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龙八部之烽火录 [萧峰x慕容复同人] by 洪堡鱿鱼(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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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龙八部之烽火录 [萧峰x慕容复同人] by 洪堡鱿鱼(4)
·慕容复好整以暇地道:“二位将军平日好生难请·今日星夜奔袭,就是为了请二位回宋营一叙·还请为将军松绑·”他抬眼一示意,自有人上前欲为二人解开绳子。
不料阿埋又一侧身避开,冷笑道:“假惺惺的就不必了·既然绑上了,那就还绑着去府上作客罢·平日素闻将军英名,却不知哪天有福气在战场上讨教几招。”
他这一句话说得意带讥讽,慕容复却不动怒,微微笑道:“那就恭敬不如从命·”说着一挥手令人将他们带下··主帅陷落,军心自溃。
西夏军小部分四下逃散,大部为宋军精锐所俘虏·六位将领简短地碰了个头,略微收束队型,当即班师往回赶去··月亮已经快下去了·长途奔袭的马匹在静夜中口吐白气。
“你在想什么”郭成打马走了几步,赶上前面策马小步快跑的慕容复,轻轻地问··“我在想,”慕容复微微顿了片刻,“燕然山勒石,究竟刻在这荒原里的哪一座山上。”
他口中的燕然勒石,乃是东汉永元元年大将军窦宪率领汉军及南匈奴、东胡乌桓、西戎氐羌大败北匈奴之后,在燕然山南麓勒石记功,由随军出征的中护军班固写就的一篇铭文,歌功颂德,文采飞扬。
文章载于史书,石碑却已湮灭··“……你还记得么十年前前朝皇帝派咱们五路伐夏的时候,这篇《燕然山铭》是指定要将士诵读的。
你想想,窦宪带着兵深入大漠,追击北匈奴,他带的兵里头,却有南匈奴,也有东胡人·”慕容复背对着他,轻轻地道·夜静得像一个梦,他们四周惟有马蹄和车轮在沙地上摩擦发出的沙沙响声,四周群山在大漠中悄然矗立,投下深重的- yin -影。
“……这些胡人为汉人所驱策,自相残杀的时候,不知是什么心情”·夜晚寒冷·他背对着郭成,口中呼出的白气在夜中弥漫开来:“窦宪勒石记功完毕,班师回朝,受了封赏。
又过了几年,他发动政变,被皇帝杀了头·流了这么多的血,如今人记住的只有一块石头·”·他轻笑一声,一摇头,不再说下去···江湖恩怨原著向“我小时候听长辈说起。”
郭成沉默了片刻,道·“……说燕然山大概是在离这里不远的地方·”他扬起马鞭,朝西北方向遥指了一指··慕容复顺着他手指方向看去,却只看见遥远的、垂落的星辰。
只听郭成柔声续下去道:“我打小就听我爹、我叔叔他们讲,收复燕云·听是听了,当时太小,不晓得什么意思·小时候家里穷,揭不开锅·为了少供一口人吃饭,就报名当了弓弩手,稀里糊涂蹉跎至今,如今长大了,有了妻儿牵挂,才明白‘家国’这二字。
我除了护佑同袍平安之外,只愿不令年轻这一辈生在战火纷飞的地界,无论是西夏的孩子还是汉人的孩子,都不应当·即使是为了刻进石头里的功勋,也不值得·”·慕容复背对着他微微颔首,在月光里催马快步前行,不再说什么。
他们在沉默里又往前行了一会儿,郭成忽然一勒马头,毫无征兆地举起一只手·他身后训练有素的队伍顿时停下··“怎么了”慕容复心知有变。
他高度戒备,一抬手卸下马鞍边弓箭,握在手中··“有伏兵”郭成凝神倾听了一会儿,忽提高声音厉声喝道··说时迟那时快,他话音未落,一支响箭挟着凌厉的哨音破空袭来,不偏不倚,一箭正好重重- she -入慕容复坐骑前腿。
今夜为了长途奔袭这二百来里路,人人皆轻装简行,未带备用马匹,也未给马匹披挂重甲,那匹马冷不防中了这一箭,痛嘶一声,前蹄顿时跪倒,若不是慕容复轻功了得,眼明手快飞身下马,眼看就要被甩下马背。
“全军上马,速速寻找掩护”郭成勒马朝四周大吼·“我们中了埋伏”·他们此时已行进至一处山谷环绕的地带,只见山谷之上,漫山遍野攒动着西夏军的白袍金甲,被逐渐暗淡下去的月光映得闪亮,人数似比他们多出一倍,居高临下先以西夏语后以汉语喝道:“投降吧”·“交出阿埋、妹勒二位将军,赐你们全尸”·“跟他们拼了”折可适拨转马头驰过来,怒道。
姚雄不语,只策马极其镇静地立在原地,统帅着他的兵马,闻言只朝这边沉默而短促地一点头··慕容复临危却丝毫不乱,他蹲身查看过马匹伤势,心知已无药可救,一狠心,掏出腰间匕首,割断了它颈间动脉,随即附身搂住马头,低声向它喃喃说话,直到它挣扎抽搐着在一滩血液里断气,方才松手立起身来。
郭成冷笑一声,仰天以西夏语挑衅地高喊了一句什么·闻言敌军顿时骚动起来,群情激愤模样,呼喝连连,纷纷放起弓箭来,众人举起盾牌抵挡了一阵,上面放箭之势稍缓,已经有部分西夏军按捺不住,自高处冲下,与宋军战在一处。
“你不是说不会西夏语”周围杀声震天,这时慕容复反倒仿佛如鱼得水,镇定下来·他一伸手,腰间长剑“呛啷”出鞘,清叱一声,飘身冲入敌阵,剑锋泼出一片清光,放倒周围杀上来的一圈敌人。
“我懂脏话”郭成一条长/枪舞得虎虎生风,奔马来回突入敌军人多处,杀进杀出,如入无人之境,遥遥向他喊道··他解决掉周围一圈敌军,策马一路且战且杀至慕容复身边,一舒猿臂,冷不防将他拦腰提起,轻轻放至马背上。
“你干什么”慕容复喝道,不料郭成一伸手,揽住慕容复后颈,近乎粗鲁地将他拉近,将自己额头靠上他前额,一字一顿地道:“你带大伙儿突围。
我来断后·”不待答复,他已经决然推开慕容复,翻身下马··“你疯了”慕容复伸手扯他衣袖,竟然扯了个空,怒道:“你说什么胡话要死一起……”·“替我照顾好家人”郭成头也不回地遥遥喝道。
他大喝一声,绰起银枪,如出水蛟龙,枪影如梨花千重,杀入敌阵·他虽然勇猛,毕竟是强弩之末,再兼寡不敌众,奋起神勇,连毙数十人,逐渐觉得手腕酸麻不支,勉力与一众忠心亲兵一道再支撑片刻,渐觉气力不济,他心生焦灼,百忙中朝四周张望,见折可适部已押着囚车脱困走远,背后只有小股不成气候的追兵,不由精神一振。
他这一分心,顿时被一个西夏兵拣了空袭,趁隙举起刀便朝他头上砍去·郭成惊觉时已来不及躲避,说时迟那时快,远远一支箭挟着劲风破空而来,“嗖”一声重重- she -入那发难之人颈项要害,血溅五步,当场毙命,为郭成解了这一围。
、·“你回来干什么”郭成怒道·他不用回头已知道这一箭是自谁手里- she -出··他没有听见答复·转头瞧时,只见一骑飞速向自己驰近,马上慕容复神情焦灼,似远远朝自己大喊着什么,但听不清楚,转瞬间已驰至跟前,失声嘶喊一声“当心”,话音未落,一滚鞍自马上飞扑而下,以全身力气狠狠一把将他推开,整个身体的重量挟着落马之势,将郭成撞得连连几个趔趄,二人一起翻翻滚滚跌落至地上。
他感觉到箭矢穿透盔甲和血肉的震动,听见一声吃痛的闷哼,有温暖的水点飞溅上脸颊——是下雪了么他下意识地抬手一摸,举手至眼前一瞧——是红色的。
那是血··他身在瞬息万变,随时可能致命的战场·可是有那么一瞬间,郭成的头脑一片空白··“我还没死·”他听见慕容复强忍疼痛的声音,“不过如果你不赶紧醒醒的话,也快了——”·这时,只闻山岗之上遥遥传来中气十足的一声长啸:“统统给我住手”·这一声喊,浑似虎啸龙吟,在山谷中盘旋回荡,半日不绝。
混战的众人被这一声镇得竟然纷纷住了手··此时天色已经放亮·西边的山巅之上,遥遥现出十九位黑衣骑手,一字整整齐齐排开·马上乘客一色都着玄色薄毡大氅,人似虎,马如龙,人既矫捷,马亦雄骏,每一匹马都是高头长腿,通体黑毛,马蹄铁竟是黄金打就,于晨光中微微闪烁。
领头的汉子身材高大,浓眉大眼,高鼻阔口,面上隐隐有风霜之色·不是萧峰,却又是谁·此时晨光出现,东边一轮红日初生,金黄的阳光穿透山谷中萦绕的云雾,薄薄地披覆于萧峰身上,将他映得如同一尊天神一般,山谷中晨风猎猎,拍卷着他玄色薄毡大氅的下摆。
他居高临下,神情严冷,向山谷中混战的众人扫了一眼,一顾盼间,不怒自威,虽不曾动手,气势却已将两万西夏大军并一万宋军全数镇服··江湖恩怨原著向·“我乃辽国南院大王萧峰,奉契丹皇帝耶律洪基之命,前来调和宋夏纷争。”
他朗声道·也不见如何刻意提高声音,但中气充沛,一字一句皆送至众人耳边,“……你们谁若是惜命的,便速速放下武器·”·见众人面面相觑,尚在迟疑,他陡然提高声音,大喝一声:“还不速速息兵”·这一声断喝直如黄钟大吕一般,振聋发聩,震得众人耳中“嗡嗡“作响,回音于山谷中袅袅不绝。
这一声震慑得几位士兵手中的兵器“当啷”一声脱手落地·这一开了头,“乒乒”“乓乓”“当啷”之声顿时不绝于耳,三万人手中的兵刃一件件纷纷或自觉或不自觉脱手坠地,兵不血刃,一场迫在眉睫的恶战就这么被消解于无形之间。
“……这是乔峰我瞧着像他,可是又不像他·”郭成一脸难以置信的表情··“……我没告诉过你是吧。
他现在是契丹人了·”慕容复苦笑··作者有话要说:燕云十八骑:嫂子,您的外卖到了· ·☆、第十三章· ·第十三章·“复,其见天地之心乎。”
——《易经·复卦·彖辞》·=======·“这箭得取出来·”军医忙得不可开交,好不容易脱身赶过来,只匆匆瞧了一眼便道。
“麻药用完了·不妨碍手术,就是人受点儿罪·”·“我去熙河营瞧瞧还有没有·”杨仲卿拔起腿来便走,被慕容复一声喝住。
他脸色苍白,似不愿浪费力气多说一个字,只疲惫地一摆头,道:“动手吧·”·军医喏了一声,自去准备手术用具·萧峰一直默坐一旁,这时站起,自怀中摸出酒囊拧开,一言不发地递了过来。
慕容复欲接,但一抬手便牵动伤口钻心疼痛,遂就着他手饮了两口,道:“多谢·”·萧峰默然点头,收好酒囊,自退回去坐下·军医捧着一应用具走回,道:“将军,得罪了。”
这时郭成一头撞进门来,带进一股风霜冷气·他胡子拉碴,双眼通红,兵甲未解,模样不比慕容复体面到哪里去,进门见了这情形,愣了一愣,随即点头叹道:“你这就差一盘棋了。
……不然咱俩手谈一局,以后说起来也是雅事·”·消过毒的刀刃极其锋利·医师于箭杆根部下刀,切了一个深深的十字·刀刃侵入肌肤,一线鲜血顺着脊背弯弯曲曲渗下。
痛觉穿透酒精的混沌云雾,如一线尖锐的火焰长驱直入··慕容复整个身躯微微颤抖,满脸隐忍神色,咬牙承受,额上逐渐渗出汗珠,隔了半晌方低哼一声,道:“就凭你的棋艺……我可不敢领教。”
郭成勉强笑道:“不是我棋艺差,怎能衬得将军文韬武略,英明神武·”·慕容复似再无精力对答,闭眼默然,满额满颊都是冷汗·这时一员偏裨匆匆奔入,见了这场面,不由一愣,正逡巡犹豫不知向前还是向后,被郭成一转眼瞧见,提高声音唤住他道:“有什么事回给我听也是一样的。”
偏裨一怔,随即大声应道:“是”他先转向萧峰行了一礼,道:“章帅请辽使移步中军大帐相谈·”又转向郭成一揖,自怀中摸出一枚信封,双手递了上来。
萧峰随来人去了·郭成展信,才看了个开头,脸色陡变··慕容复一直注意瞧他神情,这时打破了沉默:“怎么回事”·郭成脸色凝重,没有立即回答,低头将信缓缓折起,开口之前先咳嗽一声:“......安插在西夏的探子回报,契丹皇室向西夏派出使节,劝和不得,以毒酒毒死了主战的西夏梁太后。”
他声音压得极低,只容他二人听见··慕容复半晌没有说话·过了大半日,哑声道:“什么时候的事情”·“就是昨天。”
郭成答··他们都沉默下来,于无言中震惊地掂量着这个消息的分量,与它即将引爆的一切地震与后果··“俺要拔箭了·”军医自慕容复身后探头出来,指挥若定道。
“......郭将军帮忙摁住他·......对,摁紧了·莫要松手·”·“我刚刚去章帅处回报了昨夜战况·”郭成依言踏前一步,以手压住慕容复肩膀,振作精神,一一说给他听:“……俘敌三千多。
羊十万多·你猜有多奇还俘虏了一名西夏公主·”他摇头苦笑,“好声好气问了半天,她连名字都不肯说,只是哭·去劝的弟兄都被劈头盖脸打了出来。
回头说不得还得你亲自出马劝……”·“等等·”慕容复忽出声打断·他目不转睛地盯着郭成的眼睛,眉心因疼痛而紧蹙,“......你有事瞒着我。”
这是问句·他眼睛里的神色却不是征询··郭成一句话说到一半陡然打住·他低着头,一味躲避慕容复的视线,似不敢与他对视·隔了半晌,才低低地道:“……姚雄阵亡了。”
他的声音低哑,既短暂又急促,就好象害怕多说一个字就会失控··慕容复闻言一闭眼·他一低头,前额颓然磕上郭成肩膀盔甲,发出“咚”一声闷响。
郭成虚虚地压着他肩膀,只觉得他整个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待欲以言语劝解,却无从劝起··慕容复一语不发地呆了一会儿,一抬头,决然道:“动手罢·”·折腾至半夜,慕容复方斜倚于榻上,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他极困倦·但伤口灼痛如同火炭,在大雪般浓厚的睡意里烫出一个意识清醒的空洞:乱梦纷至·他在半梦半醒间沉浮,整个身子飘飘荡荡,不知身在何处。
惟有城中更鼓声是唯一笃定的锚点··他忽然一激灵,整个人猛然清醒,自榻上撑起半个身子,一手条件反- she -地抓起身边长剑,剑锋“铮”一声清响推出三寸,喝问道:“谁”·江湖恩怨原著向·他应变极快。
可是来人比他更快·一只温暖的大手覆上他手背,微一用力,劲力到处,已将半出鞘的长剑“呛啷”一声压了回去··“……是我。”
来人沉声答·月光自窗口映入,影影绰绰勾画出来人高大的身影轮廓··重伤兼心力交瘁之下,慕容复竟未能察觉有人登堂入室,这一惊不小··他努力平复剧烈的心跳和呼吸,丢开长剑,吃力地自榻上坐起,于黑暗中摸索到床头火折,起身点灯。
无奈手抖兼心神激荡,试了两次都不得要领··萧峰一伸手,轻轻将火折子从他手里接过去,无声地吹燃火折,点燃半截残烛·一点烛光如豆,跳动着升腾而起,映亮他沉默的脸。
“……你跟章帅谈完了”·萧峰颔首,沉声道:“我刚从他那里出来·想见见你·”·自从萧峰带着燕云十八骑出现,他们始终无暇交换一语,周围始终有走马灯般的人和事,纷乱来去。
现在终于落单,却又陷入无话可说的沉默··“有什么事,明天再说罢·”·慕容复尽量温和地道·他端起案上冷茶饮了一口起身,露出送客神气。
萧峰却恍若不闻,一伸手握住他胳膊:“你知道我此行的目的”·慕容复不语,一闭眼,眉头深深蹙起,萧峰似这才想起他背上伤势,追悔莫及,手上力道顿时一松。
“我知道·”慕容复顿了一顿方应··自此次宋军前线屡屡告捷,西夏已经几次三番向辽国求援,要他们替西夏向宋国求和·唇亡齿寒,辽国自然不能坐视西夏为宋所吞并。
他岂能猜不到萧峰此来,定然是携了辽帝从中调停,要双方鸣金收兵的旨意·但是有的事情不说破,尚能保持最基本的体面··他挣脱萧峰掌握,背过身,疲惫地朝门口方向一摆头,几近乞求,道:“萧兄,让我睡一会儿罢。”
“退兵吧,慕容·”萧峰沉默片刻,道·“已经死了太多的人·西夏人、汉人·辽人·不能再打下去了·”·慕容复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随即睁开。
他双手挪至背后,撑着桌边勉强立定,用力一摇头,驱散眼前萦绕的一片可疑的黑雾和金星,正色道:·“萧兄,此行你的身份是辽国使节·收兵这话,不该跟我这样一员武将提起。
我的天职是服从,是打胜仗·你若有本事说服大宋官家退兵,届时就算命令递到前线,将在外,君命亦能有所不受·到时候哪怕是君要臣死……”·“不要再说了” 萧峰忽喝道,提掌于案上重重一拍,“呼”地立起。
