人、握过刀的手··“你若要领军抗辽,我自然不能放你一个人去·”他一字一句地道。
斩钉截铁,义无反顾·“……你若要复国,我别无选择·也不能放任你一个人去·我不是谁的手中刀·我只愿做你的刀鞘。”
慕容复的心脏似被一只手握住·他喘不过气来··“你……会后悔的·”他终于挣扎着吐出这几个字··萧峰不语,只默默摇头。
他的吐息炽热,呼出的气息里有轻微的酒意·他的手稳定而温柔,是一头雄狮、一名铁匠的温柔,沿着慕容复挺直鼻梁、俊秀眉宇,郑重地、小心翼翼,一寸寸抚摸过去,似想记住他脸容每一根线条的走向轮廓。
他以拇指轻抚慕容复眉心那道深深的、忧虑的纹路,就好像想用自己手掌的温度将它熨平整··“为什么老是这样皱着眉头”他轻轻地道。
“……十几年了·我不曾见过你眉头舒展的模样·”·慕容复不答,胸膛起伏,沉默地回望他··萧峰似轻微地犹豫了一瞬间。
他的拇指触上他的唇瓣,轻轻抚摸·这是一句无声的、不曾出口的征询··慕容复闭上眼睛·这是默许··他俯身,去吻他··作者有话要说:感谢小天使们给我投出了霸王票哦~·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cathy 1枚·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_^· ·☆、第十章· ·萧峰睁开眼睛。
映入眼帘的是陌生的屋顶和床铺·清晨的鸟声在有一搭没一搭地低低鸣叫·竹帘低垂,映入满眼夏日清晨的绿意··江湖恩怨原著向·他微微一怔,随即想起昨夜那一场激烈情/事,柔情蜜意顿时涌上心头。
他不由自主地微笑起来,下意识地伸出手去想触摸枕边人,不意手臂伸出,却探了个空·他一惊·翻身瞧时,床榻内侧空无一人··一个声音唤他:“萧兄。”
慕容复双臂交抱于前胸,半坐半倚于榻边几上,沉默地望着他··他脸色清爽,长发梳至顶心整整齐齐挽成发髻,一看便是起身已久的模样,不知已这么站了多久。
“……你起来了·怎么不叫我一声”萧峰笑道,以手臂撑起半个身子··这时候他才注意到,慕容复身上穿的不是家常夏装,而是一袭紫紬军袍,剪裁合度,服服帖帖,紧贴着他颀长身材,猿背蜂腰。
他未披甲胄·但是头发分明已经梳理成了方便马背冲杀、战场驰骋的式样··“你……”他微觉诧异·但随即觉得脑海中一阵晕眩,四肢百脉忽然没有力气,眼前微微一黑。
心想:“我实在欢喜得过了分·”·慕容复这时动了·他站起身来,缓步走至榻边,侧身于榻缘坐下,仍是静静地瞧着他··“干甚么这样地瞧着我”萧峰柔声问。
他被慕容复瞧得隐隐有些不安,下意识地抬手想去握他手,不料一抬之下,猛然惊觉,手臂至指尖一路,软塌塌地竟无半分力气··萧峰吃了一惊,条件反- she -便想翻身坐起,不料说时迟,那时快,慕容复抬手按住他肩膀,轻轻一使力,已经又将他压回枕上。
萧峰暗暗心惊,忖道:“不好”一提气时,内息也已提不上来·这一惊非同小可,他头脑飞速转动,正百思不得其解,忽闻慕容复缓缓地道:“悲酥清风,无色无臭。
我不过略加添补,使之少了一种刺目流泪的气息·”·他这一句话轻描淡写,若无其事,然而萧峰听在耳中,顿时出了一身冷汗·他张口结舌,望着慕容复,一时竟说不出话来,头脑一片空白。
“你……为什么”他好一会儿才找回声音··慕容复没有立即回答·他伸出一只手,悄无声息地抚上萧峰的脸。
他的手指修长,指尖微凉,于萧峰的眉骨、眼睛、脸颊上,一路恋恋地描画过去,眼光里带了无尽的怀念和不舍··“十多年前,我们因‘悲酥清风’这一桩机缘相识。”
他低低地道·“……萧兄,你还记得么”·他微笑起来·唇边笑意温柔如春水,丝丝缕缕,极罕见地,爬升至他眉梢眼角。
“……今天,只怕也要应在这一件东西上头分别·”·萧峰猛地一惊,不及开口,慕容复已经化掌为指,出手如电,点了他哑- xue -··“对不住了,萧兄。”
他嘴角噙着的笑意仍未褪去·“……我是迫不得已·若非如此,只怕此事不能善了·”·他默默地瞧了一会儿萧峰,俯身替他一粒粒扣上小褂的纽扣,又替他套妥上衣,系妥长裤。
他很耐心·动作很慢,很温柔,很生疏——慕容复这一辈子大概只有被人服侍的经验··做完这些事情,他伸手至萧峰鬓边,替他拢一拢凌乱的头发,低低地道:“萧兄。
我要走了·”·萧峰睁大眼睛·他想问“去哪里”但开不了口··“少则十天,多则半月·”慕容复似不曾听见他无声的呐喊。
“……耶律洪基带了十万大军,赵煦只肯给我八万,其中一半还是步兵·此去若跟他硬拼,就是以卵击石,胜算不大·但也得试一试·”·他以手指细细梳通萧峰的乱发,朝他脸上仔细地端相了一端相,柔声道:“好了。”
萧峰五内如沸,心头只翻来覆去盘旋着这一句话:“你不要去……你不要去·”·慕容复一只手掌抚上萧峰胸膛,感受着他的心跳,似自言自语地道:“我这一生,自问为复国做过不少事情,却不曾辜负过“问心无愧”四字。
然而今日这大势,我不复国,对不起慕容家列祖列宗,是为不孝·趁乱起兵复国,则投靠大宋,又辜负君恩,再行反叛,是为不忠·这一个不忠不孝的局面无解。
我一人做事一人当,却不能把不相干的人牵扯进来·”·说完这话,他撤去手掌,站起身来,立于榻边,静静地望了一会儿萧峰,咳嗽一声,恢复了公事公办的表情。
“倘若事情到了那个地步,有人追究起来的话,没有遗表·我对赵煦无话可说·”·萧峰目瞪口呆地望着他,只觉得胸膛里一颗心慢慢沉下去。
他想张口大叫,但是却叫不出来·昨夜一场忘情缱绻,现在想起来竟是诀别··慕容复的声音极冷静,一桩桩条理分明,交代下去·“……账目地契都在邓大哥手里。