案上烛光剧烈晃动,映着他铁青的面色··慕容复不响,脊背挺得笔直,不卑不亢迎上他的目光··萧峰瞪着他,胸膛不住起伏,目不转睛地瞧了半天,方一字一顿地道:“你变了。”
“我什么时候变过”慕容复应声而答··他似被激怒,声音高了起来,带了微微的怒气·“我们认识多久了十年十二年萧兄,我问你,我什么时候出尔反尔,口不对心过”·“你睁开眼睛好好瞧一瞧”萧峰一抬手,指着帐外,一字一顿,无比沉痛地道:“你可知我这一路来,都看见些什么民生凋零,山河残破,道边累累白骨,耕地无人种收,这些,可不都是连年征战之祸”·“非战之罪”慕容复似忍无可忍,一声断喝。
“萧兄你可记得我们当年在边关征战,所见的惨象……陕甘边境,那里的村民,胼手胝足,面朝黄土背朝天,日日劳作辛苦,然而为各种差役税赋所累,入不敷出。
有的人家穷得全家只有一条裤子,谁出门谁穿·十八岁的大闺女、三岁的小儿子,全家挤在炕上,不能下地,因为缺少衣裳·”·他慢慢地、艰难地撑着桌立起身,一瘸一拐地于室内来回踱步,缓缓地道:·“……渭州应县。
我亲眼见过,因为交不起人头税,父母亲手溺死刚出生的婴孩·孩子饿得没有力气,在水盆里啼哭,像个小猫一样·他的爹娘扭头不忍心看·……我把他抢下来的时候,已经迟了。”
他声音忽哽住,一转身背对萧峰,半天说不出话来,从背后只能看见他双肩微微颤抖·他适才起身动作太急,牵动伤口开裂·绷带上渐渐漫开新鲜血迹,已渗透肩头中衣。
“慕容·”萧峰轻轻地唤了一声,面露不忍,犹豫着伸出手去,似欲抚他肩膀·慕容复却猛一转身,格开他伸出的手··他眼圈微红,直直地瞪着萧峰,握拳敲击左胸,一字一顿地道:·“这些景象,这些人,我一辈子也忘不掉。
可是这些,萧兄,你告诉我,哪一桩是战争的罪过”·他声音已近嘶哑··萧峰望着他,又是震惊,又是痛惜,一时竟无言反驳··慕容复闭上眼,深深呼吸。
俟情绪略微平复,尽量冷静地继续说下去:·“青苗、差役法初衷正是为了减免差役税赋,荫泽于民·到后来却也沦为朋党之争的牺牲品·这些年来,我混迹朝堂,努力想做成一点事情,不料全毁于朋党之争。
岂不知,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自古以来,皇帝变法,哪一回是为了民生不过是为了坐稳江山社稷·”·他突然硬生生收住这半句没有说完的话,重重一摇头,于室内一瘸一拐地来回踱步,似一头焦躁的困兽。
“我对大辽尽忠报国,是在保土安民,不是为了一己的荣华富贵,因而杀人取地、建立功业·”萧峰沉默片刻,凛然道·“今上贤明,心亦倾向汉家,不会轻易对宋兴兵。
我这番前来,乃是携了他一诺,若宋能对夏息兵,辽国愿重修澶渊之盟,减免岁币,边境流民,亦可免去辗转兵刃之苦·”·慕容复不等他说完,一声冷笑:“萧兄一诺,我信。
朝堂之上这些人口中说出来的话,却是一个字也不能信·”他一瘸一拐兜了半个圈子,陡然于萧峰面前驻足:“……你可知道就是昨天,耶律洪基派人以毒酒毒死了西夏主战的梁太后。”
江湖恩怨原著向·萧峰吃了一惊··慕容复察言观色,一转念间,已想明白这其中关节窍要,不由长叹一声:“……他们知你仁厚,故就连这个也瞒着你。
说不定还是故意把你支开,才定了这条毒计·倘若你在,定会反对·”·他不待萧峰有所回应,重新开始踱步,思忖着,缓缓地续下去道,“……他们也知道南院大王你跟我交情匪浅,故派你来劝我息兵。
萧兄·我只怕你一腔忠肝义胆,到头来却成了政治倾轧中的一枚棋子·……兵者,凶器也,圣人不得已而用之·你觉得这次倘若宋国对夏息兵,他们就能善罢甘休觊觎宋国的,没有西夏,也会有大辽。
没有大辽,也会有女真·”·萧峰低头不语,过了好半晌,方缓缓地道:“冤冤相报何时了·国家之间,仇恨不息,难道要任它波及民生难道你就忍心眼睁睁地这么看着生灵涂炭”·慕容复不答,止住脚步,于原地伫立,定定地望着萧峰。
他面无表情,但越是听下去,脸色就越来越苍白,双颊血色褪得一干二净,惨白得可怕·待萧峰话音落了,他深深一闭眼,脸上有悲戚神色一闪而过,快得几乎不可辨认,但随即似于转瞬间做了某个决定。
待再睁眼时,他神色已冷峻下来,眼睛似两簇深不见底的,封冻的火焰·他目不转睛地盯着萧峰,一字一句,缓缓地道:·“你觉得不打仗就不用生灵涂炭让我告诉你:和平年代,若遇庸君,百姓一样不得安宁。
反古曰复,不滞曰变,不破则不立·以战息战,以杀制杀,这才是改革变通的道理·自古以来,哪里有过什么贤明君王惟有取而代之……”·他的这一句话没有机会说完,因为萧峰出其不意地动了。
他一言不发地跨前一步,毫无预警,左肘作势撞向慕容复胸前,右掌虚虚斩向他腰肋,正是“龙爪手”中“抢珠三式”的起手式··慕容复不提防他突然发难,本能地向后一退,忍痛抬手挡格。
武者天- xing -使然,借这一挡一格之势,手上自然而然地带出一招云手“混沌初开”,应对拆解·却不想萧峰已有后招等在那里,见慕容复出手应对,迅速变招“小擒拿手”,连绵蹂身欺上。
慕容复有伤在身,再兼连番大怒大恸,心力交瘁,方寸早乱·这时哪里是他对手惟有勉力招架而已··萧峰似已怒到极点,脸色铁青,自始自终一语不发,手下毫不留情,招招凌厉,步步进逼。
他瞅准时机,寻个破绽,低喝一声,一手反扣住慕容复双腕,欺前一步,以肩膀顶住对方胸膛,干净利落,只一个动作,便将他推到墙边贴墙而立·慕容复后脑撞上墙壁,发出“砰”一声响。
伤处吃疼,慕容复闷哼一声,呼吸一窒,顿觉眼前金星四冒··他好半天才喘匀一口气,疲惫地一闭眼,自嘲般嗤笑一声·““我认输·……不配与萧兄齐名。
请放手吧·”·萧峰不应,定定地瞪着他,眼中神色像一头受伤的猛兽,又是不解,又是痛楚,胸膛急剧起伏,几乎挨擦上慕容复前胸·他瞪视了他好一会儿,突然间好像所有的怒气俱烟消云散,手上劲力一卸,松开慕容复手腕,恻然道:·“我们为何竟成了这样”·“你为辽人,我为鲜卑。”
慕容复沉默片刻,涩然道··“你是南院大王,我是汉家军人·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有国家的地方就有利益·你想怎么逃”·他摇头,苦苦一笑,似自言自语地道:·“……逃不掉的。”
最后一句几不可闻··萧峰不语,似以极大力气克制自己,脸颊肌肉抽动两下,忽然哑声唤他名字:“慕容·”·这个名字似自胸膛深处逸出,介于叹息和恳求之间,吐出的炽热气息吹动他鬓发。
慕容复颤抖一下,不答,只抬起眼睛,沉默地望着他··他的眼珠是琥珀色的,比汉人浅淡,眼白稍稍发蓝,因为缺乏睡眠而满布血丝·围城数天,不眠不休,他的脸颊凹陷了下去,几天没刮胡子,泛着胡茬的铁青色,头发被血污和油腻板结得成了一绺绺,整个人疲惫、腌臜而脆弱,哪里是萧峰所熟悉的那个又骄傲又华贵,决事如流、应物如响的慕容公子。
他这番狼狈模样,历来也只容萧峰一人瞧见··桌上躺着一枚铜面具,正是平日伴随慕容复冲锋陷阵的那一枚,雕刻着青面獠牙的一个兽头·萧峰低头瞧了一会儿,轻轻地将面具拿起来,置于慕容复脸前,怔怔地望了一会儿。
他瞧着他,脸色变幻不定,就好像瞧着一个陌生而又熟悉的人,着了魔一般,不能将眼光移开··“慕容·”半晌,他几乎带着惧意,低低地问:“到底哪一个才是真正的你”·慕容复不动,亦不答,只隔着面具,沉默地回望他。
他的眼睛像浸没在烟雾里的水晶,里边的神色萧峰看不懂,也不想懂··萧峰松开他,退后两步,长叹一声··“明天一早,我自当率燕云十八骑赴京面圣。”
他道··慕容复闭上眼睛,简短地一颔首,道:“这样最好·”·他不再多说什么,费力地、一瘸一拐地走开去,扬声呼唤他立于帐外的副官。
“仲卿·……仲卿”· ·☆、第十四章· ·“Let\'s talk about the Universe and make out.”·===·慕容复掀开帐门,一低头进来的时候,萧峰睁开了眼睛。
·他本是浅眠,这时翻身于床榻上坐起··慕容复只犹豫了一瞬,随即大踏步走过来·他已经披挂整齐,甲胄随着步伐发出金属的铿锵··他走至榻边,轻声道:“章帅有命,我要带兵上路了。
特来与兄道别·”·“去哪里”这一问脱口而出,萧峰方觉不妥,不由黯然:双方交兵·这种话哪里是他该问的··江湖恩怨原著向·“护送西夏公主回汴京覆命。”
慕容复应声而答,并无半点迟疑,随即自嘲一笑:“我身上有伤,军中上下都嫌我是负累·故派了这桩轻松差事,把我打发回京师将养·”·他此语是着意缓和气氛,萧峰一转念间却已想明白。
这一着多半是宋廷要以公主为人质之意,哪里谈得上什么轻松差事··他默然片刻,胸中涌动着无数话,却无一句能出口,只道:“一路当心·”·甲胄轻响。
慕容复一条腿半跪上榻缘·甫抬右臂即一皱眉,想是牵动伤口··萧峰沉默地张开双臂,迎合这个拥抱··饶是他再谨慎,也不小心刮蹭到了慕容复伤处——哪儿来这么多伤能明显地感觉他吃疼之下,动作一滞,旋即不无困难地、尽量不引人注意地转侧身体,换另一边手臂搂住萧峰肩膀。
“这一别,又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够相见了·”半晌,慕容复低低地说··他的脸贴着萧峰鬓发·似刚刚刮过脸,发出牙粉和肥皂的清气。
萧峰不语,只沉默地以额头碰触慕容复肩头披敷的铁甲,深深吸入混合着皮革、金属、马匹和烟熏火燎的熟悉气味,掺杂着苦涩的药香··身体尚带着睡眠的余温。
贴上慕容复冰冷的甲胄,似还裹挟着外面凛冽的风霜朔气,忍不住打了个寒战,整个人彻底清醒过来··账外战马嘶鸣·士兵拖长声音传递号令,帐篷里充斥着黎明前的水蓝色晨光,一层薄薄的帆布暂时将他们和这个世界隔开,外面是兵荒马乱、刀光剑影的战场。
这个时候,那些不能妥协的让步,不能言说的野心,不容转折的原则,出不了口的道歉,突然都那么可笑,那么微不足道··“请将军上马·”有人于账外朗声催请。
慕容复没有立刻应·他咳了一声打扫喉咙,停了一停,方扬声道:“知道了·”·他复静默下来·半晌方道:“萧兄,我该走了。”
下一回说不定就是兵刃相见··萧峰默然点头,紧紧地箍了一箍他,毅然松手道:“去吧·”·慕容复缓缓立起·他的脸隐藏在黎明清光的- yin -影里,眼睛里的神色看不清楚。
他的眼光始终死死地盯在萧峰身上,望了他一会儿,决然一转身,掀开帐门,冲风冒雪,大踏步走了出去··===·“又怎么了”慕容复于面前书信中抬头,皱眉道。
于他军中随行伺候公主的妇女道:“刚刚送的饭菜,又是一口未动·奴家好言好语劝了半日,竟把杯盘噼里啪啦砸了一地,抓了一块瓷片就要抹脖子,幸好旁边立的林护卫眼明手快给抢下来了。”
说着咬指担惊道:“想不到那么美貌秀气的一个小娘子,发起脾气来寻死觅活的说不得还是将军亲身去劝劝吧·若有个三长两短,奴家可担待不起。”
这一席话说得一旁侍立的几位副官想笑又不敢笑,俱以眼偷偷望着慕容复,不知这位平时威严甚重的将军,如何奈何得了这位金枝玉叶的公主··慕容复叹一口气,抬手按揉鼻梁,掩了书信交予副官,道:“请大嫂带路罢。”
他随那妇女到了帐外,令人通报入内·甫进门便觉帐中一缕幽香·一名少女面朝内斜倚于榻上,失声痛哭·身边立着一名年轻侍女,正细声劝解。
地下蹲着一名妇女,正在清扫饭菜瓷片·守卫见将军入账,急忙上前行礼··慕容复点头,道:“都出去吧·”·屏退众人,他一时也不知如何开口,于帐内来回踱了两圈,方于榻边驻足,开言道:“听说公主发了很大的脾气。”
少女头也不抬,亦不回答,仍然向壁嘤嘤哭泣··慕容复大感头痛,但仍旧按捺着- xing -子,恭恭敬敬地道:“听闻公主不肯用膳,因此末将前来劝谏。
望公主万以保重身体为要,切莫自己折损·”·那少女忽地坐起来,抽抽噎噎地道:“将军,我不要吃饭·我要回家·若是将军可怜我,便请派人上灵州与我父母送个信,叫他们速速来接女儿回家罢。”
她声音娇柔,已哭得哑了,大有哀求之意·她容貌极美,明媚娇艳,竟与王语嫣有几分相似,此时满面泪痕,真如梨花带雨一般··慕容复默然片刻,道:“待公主到了汴京,音讯传出去,贵朝自然派人迎驾。”
他这话说得客客气气,公主低头一想,却觉遍体发凉,一时连哭也忘了,颤声道:“你……你们要扣留我作人质”·慕容复道:“宋夏两国交兵,但大宋天子生- xing -宽柔。
待公主到了汴京,定然以上宾之礼相待·届时就请公主安心住着便是·”·他话音未落,少女忽大放悲声,哭了一阵,忽起身,随手抓起榻上茶杯什物,不分青红皂白,朝着慕容复一通乱扔。
慕容复不躲亦不还手,只一味忍让·说话间手头什物已砸完,公主也不管,抡起拳头往慕容复身上劈头盖脸乱捶,哭道:“放我回去放我回去”·慕容复早已被她哭得大感不耐,涵养再好,这时亦觉气往上冲,抬手一把扣住她双腕,以手臂箍住她身子,喝道:“闹够了没有”·公主惊道:“放开我”·她无端端被一个青年男子拘在怀中,离自己如此之近,又羞又惊,急忙伸手去推他前胸。
慕容复手上并未用力,但公主拼命推他,哪里推得动,只觉双腕如同被铁钳牢牢禁锢住一般,又急又怒,不由得柔肠寸断,珠泪涟涟,泣道:“与其受这样折辱,倒不如你今日一刀杀了我干净”·慕容复喝道:“你以为这就是折辱你身为西夏皇裔,倘若连这样的折辱都受不了,辱没了国家颜面,那确是死了干净”·他松开公主,手腕一翻,抽出腰间匕首,连着鞘“铛”一声扔至她膝前,沉声道:“这是我父亲留下的匕首。
他曾嘱我,哪怕是山穷水尽之时,也要务必努力活着·公主你身负皇族血脉,行事自然要有个皇族的样子·若愿行这懦夫之举,我不拦你·”·江湖恩怨原著向·他这话说得极轻蔑而又极严厉。
公主跪在榻上,满面泪痕,愣怔怔地瞧了他一会儿,浑身战抖地拾起榻上扔着的匕首·这匕首托在手中沉甸甸的,样式古朴,显然是有年代的东西,剑柄鎏金,雕着一只燕子,眼睛处镶嵌一粒蓝色宝石。
慕容复不语,只负手定定地瞧着她··公主瞧了他一会儿,又垂眼去瞧手中短剑,慢慢地拔出刀刃,怔怔地望了一会儿,忽然间手一抖,匕首“砰”地一声掉于榻上,整个人颓然跌坐下去,哽咽道:“……我下不了手。”
慕容复动了·他弯下腰,轻轻托起公主右腕·腕上一道伤口正汩汩淌血,想是刚才摔碗时划破的,不及包扎··他检视了一眼伤口,没说什么,俯身一一捡起地上乱扔的绷带伤药,略微犹豫了一瞬间,想是斟酌过要不要叫使女来料理,道:“得罪了。”
不见回答·他遂拉过一张凳子坐于榻边,浸- shi -布条清理伤口血迹,再涂覆药膏,以绷带层层缠裹··公主愣愣地瞧着这位年轻将军沉默地为自己包扎伤口。
一路行来,他极严肃而又极骄傲,高高骑在他那匹白马上,照管着他的军队,若即若离地守护在马车旁边,轻易不肯与自己交一语·这时他低垂着睫毛,料理伤口的手却是温暖的,仿佛泄露了他的心事。
他生得高鼻深目,皮肤白皙,被边疆的太阳罩染了薄薄一层颜色,几乎不太像个汉人·刚刚发起怒来,眼睛几乎是透明的,沉默下来,却又好像一块云山雾罩的灰水晶,发烧的时候,母后给她攥在手心里握着,怎么握也握不暖它。
“这点儿疼都受不了,你如何能够自我了断”慕容复一圈圈缠绕着绷带,见她忍痛蹙眉,楚楚可怜模样,忽叹道·“……你一个公主,金枝玉叶,不好好呆在宫里,怎么跟着大军出来征战·他半晌听不见回答。
一抬头,却见公主愣愣地盯着他,珠泪盈睫,眼圈儿微红,一副泫然欲泣的神色··慕容复苦笑:“算我说错话了,给你赔个礼还不行吗你可别再哭了。
你一哭,我的心就乱·”·“宫里太闷了·”看他这束手无策的模样,公主反而“扑哧”一声破涕为笑,柔声道:“太后要出征,我好说歹说求着她老人家,带了我出宫解解闷儿。”
说至此,脸上忽然一阵飞红,眼光怔怔的,不知飘到了哪里··她这趟出宫,明着是跟随太后南狩,暗中却是为了寻找一位素未谋面的男子,这一腔少女心事如何能对旁人提起。
小梁太后这一趟南狩,志在必得,不想竟被宋军以寡敌众大败,太后慌不择路退回,兵荒马乱丛中,与护送公主的阿埋将军一路失散,后被宋军出奇兵俘虏·这一路兵败如山倒,折损了无数西夏儿郎。
可在公主眼中,却跟来路一般,不过是另一段缺少宫中锦衣玉食的日子罢了··她怔怔地想了一会儿冰窟中那个梦一样的温柔郎君,忽听慕容复叹道:“两国交兵,岂是好玩的。”
他回身找了一阵,没找着剪刀,遂道一声“得罪”,以匕首挑断绷带,打了一个结,道:“伤口无碍·每日一换药便是·”·公主愣愣地瞧了他一会儿,半是好奇,半是不舍,怯生生地试探着道:“……将军这就要走了么”·慕容复点头,还剑入鞘,立起身来,温然道:“公主请歇息吧。
我自然会平平安安地将你护送到汴京·”·他刚打起帘子,忽闻背后柔声唤住他道:“不曾请教将军名号·”·“末将复姓慕容,单名一个复字。”
慕容复道··一来怕泄露行藏,西夏军前来劫人,二来顾念公主娇弱,这一路脚程便快不起来·徐徐走了八九日,才行至雁门关内··这日,天始终- yin -沉沉的,走了一日,到擦黑时分,大雪纷纷扬扬,如飞鹅毛,如搓棉扯絮,下了起来。
所幸已见着前边一座市镇远远的灯火·路滑难行·慕容复遂令全军下马,拣个依山伴水的避风所在就地扎营造饭·他身披貂裘,正于营地中来回巡视,忽有副官引着一个侍女过来回报,说公主受了风寒,头重身热,发起寒来。
慕容复赶往帐中探视,果见公主昏昏沉沉睡着,连他进账亦不曾惊动·伸手一探她前额,果然触手火烫,脸上烧得通红,叹道:“这便是认真病倒了·”他伸手试了试被褥冷暖,顺手褪下身上貂裘,轻轻搭在被窝上。
问过病情,知是风寒,当无大碍,幸喜不远处有个市镇,调治药物不是难事,便着人前去请军医过来诊视·军医瞧过亦说是偶感风寒,开了个方子,其中有一二味珍贵药物军中不曾备得,于是打发人冲风冒雪,前去市镇采买。
待到药物配齐熬得,更鼓已响过一更·待慕容复忙完手头军务,过来探视,公主已喝完药睡下了··“她怎么样”慕容复一面脱斗篷,一面抖落肩上雪花,随口问。
“喝了药睡下了,试着似没有刚才烧得厉害·也说想吃点东西·”侍女给他捧了一碗茶过来,笑道·“将军坐一会儿,奴婢去看看粥烧好没。”
慕容复应了一声,探手一试,热度果真下去了·他是从风雪中归来的人,手冰凉,触上她前额,引得公主在睡梦中嘤咛一声,眉头微蹙,微微地躲了一躲他手。
慕容复不禁微笑,一歪身于榻边坐下·瞧她长长的睫毛映着烛光,在雪白的脸颊上投下深重的- yin -影,神色似比刚才安详,鼻息微微吹动搭于身上的貂裘长毛。
他似想起什么,伸手至火盆上方探了一探温度,遂掉转身去拨火·已半熄的一盆火炭火光渐盛,在他手下重新慢慢活转过来·他住了手·盯着火光出了一会儿神,俊秀的脸被火光映得忽明忽暗。
“将军有心事·”忽听得身后有人柔柔地说了这么一句·听着鼻塞深重·慕容复转头看去,公主仍躺在床内,眸子亮晶晶的,是生病之人的眼睛。
就这么瞧着他··“我有心事,公主亦有疾·”慕容复微笑,起身给她掖了一掖被角,重新坐回去·“这样大家公平·”·公主咯咯笑了几声,安静下来。
慕容复向火独坐片刻,只忖她是睡着了·过了半晌,忽闻她低低地道:“将军·”·江湖恩怨原著向·“在·”慕容复随口敷衍道。
公主唤了这一声,良久却不说话·又过了好一会儿,方喃喃地道:“我怕·”·慕容复不意她竟出此言,一怔,转头去瞧她·只见她脸颊绯红,不知是烧的还是被火光映的,遂伸手一探,方觉又烧起来了,想是在说胡话。
他轻叹一声,心想一个纤纤弱女子,只因不幸错生帝王家,便要受这家国流离的阶下囚之苦,亦觉不忍·他移身于榻边坐下,顺着她话开解道:“怕什么有我在。”
说话间伸手扣住她脉门,催动功力,度了真气过去··“……我不怕大宋官家·也不怕远离爷娘·”真气游转过半个周天,公主似乎稍微清醒了一些,怔怔地想了一会儿,“……我只怕,就这么死了,就再也不知道我那梦郎姓甚名谁。”
这最后一句说得极低极低,气若游丝·慕容复耳力清明,虽然听得分明,但猜知是儿女情长之事,也不好过问··刚好这时侍女一掀帘子进来,慕容复急忙向她厉声喝道:“快去请军医过来”那侍女被他吓得一愣,心知病情有变,转身飞奔而去。
慕容复重新转头来应付公主,却一时想不到话相劝,默然半晌,遂温言岔开道:“我有个表妹,跟你一般年纪·年纪一般不奇,奇的是长相同你也有几分相似。
你说奇不奇”·公主偏着头愣愣地听了一会儿,忽笑生双靥,道:“竟有这等奇事他们都说我跟我母亲生得似一个模子倒出来的,难道说我们母亲竟是姐妹不成”·慕容复闻言一怔。
他于战场上对阵过西夏小梁太后,虽说是万军丛中远远打了个照面,容貌与这少女却并无半点相似·但面前这少女气息微弱,似乎一条- xing -命就悬吊在他手中一线真气上,他这时哪里有心思去琢磨这些,只顺水推舟道:“你乖乖的。
等你好了,我自然让语嫣来陪你玩·”·公主连连点头,悠然想了一阵,一脸神往之色,满心欢喜地道:“待见着你妹子,我一定带她上西夏瞧瞧·西夏可好啦。
有白玉一样的雪山·待到冬天,天空是白色的,天空里盘旋的白隼也是白色的·若是白隼儿在白色的玉峰上歇脚,那便看不清啦·便是我们那里再好的神- she -手也打不下来它。
待到夏天,那便花也开了,草也绿啦·我最怕热·我不喜欢夏天·”说到这里,突然略略挣扎,皱眉哀告道:“我好热·”·慕容复略觉不忍,知是真气游走之故。
他扣紧她手腕,不令她挣扎,好言好语安慰道:“再忍耐一下就好·”·公主挣扎两下,不见效力,也就安静下来·她眼神逐渐弥散,唇角却浮起微笑,梦一般般续下去道:“……我最怕过夏天啦。
一到夏天,我就钻到皇宫冰窖里去捉迷藏·那里凉快·哈哈,不管是乳母还是我妈,他们都寻不着我·”·慕容复随口应道:“我也不爱在燕子坞度夏。
姑苏梅雨天气,夏天向来难过·”心中却暗暗焦灼,只道她是烧得神志不清了··他也是无计可施,待真气行过几个周天,瞧她脸上稍微有了一点血色,当下收了内力。
看她这时却冷得全身战抖起来,心下好生不忍,便隔着厚厚的被褥貂裘,轻轻地将她揽过来··被他这么一惊动,公主反而好像清醒一些,隔了半晌,身上战栗慢慢消退。
安静了一会儿,在他怀中轻轻地道:“我这一生,最为快乐逍遥的地方,便是在王宫冰窖之中·……将军·你这一生中最快乐逍遥的地方,却是哪里”·慕容复只觉恻然。
但也只能顺着她话,温然道:“我这一生,最为快乐逍遥的地方……”·这一答看似容易·话到嘴边,忽然却张口结舌,说不出一个字来·他自忖这一生,营营碌碌,为复国奔走,极少有闲暇琢磨这“逍遥快乐”四字。
待认真回想起来,才惊觉一生中最配得上称道这四个字的时刻地点,黑山白水,纵马并骑,竟然都和一个人脱不开干系··待想明这一点,他自己倒先吃了一惊·怔了好半晌,才一字一句,斟酌着缓缓地道:·“……我这一生,没有什么称得上‘快乐逍遥’的地方。
若硬要说一个,那大概是在很多年前了·那是在宋夏边境上·我和他……”·话音未落,账外忽传来呼喝,隐隐夹杂着拳脚破空、兵刃相交之声,“啊哟”“啊哟”几声,随即安静下来。
慕容复一听这动静便知,来袭的不像是军队前锋,反倒更像是单打独斗的武林高手··他心下一凛,将公主在榻上安顿好,低声道:“你莫怕·我去去便来。”
说着已一扬手扇灭案上烛火,挑起帐帘观看了一眼外面情形,提气一纵,手撑天窗稍一借力,轻轻自帐内天窗内钻出,飘然无声地落下地来,腰间长剑已“唰”一声出鞘。
不料一转身,说时迟那迟快,已有一名黑衣蒙面人立于面前·见慕容复一惊,他“嘿嘿”冷笑一声,更不搭话,提掌“呼”地一声袭了上来。
                        ·作者有话要说:I swear to whatever deity you believe in,宋骑兵长途奔袭阿埋、妹勒那一战,真的俘获了三千多人、羊十万多,还有西夏公主一名。
This 史料 is legit.  Me no make this shit up. ·来不及修文字了,先趁热吃吧· ·☆、第十五章· ·萍踪的人哪·你不必回来·我已有所交代并瞒天过海·——张枣《何人斯》·====·慕容复出账应敌时高度戒备,神经绷得紧紧,再微小的动静本应也逃不过他耳目,竟不料这黑衣人神出鬼没自背后现身,当场惊出一身冷汗。
黑衣人冷笑一声,毫无预警,冷不防“呼”一掌向他拍来··敌人这一掌出手,慕容复不由一凛:招式看似平平无奇,但势大力沉,带起“呼呼”风声,空中纷纷扬扬飘落的雪花登时被卷作一条银白蛟龙。
江湖恩怨原著向·慕容复吃了一惊,却不慌乱·他右肩新伤未愈,不敢托大硬接,遂足尖一点,身形拔起,飘身向后退去,险险避过攻势·不及落地,身形于空中翩然半转,手腕一翻,剑尖一抖,挑出一朵剑花,反抹上撩,正是脱胎于八卦刀的“万花剑法”中一招“分花拂柳”。
这稀松平常的一招,在他手中使出来,招意却精妙至极,分寸拿捏极佳,于间不容发、刻不容缓之间,竟被他觑准对方招式中百密一疏的一处空档,轻轻巧巧地递了进去··他这一手应对看似平淡,立意却奇崛。
蒙面人似微感诧异,“咦”了一声,眼见剑尖掠到,一双肉掌,毕竟不敌兵器,逼不得已,收招急撤,攻势一缓·二人双双退开,于飞雪中凝神对峙··“阁下是西夏一品堂的人么”慕容复横剑当胸,喝问道。
·蒙面人不答,立于几步开外,定定地瞧着他·他头包黑布,脸蒙布巾,布巾之上露出一双精光闪烁的眼睛和两条花白长眉,想来年纪不轻··“后生可畏。”
他出其不意地道·“也罢·今日就让老夫来会会你这后浪·”·话音未落,身形一晃,出手如电,提掌已又杀了上来··慕容复微感错愕,但无暇多想,见他赤手空拳杀上,遂弃了手中长剑,只以双掌应战。
这蒙面人功力深厚,使的是少林“大摔碑手”一路的阳刚武学,忽而掌,忽而拳,这不算奇,奇就奇在这个路子以刚硬专一见长,非数十年苦功不能小成,寻常人毕生大多只能精一门,在他手上使来,拳、掌、身法切换却随心所欲,变招行云流水。
更可诧者,他似知慕容复最近肩背带伤,右臂使唤不力,招招式式皆有所指,无一不朝着他右翼薄弱处步步进逼··平时冲杀战阵,讲究的是排兵布阵,鼓舞士气,就是有阵前斗将的机会,如今以慕容复身份也轮不到公子爷亲自下场。
空有一身武功,却少有对手,这时得遇强敌,不由好胜心起··他振作精神,施展平生武学,一套“八卦游身掌”使得密不透风,配合小巧辗转腾挪功夫,身法轻盈飘忽,守多攻少,得空便乘虚而攻,竟然几次险险被他占了先机。
翻翻滚滚拆过一百来招,一时竟难分胜负·忽闻那蒙面人陡地冷哼一声:“无知小子,不知天高地厚·”·话音未落,深吸一口气,大喝一声,双足立定,双掌猛地推出。
这一掌全无任何花巧,掌风挟着内力铺天盖地袭来,空中飞雪受此激荡,竟似浪头白沫翻卷般飞荡开来,一入掌风范围,顿觉迎头一堵水墙一般的压力劈头盖脸而来,令人连呼吸都为之一窒。
慕容复竟然不避不让,毫无惧色,清叱一声,蓄足功力,脚下踏定方位,掌随身起,身随意转,一招“六龙回旋”,拍了出去·这是降龙十八掌的精妙招数,一掌之中分两股力道,一向外铄,一往内收,形成一个急转的漩涡,气劲碰上气劲,发出“砰”一声巨响,将半空中的飞雪激得飞溅开来,如同乱石穿空,惊涛拍岸。
慕容复连退几步才稳住阵脚,喘息未定,只觉带伤的半边肩膀隐隐作痛,手臂被震得酸麻不可支·正暗自惊心,忽闻蒙面人一声怒喝,掌风如电,当面又已袭到,势大力沉,带起的雪花片片扑在脸上,势如刀锋,竟然将脸颊割得生疼。
他一惊之下,不及多想,双掌一翻,手肘一沉,推气换劲,下意识地以家传武学“斗转星移”相应·这一招讲究的是借力打力,以彼之道,还施彼身的道理,本应将对方招数全数反弹过去,却不料对手见他出此招,眼中精光一闪,沉喝一声:“斗转星移岂是你这样的看好了”·话音未落,招式忽变,双掌一翻,手肘一沉,这个极为熟悉的起手式,不是“斗转星移”却又是什么·慕容复惊得目瞪口呆,一时不及反应,被反弹回来的这一掌劲力重重击中左肋,痛哼一声,整个人飞跌出去。
他半晌才勉力爬起,喘息略定,望着那黑衣人,一时竟说不出话来,怔了好一会儿,方道:“你……如何会使我姑苏慕容氏家传武学”·那黑衣人眼中神色复杂,定定地瞧了他一会儿,缓缓地道:“当年你父亲去世前嘱咐你的那些话,你可还记得”·慕容复吃了一惊,脸上血色顿时褪得一干二净。
那蒙面人却似不为所动,亦不等他答复,负手缓缓地踱了几步,长笑一声,森然道:“你父亲死前,千叮万嘱,嘱咐于你,除了中兴大燕,天下更无别般大事·若是为了兴复大业,父兄可弑,子弟可杀,至亲好友更可割舍,至于男女情爱,越加不必放在心上。”
他愈说下去,慕容复脸色就愈是苍白·不待最后一个字落地,双膝一屈,一言不发地跪了下去,垂头聆训··蒙面人陡地驻足,一拂袖,转向慕容复,厉声道:“我的这些话,你可有半点记住了”·说着一伸手,猛然扯下脸上蒙的布巾,露出一张神清目秀、白眉长垂的脸来。
虽说适才多多少少已猜到了几分,但乍见此人面目,慕容复胸口仍然如遭重击·心神激荡之下,不由自主地脱口而出:“……爹……爹爹”·慕容博不应,神情复杂,盯着跪在地上的儿子瞧了一会儿,缓缓地道:“我刚刚问你,我的这些话,你可有半点记住了”·慕容复垂头肃然道:“孩儿幼禀庭训,父亲的这些教导,时时铭记在心,不敢分毫有望。”
慕容博怒道:“你既然知道复国兹事体大,为何不肯自爱,一再而再以身犯险慕容家世代单传,你又没有子嗣,倘若一个不慎,断了慕容家香火,不孝有三,无后乃大,你害老夫断子绝孙是小事,慕容家传到你这一代,复国未竟身先亡,却是天大的事你如何担得起这个责任”他这一番话说得疾言厉色,花白胡子微微颤抖。
慕容复分辨道:“儿子并没有……”·不俟他说完,慕容博冷哼一声,脸色一变,身形不动,袍袖却骤然拂出,气劲激荡,竟是以极重的“袖中指”手法点向他胸口。
虽则是老父出手,但“小受大走”,慕容复一惊,直挺挺跪着的上半身不由自主地一侧·慕容博却似算准了他动向,袍袖尚未拂到,忽而变招,于袖中化指为掌,斜斜劈向他左肋。
慕容复下意识地抬右手挡格,却不料右臂甫一蓄力,肩背处连着半边头颈顿时一阵钻心疼痛,半条手臂竟然提都提不起来,不由自主地低呼出声··江湖恩怨原著向·他只忖这一下是挨定了,却不料慕容博掌势未至,陡然收劲后撤,竟然连他衣角也不曾沾上。
见他吃痛,慕容复厉声道:“还敢狡辩你这伤却是怎么来的老夫瞧得清清楚楚,前日混战当中,你替姓郭的那小子挡了那一箭,难道不是意气用事这一箭倘若不曾准头稍偏,你跟慕容家列祖列宗如何交代”·慕容复脸色煞白,好不容易喘匀一口气,抬起头来,提高声音道:“爹孩儿身在军中,自当以军人法则行事。
战场上便是以功论赏,若不能以身犯险,屡立奇功,如何能把兵权握在手里复国又从何谈起更何况,郭成乃是西军里深得军心、人人爱戴的一员大将,若能将他延揽至麾下,有朝一日,必然是如虎添翼的一员……”·“我还没跟你算这一笔帐呢”慕容博一声怒喝打断他,“……这些年来,老夫于暗中瞧你行事,大事对错姑且不论,小事却事事都败坏在一个‘慈’字上头。
乱军丛中救起一个西夏汉人杂种,于你复国有何助力这西夏公主,原是两国交兵一个筹码,你瞧她楚楚可怜,莫非便起了英雄救美心肠常言道,慈不掌兵,情不立事。