产业钥匙是公孙乾二哥掌管·还施水阁、古董字画,都是三哥·海外生意前两年是风波恶四哥在管,这两年他往外跑得没那么勤了,我已经交给语嫣学着打……”·说到“语嫣”二字,他冷静的声音里出现了一条裂缝,隔了好半天,方深深呼吸,有惊无险地续下去:“……语嫣的婚事,聘礼放定无妨。
出阁却不急于这一时·她若不愿意嫁人也无妨·……长兄如父·到时候,徐真和语嫣,就有劳兄长替我照顾·”·他托起萧峰安放于榻边的一只手,手指轻轻抚过他粗大的指节和骨节,不发一语地拿起来,轻轻地贴在自己脸颊上。
“大哥·”他低低地道·“这些年,我对你……”·他的声音突然支离破碎··他没能说下去,退而求其次地握住萧峰的手,将掌心压在自己的嘴唇上。
一滴温暖的水珠滴上他手背··“就这样吧·”他说··※※※·空气里有沉重的雨意··江湖恩怨原著向·郭成立于烽火台上,手握缰绳,抬头望了一望铅灰的天色。
他从来以沉毅骁勇著称,可是在抬头眺望天色的同时,他战士的心里起了一丝瓷器裂缝般的忧虑··他摇头不令自己多想,以足跟轻磕马腹,让马在长城上一路轻捷地小跑起来,提高声音,指挥他的兵士们开挖防御壕沟,建造拒马桩,做好战斗准备:他所防守的怀戎堡与雁门关相去百多里路,战火随时可能绵延过来——他和一场力量悬殊的恶战之间隔的仅仅是三个“如果”:如果敌人攻破慕容复防线,如果敌军放弃挥军深入南下,如果敌军挥师西进。
他知道耶律洪基此来率了十万精兵·他也知道朝廷派给了慕容复八万兵使用——带过兵的人都知道朝廷官方文书的“八万”意味着什么——但那毕竟是慕容复。
即便陷入绝境,只要他还有力气站着,就还有希望扭转战局的慕容复··郭成让自己忙碌起来·忙起来就没有闲暇去想这些·可是在做练兵、布防、屯粮、备战等一应工作的时候,这一丝若隐若现的忧虑,始终像- yin -天的背景,无处不在,又仿佛一根坚韧的、细如发丝的银丝,始终缠绕在他心头。
他正巡视战士们布防··“将军”突然有士兵失声叫了出来·“……烽火”·郭成心一紧,抬头望去。
东北方向上,一根火柱冲天而起·火光殷红,熊熊燃烧好一会儿,火光渐渐微弱下去,浓重的黑烟扶摇直上,形成一道直直的烟柱,即便百里外也看得清清楚楚··军士中间起了小小的骚动。
“东山方向举火了,将军”有人朗声向他禀报··烽火未至雁门关,郭成想··他还没来得及想完这句话,在原来的方向,更近的第二座烽火台上,第二把烽火已经轰然举起。
这一把烧得无比炽烈,火焰将半边天空映得通红,熊熊火舌舔食着低垂的天空,在空中飞溅出点点火花,经久不灭··在同一时间,慕容复抬起头来·他瞧见了与郭成眼中同样的烽火,方向却是正北。
他没有什么表情,只盯着第二把烽火默默地瞧了一会儿··“岢岚方向举火了,将军·”副官轻声提醒·“……燕山路已失。
……只怕急报眼看就要到了·”·慕容复沉思片刻,尚未答言,忽见正前方又有一条火柱冲天而起·这把烽火虽然烧得炽烈,时间却短,只烧了一会儿就变作一团团的黑烟,随着风势,在天空中翻腾弥漫。
雁门关虽然远距在几十里以外,似乎也闻见了呛人的狼烟··黑烟犹在天空中结集未散,那壁厢忽然又燃起了第四把烽火,轰轰烈烈连天烧去,犹如一朵炽烈的红云,火光炙烤着天空,经久不灭,看得人心中却油然起了一片寒意。
慕容复微微动容·他一提缰绳,轻喝一声“驾”催着坐骑于城头一路小跑起来·马蹄铁敲击着青石板路,叩出响亮的一串火花。
他登至雁门关城楼最高处,向远处遥遥望去·正北方向上起了沙尘暴一般的尘烟,土龙般喧嚣直上·黑云压城·一束金色日光自云开一线处- she -下,将尘头间攒动的无数金甲白袍映得闪闪发亮。
号角声呜咽,五颜六色的旌旗,漫山遍野,十万大军,撼山动地,滚滚而来,就连地表都被他们行进的划一脚步声震得隐隐颤动不休·大军中央,一面明黄色大纛猎猎翻卷,上绣九条朱红色五爪金龙:那是耶律洪基御驾亲征的旗号。
城楼上的军官、守卫尽皆相顾失色·每个人都不约而同地将目光投向他们的将军··慕容复神色凝重,手按剑柄,一动不动地立在城楼之上·他俊秀的脸被漫天烽火映得忽明忽暗,肩头的猩红披风被夏风吹得拂卷起来。
“闭城门”他忽厉声喝道,“唰”一声抽出腰间长剑··守城的军师心头一凛,高声应道:“是”抢着奔了去,齐心协力转动绞盘。
“轧轧”的响声中,吊桥被抬了起来,沉重的城门缓缓闭上··十万大军正浩浩荡荡、铺天盖地压阵而来·然而慕容复迎风而立,一脸傲然,竟是全然不把这十万雄兵放在眼里的模样。
他缓缓提起手中三尺青锋,剑尖上扬,直直指向面前·日光流转,自剑脊泻上剑尖,爆开一道耀眼的光芒··人群中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城上城下镇守的士兵军官俱抬起头来望着他,心旌神驰,满腔壮怀,边关的长风拍打着胸膛,人人的心脏俱在胸腔中剧烈跳动。
“大宋儿郎们”他朗声道·“今- ri -你我,便是中原衣冠,最后一道防线父老乡亲,妻儿邻里的安危- xing -命,就看今日这一战,诸位与我,守不守得住了”· ·☆、第十一章· ·“右翼弩军还挺得住么”·慕容复的声音,越过重重一片喧嚣厮杀之声,于城头上响起。
他的声音早已嘶哑,但沉稳坚毅,在这乱纷纷的时刻似乎具有安定人心的力量,听得周围的军士心里一定··“挺得住”司弩的兵士几乎是怒吼着回答他。
四座敌台之上,各安有一架床子弩·这是守城退敌利器,每架床弩配备二十名健卒,合力转动绞架,拉满强劲双弓,定好俯仰角度、准头落点,将木榫轻轻敲掉,数十支箭矢齐发,分散如晚鸦投林。