你自己瞧一瞧,你这些优柔寡断、轻重不分的行事,哪一样有脸拿到我面前来邀功”·“爹”慕容复也慢慢激动起来:“此言差矣您难道不记得慕容家先祖燕太宰太原王慕容恪他一生以慈掌兵,从白山黑水到汉水之滨,为我大燕打下万里疆土,这难道是假的‘为将不尚威严,专以恩信御物’,说的难道却又不是他再往近了说,先祖之兄慕容延钊……”·他不提这四字还罢,一提这四字,慕容博顿时勃然大怒,怒喝道:“休要提这家门之耻他当年不听你祖爷爷苦劝,非要走朝堂复国之路,投靠了后周,好不容易以军功拜了迁殿前副都指挥使,那柴宗训寡母幼子,气数已尽,此时起兵夺权,正是大好时机,不想却被他那汉人拜把子兄弟抢先坐了江山,回头一杯酒轻轻释了他兵权。
卧榻之畔潜伏数十年,到头来却把这复国良机给生生蹉跎了,抑郁而逝·坐江山的事情,哪里容得了心慈手软”·他口中的慕容龙城正是慕容博祖父,生于五代之末,武学奇才,一生纵横天下,未曾尝败。
他的兄弟慕容延钊却无心江湖,一心要以朝堂之道复国·慕容龙城苦劝不得,兄弟二人从此决裂·慕容延钊与宋太/祖赵匡胤乃是结拜兄弟,太/祖得国后,封之为河南王,一生以“兄”呼之。
陈桥兵变、黄袍加身之时,慕容延钊与赵匡胤一个是殿前副都指挥使,一个是殿前都点检·至于为什么是赵匡胤坐了江山而不是慕容延钊,后者的死又是因郁郁不得志、安享天年而终,还是为当权者所谋划,其中种种幽微处恐怕就只有泉下的当事人才心知肚明了。
慕容复见老父动了真怒,不再抗辩,只垂头不语··慕容博却似余怒未消,在他面前来回踱了几步,忽然驻足,沉声问:“方才你硬接我一式‘金刚般若掌’那时,我问你,用的什么功夫”·慕容复乍闻此问,顿时出了一身冷汗:刚刚情急之下,无暇多想,竟是用了萧峰教授的一招“降龙十八掌”抗衡。
他心知辩解无用,多说亦无益,索- xing -闭眼不发一语··慕容博见他这模样,气往上冲,反而‘嘿嘿’一笑,冷笑道:“好啊,好·我养了一个好儿子。
还施水阁中都不曾藏得的降龙十八掌,反而被你机缘巧合之下,误打误撞学得了·”·他气头上一时竟想不出什么话来讲,于原地兜了两个圈子,忽森然道:“你既是要延揽人心,矢志复国,当年萧峰与丐帮决裂之时,正是趁乱招揽丐帮的大好机会。
你为什么却要帮那萧峰他与你什么干系”·慕容复默然片刻,缓缓地道:“儿子与萧峰识于微末,如今已有十数年情分。
他身为辽人,我为鲜卑,都是异族·他亦几次三番救过我- xing -命·若不帮他,我实在不知道应当帮谁·”他声音虽轻,一个字一个字吐出来,却斩钉截铁,无比坚决。
慕容博气得浑身乱战,勃然变色,怒喝:“孽子”·提起手来,重重一掌便朝他脸颊拍落·慕容复不躲不避,跪在地上咬牙硬受了他这一掌。
盛怒之下,慕容博手上力道着实不小,慕容复上半身被带得晃了一晃,左颊顿时红肿起来··慕容博这一掌打下去,却呆了一呆··他怔怔地瞧着跪在自己面前、一脸倔强神色的慕容复。
当年于他离家时还在膝下承欢的这么一个孩子,如今却已出落成一位独当一面的青年了,俊雅沉毅,丰采夺人,在战场上以一当十,一往无前的英姿,竟然隐隐有着慕容家世代骁勇善战武将的影子。
再想起早逝的慕容夫人,只有这一个亲生儿子,从小视若珍宝,如今却已能以一肩之力承担起慕容家家业了·再转念一想,慕容家六百年复国夙望,十几代人前仆后继,竟然不能竟此全功,渺渺茫茫,虚无缥缈的一段大业,如今都寄托在这一棵独苗身上,不觉将平日一腔揠苗助长、恨铁不成钢的心思淡了八、九分,半晌,忽道:“你可知道,为父当年闭气假死,潜伏数十年,又在江湖上假传这一段音讯,是为了什么”·慕容复心知这就说到了最关键的一段故事。
他一抬头,怔怔地望向他爹··慕容博踱了几步,仰头长叹一声,眼光似飘到了很远的地方,缓缓地道:“那是三十多年前的事情了·雁门关外,乱石谷前……”·他继续说下去。
慢慢把三十年前雁门关这一段往事分说完毕··慕容复愈是听下去,一颗心就愈是发沉发凉·待听见萧峰生母被杀,生父哀痛之下,抱着还在襁褓之中的萧峰跳崖,萧峰这一段家破人亡的惨痛身世,竟然是自己父亲一手造成,而萧峰无日无夜不思忖寻仇的“带头大哥”竟然是他的亲生父亲,他的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整个人如坠冰窟,好半晌方梦游般颤声道:“父……父亲,你……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慕容博冷冷地道:“谋事在人,成事在天。
老夫这么做,自然是为了假传音讯,挑起宋辽武人大斗,我大燕便可从中取利,伺机复国·”·江湖恩怨原著向·慕容复只觉天旋地转,一时连呼吸都觉困难,身子晃了一晃,险险摔倒。
他定一定神,努力平复声音里的颤抖,道:“若是为了复国,害得这无辜一家三口家破人亡,那也太过狠毒了·且不说此举能否挑起宋辽武人大斗·光是此事,便为君子所不为。”
他语气极平静,但话语里透出深深的悲哀和不屑··慕容博勃然大怒,厉声喝了一句:“大逆不道”提掌就往他天灵盖拍落。
慕容复竟不躲不避··慕容博掌到他面门,陡然收劲,劲风却收不住,将慕容复鬓边发丝“呼”地吹散开来··他怒不可遏地瞧了慕容复半晌,忽怒容一收,沉声缓缓地道:“现在你知道了,你与这萧峰有杀母之仇。
你和他本不应有任何干系·”·慕容复闭目不答,脸色惨然,双肩微微颤抖··慕容博心知一时不能开解此事,也不可强求,遂暂丢开手,改换了一种推心置腹颜色,语重心长地道:“这二十多年来,你四处奔走,兢兢业业,为父都瞧在眼里。
你并不是一个人·这些年来,为父潜伏于少林藏经阁中,借身份之便,也颇博览了少林七十二家绝学之长·暗中则于江湖上行走,结交奇人异士,于山东我燕国故都龙城一带招兵买马,也颇有成就。
对咱们复国大业,有朝一日想必亦能有所助力·我在……”·他说到这里,突然眉头一皱,痛哼一声,抬手死死捂住后脑,额头上顿时冒出豆大的汗珠来,整个人往下便倒。
毕竟父子连心,慕容复见父亲眉头紧皱,脸上露出痛苦之色,如同遭到万箭攒心的摧折一般,不由得一惊,脱口唤了一声:“爹”起身抢上搀扶。
慕容博似痛得发狂,两手抱头,口中“荷荷”连声,于地上来回翻滚,脸色灰败·慕容复又惊又痛,不及多想,伸手按住父亲丹田,催动真气,一股柔和中正的力道顿时自他掌心源源流入慕容博丹田之内,沿着他奇经八脉游走开来。
足足行了一个周天,慕容博脸色仍然灰败,但疼痛似来得快也去得快,额上汗珠已然干涸,倚在慕容复怀中,闭目只是喘气··“爹,您这是……”慕容复小心翼翼地出言询问。
方才他试过慕容博体内真气流转无碍,父亲身体康健,精神矍铄,也不似身有病痛模样,他只觉惶急,却又百思不得其解··“练功小有走岔而已,无碍·”慕容博喘息稍定,不耐地打断他问话。
“男子汉大丈夫,何必婆婆妈妈”·他推开慕容复手,立起身来,略微整理衣衫,深深呼吸几次,正色道:“适才说到,我潜伏少林二十多年,但武林动态一直不曾逃过老夫眼睛。
前日于少室山下探听到消息,丐帮新任帮主庄聚贤,近日于武林中广散英雄帖,要约群雄上少室山来,一观少林丐帮推举少林盟主之争·此是武林盛事,丐帮少林,都是江湖大派。
届时各大武林门派,前来观战,也一个都少不了·你虽身在朝堂,但江湖大事亦不可不闻不问,为父想你前往一观·若是能乘此鹬蚌相争之际,招纳一二门派,为我所用,自然最好。”
慕容复默然·他仍旧半跪半坐,于风雪中定定地瞧了一会儿他的父亲·慕容复能瞧清他的脸,却看不明白他脸上的神色··半晌,慕容复道:“儿子自当遵父命前往。”
第三部完· ·☆、第一章· ·这一日正是六月十五,天气炎热·少林群僧先是应付神山上人和哲罗星等一众高僧,跟着与鸠摩智相斗,盘问虚竹,已耗费了不少精神,突然间四面八方各路英雄豪杰纷纷赶到,寺中僧人虽多,但事出仓卒,也不免手忙脚乱。
幸好知客院首座玄净大师是位经理长才,而寺产素丰,物料厚积,群僧在玄净分派之下,接待群豪,却也礼数不缺··说话间群雄仍然络绎不绝赶到·玄慈和诸高僧应接不暇,分/身乏术,遂派出十几名弟子往山脚下先为迎接宾客。
才下到山脚,便候来了大理国镇南王并世子一行,轻装简从,并无王室架子·见礼完毕,由一位年轻僧人在前引路,之只见镇南王一行于山路上迤逦行去,渐渐隐入参天树荫间,瞧不见了。
这时,忽见大路上尘土飞扬,远远驰来一队士兵模样的人,马壮脚快,不多时已来到跟前·并不见旗号,但兵士服色都是宋军模样,甲胄鲜明,军容严整·当中驰出一骑,马上一员年轻小将,生得秀气白净,未语先将脸一红,于马背上一拱手道:“众位师傅有礼。”
众僧都是一惊,面面相觑:正值武林大会纷乱之际,突然来了这一群兵,都不知其来意如何,又如何应对,还是一名“慧”字排行的中年僧人颇富于机变,站出来合十还礼道:“贫僧稽首了。
不知军爷是哪位将军麾下,怎么称呼今日履我少林,又有什么贵干”·那小将客客气气地道:“俺姓杨,乃泾原路钤辖慕容复慕容将军手下副官。
今日叨扰贵刹清修,不是为公·乃是为了咱们将军一桩私事·”·慧觉一怔,恭恭敬敬地道:“原来是慕容将军光临,失敬了·敝寺方丈本该下山出迎,不巧今日少林、丐帮有武林盟主大会之约,方丈正于山上迎接武林群侠,分/身无暇。
若将军是为了上香还愿,探讨佛法,还是改日再来的好·”说着面露难色··话音未落,忽闻一人笑道:“在下正是为丐帮而来·”·众僧顺着话音瞧去,只见军阵分开,当中按辔缓缓驰出一位青年公子。
他未披甲胄,一身天青色轻衫,腰悬长剑,面目俊美,潇洒闲雅,乍一看不似军人,反似武林世家子弟,尤其眉宇间一段英武沉毅气度,令人一见心折··杨姓副官笑道:“这就是我们将军。”
众僧“哦”了一声,皆心生敬意,纷纷迎上来见礼·慕容复下马还礼,温然道:“有劳各位师傅远迎·今日来少林,确是为了一桩私事。”
说着,向一位穷酸师爷打扮的矮胖中年男子轻轻一点头示意··中年男子应道:“是,公子爷·”翻身下马,自怀中摸出一个以绸布包裹的小布包,双手递了过来。
江湖恩怨原著向·慧觉不明其意,接过打开一瞧,里边包着一层油布·再揭开油纸一看,里边包着一本破旧残缺的册页,缺边少角,纸片发黄,显见是有年代的东西。
才翻了两页便大惊失色:竟然是一本丐帮“打狗棒法”的心法秘籍他急忙掩了册页,惊道:“这丐帮的打狗棍法,向来是帮中不传之秘,怎么却到了将军手中”·慕容复不疾不徐地道:“姑苏慕容世家,自五代以下,代代醉心武学,好搜集各家门派武功。
积累渐盛,遂建‘还施水阁’藏之·不为藏私,只为不令残篇断页流轶失所,令武林中有个定本初稿可供查对·先严在时,机缘巧合之下得了一本打狗棍法,可惜只存心法口诀,具体招式无传。”
慧觉低头一想,已转过这个弯来,耸然动容道:“还施水阁,素有‘江南武库’之名,便是少林藏经阁也甘拜下风·慕容世家,名动天下。
不想将军原来是武林名门之后,失敬失敬·”·慕容复点头,道:“先祖先严,在江湖上确是闯出了一点名声·只可惜在下学艺不精,有负祖先厚望,这一代姑苏慕容和江湖再无干系。
自先严见弃,这些秘籍心法虽则价值连城,于在下用处却不大·《打狗棍法》既是丐帮镇帮之宝,放在还施水阁也不合适·前些年一直忙于边事,无暇过问这桩公案。
如今战事稍歇,回京覆命,听我军中习武的一个参谋说,丐帮少林,将有一场武林盛事,便想借这机缘,请贵寺方丈及天下英雄作个见证,将此物完璧归赵·”·慧觉肃然起敬,叹道:“将军有心了。
只可惜如今那丐帮帮主……”他欲言又止,长叹一声,合十宣了一声佛号,道:“既是如此,恭请将军上山罢·上山就一条路,武林大会便在山巅。”
他眼光犹疑地飘向慕容复身后一众亲兵,尚不及开言,慕容复似已猜知他心意,抢先道:“多谢长老·我们自当弃马步行上山,仲卿,你们于山下等候。
传我命令,令后军原地驻扎等候,不必前进·”·杨仲卿得令驰去·只听号令一声递一声,铿锵有力,传递下去,队伍末尾不多时冲出两名传令官,一骑绝尘而去。
众僧瞧这治军严明模样,心生钦佩,慕容复却转身向一群骑兵供卫的一座马车行去·这马车甚是华丽,帘子放了下来,遮得严严实实的,不知里边坐的是什么人·见慕容复行至,早有人一躬身打起车帘。
只见他好整以暇地伸出一只手,道:“下车吧·”·车帘打起处,只见一只柔荑款款地伸了出来,十指纤纤,如葱根白玉,轻轻地搁进慕容复摊开的手掌,接着一只穿着浅粉色绣花鞋的纤足踏了出来,一个娇柔声音低低笑道:“表哥,我就说不爱坐车,怪闷得慌。”
话音未落,一低头自车内出来,竟是个穿着水粉色衫子的年轻姑娘·众僧只觉眼前一亮:这少女生得极美,冰肌玉骨,滴粉搓酥,翩然跹然,犹如姑- she -仙人一般,和慕容复并肩立在一处,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双璧人,令人不敢仰视。
见慕容复、四名家将与这年轻姑娘举步就要上山,慧觉急忙上前一步,合十道:“武林大会设在山巅,可是百年来的规矩,上山进香的女客,不可上到山巅·半山腰有敝寺一座寺庙,茶水客舍都干净齐全,将军夫人若不嫌弃,就委屈在山腰休息等候。”
他还未说完,那少女脸一红,似嗔似喜,柔声道:“我不是将军夫人·”·慕容复也不多作辩解,点头道:“有劳费心·”·一行人拾级而上。
果如慧觉所言,只有一条青石板铺成的道路,迤逦上山,没入山林深处·山中空寂,惟闻一两声鸟鸣·道旁皆是参天古木,投下满地荫凉,一入林中,适才在六月天日头地下赶路的汗意顿消,只觉遍体清凉。
王语嫣挽着慕容复臂弯,缓缓行在他身边·眼角里是他衣袂随脚步翻飞,鼻端嗅见他身上若有似无的、熟悉的淡淡衣香,只觉满心又是欢喜,又是怅惘,只盼这一段山路永远走下去,永远走不完才好。
走得约莫一个时辰,林木扶疏间,山腰凉亭已然在望··“歇一会儿罢,公子爷·”邓百川见王语嫣娇喘微微模样,扬声道·“表小姐累了。”
他以衣袖拂拭一块平板大青石,让王语嫣坐下歇息·王语嫣坐着歇了一会儿,扬起脸儿笑道:“邓大哥,平时总听你说起‘行走江湖’,我总好奇是怎样,原来便是这样。”
“这还是赶上了便利的时候·”邓百川笑道,将一只水囊拧开递了过来·“若是荒郊野外,错过了宿头,又没个卖吃食的地方,露宿过夜也是有的。
我们惯了无所谓,只怕表小姐吃不了这苦·”·慕容复似有心事,眉宇间隐含忧色,并未注意他二人这一番对答,负手独自踱了开去·他驻足于一片山石之上,默默眺望了一会儿脚下万仞丘壑。
他独凌虚空,一袭青衫仿佛要融入无垠的青空里,山风将他鬓发吹得飘飘拂拂,衣袂飞扬,如同谪仙·王语嫣不再说话,痴痴地瞧着他背影,眼中神色又是倾慕,又是温柔。
这时,忽闻风声中隐隐传来金戈兵刃之声,混杂着呼喊喝骂,更可奇者,还夹杂着隐隐约约的丝竹铙钹之声·包不同“咦”的一声,脸色一变,与邓百川对望一眼。
风波恶最听不得人动手打架,早已跳起身来,道:“俺过去看看”邓百川急道:“四弟,万万不可冲动……”话未说完,风波恶已纵起轻功,几个起落,于林间一溜烟飞身而去。
众人耐着- xing -子等了半日,不见风波恶回来·公孙乾忧心忡忡地道:“可别是一言不合,跟人动上手了罢”·慕容复沉吟片刻,道:“过去看看。”
他举步欲行,忽似想起一事,转向众人道:“今日前来,只为观战·待会儿若非迫不得已,不要轻易和人动手·邓大哥,待会儿表妹就有劳你照拂。”
邓百川连忙答应下来·越往半山腰走,兵刃、呼喝、丝竹之声愈发喧嚣·待走出林子,眼前忽然开阔,原来半山腰依山建着一座寺庙,前面是一大片空地,这会儿纷纷攘攘,人头攒动,黑压压的一片,站满了各色打扮、江湖人模样的奇人异士,将两派人马团团围在中央,一名白发老者,衣袍飘飘,正和一名身穿百结锦袍的男子斗得热闹。