这样令外敌丧胆的神兵,却有个岛瘦郊寒的名字:“寒鸦箭”··左右两翼,四架床弩,十六组健卒走马灯般轮流伺候,发弩、进弩、上弩、瞄准,箭矢齐发如同骤雨,然而城下辽军如潮水一般,看不出有多少人,来势汹汹,前仆后继,没有攻城车,便借助云梯向上冲锋,势如猛虎,被箭矢- she -倒一波,逼退一波,紧接着又是一波,发一声喊冲上,竟似不要命一般。
四台床弩都已热得烫手,然而城下敌人攻势愈来愈紧,即便是慕容复,立于城头眼望底下的阵仗也不由心生焦灼:他平生大小战役,历不胜数,然而这是生平所见最为险恶的一战。
“信使有回来的么”他扬声喝问·“……郭将军援军有消息了不曾”·江湖恩怨原著向·没有回答。
相反,左侧敌台上突然间响起了一声已不似人声的暴号:“左翼……撑不住了”·慕容复一惊·悚然转头,正望见一支劲矢挟着凌厉的风声破空而来,左侧敌台发弩手躲避不及,箭矢“扑哧”一声,重重插入他左胸,血肉飞溅,穿背透出。
箭上劲力竟丝毫不减,势大力沉,将他整个人带得连连后退几步,“砰”一声钉上背后木柱,挣扎几下,头一歪,气绝身亡··同袍在眼前阵亡,人们却连哀悼、惊诧、愤怒的时间都没有。
立即有一人出列,自动自觉地填补了这个空出的位置·可是他才站上去,空中又传来了另一声令人闻风丧胆的响箭破空之声··“小心”慕容复大吼。
他飞身一步跨至墙边,一眼便望见城下几百步开外不知什么时候掩上来一队先锋,其中一员身披黄金甲的大将盘踞于马背上,气定神闲,手中一张黑漆铁胎弓尚未放下·说时迟那时快,慕容复劈手夺过身边一位兵卒手中的弓,反手抽出一根箭,他连瞄准的时间都没有,搭箭,张弓,放弦,一系列动作一气呵成,弦响箭至,一根飞箭如同流星赶月,自他手中激- she -而出,挟着凌厉破空之声,后发先至,于半空中狠狠撞上来箭,“咔嚓”一声,将箭杆拦腰折断。
“好”虽是敌人,但见了他露的这一手- she -艺,就连辽军阵中也不由自主地爆发出一阵喝彩·喝彩未止,慕容复已经抽出第二根箭,弯弓搭箭,右手如抱婴儿,左手如托泰山,遥遥瞄准了那员金甲大将。
“将军小心”“快避”见识过他厉害,辽军尽皆大惊,纷纷呼喝叫嚷起来··箭在弦上,于这将发未发之际,慕容复于百忙中一抬头望去。
只见东面、北面、南面三方,辽军长矛的矛头犹如树林般刺向天空,竟然已经合围·再低头一望城下,黑压压的辽兵人头攒动,仍在如潮水般涌来,攻城梯被掀倒,便又寻个机会立起。
守城的宋军手执长刀、弓箭,奋力砍杀,不令辽军冲了上来·人人的兵甲俱已披满血迹,看不出原本的颜色了·奈何辽军人数实在太多,渐渐已露出不支之象。
他这半生打过无数的攻城战和守城战·身先士卒有过,运筹帷幄也有过·然而今天这辽宋相杀的惨烈情形入眼,却油然生出进退维谷的恻然之感··他无暇多想,深吸一口气,手上劲力微微一撤,于这千钧一发、电光石火之际,将箭镞准头稍微往上偏移了一偏。
只闻弓弦一响,箭似流星坠地,似鹰隼扑兔,“噗”一声重重- she -入那金甲大将头盔顶簪缨,挟着余威,将他头盔“砰”一声掀下地来,骨碌碌在地下滚成一片。
众人都只道他这一箭必取那员辽将- xing -命,这时见他手下留情只- she -掉此人头盔,却是笑不出来,也喝彩不出来了,尽皆抬头,怔怔地向城楼上望去·只见慕容复高高立于城楼之上,面色冷峻,猎猎长风吹动他猩红斗篷,手中弓弦尚不住颤动,真如同天神一般。
“还有谁”他以汉语喝道··整个战场不由自主地静了一瞬间·即便是片刻之前还在不顾- xing -命地往城上冲杀的辽军,前进之势也暂且缓了一缓。
“还有谁”慕容复提高声音,又以契丹语厉声喝问一遍··“将军将军”他背后忽而有人高喊着,分开人群一路扑了过来:“环庆路刘……刘钤辖援军到……到了”·慕容复将弓箭一丢,随着他三步并作两步冲至城楼南侧,登高一瞧:南方尘头大起,宋国的土地上,万骑奔腾,旌旗林立,阵前一面“刘”字帅旗于空中猎猎翻卷,慕容复一时以为自己看错了:然而他睁大眼睛再看,驰在队首的那员紫袍银甲老将军胡子已经全白,然而精神矍铄,腰杆仍然骄傲地于马背上挺得笔直。
不是刘昌祚,却又是谁·队伍行进至雁门关百步开外,刘昌祚已看清城楼上矗立的慕容复身影·他提高声音,遥遥向城楼大喊:“孩子,坚持住莫慌”声音里满是情急关切。
慕容复双肩颤抖,死死地盯着他驰近的身影,望了一阵,忽抬起手来,深深一低头,向他一揖··“刘钤辖”他哑声道·“这里就交给你了”·话音未落,他“铮”一声拔起身边长/枪,一转身,大步向楼下走去,喝道:“开城门”·主帅有令,守门兵卒岂敢有违。
只闻“轧轧”数声,沉重的城门缓缓启开了一线·慕容复翻身上了战马,一提缰绳,一夹马腹,便要策动坐骑出门·见了他这举动,一众副官偏裨已猜知他心意,惊得纷纷冲上前来阻拦:“将军”“将军不可啊”·“刘老将军已到,想来郭将军援军也快至了。”
慕容复冷静得可怕,“我出门拖延一段时间,雁门关就交给各位·万万撑到援军来到·”说着一拨马头就要走·此时杨仲卿哪里顾得上什么令行禁止,什么军令如山倒,一个箭步冲了上来,伸手死死扣住慕容复坐骑辔头,含泪颤声唤道:“将军”·“让开”慕容复喝道,马鞭一扬,手起鞭落,鞭梢“啪”地一声抽上他手腕。
他内力不济,手上精准劲头却半点不失,鞭梢卷上杨仲卿手腕,顺势一扯,将他往旁边一带,带得杨仲卿一个趔趄,手不由自主地一松·慕容复双腿一夹马腹,战马顿时“咴咴咴”长嘶一声,撒开四蹄,风驰电掣,冲出门去。
见敌方城门一启,驰出一员将领,辽军纷纷一惊·待看准马上那员将领是慕容复,竟是都不由自主地退了一步·再待看清他是单枪匹马,城门已闭,并无后军相随,顿觉心头一宽。
再去瞧慕容复时,这一次脸上神情却是油然而生的敬意和惧意了··有那么一瞬间,契丹十万大军竟然无人发一语·万马齐喑,唯有旌旗于空中飞扬,发出猎猎响声。
每个人都沉默地望着慕容复单骑信缰,手绰银枪,只身从容前行的身影·夏日长风将天上重重流云吹送得如同奔马一般,在碧色的群山和草原上投下流动极快的- yin -影,也将慕容复一袭银色盔甲映得明灭不定:他的面前是十万所向披靡的契丹大军,背后则是大宋帝国北门锁钥,最后一道防线。
江湖恩怨原著向·慕容复单骑缓缓驰至阵前,将马头一勒,气定神闲,径直站定·他明明略通契丹话,这时却不发一语,只微微仰起下巴,神色间带了挑衅意味,居高临下地望着对面的辽军。
对面起了轻微的骚动·交头接耳一阵,军阵一分,一员白袍大将身披金甲,骑一匹高头黑马,不紧不慢地排众而出·他走得极慢、极从容,于离慕容复身前百步开外勒住马头,并不出声通名,只沉默地抬起手来,作了个近乎尊敬的手势:这种时刻,语言交流几乎是没有必要的。
慕容复目不转睛地瞧了他一会儿,嘴角勾起一抹微笑,缓缓地将头点了一点·这个动作轻微得几乎可以忽略,但他的对手懂了·他点一点头作为回应,一提缰绳,慢慢地策马前进了几步。
慕容复眼瞧着他,格外耐心,垂下缰绳,驻马原地,一动不动地等候对手上前讨战·战场上此时鸦雀无声,就连喧天的战鼓都沉寂下来,空气似乎凝固了·每一位战士都不由自主地伸长了头颈,想把这场斗争收在眼里。
这一场阵前斗将似乎已经暂时脱离了战争的范畴,变成了一场单纯的,相敬如宾的生死相搏··辽将驰近慕容复身旁·双方沉默地举手致意,各自一提缰绳,绕着彼此走了两步。
他毫无预警地发难了:一抖手中银枪,毫无花巧,极其迅捷刚猛地一枪/刺去·慕容复将马头一拨,从容闪过,手中点绿长/枪转动半圈,回身递出,同样迅捷地还击了一枪。
对手抬枪挡格,二人兵器于空中交碰,发出“砰”一声巨响,溅出点点火花,各自跃马退开·双方坐骑互易位置,完成了第一回合的交锋··慕容复深吸一口气,只觉虎口被震得发麻。
再看对方,脸色也惊异不定:他心下一定,喝叱一声,长/枪一抖,拍马又杀上前去·对手举枪挡格·二人棋逢对手,越战越是酣畅淋漓,到了后来,一招一式已经全然看不清楚,只瞧见两道闪电般的影子于阵前来去。
“不要伤他- xing -命”斗至酣处,辽军阵中忽传来一声极有威严的命令,说的却是契丹话··众人纷纷一惊,闻声望去,却见不知何时耶律洪基御驾已然摆了过来,正于场边观战。
他这一喊之下,场中形势却骤然间起了变化·只听慕容复一声清叱,攻势猛然一紧,一条点绿沉铁枪舞得如同一条银蛟绕身,寒光泼溅,步步进逼,攻得那员辽将一时间竟无还手之力也无招架之力,连连后退。
慕容复控马往前紧赶一步,手腕一抖,长/枪如游龙般递出,一枪点向他马腹·“噗嗤”一声,枪头穿透马甲,就势深深搅入马腹之内·只闻战马哀鸣一声,鲜血喷溅,前膝一跪,那名大将顿时连人带马摔下地来。
他甫一落地,慕容复一拨马头,腰间长剑“唰”一声出鞘·他勉力提起残余真气,飘身而起,足尖于马背上一点,借这一踏之力,整个人如一支离弦的箭,一头孤鸢,风驰电掣,义无反顾,背心要害弃置不顾,直直向阵中的耶律洪基飞掠而去,似乎所有残存的力气和战意都集中在了这一击之上。
变生肘腋·所有的人都惊得呆了·耶律洪基身边的亲卫纷纷呼喝,若干盾牌手奋不顾身地扑了上去,做好了以身护驾的准备··就在这时,空中气旋劲响忽起。
一支箭矢如若闪电,飞掠而至,于半空中“噗”一声重重穿过了慕容复肩胛··※※※·“……除了中兴大燕,天下更无别般大事·……若是为了兴复大业,父兄可弑,子弟可杀,至亲好友更可割舍。”
伤口如火烧火燎般疼痛·有一双手·女- xing -的、温柔的手,替他涂覆冰凉的药物,一层层缠裹绷带··儿子不孝,慕容复张口想回答,然而喉咙口舌,干燥得发不出一个音节。
他茫然地张开眼睛,却只看见眼前匆忙来去的重重人影——他们这么急干什么他嗅见药物的冲鼻气息、牛油大烛熟悉的、兽油令人安心的香气。
但是这群人当中没有父亲··父亲·他突然想起来:不是已经疯了么——在他的梦里,大燕国千里疆土,锦绣河山,早就已经兴复了·他遂放心地闭上眼睛,沉入更深的黑暗。
“……岂不知,哪里又曾有什么家哪里又曾有什么国……一河为界,一山为障,难道山河两边住的却是不一样的人,人身上流的却又是不一样的血了么”·慕容复悚然一惊。
那是萧峰的声音,低沉而温柔,似在他耳边响起·在没有止境的、向着黑暗的下沉中,这句话像一叶小舟,一双花岗岩般的手臂,将下坠的他稳稳托住··“……我这辈子,遇见你以前,不怕死,不惧远行,也从来不想以后。
现在却瞻前顾后起来·”还是萧峰的声音,低低地告诉他·他想起来了:那是燕子坞·水榭窗下,夜半私语··我又何尝不是,他想回答。
然而有的事情太过沉重,太多复杂,只能用一死来换取开解··伤口疼得钻心·意识清醒了一瞬间,随即又陷入无边的黑暗··“你一心求死。”
慕容复再次恢复意识的时候,一个声音这么告诉他·不是问句··说话的人是耶律洪基,立在床边居高临下地瞧着他,面带怒容··慕容复不答。
他原本昏昏沉沉闭着眼,听见这话,睫毛轻轻颤动,勉力抬起眼皮,屈尊瞧了他一眼·他的眼睛被跳动的火光映得如同一口深潭,令站在潭边的人一阵心悸··耶律洪基微微地愣了一愣:他突然想起前两年女真人进贡来的一头海东青——美丽而骄傲的猛禽,熬鹰的一切惯常手段对它无效。