更可怖者,漫山遍野皆散布着少林僧人,红衣闪动,灰影翻滚,东一簇、西一队,袍色或红或灰,或黄或黑;手中或刀或剑,或杖或铲·王语嫣“啊”地一声惊呼,伸手牵住了慕容复衣袖,低低地道:“少……少林罗汉大阵”·江湖恩怨原著向·这时,忽闻远远有人呼唤:“王姑娘”声音里又惊又喜。
众人转头瞧去,只见段誉白衣飞扬,束发金冠在阳光下闪闪发亮,于人群中东一窜,西一晃,不多时已奔到王语嫣身边,喜道:“王姑娘,自上次一别,好生想念·待会倘若情势凶险,我再负你出去。”
王语嫣脸上一红,道:“我既没受伤,又不是给人点中- xue -道,我……我自己会走……”说着向慕容复瞧了一眼,见他专注地盯着场中比武动态,神色淡淡的,并无喜怒之色,这才放下心来,说道:“我表哥武功高强,护我绰绰有余。
段公子,你还是走罢·”·段誉哪里肯走,夹缠不清,又央王语嫣同去见他父亲·包不同终于听不下去了,微现怒色,往前踏了一步,道:“非也非也,段世子,我家小姐便不说出身名门,也是正经人家闺女。
陌生男人的父亲,即便是一国之君,又岂是随便见得的你们大理边陲小国,想是没这些规矩·中原却没有让闺女家随随便便见外姓男子父亲的道理。
等哪天到了贵国,入乡随俗,再去府上拜见令尊那也不迟·”·被包不同这么夹枪带棒抢白了一通,段誉也不生气,只一味憨笑,摸着后脑勺讪讪地道:“我原不知中原有这些规矩……”·这时,忽闻慕容复轻轻“咦”了一声。
众人顿时往他眼光投注处瞧去,场中形态这时却又起了变化:那鹤发童颜的老道手里抓着一位身穿紫衫的少女,一手扼住了她咽喉·这少女相貌明艳文秀,一双眼珠子却黯然无光。
邓百川惊道:“阿紫”原来前日萧峰来信,只说阿紫离家出走,遍寻不得,问在中原是否见过她行踪,不想今日却在这种情形下得见··慕容复微微皱眉,只低声道:“不要轻举妄动。
先静观其变·”·只见刚刚与那老道动手的锦袍人跪在地上,连连向他磕头,磕完十八个响头,说道:“师父在上,弟子……弟子庄聚贤磕头”他此语一出,群雄顿时大哗。
猛听得锣鼓丝竹响起,星宿派门人大声欢呼,颂扬星宿老仙之声,响彻云霄··这时忽闻远远有人唤了一声“公子爷”众人转头瞧去,却是风波恶从人群里挤了过来。
他挤至慕容复身边,不及喘匀气便道:“属下刚刚打听清楚了:这牛鼻子老道是星宿派掌门丁春秋·锦衣人便是如今丐帮帮主庄聚贤,今天上少林来,是来争当武林盟主的。”
说着朝场中一指,摇头叹道:“和萧大爷在时的丐帮,真是不可同日而语·至于阿紫姑娘怎么和丐帮混在一处,这我就不晓得啦·”·慕容复不语点头,正沉吟间,忽闻场中丁春秋厉声喝道:“你去向少林寺方丈玄慈挑战,将他杀了”·众人纷纷一惊。
只见游坦之低声与丁春秋争执几句,突然转过身来,大声道:“少林寺玄慈方丈,少林派是武林中各门派之首,丐帮是江湖上第一大帮,向来并峙中原,不相统属·今日咱们却要分个高下,胜者为武林盟主,败者服从武林盟主号令,不得有违。”
眼光向群豪脸上扫去,又道:“天下各位英雄好汉,今日都聚集在少室山下,有哪一位不服,尽可向武林盟主挑战·”言下之意,竟如自己已是武林盟主一般。
玄慈虽不愿和他动手,但他公然在群雄之前向自己挑战,又势无退避之理,当下双掌合十,说道:“丐帮数百年来,乃中原武林的侠义道,天下英雄,无不瞻仰·贵帮前任帮主汪剑通帮主,与敝派交情着实不浅。
庄施主新任帮主,敝派得讯迟了,未及遣使道贺,不免有简慢之罪,谨此谢过·敝派僧俗弟子向来对贵帮极为尊敬,丐帮和少林派数百年的交情,从未伤了和气·却不知庄帮主何以今日忽兴问罪之师,还盼见告。
天下英雄,俱在此间,是非曲直,自有公论·”·游坦之年轻识浅,不学无术,如何能和玄慈辩论但他来少林寺之前,曾由全冠清教过一番言语,当即说道:“我大宋南有辽国,西有西夏、吐蕃,北有大理,四夷虎视眈眈,这个……这个……”他将“北有辽国、南有大理”说错了方位,听众中有人不以为然,便发出咳嗽嗤笑之声。
游坦之知道不对,但已难挽回,不由得神态十分尴尬,幸好他戴着人/皮/面具,别人瞧不到他面色·他“嗯”了几声,继续说道:“我大宋兵微将寡,国势脆弱,全赖我武林义士,江湖同道,大伙儿一同匡扶,这才能外抗强敌,内除女干……”·话才刚说到这里,忽然间人群分开,一个身影越众而出,朗声道:“好一个‘兵微将寡,国势脆弱’。
我却有些道理不甚明白,要向庄帮主请教·”·众人皆一惊·纷纷转头看时,是一位二十八九岁模样的陌生青年,气度雍容、风采俨然·他缓步踏入圈子,于当地站定,长身玉立,不过气定神闲地这么一站,气势却顿时将场中的丁春秋、庄聚贤皆压得矮了一头。
“你是谁”游坦之又惊又惧··那青年负手瞧着他,傲然道:“姑苏慕容复,大宋西军泾原路副都兵马指挥使·”·自去年大败西夏一役,“慕容”这个姓氏在大宋国中不胫而走。
中元节后,慕容复凯旋班师,回朝听封·汴京街头巷尾,前来迎接的百姓接踵摩肩,光是虹桥上被挤落水的就有十几个,人人都争先恐后想一睹这位常胜将军真容·此时闻他自亮身份,群雄个个心下震动,有的不由自主,脱口“啊”地喊了出来。
阿紫适才听见他声音熟悉,却不敢相认,这时听见他名字,顿时心头一热,哭喊起来:“慕容公子慕容公子救我”·慕容复气聚丹田,一字一句朗声道:“朝廷江湖,本来井水不犯河水。
在下今日前来,乃是因为家中‘还施水阁’武库中藏有半本‘打狗棍法’心法残篇,先严有嘱,令其物归原主,因此今日请各位武林豪杰作个见证,将此物完璧归赵。”
群雄“哦”的一声,面面相觑,俱想不到这位名噪一时、战功赫赫的“飞将军”,竟然出身五代武林世家·这时包不同已分开人群快步挤了过来,双手齐眉,将一只锦缎小包恭恭敬敬地递至游坦之面前。
见他竟这么轻描淡写地将一本无数人梦寐以求的秘籍心法交了出去,群雄皆暗暗称奇·游坦之打开看了一眼,不明其意,随手交给了身边的全冠清·全冠清低头才看两页,脸色大变,顿时手捧包裹,双膝一屈,向慕容复跪了下去,颤声道:“公子大恩大德,丐帮永生永世,不能报答。
愿为恩人所驱策”说着“砰砰砰”一口气磕了三个响头··江湖恩怨原著向·慕容复坦然受了他一拜,道:“全长老太谦了。
适才庄帮主所说,‘我大宋兵微将寡,国势脆弱,全赖我武林义士,江湖同道,大伙儿一同匡扶’这话,末将读书甚少,却不能解·这话的意思,莫非去年西夏割地三千里、上表称臣,全仰仗各位武林好汉的匡扶”·他这番话说得心平气和,但语气逐渐森冷,最后一句已有兴师问罪之意。
群雄面面相觑,都等着瞧游坦之如何对答,但他刚刚那一席话都是全冠清教的,这时如何答得上来慕容复质问,张口结舌,连连说了几个“这……”,眼光直向全冠清乱瞟。
六月中的天气,全冠清却生生出了一身冷汗,慌忙插进来打圆场道:“庄帮主适才出言不慎,将军大人有大量,万望莫与我们这些草民粗人计较·”·慕容复仍是轻轻缓缓地道:“在下何德何能,跟诸位英雄计较这些只是‘兵微将寡,国势脆弱’这等言语,以后还是慎言的好。
在末将面前说说无碍,可万一传到了有心人耳里,虽说当朝天子不杀上书言事人,但……”他意味深长地顿了一顿,方接下去把话说完道,“……总是不妥。”
全冠清冷汗已经- shi -透了背心衣衫,唯唯诺诺,点头如鸡啄米,哪里还说得出半句话来··慕容复见他这模样,点头不语,随即袍袖一拂,转向丁春秋,温然道:“丁前辈。
这位阿紫姑娘,原是我家婢女阿朱的亲妹妹·她死前曾托付在下照顾这个妹子·如今不知因何事冲撞了前辈,千错万错,都是我管教无方,前辈只管冲我来便是,还请放开阿紫姑娘。”
·这一番话说得不卑不亢,有礼有节,众人听在耳里,都暗暗点头·丁春秋自恃武功高强,哪里将慕容复放在眼里,然而因他朝廷命官的身份,多少有一重忌惮,这时亦不敢太过放肆,和颜悦色地道:“慕容复将军有所不知。
这女孩儿生得玉雪可爱,却手段狠毒,杀人如麻·她原是我星宿派中门人,后来犯了欺师灭祖、叛出门派的大错,逼得老夫今日不得不出手清理门户,实是为了当着各位武林名宿的面,略施惩戒,令其感恩改悔之意,区区星宿派内事务,怎敢劳动将军过问。”
慕容复似早料及他答复,默然不语,只微微点头,沉吟着于原地踱了两步,忽道:“丁前辈,此事确无回旋余地了么”·丁春秋一愣,不明其意,但也只得硬着头皮答道:“将军明鉴,此事确是我星宿派内务,不容他人置喙。”
他二人这一番对答,客气至极,不知为何,却听得旁人心生凉意··慕容复点头,神色如常,道:“那就得罪了·”·话音未落,他袍袖一振,右手轻扬,拇指与无名指相扣,姿态优美,似是拈住了一朵鲜花一般,唇角挑起一丝若有若无微笑,身形飘然而起,左手五指轻张,向丁春秋袭去。
鸠摩智脸色大变,“啊”的一声,群雄中已有懂行之人惊呼起来:“拈花指”·慕容复所使的正是少林七十二绝技中的“拈花指”。
众人瞧他是朝廷中人,多少存了小觑之心,岂能料到这青年一出手便是这种高深武功一时间就连负责奏乐的星宿弟子都忘了吹打,只愣愣地瞧着二人。
丁春秋不提防慕容复突然发难,他深知“拈花指”厉害,见他意态闲适,唇角带笑,出指来势轻飘飘的,像是要弹去右手鲜花上的露珠,却又生怕震落了花瓣,心知对手造诣已炉火纯青,被他拂上便是断臂折指之功,一惊之下,忽想起手上还提着阿紫,下意识地将她往身前一推,竟是故技重施,以阿紫作了盾牌。
只听场边一个女子声音,场内游坦之声音,双双惊呼出声··慕容复面色一沉,怒道:“卑鄙”话音未落,手上闪电般忽已变招,适才轻飘飘的拈花指瞬间切换成一路刚猛掌法,身子在空中转侧半个圈子,右掌斜斜朝着丁春秋肩头劈下,掌缘蓄满真气,掌风如电,丁春秋大惊,急忙抽身闪避,百忙中抽空还了一掌,不料慕容复这一掌之后还跟着后招,连绵不绝袭上,掌法精绝,一时竟将个丁春秋逼得手忙脚乱,应接不暇。
这边慕容复却越战越勇,清喝一声,掌风猛然一紧,看得人眼花缭乱,丁春秋百忙中将阿紫向前急抛,这才腾出手来勉力招架了一掌,足尖着力,飘身后退··慕容复见他退开,也不乘胜追击,一舒猿臂,轻轻将半空中下坠的阿紫接在手中。
这几下兔起鹘落,变数顿生,阿紫张着小嘴愣了半天,心知是捡回了一条小命,伏在慕容复肩头“哇”地一声哭了出来··慕容复拿回了阿紫,也镇住了场面。
见阿紫哭得哽咽不能成声,他略感不耐,但想起阿朱,再看看阿紫一双眼睛黯淡无光,亦觉恻然·他心一软,叹一口气,抬手轻轻抚摸阿紫头发,道:“不要哭了。”
这时只听得蹄声如雷,十余乘马疾风般卷上山来·马上乘客一色都是玄色薄毡大氅,里面玄色布衣,但见人似虎,马如龙,人既矫捷,马亦雄骏,每一匹马都是高头长腿,通体黑毛,奔到近处,群雄眼前一亮,金光闪闪,却见每匹马的蹄铁竟然是黄金打就。
来者一共是一十九骑,人数虽不甚多,气势之壮,却似有如千军万马一般,前面一十八骑奔到近处,拉马向两旁一分,最后一骑从中驰出··丐帮帮众之中,大群人猛地里高声呼叫:“乔帮主,乔帮主”数百名帮众从人丛中疾奔出来,在那人马前躬身参见。
                        ·作者有话要说:少室山上人·太·多·了·这他妈跟春运有什么区别·臣的小破车马力微薄,载不动这一段许多愁· ·☆、第二章· ·这人正是萧峰。
他自被逐出丐帮之后,只道帮中弟子人人视他有如寇仇,万没料到敌我已分,竟然仍有这许多旧时兄弟如此热诚的过来参见,陡然间热血上涌,虎目含泪,翻身下马,抱拳还礼,说道:“契丹人萧峰被逐出帮,与丐帮更无瓜葛。
众位何得仍用旧日称呼众位兄弟,别来俱都安好”最后这句话中,旧情拳拳之意,竟是难以自已··江湖恩怨原著向·原来萧峰这次前来中原乃是为寻访阿紫,听说她双目已盲,正随新帮主前赴少林寺。
惊怒交集,当即追向少林寺来,只盼中途遇上,径自劫夺,不必再和少林寺诸高僧会面·来到少室山上,远远听到星宿派门人大吹,说什么星宿派武功远胜降龙十八掌,不禁怒气陡生。
他虽已不是丐帮帮主,但那降龙十八掌乃恩师汪剑通所亲授,如何能容旁人肆意诬蔑纵马上得山来,与丐帮三四袋群弟子厮见后,一瞥之间,忽瞧见慕容复立于场中,一名紫衣少女依偎在他身边,身材婀娜,雪白的瓜子脸蛋,正是阿紫。
边关一别,半年有余,不料竟于此处重逢·萧峰不由得呆了一呆,随即三步并作两步迎上前去··乍见萧峰,恍若隔世·慕容复只觉胸口毫无来由地一阵怆痛,他深吸一口气,顺手一拍一揉,解开了阿紫被封的- xue -道,轻声道:“听你姐夫的话。”
随即携起她手,将她轻轻往萧峰身前一推,扬声道:“萧兄,阿紫姑娘在此·”·阿紫虽然目不能视,于周遭变故却听得清清楚楚,身上- xue -道一解,立时扑入萧峰怀中喜道:“好姐夫,你来了就好啦。
刚刚多亏慕容公子出手相救·”·萧峰一怔,一瞧场中各人情景,再低头一想,已明白其中道理·他不由得心头一热,以眼光去搜寻慕容复时,却见他早已一转身飘然而去。
再低头向阿紫一瞧,但见她双目无光,瞳仁已毁,已然盲了·他心中又是痛惜,又是愤怒,这时忽闻一个男子声音,底气并不甚足,喝道:““你快……快放开阿紫姑娘”·萧峰闻言,轻轻松开阿紫,转身问道:“阁下何人”游坦之和他凛然生威的目光相对,气势立时怯了,嗫嚅道:“在下……在下是丐帮帮主……帮主庄……那个庄帮主。”
丐帮中有人叫道:“你已拜入星宿派门下,怎么还能是丐帮帮主”·萧峰怒喝:“你干么弄瞎了阿紫姑娘的眼睛”游坦之为他威势所慑,倒退两步,说道:“不……不是我……真的不是……”·阿紫道:“姐夫,我的眼睛是丁春秋这老贼弄瞎的,你快挖了丁老贼的眼珠出来,给我报仇。”
萧峰一时难以明白其间真相,目光环扫,在人群中见到了段正淳和阮星竹,胸中一酸,又是一喜,朗声道:“大理段王爷,令爱千金在此,你好好的管教吧”·阮星竹早已哭- shi -了衫袖,这时更加泪如雨下,扑上前来,搂住了阿紫,道:“乖孩子,你……你的眼睛怎么样了”·此时段誉分开人群快步而出,叫道:“大哥,别来可好这可想煞小弟了。”
萧峰一愣,不料竟在此见着了他,当即上前握住他双手,说道:“兄弟,别来多事,一言难尽,万幸你我俱都安好·”·忽听得人丛中有人大叫:“姓乔的,你杀了我兄长,血仇未曾得报,今日和你拼了。”
跟着又有人喝道:“这乔峰乃契丹胡虏,人人得而诛之,今日可再也不能容他活着走下少室山去·”但听得呼喝之声,响成一片,有的骂萧峰杀了他的儿子,有的骂他杀了父亲。
萧峰当日聚贤庄一战,杀伤着实不少·此时聚在少室山上的各路英雄中,不少人与死者或为亲人戚属,或为知交故友,虽对萧峰忌惮惧怕,但想到亲友血仇,忍不住向之叫骂。
喝声一起,登时越来越响,人多口杂,有些粗鲁之辈、急仇之人,不免口出污言,叫骂得甚是凶狠毒辣·数十人纷纷拔兵刃·舞刀击剑,便欲一拥而上,将萧峰乱刀分尸。
段誉眼见各路英雄数逾千人,个个要击杀义兄,不由得激起了侠义之心,大声道:“大哥,做兄弟的和你结义之时,说什么来咱俩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不愿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愿同年同月同日死。
今日大哥有难,兄弟焉能苟且偷生”·萧峰道:“兄弟,你的好意,哥哥甚是感谢·他们想要杀我,却也没这么容易·你快退开,否则我要分手护你,反而不便迎敌。”
段誉道:“你不用护我·他们和我无怨无仇,如何便来杀我”萧峰脸露苦笑,心头一阵悲凉,心想:“倘若无怨无仇便不加害,世间种种怨仇,却又从何而生”·这边姑苏燕子坞众人也在低声商议。