它拒绝进食、饮水、取悦和被取悦,迅速地衰弱下去·即便是帝王铁石心肠,到了最后,瞧着这头鸟奄奄一息的模样,也不禁动了一瞬间的恻隐之心,伸手想抚摸它温暖羽毛。
那鹰却一睁眼,凶相毕露,一口向他手背啄下,若不是耶律洪基缩手快,眼看便在他龙爪上生生啄出一个血窟窿··他现在同样几乎是情不自禁地伸出一只手,抚上青年脸颊。
他俊美的脸被帐中火盆热气熏蒸得飞红,触手火烫·前一天要取他- xing -命的刺客,现在却闭着眼,前所未有的安静柔顺,脸颊挨擦着他手掌,睫毛在脸颊上投下深重- yin -影。
·江湖恩怨原著向·“朕偏不让你死·”他突然冷哼一声··慕容复已经闭上眼,似无力气对答,惟有嘴角轻轻上扬——他是觉得好笑么他在笑什么笑他身为九五之尊,能主宰一个帝国的存亡,却对一个人的生死和执念无能为力·※※※·“朕说了不让你死,你便不能死。”
慕容复第一次能独立坐起的时候,耶律洪基这么告诉他·他就坐在帐中十几步开外的地方办公,毫不避忌·无论是处理公事、召见臣子、对弈饮酒,都毫不回避,拿他当一件摆设一般。
“臣犯了行刺君上的大逆不道之罪,罪当万死·陛下不杀臣,也不放臣,究竟是要臣如何”·慕容复也将心一横··其时他已经能独自起来,于帐中扶墙摸壁走动,对这场貌似熬鹰般的考验也已经失去了所有的耐心。
耶律洪基不理他,表情百无聊赖,独自箕坐于案前,面前摊开一只棋盘,棋盘上摆开一盘残局,一只手伸在棋篓里抓着棋子,正凝神思索··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听见耶律洪基冷淡的、无动于衷的声音:“三年前,你不惜身犯千军万马,救了朕一命。
现在,你仍然身犯千军,只为取朕的- xing -命·劫走朕的南院大王那笔账朕还没跟你算呢·你倒是自己说说看:朕是杀了你还是放了你”·慕容复苦笑:“三年前,陛下口口声声宋辽亲善,天下为公。
如今却单方面背弃澶渊之盟,提十万大军叩关·食君之禄,担君之忧,恕臣是迫不得已·”·“是赵煦小儿先背信弃义”耶律洪基冷不防一拍桌案,带得案上棋子纷纷跳了起来,怒道。
“朕若再不出手干预,眼看你就要把西夏攻下来了唇亡齿寒,下一个便是我大辽”·他自棋盘后立起身来,烦躁地来回踱步,踱了两步,忽盯着慕容复看了一会儿,冷不防问:“这几天,为什么你从来不问我战况如何”·慕容复停了一停,没有立即回答,过了半晌,轻声道:“如果雁门关没有守住,恐怕臣就不会在这里了。”
耶律洪基闻言冷哼一声,脸色忽然一变,半是试探,半是挑衅,几乎带着恶意,压低声音缓缓地道:“他们没有派人来救你·你难道不觉得心寒……你就不怕朕把你推出去斩了……以乱大宋军心”·慕容复深深呼吸,然后吐出。
他摇头:“……陛下大可试试·大宋帝国从来没有不可或缺的将军·”·耶律洪基眯缝起眼睛,定定瞧了他一会儿,这一次眼睛里逐渐有了棋逢对手的兴奋感,和若有似无的一丝意外。
他一返身,重新坐回案后,垂头将棋子一颗颗捡起,依次放回棋盘上··“不打也可以·”他像谈论天气一样,用最平常的口吻,若无其事地说。
“……你跟朕回去·大宋没有不可或缺的将军,但是在我们契丹,每一位勇士都不可代替·”·慕容复一怔··耶律洪基仍然用刚才那种再平常不过的口吻,闲闲地说下去:“你那燕国有什么好……不过弹丸之地。
要知道,兴复容易守成难·你要复国,朕倒也有兴趣瞧瞧,你会打天下,守不守得住这天下·替朕打下西夏来,朕给你西夏·替朕打下宋国,朕给你宋国。
你想做燕王,朕便封你作个燕王·你想复兴大燕,国号随你叫后燕西燕北燕南燕·……你还有什么不愿意”他越说声音越是高昂,满脸志在必得神色,似乎西夏、宋国已成他囊中之物。
慕容复目瞪口呆地瞪着他,好半天才回过神来··他终于吃力地找回了声音:“……承蒙陛下抬爱·陛下有做苻坚的胸怀,臣却没有做慕容冲的兴趣。”
耶律洪基面色一沉,露出怒色·他刚想说话,慕容复已经起身,一瘸一拐地走了过来,于棋盘前勉力屈下一膝,缓缓跪了下去··他低垂着头,神色是几乎从未有过的谦卑和恭顺,一字一句,恳言谏道:“陛下,退兵吧。”
耶律洪基瞧着他,脸色变幻不定,丢开棋子,向后仰去,冷哼了一声:“是什么让你觉得我会因为你一句话就退兵”·慕容复低低地叹了一口气。
他慢慢跪下另一条腿·垂头瞧了一会儿棋盘,以指尖拈起一枚黑子,答非所问地道:“陛下这一着棋,精锐尽出,只怕后方空虚·”·话音落了,他落下一子。
耶律洪基闻言露出不以为然的神气,拈起白子,想也不想,“嗒”一声落子:“区区小患,不足挂齿·”·慕容复没有答言,只伸手自棋篓中摸出一枚黑子,思忖片刻,轻轻搁于一个方位之上。
耶律洪基神色一变·他俯身瞧了一会儿棋盘,抬头去瞧慕容复,眼光里逐渐带了诧异意味··“你居然跟他们……”他没有问下去。
慕容复不答··耶律洪基冷哼一声·他抓起一颗白子,脸色渐渐严峻,沉吟着,冥思苦想了半日,伸手“嗒”一声落子,沉声道:“我当出动中京兵力回救。”
慕容复仍然没有回答,只伸手摸起一枚黑子,不假思索地轻轻放上棋盘,然后抬头,不卑不亢,平平迎住耶律洪基的眼光··“陛下,退兵吧·”他仍是无比耐心,无比温和,一字一句地恳言谏道。
帐中空气似乎凝固了··“我现在就可以杀了你·”耶律洪基忽然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声音轻得几乎只有他们二人才能听见··“没有什么能阻挡陛下。”
慕容复应声而答·“十天无臣的音讯,便是北方诸寨、燕云汉儿起义信号·火之燎原,不可向迩·”·耶律洪基脸色忽而变得灰白,额上冒出了细细密密的汗珠。
他面露不甘神色,又将棋盘局势细细扫视过一遍,冥思苦想半日,脸上神色不断变换,忽而一喜,精神一振,忽而一忧,眉头一皱·看了好半天,终似一筹莫展,抬手将面前棋盘一推,颓然向后跌坐。
江湖恩怨原著向·他箕坐着,脸色- yin -沉得似能滴下水来,一语不发地将慕容复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像是不认识他一般·这回的眼光却又不一样了——带了警戒和防范的意味,还有一分情不自禁的由衷敬意。
他忽半是不解,半是悻悻然地道:·“……是朕低估了你·你既然早有准备,为何不趁乱起兵,一图天下”·慕容复闻言抬头,跪坐于棋盘后沉默地瞧着他。
他行坐都是端端正正,即便再凄厉,再兵荒马乱的境地,也一丝不苟,腰背挺直如一把剑·一半是军人习气,一半则是世家子弟严厉家教打磨出的教养··好半晌,他终于摇了摇头,缓缓地道:“陛下问为什么……臣也不知道。”
“……如果臣知道,只怕陛下今天不能活着走出这座军帐·”·耶律洪基脸色骤变,直瞪瞪地瞧了他一会儿,似怒气无处发泄,忽怒喝一声,展袖重重将棋盘上棋子一拂。
黑子白子,如大珠小珠,骤雨般哗啦啦落了一地··耶律洪基立起身来,拂袖便走·怒气冲冲走至门边,忽似想起什么,一转身,余怒未消,提高声音,厉声道:“你知道这次兵不血刃,班师回朝,等待你的会是什么吗”·慕容复没有立即回答。
他仍然背对着耶律洪基,看不见表情··停了一停,他轻声道:“我知道·”·作者有话要说: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cathy 1个;·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十二章· ·萧峰是对的:身陷囹圄的时间里,除了回想从前,确实没有别的事情可做。
他记得江南的梅雨天气·燕子坞的夏有时候一个月不见太阳,天永远呈心事重重的白,云层饱含水汽,像刚刚哭过的女孩子,经不住轻轻的一声询问,就会变脸落下雨来——那是十二三岁的语嫣。
他几乎是看着这个表妹长大·至今忆起她幼时娇憨模样,仍旧不禁莞尔·小时他擅长放下身段哄得她破涕为笑,成年后常年在外征战,偶尔归家,才惊奇而惆怅地发现她已经长成以脸红代替眼泪的端庄少女。
那时他已是国之栋梁,疲于奔命的一家之主,二人反倒不像从前那样无话不说:军国大事不能对她谈,风花雪月当然更不适合·最安全的话题也只剩下天气家常,武功进境。
他没想到她会为了丰富谈资读完整个曼陀山庄的藏书·这固执心- xing -倒像极了慕容家的人··他记得西北边陲攻城掠地的太阳·天空高而远,被猎猎长风吹得格外干净空旷。
有时候出去巡逻,一连走上一天,见不到一个人,只有肥颟的黄羊和狍子,不甚怕人,圆溜溜的眼睛好奇地打量军士的战马··他记得冬天狂暴的雪,边疆的大雪,漫山遍野,纷纷扬扬,和着朔风,拍打过他的胸膛。
他想起大雾中战马的嘶鸣咴咴,秋天清晨草原牧场的芬芳··他知道,当骏马驰骋如飞的时候,鞭子是多余的东西··他记得辽国草原上一直开到天边、金光灿烂的金莲花,以及白塔上被余晖映成血红的四字偈语:“寂灭为乐”。
他记得汴河烟雨·歌姬怀抱琵琶,轻拢慢捻,曼声歌唱·勾栏浅斟低唱,杨柳岸晓风残月,大宋缺哪一样大宋什么都不缺——这些都很好很好,但统统不是他想要的。
他记得一众祖先或冷僻、或诘屈聱牙的名字:时间实在太过久远了,就连古战场和鲜卑文字(如果有过)都已湮灭·慕容鲜卑这一小支昙花一现的东胡民族和前后四五个慕容帝国,只活在汉人的文字和史官笔下——即便是再顽固、再念旧的胡人,到头来也会被他们一直又向往又忌惮的中原同化。
只可惜,慕容复是个最固执不过、最念旧不过的人··狱卒是个花白胡子的老人,不知在这不见天日的地方已经干了多久,话极少,对他客气而恭谨,礼数不缺,至今仍固执地以被废黜的官衔称他“将军”。
有一次慕容复忍不住出言纠正:“我已不是将军·”半是百无聊赖,半是自暴自弃··老狱卒像没听见,脸上皱纹动都不曾动一根,径直于墙角掇了空食篮走去。
狱友多数是像他这样的重犯,大半时间枯坐不发一语,偶尔发出意义不明的啸叫或哭喊·四周光线- yin -暗,气味复杂,混合了长久不见阳光的土腥味、霉味和人的暧昧气息。
偶尔有一名犯人被士卒押解,拖着沉重的脚镣从走廊里走过,不再回来··他没有刻意想象过生杀予夺的滋味·如果有能力决定这么多人的生死,权力大概的确是足以令一部分人迷醉的。
郭成来过·穿着御前都指挥使服色,明显地清减了,满脸忧色,但强撑着并不露出··“自你入狱,朝野震动·”他开门见山地说·似刚下马背,气尚未喘匀。
“无论文武,都在奔走努力·前两天,为了你,刘昌祚不惜犯颜直谏,把皇上气得直哆嗦·我前日刚去你家探望过,家里人皆好·”·“语嫣徐真可好”慕容复眉心略微松动。
“他们都好·有语嫣在,家中诸事你不必担忧·”郭成似轻微地犹豫了一瞬间,打量了一会儿慕容复神色,终于小心翼翼地道:“……前两天我见了萧峰一面。”
“哦”慕容复挑眉·“……他好吗”·郭成近乎失笑:“你说呢……”·见慕容复不答,他也随之沉默下来。
隔了半晌,道:“大哥三哥两个正上下游说,疏通关节·托我转告你,如要使用金银,倾家荡产也在所不……”·“信之·”·郭成一凛:慕容复罕有地改称了他的字,如同十多年前那样。
“‘抵抗不力,通敌卖国,约期献城’·……”听见这十二字自他唇边轻描淡写地落下,郭成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冷战··江湖恩怨原著向·“……不是一般人能罗织的罪名。