包不同、风波恶,公孙乾三人无不义愤填膺,揎拳捋袖,跃跃欲试地要冲出替萧峰助拳·四人当中最为谨慎持重的邓百川却摇头道:“我瞧此事不妥·今日这一番争斗,事涉武林中人恩怨,公子爷堂堂一个朝廷命官,怎能自降身份,跟这些草民动手”·风波恶怒道:“那便眼睁睁瞧着他们以多欺少、仗势欺人不成”·邓百川顿足道:“四弟,萧大爷前年于乱军丛中救过公子爷- xing -命,这大恩老夫铭记于心,来生做牛做马也要报答于他。
可咱们当以大局为重,不可因小失大·今日若与整个武林为敌,于我成大事有何助益”见风波恶、包不同面露迟疑神色,邓百川又苦口婆心地道:“我猜萧大爷的心意,自然也是希望公子爷今日置身事外。”
慕容复自退回后自始自终不发一语,脸色凝重,听了邓百川这一席话,深深一闭眼,神色变了几变,沉吟不语··王语嫣见了这些人凶神恶煞模样,千百个不情愿慕容复于这个节骨眼上出头相争,一直悬着一颗心听他们辩论,这时伸出手来,怯生生牵住他衣袖,柔声哀求:“表哥,你……你不要去。”
慕容复不应·他此刻心中乱极,千百种念头,纷繁芜杂,接踵而至,但双眼一闭一启之间,心中已有了决断·主意既定,他遂轻轻将衣袖从王语嫣手中抽出,越众而出,朗声道:“诸位英雄,请容在下说一句话。”
此时群情激愤,个个摩拳擦掌,蠢蠢欲动,只待谁先出手寻衅,便要大打出手·但此时忽被慕容复提高声音一喝,适才见了他与丁春秋一番对答、出手营救阿紫、显露一手高深武功,一连串事情一气呵成,这威严已是立起来了,皆觉心头一凛,适才闹得最凶的几个先不由自主地住了口,面面相觑,都等着瞧他下一步如何分解。
江湖恩怨原著向·萧峰见他排众而出,顿时悚然一惊·适才与段誉相见,一番对答,盘算如何脱身,一时竟忘了叮嘱慕容复尽快离去·他暗暗自责,情急之下,不及多想,几个大步抢上前去,一伸手阻拦于他身前,沉声道:“慕容,今日此事,与你并不相干。
我一人做事一人当,你快带王姑娘下山·随后我自然……”·慕容复恍若不闻,推开他手,轻声道:“萧兄,请你让开·我自有分寸。”
他旁若无人,缓缓行至场中,晨风将青衫下摆拂得飘飘扬扬·他于当地踱了几步,朗声道:“在下并非武林中人,今日之事,本不容我置喙·然而我自十九岁从军,与萧兄识于微末,如今相知相识已有十余年之久。
他今日有事,我却不能不管·”·他这一段话说得心平气和,却又斩钉截铁·萧峰不语,定定地瞧着他,面无表情,胸膛起伏··众人闻言,皆露出惊疑神色,无人能想到契丹人萧峰竟与这位大宋名将是知交好友。
人群中却有人已高喊出声:“这萧峰乃是契丹辽狗,生- xing -残暴,杀人如麻,与我中原汉人不共戴天,人人得而诛之,将军你想是被他蒙蔽了……”·慕容复截断他话头,仍是心平气和地道:“萧兄身份,暂且不议。
我却有一句话要问各位:既然今天在场的各位个个都是武林好汉,身手不凡,那么我倒要问:列位当中,谁人曾以这身功夫报效沙场、为国征讨过”·群雄不防他竟出此问,尽皆一愣,面露茫然神色。
须知这些大老爷们儿,人人论起来在江湖上都打拼出了一二名头,过惯了刀口舔血、刀尖打滚的日子,对着刀山火海眼睛都不眨一下的人物,但要说征战沙场、为国尽忠,大多数人却是连想都没想过。
慕容复见无人响应,于场中负手缓缓踱了两步,又将问话重复一遍,这一次场中竟陷入一片死寂··慕容复见状摇头叹息·提高声音再问一次,问得众人尽皆面露愧色,才见丐帮众中几个人犹犹豫豫、你推我我推你地站了出来。
不见这几个人则罢,一见之下,萧峰顿觉心头一暖:这几位正是适才他上山来时,抢上来相见的三、四袋弟子··这几个人一站出来,群雄目光顿时都投注到他们身上,顿觉老大不自在,重心从左脚换到右脚,不知手脚如何安放才好。
其中一个略见过世面的朝着慕容复一揖,道:“回将军的话·兄弟几个都上过战场·”·慕容复似毫不意外,驻足朝他们瞧了一阵,好整以暇地问:“你们征讨的是哪国敌军”·那人答道:“我们当时奉帮主之命在辽国边境游击,屡次挫败了辽国间谍- yin -谋。
那回帮主率我几个亲征,于边关青峰峡救回了杨老将军,蒙官家赏赐了一面记功金牌·”说着伸手自怀中掏出一枚破布包着的物事,小心翼翼揭开,里边竟是一块金光闪闪的牌子,上面刻着一个“忠”字。
慕容复任他将金牌举过头顶,向众人展示了一番,方放缓声音,一个字一个字地问:“我再问你:当时丐帮帮主是谁”·那弟子面露犹豫神色,望望萧峰,又望望全冠清,再望望慕容复,嗫嚅片刻,忽将心一横,高声道:“当时带咱们去救老将军的帮主,正是乔峰”说着忽双膝跪下,“砰”地向萧峰磕了一个头,大声道:“乔……乔帮主我却不信你是那样的人”·“乔峰”二字甫一出口,群雄心神震动,纷纷“啊”地脱口叫了出来。
萧峰脸色又是伤感,又是震动,虎目含泪,怔怔地望着这弟子,一时竟说不出话来··慕容复颔首不语,耐心等这一波惊诧叹息渐渐低了下去,方从容道:“末将十九从军,曾有幸与萧兄同袍,于西夏边关鏖战一年,见识过萧兄于战场上一往无前、以一当十的本事。
若是萧兄当年不是心系江湖,辞了大宋朝廷赏赐的军衔,只恐怕今天燕云十六州已然克复有日了·”·他这话说得轻缓而笃定,众人一时面面相觑,竟然都不知道该如何反应。
他的眼光于众人脸上环视一圈,一个个流连过去,缓缓地道:“萧兄生为契丹人没错·可他在不知自己身负契丹血统之前,难道不是一样为大宋尽忠为天子开疆裂土生在契丹还是大宋,这难道是一个人能选择的事情么再退一万步说,他的身世流离之苦,难道不正是这些种族恩怨、世代倾轧所酿成的苦果为何非得冤冤相报更何况,我宋辽自澶渊一盟,至今平息干戈已有八十余年时间,边境通商,民生安乐。
何苦又要来煽动这些仇恨恩怨这么做的人又是什么居心诸位难道就不曾想过么”·他这一番话说到后来,似动了感情,语气恳切,众人皆听得暗暗点头,不少人已将一段争强好胜、寻仇挑衅的心思淡了下去。
眼见这一场干戈即将消弭于无形,忽闻一个声音“嘿嘿”冷笑,道:“慕容将军真是好口才,三寸不烂之舌,差一点把老夫都说动了心啦·只可惜老夫年纪大啦,克化不动这一套‘胡汉之争’的大道理。
老夫江湖草野之人,只晓得杀人偿命,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不管萧峰是契丹人、汉人还是西夏人,他诛杀恩师,丧尽天良,这笔血债都是要还的,那日在聚贤庄上大开杀戒,在场的大家伙儿也都是见证。
今日有仇的报仇,有冤的报冤,将军既然不是父母官,老夫也斗胆劝您一句,不要再多管这桩闲事啦·”·说着闪身走了上来,拈须微笑,面露得色,正是丁春秋。
众人一听这话,转念一想,其中易被煽动、在聚贤庄上被杀死了亲属朋友的却又群情激愤起来,纷纷嚷了起来:“杀人偿命”“今日不要让他下山”·萧峰怒道:“胡说我没有杀我师父……”·慕容复不语,眉头深深蹙起。
他刚刚出手干预之前,已将各种可能情形都在心中飞速盘算过一遍,却万万料不到丁春秋老女干巨猾至此,一番恶毒挑动言语,顿将刚刚花了大力气扳转回来的人心又激得向背。
他平素调动军队士气,深谙再而衰,三而竭的道理,心知此刻前功尽弃,再无挽回余地,心中满是功亏一篑的愤怒失望,脸上却并不露出··江湖恩怨原著向·待众人喧嚣稍微住了,他将神色一沉,朗声道:“在下虽非父母官,但仍忝列朝班,略通大宋律法。
杀人偿命,若案情确凿,告到官府,自然有大宋刑法来处置于他,不管有什么冤情,也当替苦主澄清·说到冤案,我却听说过,那日聚贤庄上,诸位英雄要为难的正是我家婢女阿朱,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纤纤弱女子。
萧兄路见不平,出手相助,此为侠·他不惜与武林为敌,也要救这一个姑娘- xing -命,此为义·侠义之举,义薄云天,难道却不比所谓的武林正道来得痛快”·经过刚刚丁春秋这一番胡搅蛮缠,他心知场面已脱离控制,亦再无耐心敷衍,这一席话说得声色俱厉,不再留任何情面,竟将在场群雄全都骂了进去。
群雄闻言顿时大哗·慕容复不再多言,袍袖一拂,一转身站至萧峰身边,从从容容地道:“若有想指点在下一二功夫的,那便上来赐教吧·”·此刻四周强敌环伺,险象环生,人人喊打喊杀,萧峰却浑若不觉,怔怔地瞧着慕容复,胸膛里一颗心又是酸楚,又是欢喜,被各种情感充塞得满满的,似乎要胀裂出胸膛一般,这种陌生况味,竟是几十年人生中从未有过的经验。
他伸出手去,握住慕容复一只手掌,轻轻地唤了一声:“慕容”·适才他能劝段誉不要慷慨赴义,此刻却半点也想不到跟慕容复说这种话。
无论什么话出口都是不妥:不敢赶他走,不忍要他留·“生死与共”太重,“有难同享”太轻·然而言语现在已经成了最不重要的东西。
慕容复一颤,定定瞧了他一会儿,忽然动容,轻声道:“萧兄,有朝一日,倘若你得知……”·他话到这里,却再也说不下去·欲言又止,长叹一声,又回复如常神色,只道:“就这样罢。”
轻轻将手抽回··他们对视一眼,已知对方心意·都知道今日这一场恶战是不可避免了·他与萧峰此时并肩而立,睥睨场中群雄,都是一副天不怕、地不怕模样,又骄傲、又神气,竟将周围强敌视作无物一般,乔峰粗犷豪迈,像一头雄狮,慕容复却温文潇洒,像一只凤凰。
丁春秋当下纵身而前,打个哈哈,说道:“慕容公子,萧大王,那就恕老夫无礼了·”·游坦之上前说道:“姓庄的多谢你救了阿紫姑娘,可是杀父之仇,不共戴天。
姓萧的,咱们今日便来做个了断·”·只见一名身披猩红僧袍、番僧模样的人越众而出,双手合十,宣了一声佛号,道:“慕容公子,小僧愿向你讨教一二。”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小天使们给我投出了霸王票哦~·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cathy 1枚·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_^· ·☆、第三章· ·萧峰见三大高手以鼎足之势围住了他二人,而少林群僧东一簇,西一撮,看似杂乱无章,其实暗含极厉害的阵法,这情形比之当日聚贤庄之战又更凶险得多。
正思忖如何与慕容复联手抵挡一阵,趁机脱身,忽听得几声马匹悲嘶之声,十九匹契丹骏马一匹匹翻身滚倒,口吐白沫,毙于地下··十八名契丹武士连声呼叱,出刀出掌,刹那间将七八名星宿派门人砍倒击毙,另有数名星宿门人却逃了开去。
原来丁春秋上前挑战,他的门人便分头下毒,算计了契丹人的坐骑,要萧峰一行不能倚仗骏马脚力冲出重围··萧峰一瞥眼间,看到爱马在临死之时眼望自己,流露出凄凉恋主之色,想到乘坐此马日久,千里南下,更是朝夕不离,不料却于此处丧于女干人之手,胸口热血上涌,激发了英雄肝胆,一声长啸,说道:“国师、庄帮主、丁老怪,你们便三位齐上,我二人何惧”他恼恨星宿派手段- yin -毒,呼的一掌,向丁春秋猛击出去。
丁春秋忌惮他掌力厉害,不敢托大,双掌齐出,全力抵御··他这边一交上手,鸠摩智似已迫不及待,身形一晃,红影闪动,飞身抢了上来,喝道:“慕容公子接招。”
说着双掌一立,似是行礼,双掌却不合拢,呼的一声,一股掌力从双掌间疾吐而出,奔向慕容复,正是般若掌的“峡谷天风”··他是异域番僧,十足十的武痴,适才见了慕容复年纪轻轻,却已融会贯通少林“拈花指”功夫,心中又是惊羡,又是不服,说甚么也要试试他功夫,于他朝廷命官、封疆大吏的这一重身份却全然不放在心上,毫无后顾之忧,一上来便使出了九成功力,进招凌厉无匹。
慕容复微微皱眉,足尖使力一点,飘身而起·他身在半空,右掌随身而起,凝运内力,于身侧画了半个圈子护于身前,将鸠摩智这一掌消解于无形之中·他这一退姿态翩然,如一只纸鸢飘然于空中落下,飘飘荡荡,势道缓慢,不待足尖触地,左手并起两指剑诀,以指代剑,甫一落地,一个鹞子翻身,猛力蓄势出击,一招“夜叉探海”疾如鹰隼扑出。
鸠摩智只觉劲风扑面而来,赞一声“好”袍袖一振,双掌一翻,劲力一吐,不闪不避,以双掌去格他这一指,不料慕容复进招到他胸前,陡然换指为掌,五指一并,反挑上掠,身随掌走,身形于半空中转侧,使半招“倒卷珠帘”,足尖一挑,衣袂翻飞,双腿连环踢出,向他左肋袭去。
鸠摩智一惊:他适才听了慕容复自报家门,念及与慕容博一段交情,心中遂存了不与故人之子为难的一桩念头,今日与这个后辈动手,只为逼他出手少林七十二绝技,一观他修为造诣。
却不料慕容复实战应变层出无穷,使的虽是各大门派入门弟子都会的寻常招式,但招意之精,领悟之深,竟远凌驾于所使招式优劣之上,不由得好胜心起··他蓄起功力,暴喝一声,袍袖无风鼓起,双掌缓缓推出,周围空气俱被他火烫掌力燎得扭曲变形,竟是祭出了“火焰刀”的高强功夫。
众僧见他露了这一手高深少林绝技,个个相顾失色··慕容复却不慌乱,深吸一口气,清叱一声,双掌一错,手肘一沉,使出家传的“斗转星移”功夫,推气换劲,顺势一带,顿时将“火焰刀”的掌力反推回去。
江湖恩怨原著向·电光石火间,鸠摩智瞧得真切,失惊叫了出来:“斗转星移”他万万没想到这青年竟身负这一门神妙莫测、武林中失传已久的“斗转星移”,将自身绝招回弹,大惊之下,避无可避,运起双掌,一推一带,将回弹掌力引了开去,斜斜劈向身边正与萧峰相斗的游坦之。
游坦之正觑着丁春秋与萧峰恶斗,欲找机会上前补招,不提防身侧一股灼热火烫气息突然袭到,似乎将周身毛发衣物都要焚焦,不由大叫一声,一掌胡乱拍了出去·也是机缘巧合,他这掌中的寒冰之力正好与鸠摩智掌力中的火热之劲抵消,劲力到处,烟消云散。
游坦之连连退开两步,惊魂不定,正满心后怕,忽听萧峰奋起神力,大喝一声,犹似半空响了个霹雳,右拳向游坦之击出·他身材魁伟,比游坦之足足高了一个头,这一拳打将出去,正对准了他面门。
游坦之对他本存惧意,听到这一声大喝宛如雷震,更是心惊·萧峰这一拳来得好快,掌击丁春秋,拳打游坦之,虽说有先后之分,但接连而施,快如闪电,游坦之待要招架,拳力已及门面,总算他勤练《易筋经》后,体内自然而然的生出反应,脑袋向后急仰,两个空心筋斗向后翻出,这才在间不容发之际避开了这千斤一击。
游坦之脸上一凉,只听得群雄“咦”的一声,但见一片片碎布如蝴蝶般四散飞开·游坦之蒙在脸上的面幕竟被萧峰这一掌击得粉碎·旁观众人见这丐帮帮主一张脸凹凹凸凸,一块红,一块黑,满是创伤疤痕,五官糜烂,丑陋可怖已极,无不骇然。
萧峰与慕容复双双收手,飘身退出几丈开外,转头对视一眼··适才与慕容复首次联手,便逼退了武林间三大高手,萧峰胸中豪气渐生,大声道:“拿酒来”一名契丹武士从死马背上解下一只大皮袋,快步走近,双手奉上。
萧峰拔下皮袋塞子,将皮袋高举过顶,微微倾侧,一股白酒激泻而下·他仰起头来,骨嘟骨嘟的喝之不已·皮袋装满酒水,少说也有二十来斤,但萧峰一口气不停,将一袋白酒喝得涓滴无存。
只见他肚子微微胀起,脸色却黑黝黝的一如平时,毫无酒意·群雄相顾失色之际,萧峰右手一挥,余下十七名契丹武士各持一只大皮袋,奔到身前··萧峰将空酒囊一抛,拦腰揽住慕容复,轻轻往自己身边一带,向十八名武士说道:“众位兄弟,这位慕容公子,你们都见过的。
他与我十几年相知相识,是生死与共、肝胆相照的兄弟·今日咱们陷身重围之中,寡不敌众,已然势难脱身·”·他与慕容复对望一眼,彼此都心知肚明:适才和这三人各较一招,虽然占了上风,却已试出这三大高手每一个都身负绝技。
二人虽强,联手对他三人,胜算确是不大·何况此外虎视眈眈、环伺在侧的,又有千百名豪杰·但萧峰此时侧头望着慕容复气定神闲的面容,只觉胸中满满当当,豪情、柔情、醉意交相鼓荡,心忖只要有这人陪在身边,便是刀山火海、龙潭虎- xue -,那也闯了。