没用的·”·郭成默然,随即打点精神,劝道:“切莫灰心·皇上听信了女干人谗言,这两天正在气头上,过两天等他气消了,想必就听得进去话了。
此事惊动的不止文武百官,整个东京民心浮动,各种传言,沸沸扬扬·前两天太学生于宣德门外聚众击鼓上书,为你请命……”·慕容复一声轻笑,近乎失礼,突兀地打断他:“……如果之前皇上还不想要臣死的话,这一上书,臣便是非死不可了。”
郭成呆了一呆·他想了片刻方想明白其中道理,不由出了一身冷汗·悚然沉默半晌,道:“你的意思是……这些莫须有的罪名……是皇上……”·慕容复不置可否。
在他,这就算是默认了··郭成只觉又是悲愤,又是怆然,心头一点火苗轰然升腾而起·他瞿然抬手,握住牢房栏杆,连连摇撼几下,厉声道:“不会的。
你为大宋帝国立下汗马功劳,他怎么能……”·“你莫非忘了”慕容复睁眼瞧着他,眼睛在牢房昏暗的光线里亮得如同两点寒星。
“前朝狄青、慕容延钊,军功何其之大尽皆郁郁而终·往近了说,十多年前,飞鸟尽良弓藏之事,官家已经对刘钤辖干过一回·这种事有过,将来也会有。
赵煦到今天才下手,已经算他对我忍让有加·”·历史从来健忘·但他现在大概率会作为被昏庸帝王冤屈下狱的一员名将而青史留名,而非一名不自量力的野心家——这不是他想要的。
但这样也好··正午时分,天气晴好的时候,约莫一炷香的时间里,会有一束金色的阳光,自地牢中央的一方小气窗里垂直落下·现在这束阳光里已经有了秋意。
他睡的时间越来越长——陀螺停止了转动··他于一个不知道什么时间点的时间醒来,浑浑噩噩中,依稀瞧见一个人影坐在榻边一把椅子上,在- yin -暗的光线里一动也不动。
看清来人,慕容复微微动容·他以手肘撑起半个身子··“萧兄·”他轻声说··萧峰不动,也不答,只保持着不同寻常的沉默。
脸完全藏在- yin -影里,看不清他表情··慕容复慢慢地坐起来,活动了一下筋骨·他不抱任何希望地笑了笑,略微带点艰难,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对不起。
……是我自作主张·”·萧峰沉默··没有回应·在这样的空气中说下去如同赤足踏入冰水里·但慕容复也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当时的局势,如同水火,容不得半点拖延。
我也是迫不得——”·“……我早该猜到的·”萧峰突兀地打断他··他轻微地改变了坐姿,上半身前倾,眼睛深邃,在- yin -暗中闪亮。
“赵煦判了你秋后处斩·前两天消息传出来,你的旧部半夜炸营,起了叛乱,被弹压了下去·”萧峰的声音,在黑暗里告诉他··慕容复脸色一变。
萧峰似猜知他心事,叹一口气,徐徐道:“你放心·没有伤亡·抓了几个,放了几个·”·慕容复颜色缓和下来,隔了一会儿,道:“我最担心的就是这个。”
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总算赵煦一线理智尚存,等你进了宣德门才动的手·没在大街上当场把你抓起来·”萧峰沉默一会儿,只道。
他一摇头,没再说下去,立起身,长长吐出一口气,好整以暇地道:“走吧·”·慕容复一呆·“去哪里”三字尚不及问出口,外面忽传来金刃破空、兵器相撞之声,夹杂着隐隐呼喝。
一个婀娜身形轻捷地闪了进来·人未至,声音先飘了进来:“姐夫你们快走段呆子的人在北门接应”·话音未落,外面隐约有爆炸声响起,号角声大作,夹杂着尖声大叫:“走水啦走水啦”听着却似包不同声气。
腾空的火光将- yin -暗的监狱映亮了一瞬间,周围监牢竟然大半空着,门洞尽皆大开··趁着这一瞬间的光亮,慕容复和阿紫打了个照面·这姑娘两趟劫狱,俨然已劫出了轻车熟路模样,叮叮当当晃着一串钥匙,一扇扇牢门开过去,百忙中朝他嫣然一笑,扬声道:“放心走吧,本姑娘给你们断后。”
说时迟那时快,萧峰踏前一步,一伸手,轻轻将慕容复拉起,揽近身侧,不由分说,携着他大踏步就向外走去··“你干什么”慕容复又惊又怒,伸手推他。
然而萧峰揽在他腰上的手臂竟如铁钳一般,哪里挣得脱半分··“你是怎么进来的,今天就还怎么出去·”萧峰无比沉着··“放开”慕容复断然一声怒喝。
“……我一走了之,成何体统我的旧部弟兄们怎么办当年举荐我的刘钤辖和章大学士怎么办你想过没有”·萧峰蓦然止步,一闭眼,似忍无可忍,手上猛然使力,一拉一放,将慕容复整个人往牢房栏杆上一推。
慕容复背脊“砰”一声撞上木栅,不及反应,萧峰已经如一头愤怒的猛虎般逼了上来··他似怒得不轻,双目闪烁不定,脸色- yin -沉,一手撑于慕容复头边,以不可置信的眼神地瞧了他一会儿,勉强压抑着怒气,一字一句地沉声道:“……你以为,现在,我会有心思去想这些”·慕容复一时语塞。
他尚在搜索枯肠,思索答复,萧峰已经一声叹息,大手扼住他后颈,不管不顾地吻了上来··这个吻愤怒、炽热而粗鲁,几乎像是惩诫和警告·但慕容复明白,那是宽宥。
是原谅·也是出不了口的一句恳求··他终于松开的时候,慕容复膝盖发软,喘息不定,一手抓住他胸口衣服,勉强站稳··萧峰胸膛不住起伏,喘着气,瞧了他一会儿,突然低低地道:“这些日子,我一闭上眼睛,就看见你。
有的时候是你孤身陷入重围·有的时候身首异处·每一次都差那么一点,我就……”·江湖恩怨原著向·他声音发颤,再也说不下去,一摇头,深深叹息一声,径直将慕容复拥入怀中。
他的手臂像铁一样,箍得死紧,就好像紧紧抓住一件失而复得的东西··“我们不能再分开了·”他听见萧峰一字一句地说,声音低沉,在胸膛深处激起深沉的回响。
他们身在光线- yin -暗、气味难闻的监牢,今夜能否活着冲出重围都还是一个问题·可是那一瞬间,听着萧峰激烈的心跳,他这一生从来没有过那么清醒,那么笃定。
“姐夫”是阿紫的声音,尖声叫喊·“……这里我已经放火了你们快走没时间了”·萧峰深深呼吸,松开手臂,将他拉至自己身边。
“走吧·”他说··大宋皇宫此时已陷入一片混乱·四个方向上都有火光腾起,人喊马嘶,乱作一片··一路冲杀至御花园出口,快至北门。
遥遥忽响起一阵欢呼雷动·远远瞧去,一群人马间驰出一灰一白两条人影,衣袂飘飘,如蹈空凌虚,正是段誉虚竹二人·见他二人突出监牢,大喜过望,双双高呼出声:“大哥”“慕容公子”拍马迎了上来。
·“站住”冷不防半空忽而响起一声厉喝·“大宋御前侍卫军在此谁敢放肆”·周围忽而灯火通明。
身着御林军服色的大宋兵士不知从哪里纷纷涌了出来·他们人数极多·四下只闻轻捷的、整齐划一的脚步奔走、马蹄敲击石板路之声,兵刃、甲胄轻微碰撞之声。
将士数千,如潮水般涌入,除了这些响动竟无半点人声马嘶,不多时已站成整整齐齐的一圈阵型,举着的火把将黑夜映得似白昼一般,团团围住二人去路··慕容复脸色微变:这正是他在殿前禁军军马司指挥任上训练出来的一批人马。
段誉虚竹见状却是一惊:竟未料到眼看功败垂成之际,宋国皇宫在此处部署了这么一队奇精兵·二人对视一眼,心忖今日带来的人马脱困却是难了,当务之急须是倚靠二人武功,设法将慕容复萧峰二人营救而出。
萧峰站住了·面前是军容壮盛的千军万马,他神色却丝毫不变,抬手一揖,气沉丹田,朗声道:“契丹人萧峰、鲜卑慕容复在此·我二人受大宋养育深恩多年。
今日若非迫不得已,万不愿留难诸位兄弟·大丈夫生而何欢,死而何惧若定要分个高下,冲萧峰我一人来便是·”·“……慕容复”一个声音接口,从从容容地道。
“……这里哪里有什么慕容复”·话音落了,军阵分开,一匹白马小步驰出·马上的将军眉目间英气勃发,红袍银甲,头盔上红簪缨微微飘动,不是郭成,却又是谁·他并不瞧萧峰,只缓步按辔驰近,驰至慕容复身前,气定神闲,勒住马头。
慕容复微微动容·他轻轻挣脱萧峰的手,往前跨了一步··郭成居高临下地瞧着他,眼光陌生而漠然,像从来不认识他一般,缓缓地道:“你们找错地方了。
这里没有什么慕容复·……适才皇宫天牢走水,狱卒得令开门放生犯人·他开门稍缓,慕容复逃生不及,已被烧死于牢中·”·他不等答复,一拨马头,陡然提高声音,向着身后五千御林军喝道:“……你们可都听清楚了”·众位兵士面面相觑。
有的露出迟疑表情,有的却已经抢先大喊出声:“听清楚了”·郭成不再看向他们,一夹马腹,驱策得他的坐骑于阵前小跑起来,提高声音,厉声喝道:“都看清楚了”·“看清楚了”这一次几乎是五千人异口同声的怒吼,声震屋宇,于高大的宫墙内来回鼓荡。
郭成猛然勒停坐骑·一转身,于马上望向慕容复·这一次死死地瞧着他,就似想将他的身影刻进脑海里一般·他的眼睛里有泪··“收兵”他喝道。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Ivy 1瓶;·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终章· ·车轮碾在山道上,发出吱吱轧轧的声响。
慕容复半倚半靠在车壁上,微闭着眼,似睡非睡·他身上搭着一袭半新不旧的黑色裘衣——从窗口吹进来的风已经带有秋天的意味··大宋皇宫已经离得很远了。
汴桥烟雨、洛阳牡丹,都已经被远远抛在身后··燕子坞水路深深,冬天的雪,春天的花,也都已经被抛在了很远很远的江南··车队于滇蜀边界一处有山有水的地方停下,就地作过夜扎营的准备。
“你今天怎么样”·萧峰人未至,声先到·话音落了,车帘才被掀起·他高大的身形一歪身于车夫座上坐下,不容分说,伸手搭上慕容复手腕。
“今天像好些·”他凝神敛目,号了一会儿,方道··“你这个医生,不是说粗通岐黄说的话作数么”慕容复笑道。
“这里最不缺的就是神医·左有你义弟,右有薛神医,每天早晚要给我号三次脉·到底听谁的,趁早也让我这个病人知道知道·”·“……有幸瞧过慕容公子在东京时服用的几张方子。
恕在下才疏学浅,方子里有一二处却不能解·此症以虚寒为主,白芍、甘草是用对了,像柴胡、人参这些虎狼之药,在下实在想不明白是什么道理……”虚竹的声音,随风远远地飘了过来。
“老夫素来只听说虚竹子先生妙手回春,有起死回生之能,怎么却不懂用药的君臣佐使之道”薛神医的声音,不等他说完,怒道·“……岂不闻‘主药之谓君,佐君之谓臣,应臣之谓使’……”滔滔不绝背诵下去,想来俱是《灵柩》《素问》上的话,渐渐听不清楚。
只听得二人争执不休,一路去得远了··慕容复不语,只抬眼深深地瞧一眼萧峰··江湖恩怨原著向·萧峰也忍俊不禁·他松开慕容复手腕,微笑道:“我这个庸医,恐怕也治不了别人。
只能凑合着治治你罢了·”·慕容复一怔·萧峰倾身,伸手欲抚他肩膀·不提防背后忽传来一个声音:“药煎得了·”
(本页完)

--免责声明-- 【天龙八部之烽火录 [萧峰x慕容复同人] by 洪堡鱿鱼(5)】由本站蜘蛛自动转载于网络,版权归原作者,只代表作者的观点和本站无关,如果内容不健康 或者 原作者及出版方认为本站转载这篇小说侵犯了您的权益,请联系我们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