·心念既定,他提起一只酒囊,呼地一声朝段誉扔去,扬声道:“兄弟,你我生死与共,不枉了结义一场,死也罢,活也罢,大家痛痛快快的喝他一场。”
段誉为他豪气所激,将皮袋接在手里,说道:“不错,正要和大哥喝一场酒·”·萧峰点头,提起一只皮袋,说道:“两位兄弟,这一十八位契丹武士对哥哥忠心耿耿,平素相处,有如手足,大家痛饮一场,放手大杀罢。”
拔开袋上塞子,大饮一口,将皮袋递给慕容复·慕容复神色如常,接过酒囊,仰头饮了一口,半晌方喉结一动,咽了下去,皱眉道:“好烈的酒·”顺手传了下去。
段誉喝一口后,亦递给一名契丹武士·众武士一齐举袋痛饮··鸠摩智口宣佛号,向前踏了一步,道:“慕容公子,果然雏凤清于老凤声·”·他说的汉语带有浓重吐蕃口音,这一句诗词于他口中念出来,好生古怪,逗得段誉“嗤”地一笑。
鸠摩智脸色一沉,向他横了一眼,道:“适才见识了慕容家传的‘斗转星移’绝技,才知公子原来是故人之子·不知公子可知令尊在时,小僧曾与之切磋武艺,谈论武功,更蒙其以少林寺七十二绝技相赠。
不料昔年一别,嗣后便闻先生西去,小僧好生痛悼·”说着面露沉痛神色··众僧一听这段因缘,俱面面相觑,未想到还施水阁武库之中竟然藏有本寺七十二绝技,更想不到慕容复之父竟将此物相赠于鸠摩智。
慕容复不动声色地听他说完,道:“先严在时,并未提过大师名号·我还施水阁所藏虽不多,管理亦甚严,便是一张残篇断页,出入借阅亦是有专人记录的。
岁末造册,均由在下亲自审定,从不假手他人,却不曾见过少林七十二绝技有调阅记录在案·大师想是记错了·”·他话外之意,分明是说鸠摩智作了梁上君子才将这七十二绝技秘籍拿到手中。
众僧顿时大哗·鸠摩智也不生气,微微笑道:“空即是色,色即是空,或许贫僧记错了也是有的·若是今日小僧有幸赢了公子一二招,只盼公子能允小僧入阁饱览经书三日三夜,小僧这一生也无憾了。”
他说到最后,情真意切,竟是连声音都不由自主地颤抖了起来··慕容复神色不变,道:“在下身在朝堂,既不为江湖谋,这些武功秘籍于我用处确实不大。
还施水阁,元丰八年,我已命人封库,不得再开·待我表妹出阁,这些便给她作了嫁妆罢·”·他此语一出,别人还没什么,王语嫣倒先将脸飞红了·段誉呆呆地翻来覆去念叨了几遍:“嫁妆……嫁妆……”盯着王语嫣,一副魂不守舍模样,心思早不知飞到了哪里。
鸠摩智脸色一变,似听见人唐突佛祖、辱没经典一般,急道:“慕容公子,请三思啊此举万万不可不可”无比痛心疾首,说时连连跌足。
萧峰、游坦之、丁春秋耐着- xing -子听他二人客客气气地参了这半天的禅,又是厌烦,又是不耐,早已按捺不住·萧峰怒道:“国师要打就打,说那么多废话做什么”说着踏上一步,“呼”地出掌,朝着鸠摩智一掌拍去。
鸠摩智飞身退开,连连摇手,正色道:“萧大王,贫僧不是汉人,又跟你无冤无仇,吐蕃、契丹、中原,都是一家·贫僧敬重你是条汉子,不能和你动手·今日是专来向慕容公子讨教的。”
江湖恩怨原著向·慕容复露出头痛神色,抬手按捺眉心,闻言无声地叹了口气,道:“大师佛法精深,既然知道空即是色的道理,怎么却就不知,沉迷武学,也是犯了嗔戒的一种呢”说着踏上半步,袍袖轻扬,身形流转,以掌代刀,一掌悄无声息地拍了出去,正是少林七十二绝技“慈悲刀”中的“回头是岸’。
这套刀法没有杀招,故名“慈悲”··鸠摩智见终于逼他出手了少林七十二绝技,心头一喜·瞧他进招模样,呼吸绵长,神态安稳,惟惜内力稍欠不足,袍袖虽无风自动,却无微微鼓起模样,离少林寺一流高僧的修为还是差了一重火候,不由得精神一振,喝道:“谢公子赐招”踏上一步,同以少林功夫“袖里乾坤”相应。
慕容复摇头叹息,手上不停,下一招又已接连递出,“当头棒喝”“放下屠刀”,玄慈等一众高僧瞧在眼里,他招招皆凝重缓慢,不含杀意,竟是以招式劝说告诫其回头一般,不由得生出一分敬意。
鸠摩智岂能看不出来,当即亦放慢招式,只以精纯内力、招意相拼,二人翻翻滚滚斗在一起,法度谨严,姿态正大,一招一式,有板有眼·众僧平时哪里有机会看见这种少林绝技相搏,看得皆舌挢不下,心醉神迷,渐渐聚拢了过来,指指点点,竟似观看一场教学战一般。
见慕容复与鸠摩智凝神相斗,丁春秋忖有机可乘·他掌心暗暗藏了毒粉,装作瞧二人相斗,手摇羽扇,一幅若无其事模样,脚下却慢慢朝战圈靠近·才挪了几尺,忽闻与游坦之相斗正酣的萧峰一声怒吼:“丁老怪你敢碰他一下试试”背后劲风突起,“呼”的一掌击到。
丁春秋不防毒计被识破,大惊之下,将手中毒粉朝萧峰一扬,飘身后退·然而为雄浑掌力所鼓荡之下,毒粉飘飘扬扬,竟然全数洒向他自己身前,虽然是自己的毒粉,但也搞了个丁春秋手忙脚乱。
萧峰怒喝:“卑鄙”左手一招“突如其来”逼退游坦之,右手反手横劈,使降龙十八掌中的“神龙摆尾”一招,呼地袭向丁春秋。
他这边厢独斗丁春秋、游坦之二人,最初十招颇占上风,但到十余招后,只觉游坦之每一拳击出、每一掌拍来,都是满含- yin -寒之气·萧峰以全力和丁春秋相拚之际,游坦之再向他出招,不由得寒气袭体,大为难当。
这时游坦之体内的冰蚕寒毒得到《易筋经》内功的培养,正邪为辅,水火相济,已成为天下一等一的厉害内功,再加上丁春秋武功轻灵飘逸,江湖经验丰富,萧峰此刻力战两大高手,比之当日在聚贤庄与数百名武林好汉对垒,凶险之势,实不遑多让。
但他天生神武,处境越不利,体内潜在勇力越是发皇奋扬,将天下阳刚第一的“降龙十八掌”一掌掌发出,竟使二人无法近身·适才丁春秋使毒险险反噬自身,这时忌惮萧峰掌力,不敢再随随便便放毒,而游坦之的冰蚕寒毒也碍于他掌力刚猛,不致侵袭到他身上。
但萧峰如此发掌,内力消耗着实不小,到后来掌力势非减弱不可··游坦之看不透其中的诀窍,但丁春秋何等机敏老辣,心下雪亮,知道如此斗将下去,只须自己和这小子支持得半个时辰,此后便能稳占上风。
转瞬之间,三人翻翻滚滚的已拆了百余招·萧峰连使巧劲,诱使游坦之上当·游坦之经验极浅,几次险些着了道儿,全仗丁春秋从旁照料,及时化解,而对萧峰所击出刚猛无俦的掌力,游坦之却以深厚内功奋力承受。
段誉在十八名契丹武士围成的圈子之中,眼看慕容复与鸠摩智斗得谨严克制,大哥以一敌二,虽然神威凛凛,但见他每一掌都是打得狂风呼啸,飞沙走石,只怕难以持久,心想:“我口口声声说要和他二人同赴患难,事到临头,却躲在人丛之中,受人保护,那算得甚么义气算得是甚么同生共死左右是个死,我虽然全无武功,但以凌波微步去和游坦之纠缠一番,让大哥腾出手来先打退那个牛鼻子老道,也是好的。”
他思念已定,闪身从十八名契丹武士的圈子中走了出来,朗声说道:“庄帮主,你既作了丐帮帮主,就该和我大哥一对一的比拚一番才是,怎么要人相助,方能苦苦撑持就算勉强打个平手,岂不是已然贻羞天下来来来,你有本事,便打我一拳试试。”
说着身子一晃,抢到了游坦之身后,伸手往他后颈抓去··他身法精妙,游坦之竟不防段誉何时到了背后,悚然一惊,下意识反手一掌,“砰”地打在段誉脸上。
段誉右颊登时皮破血流,痛得眼泪也流了下来··但手掌只和他面颊这么极快的一触,立觉自身内功向外急速奔泻,就此无影无踪,而手臂手掌也不由得一麻,登时大吃一惊,心忖:“莫非这姓段的小子也学了我星宿派的化功大法”·心念至此,他也不及多想,大喝一声,运起“寒冰/毒掌”,飞身与段誉斗到一处。
段誉大惊,运起凌波微步,东一躲、西一窜,连连闪躲·却不知他这二人斗到一处,又是棋逢对手,生出另一种好看:游坦之所长者乃是冰蚕寒毒和易筋经内功,拳脚上功夫全是学自阿紫,那是稀松平常之极,而段誉脚法轻功精妙,天下无人能及,闪避游坦之招式游刃有余,又身负莽牯朱蛤,百毒不侵,人人忌惮的毒掌,他却浑觉没事人一般,只觉寒风扑面罢了,在这六月中的天气里未尝不是一种妙处。
游坦之只觉与他捉了半天迷藏,竟无一招得手,转头瞧见萧峰独斗丁春秋已占了上风,不由得心生焦躁,忽灵机一动·他一面出掌,一面暗暗观察段誉步法,提前算准这一掌发出,他“凌波微步”退路如何,看准机会,“呼”地一掌击出,算准了段誉退路,飞身扑上,也顾不得什么高手身份,张开双臂,如老鹰捉小鸡般猛地扑了上来,将段誉死死箍住。
段誉不提防竟被他这般捉住,急道:“你这算犯规了放开我放开我”说着乱挣··游坦之提起拳头,“砰”地将他揍倒在地,随即提起半边膝盖压住他胸膛,喝道:“你求饶不求饶”·高手过招,生死相搏,竟被他二人生生演成了这一场丑态百出、街头流氓打架般的闹剧,场边年轻弟子尽皆失笑,年长一些的高手却个个均觉脸面无存,摇头叹息。
段正淳适才见了游坦之厉害,忧心爱子安危,这时自场边走了上来,道:“庄帮主,吾是大理国君段正淳,请听我一句话·得饶人处且饶人·凡事退一步海阔天空。
请你放开我家誉儿,有话都好商量·”·江湖恩怨原著向·游坦之一抬头骂道:“什么大理小理、断玉断袖的,滚开”说着“呼”地一掌,寒冰掌力朝着段正淳拍了过去。
段正淳虽是一流高手,但此时儿子受人所制,忧急之下,心神微分,更不提防游坦之不守武林规矩,毫无预警,突然变脸,只闻场边几个女子声音纷纷惊呼出声·段誉心下大急,右手食指向他急指,叫道:“你敢打我爹爹”情急之下,内力自然而然从食指中涌出,正是“六脉神剑”中“商阳剑”的一招,嗤的一声响,游坦之险险侧头避了开去,一缕鬓发已被无形剑切下,飘然落了下来。
跟着剑气与其掌力一撞·游坦之只感手臂一阵酸麻,大吃一惊,急忙向后跃开··段誉身得自由,一骨碌翻身站起,左手小指点出,一招“少泽剑”又向他刺去。
游坦之忙蓄起真力,运掌迎敌,岂料他摆好架势如临大敌等了半天,这一剑却迟迟不来·他心生诧异,站直身子喝道:“还打不打”·却见段誉皱着眉,满脸苦相,将手在空中乱晃,又于各个方向上乱指乱点。
却原来他这剑气失灵时不灵,适才见父亲遇险,大惊不及思索之下,灵了一瞬间,这时认真和人对敌,却又指望不得了··游坦之忌惮他剑气厉害,见状心头一宽,冷笑一声,提掌蹂身欺了上来。
段誉这时却脸色一变,将手往半空中一指,喜道:“有了”·说时迟那迟快,他这一指方位是胡乱指出,剑气却是十足十成的真剑气,一道凌厉无形气劲自他左手食指“商阳- xue -”中冲出,不偏不倚,不歪不斜,朝着场中正与鸠摩智酣斗的慕容复背心激- she -而去。
此时慕容复正与鸠摩智斗得天昏地暗,应接不暇,怎能料到自己人突然发难鸠摩智一招递至面前,他正全神贯注拆解,猛听背后一道凌厉剑气“嗤嗤”破空而来,场边王语嫣和场中段誉不约而同地双双惊呼出声:“表哥留神”“公子当心”·于这前后夹击、刻不容缓之间,慕容复避无可避。
他急中生智,使个“铁板桥”,腰身一个打挺,猛然向后硬生生仰倒,险险避过鸠摩智进招·但避过了鸠摩智,却避不开段誉剑气,幸而他应变极快,说时迟,那时快,右臂猛然发力,袍袖蓄满真气,举袖一格。
段誉的剑气击上他灌注真气的袍袖,如同撞上一面铜墙铁壁,“铛”一声反弹开去,势头走偏,“叮”一声将他头顶束发玉冠击得裂开一条缝隙,连同几绺长发一并削断,飘飘扬扬,夹杂着碎玉,如雪般落下地来。
鸠摩智一怔,收了手,立于原地,一时并不进击·慕容复得此喘息机会,往后“登登登”连退几步·他头顶发冠一歪,半幅长发顿时如丝帛般纷纷扬扬披拂下来,模样甚是狼狈。
变生肘腋,场边王语嫣又惊又骇,若不是有邓百川拦腰死死抱住,便已经冲了上来,颤声怒道:“段公子,你无缘无故,为何伤我表哥”段誉又是惭愧,又是歉疚,急道:“慕容公子,我……我不是故意的”·慕容复喘息未定,尚不及答他,场中却已又生出变故。
适才萧峰丁春秋比拼之间,忽闻场边王语嫣段誉双双惊呼出声,心知有变·他挂念慕容复安危,虎吼一声,掌风忽紧,掌力如排山倒海一般,汹涌呼啸,节节催逼而上,一时竟逼得丁春秋手忙脚乱,防不胜防,支撑乏力,拣个空隙,虚晃一招,闪身便走。
萧峰一心只牵挂慕容复战况,见他退开,也不乘胜追击,一个鹞子翻身便出了战圈,急着要赶去察看··然而高手过招之际,每一个疏忽都可致命·他这时关心则乱,忙于脱身救援,一时分心,竟未注意到游坦之自罢手不与段誉相斗,趁无人注意于他,悄无声息地自萧峰背后掩了上来,已于一旁埋伏了好一阵了。
这时见萧峰心神微分,背后露出破绽,游坦之心知这是一个绝好的偷袭空档,机不可失,时不再来,若是错过这个机会,以萧峰修为,杀父大仇便永生再不能得报·不由得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提气大喝一声:“萧峰,纳命来”举掌“呼”地一声向他后心按落。
无论场中还是场外,此时人人的注意力都不在游坦之身上,个个都被此变惊得呆若木鸡,竟无人想到出手救援·这复仇的一掌来势汹汹,萧峰整个后背门户大开,饶是他武功盖世、应变如神,这发于咫尺间的奋力一击,眼看竟是避无可避。
段誉见游坦之就要偷袭得手,不由大惊失色,大喊一声“住手”将手一抬·然而他这手剑气时灵时不灵,待到要用之时,却惊觉丹田中空空如也,将手在空中用力乱晃了几晃,始终不见效力,急得他几乎要哭出来,带着哭音喊了一声:“大哥”·说时迟那时快。
只见半空中青影闪动,一个身影蹈空凌虚,后发先至,如一头孤鹰、一支利箭般破空而来,从天而降,箭一般和身扑入游坦之与萧峰之间,于这刻不容缓、电光石火之间,竟是以自己血肉身躯,硬生生挡下了那雷霆万钧的一掌。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小天使们给我投出了霸王票哦~·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cathy 1枚、Ivy 1枚·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_^· ·☆、第四章· ·兔起鹘落,变数陡生。
游坦之虽则功力精奇,但招式、应变都是粗浅中的中上之资,被这一变惊得呆了,如何收得住手上力道,又如何想得到将劲力旁引,一掌蓄足万钧之力的“寒冰/毒掌”,竟然就这么“砰”一声拍在了慕容复背心之上。
慕容复避无可避,硬受了这一掌,一声闷哼,喷出一口鲜血,整个人向前一头栽了下去,正栽在萧峰怀里·一口血星星点点,俱洒在萧峰前襟之上··无论是场中还是场外,众人俱被惊得目瞪口呆。
只闻场边邓百川、包不同、公孙乾、风波恶、王语嫣高声惊呼:“公子爷”飞一般地奔了过来··萧峰只觉周遭一片浑噩,耳中只听见擂鼓般剧烈的心跳声,一颗心好似要跳出胸膛。
这一掌是慕容复代他受了·却比打到自己身上还难受··江湖恩怨原著向·他双臂下意识收紧,抱着慕容复,不由自主地就想起那晚抱着阿朱的情形,心中蓦地生出一阵莫名的惧意,四肢百骸一时竟如脱力一般,双膝一屈,跪了下来。
邓百川等人比王语嫣先一步奔到,见慕容复脸色惨白,不由得大惊失色·公孙乾还算冷静不负众望,当机立断,伸手一搭公子爷腕脉,只见脉搏跳动急躁频疾,隐隐有中毒之象。
他顿时怒从心起,站起身来,指着游坦之,怒声骂道:“好小子,星宿老怪的门人,乘人之危,一出手便以歹毒手段伤人”回身从怀中掏出个小瓶,拔开瓶塞,倒出一颗解毒药塞入他口中。
“表哥”王语嫣跌跌撞撞奔了过来,双膝一软跪在他身边,颤声呼唤,抖着手伸出来,想要碰他,却又不敢碰他,又疼又急,脸色青白,竟是吓得连哭也哭不出来。
慕容复双眼一睁,低声道:“我没事·”他微微动了一动,抬起半个身子,似想起身,挣扎一下,却又瘫软下去··“表小姐,千万别哭。”
包不同叹道·“你三哥的心已经够乱了·你再一哭,就该更没理会处了·”·他握住慕容复手腕探查脉象·只觉他脉搏紊乱,脉象虚浮,不由暗暗惶急。
遂催动内力往他丹田处一探,毫无消息,如同泥牛入海一般,脑子里顿时“嗡”的一声··“包三哥,我表哥伤得怎么样”王语嫣哽咽,双唇颤抖,紧紧盯着包不同脸色,只等他一句裁决。
包不同心念陡转,片刻间已镇定下来,强笑安抚道:“我公子爷吉人天相,遇事向来逢凶化吉,不管是什么样的难关,他都能闯过去,这一回也不在话下·表小姐不必担心。”
王语嫣不听这话则罢,听了这话,心头一块大石落地,“哇”地一声哭了出来·这一哭,却把萧峰从呆若木鸡的状态中激得清醒过来·他浑身一颤,低头望了望慕容复,再抬头与邓百川对视一眼,二人都心知肚明,包不同这话里话外的意味,分明是事态已到了人力不能指望,需要听天由命的地步。
这时,慕容复忽然一睁眼,低声道:“好冷·”·萧峰一惊·六月半的天气,却觉他全身似冷得颤抖起来,牙关相击,格格直响,便似身入冰窖一般,过得片刻,嘴唇也紫了,脸色渐渐由白而青。
情急之下,唰一声扯开身上薄毡皂袍,将他整个人兜头裹入胸怀之中··慕容复左手勉力抬起,触上他胸膛,轻轻推拒,似想推开他,手上却提不起力气··萧峰一愣,顿时明白这个节骨眼儿上他还顾念面子尊严,急痛惊怒交加,但又不能骂他,隔着一层薄薄青衫,只觉他整个人不住颤抖,体温冰凉,心中无限怆痛惶急,深吸一口气,镇定心神,道:“你听话。
有我在·”伸掌抵住他背心,急运真气,源源输入他体内,只盼能暂为支撑一二··公冶乾的解毒丸极具灵效,但慕容复服了下去,便如石沉大海·邓百川一筹莫展,原地兜了几个圈子,伸手探他呼吸,突然间一股冷风吸向掌心,透骨生寒,急忙缩手,叫道:“不好,怎地冷得如此厉害”心想口中喷出来的一口气都如此寒冷,那么他身上所中的寒毒更是非同小可。
风波恶- xing -情暴躁,见公子爷重伤至此,哪里还按捺得住,一声怒吼,“我跟你拼了”跳起身来,愤激之下,毫无章法,一拳向游坦之面门击去。
游坦之与慕容复并无仇怨,心知酿成了大错,不躲不闪,垂手立于原地,竟是横了一条心,任他打骂,绝不还手的架势··“四弟”众人阵脚大乱之际,幸而有个邓百川仍然勉力维持着冷静头脑,尚有余力主持大局,一个箭步冲上去奋力架住,厉声道:“现在是与人动手寻仇的时候么”·情势如此危急,他拦住了风波恶,已不及再多分说是非,转身向丁春秋深深一揖下去,恻然道:“我家公子中了你弟子的毒手,请赐解药。”
朝廷大将被误伤,丁春秋若有这解药,早就双手捧了出来,可慕容复所中之毒,乃是游坦之《易筋经》内功逼出来的冰蚕剧毒,他又如何能解·这时玄生僧袍飘飞,快步奔了过来,从怀里取出一只小木盒,说道:“敝派的‘六阳正气丹’颇有克治寒毒之功。”
打开盒盖,取出三颗殷红如血的丹药,全数交到邓百川手中·邓百川如蒙大赦,谢了一声,飞步扑回,给慕容复服下··萧峰知此乃少林圣药,心头一宽,又是欣慰,又是难过,遥遥向玄生点头致谢。
玄生默然点头,合十行礼,缓步退开··萧峰收了内力·慕容复服下丹药,试着勉力收束紊乱真气,依着萧峰出言指引内力走向,闭眼调息·过了一顿饭时分,心中似明似暗,寒战稍止。
段正淳、鸠摩智、玄慈等纷纷围拢来探问慕容复状况,一个是因儿子出手搅局,心存不安,提溜着段誉过来道歉;一个是敌逢对手,惺惺相惜;玄慈却是适才见这青年将领行事气度,令人心折,遂生出亲近之意。
见有萧峰主持大局,心忖无须旁人出手相助,当无大碍,各自摇头叹息,陆续退开··这边众家将、王语嫣皆悬着一颗心,这时见他脸色由青转白,冷汗渐止,不由心头一宽,王语嫣先念了一句“阿弥陀佛”。
包不同闻言却“哈哈”笑出声来·王语嫣恼道:“三哥,你笑我做什么”·包不同摇头道:“非也非也,表小姐,我不是笑你。
刚才那镇南王好不知轻重,探望过公子爷伤势,赖着不走,拉着老包东问西问,问完公子爷有否婚配,又问他生辰八字,我瞧那模样,恨不得当场回禀官家,将他招了驸马。
因此我笑这弥勒佛好生繁忙,又要管公子爷伤势,还要管大理镇南王家公主婚姻大事,这一下说不得还得管我表小姐婚事,故发一笑·”·王语嫣羞得一跺脚,恨道:“三哥,你又拿我取笑”·被他这么插科打诨搅了一通,凝重气氛顿时松动。
就连微阖双眼的慕容复也忍不住唇角一挑,有气无力地道:“胡闹·”·他扶着萧峰手臂,勉力缓缓站起,额头抵于萧峰肩上喘息片刻,松脱开手,顺手替他掩上衣襟,默然半晌,低声道:“我无碍,但恐怕不能再战。
你自己当心·”·江湖恩怨原著向·萧峰皱眉瞧着他,开口刚要说话,少林群僧中突然走出一名灰衣僧人,合十道:“大哥在上,小弟叩见·”说着双膝跪下磕头。
萧峰从未见过虚竹,忽听得他称自己为“大哥”,不禁一呆··段誉抢上去拉着虚竹的手,转身向萧峰道:“大哥,这也是我的结义哥哥·他出家时法名虚竹,还俗后叫虚竹子。
咱二人结拜之时,将你也结拜在内了·”·萧峰这时虽则心乱如麻,但也忍不住微微一笑,心想:“兄弟做事有点呆气,他和人结拜,竟将我也结拜在内。”
他不忍拂逆段誉情义,遂应了一声,翻身跪下,说道:“兄弟,萧某得能结交你这等英雄好汉,欢喜得紧·”两人相对拜了八拜,竟然在天下英雄之前,义结金兰。
虚竹起身,道:“我适才见慕容公子与大哥联手拒敌,英雄气概,好生钦佩·小弟粗通医术,若不嫌弃,愿为公子诊脉·”·慕容复不及答复,虚竹已伸出手来,轻轻拿住他手腕。
慕容复无声苦笑·换作平时,若有半点不情愿,寻常人哪里近得了他身,今天却只要是个人都得伸手来探一探他脉息,但也无可奈何,遂闭目忍受··虚竹垂眼敛容,号了半日,方松开他手腕,沉吟了一会儿,小心翼翼地问:“公子可觉得丹田空虚,内息散乱内息不能聚集,反有一股寒气,于奇经八脉内游走”·慕容复脸色一白。
虚竹所言,竟是句句对症,然而他何等心高气傲,虽知内息有岔,但只忖回头自己设法疗伤,怎肯对他人提起这些·萧峰却是又惊又痛又怒,惊在自己未看出他伤势如斯沉重,痛在他以身犯险,为自己报废了一身功夫,怒在他竟高傲要强至此,就连对自己都不肯吐露半句。
他也无暇多想,不由分说向虚竹一揖,沉声道:“二弟医术高明,还望搭救慕容·”·说着双膝一屈,就要拜下去·虚竹手忙脚乱,慌忙搀扶,道:“当不起大哥,小弟当不起”扶起萧峰,向着慕容复又道:“公子身上这寒毒想是病根。
贫……我并无对症解药·”·萧峰皱眉道:“那可如何是好”·虚竹忙道:“大哥莫急·此毒虽无对症解药,但等此事了结,公子若不见弃,大可移居我灵鹫宫盘桓一段时日。
小弟下处甚多奇珍异药,待个十天半月,多试几种法子,这毒想来也不是不能解的·到时候等解了毒再修补内息、调理丹田,可竟全功·”见慕容复不语,他又苦口婆心地劝道:“慕容公子,医者父母心,须知这世间并无庸医,有的只是讳疾忌医的病人。
内息受损,并非小事·到时若……”·他尚未说完,只闻丁春秋“嘿嘿”冷笑,走了上来,道:“慕容公子有伤在身,我瞧萧大王却是没病没痛的。
这一仗究竟还打不打了若是不打认输,那便推举庄帮主作了武林盟主,大家洗洗回家各自睡了罢·”·他也算重义轻生,视死如归,竟拣了这个时候上来捋虎须。
萧峰正满腔忿怒无从发泄,被他这一激,勃然大怒,一声虎吼,踏上一步,挥掌便要进击··虚竹却急忙踏前一步,向萧峰道:“大哥,这星宿老怪害死了我后一派的师父、师兄,又害死我先一派少林派的太师叔玄难大师和玄痛大师。
请大哥把他留给我罢·兄弟要报仇了”萧峰心中一奇,道:“你……”第二个字还没说下去,虚竹双掌飘飘,已向丁春秋击了过去。
萧峰见他掌法精奇,内力浑厚,不由得又惊又喜,心道:“原来二弟武功如此了得,倒是万万意想不到·”喝道:“看拳”呼呼两拳,向游坦之击去。
虚竹使开“天山六阳掌”,盘旋飞舞,着着进迫·逍遥派武功讲究轻灵飘逸,闲雅清隽,丁春秋和虚竹这一交上手,但见一个童颜白发,宛如神仙,一个僧袖飘飘,冷若御风。
两人都是一沾即走,当真便似一对花间蝴蝶,蹁跹不定,于这“逍遥”二字发挥到了淋漓尽致·旁观群雄于这逍遥派的武功大都从未见过,一个个看得心旷神怡。
·萧峰怪游坦之失手打伤慕容复,怒极痛极,蛮- xing -发作,一套“降龙十八掌”打出了人挡杀人,佛挡杀佛的气势,和刚才竟又不是同一番光景,游坦之如何能与之抗衡勉强接了几招,顿时落了下风。
只是萧峰和他硬拚数掌,每一次双掌相接,都不禁机伶伶的打个冷战,感到寒气袭体,说不出的难受,当即呼呼呼猛击数掌,乘游坦之举掌全力相迎之际,倏地横扫一腿·游坦拳脚功夫全是学自阿紫,那是稀松平常之极,但觉腿上一阵剧痛,喀喇一声,两只小腿胫骨同时折断,便即摔倒。
萧峰余怒未息,朗声道:“丐帮向以仁侠为先,你身为一帮之主,岂可和星宿派的妖人同流合污没的辱没了丐帮数百年来的侠义美名”·游坦之所以得任丐帮帮主,全仗着过人的武功,见识气度,却均不足以服众,何况戴起面幕,神神秘秘,鬼鬼祟祟,一切事务全听阿紫和全冠清二人调度,众丐早已甚感不满。
这日连续抓死本帮帮众,当众向丁春秋磕头,投入星宿下门派,众丐更不将他当帮主看待了·萧峰踢断他的双腿,众丐反而心中窃喜,竟无一个上来相助·全冠清等少数死党纵然有心趋前救援,但见到萧峰威风凛凛、含怒生威的神情,有谁敢上来送死·这时场边情势却又已起了变化:只听西南角上无数女子声音喊道:“星宿老怪,你怎敢和我缥缈峰灵鹫宫主人动手快快跪下磕头罢。”
众人侧头看去,见山边站着数百名女子,分列八队,每一队各穿不同颜色衣衫,红黄青紫,鲜艳夺目·八队女子之旁又有数百名江湖豪客,服饰打扮,大异常人。
这些豪客也纷纷呼叫:“主人,给他种下几片‘生死符’”“对付星宿老怪,生死符最具神效”·萧峰微觉困惑,但这时解决了游坦之,见场中虚竹与丁春秋缠斗游刃有余,遂放下心来。
他一心挂念着慕容复,转身便要回去察看他伤势·不料刚回头一瞧,顿时惊出一身冷汗:慕容复似重伤不支,手捂胸口,半跪在地上,王语嫣、段誉双双护在他身边,邓百川风波恶四人正与一名蒙面灰衣僧人苦斗。
那蒙面灰衣僧使的乃是一套少林掌法,招式精奇,内力雄浑,虎虎生风,步步进逼,四名家将联手苦苦支撑之下,也不过能将他阻于慕容复身边一丈开外而已··江湖恩怨原著向·包不同一转眼看见萧峰,如见亲人,疾呼:“快带公子爷脱身”·萧峰目呲欲裂,怒吼一声,飞身纵了过去,从天而降,落入场中,一掌“呼”地向那灰衣僧后背拍去。
那人正全神拒敌,回掌一挡,全身一震,手臂隐隐发麻,眼中流露出震惊神色·但随即掉转身子,不理四大家将,全力迎敌··萧峰与他龙腾虎跃,极快地过了几招,越战越是心惊:此人与他一样,使的是大开大阖、石破天惊的一路武功,他知今日自己进境,武林中已难逢对手,但此人功力深厚、应变精湛,一拳一掌在他手里使来,狠辣老练,隐隐蓄有风雷之声,不由暗暗称奇:少林派何时竟出了这样的人物自己又为何从未听闻过此等高手的名字正思忖不定,忽闻慕容复厉声喊道:“莫要伤他”这一声情急之下喊出,声音微微颤抖,显是动了真情。
萧峰一惊,以余光一瞧,邓百川、包不同已扶着慕容复立起,他脸色苍白,神情惶急,这一句却是对那灰衣僧喊的··他心下顿时明了,适才自己分心思索之际,想是被对方窥准了破绽,乘虚而入。
再一瞧面前那灰衣僧,朝萧峰高高举起的一掌竟然未能拍下来,立在原地怔了半晌,长叹一声,放下手来,转身便走··“老英雄,请留步”萧峰不及思索,大喝一声。
那灰衣僧登时站住了脚··萧峰不忖竟一句就叫住了他,反倒一怔·他下意识地瞧向慕容复,只见他脸色竟比刚才受伤时还要煞白,整个身体微微颤抖,并不瞧向自己,只怔怔地望着那灰衣僧,眼光又是悲凉,又是诧异。
萧峰不瞧这一眼则罢,瞧了他这神情,心中蓦地生出一股莫名凉意:与慕容复相识数十年,从来只见他雍容沉静,气定神闲模样,这却是破天荒头一次见他如此失态··那灰衣僧似微微一叹,徐徐转过身来,向萧峰一合十,不疾不徐地道:“乔大侠武功卓绝,果然名不虚传,老衲想领教几招。”
他说话时萧峰早有提防,当他合十施礼之时,便即抱拳还礼,说道:“不敢”两股内力一撞,二人身子同时微微一晃··便在此时,半空中忽有一条黑衣人影,如一头大鹰般扑将下来,正好落在灰衣僧和萧峰之间。
这人蓦地里从天而降,突兀无比,众人惊奇之下,一齐呼喊起来,待他双足落地,这才看清,原来他手中拉着一条长索,长索的另一端系在十余丈外的一株大树顶上·只见这人光头黑衣,也是个僧人,黑布蒙面,只露出一双冷电般的眼睛。
黑衣灰衣二僧相对而立,过了好一阵,始终谁都没开口说话·群雄见这二僧身材都是甚高,只是黑衣僧较为魁梧,灰衣僧则极瘦削··只有萧峰却又是喜欢,又是感激,他从这黑衣僧挥长索远掠而来的身法之中,已认出便是那日在聚贤庄救他- xing -命的黑衣大汉。
当时那黑衣大汉头戴毡帽,身穿俗家衣衫,此刻则已换作僧装·此刻聚在少室山上的群雄之中,颇有不少当日曾参与聚贤庄之会,只是其时那黑衣大汉一瞥即逝,谁也没看清他的身法,这时自然也认他不出。
又过良久,黑衣灰衣二僧突然同时说道:“你……”但这“你”字一出口,二僧立即住口·再隔半晌,那灰衣僧才道:“你是谁”黑衣僧道:“你又是谁·群雄听黑衣僧说了这四个字,心中都道:“这和尚声音苍老,原来也是个老僧。”
萧峰听到这声音正是当日那大汉在荒山中教训他的声调,一颗心剧烈跳动,只想立时便上去相认,叩谢救命之恩··那灰衣僧道:“你在少林寺中一躲数十年,为了何事”·黑衣僧道:“我也正要问你,你在少林寺中一躲数十年,又为了何事”·二僧这几句话一出口,少林群僧自玄慈方丈以下无不大感诧异,各人面面相觑,都想:“这两个老僧怎么在本寺已有数十年,我却丝毫不知难道当真有这等事”·只听灰衣僧道:“我藏身少林寺中,为了找寻一些东西。”
黑衣僧道:“我藏身少林寺中,也为了找寻一些东西·我要找的东西,已经找到了,你要找的,想来也已找到·否则的话,咱们三场较量,该当分出了高下。”
灰衣僧道:“不错,尊驾武功了得,实为在下生平罕见,今日还再比不比”黑衣僧道:“兄弟对阁下的武功也十分佩服,便再比下去,只怕也不易分出胜败。”
·众人忽听这二僧以“阁下、兄弟”口吻相称,不是出家人的言语,更加摸不着头脑··灰衣僧道:“你我互相钦服,不用再较量了。”
黑衣僧道:“甚好··二僧一齐点了点头··那灰衣僧抛下黑衣僧,慢慢转身,走至慕容复面前·此时慕容复已然挣开邓百川搀扶,长袍一掀,双膝一屈,径直向他面前默然垂头跪下。
那灰衣僧不发一语,负手绕着慕容复兜了两个圈子,摇头叹息·他似被慕容复气得无可奈何,却又拿他一筹莫展,眼光里神色复杂,又是惋惜,又是忧心,又是恨铁不成钢,伸手轻轻抚摸他脸颊,道:“孩子,你……很好。
很好·很好·”·他一连说了三个“很好”,眼中复杂神色尚不及褪去,猛然出手如电,运指如飞,点了慕容复前胸几处大- xue -·慕容复似毫无准备,整个身子顿时软软垂落下来,被那僧人接在手里,一手扶住他肩,一手自他腿弯下绕过,轻轻一使力将他抱了起来,纵起轻功便走。
他负着一个成年男子重量,身法却轻灵至极,几个起落,已向后山方向远远隐去,看不见了··四大家将、王语嫣、段誉惊呼出声:“公子爷”“表哥”“慕容公子”纷纷追了上去。
萧峰不防竟生此变,呆了一呆,纵起轻功正要追去,忽闻背后一声响亮的佛号宣道:“阿弥陀佛”·这一声似于远处响起,但下一秒钟,一只温暖的手掌已搭在萧峰肩上,力道沉重,竟令他一时挣脱不得。
萧峰如何不识得这声音,心头战栗,转头瞧时,神色慈和,白髯飘拂,不是少林方丈玄慈,却又是谁·江湖恩怨原著向·作者有话要说:还没过门双方家长先聚众发起大型持械斗殴的·除了中世纪欧洲片区的罗氏朱氏·以及大宋片区这一对之外·大概也·别无分号了· ·☆、第五章· ·玄慈身材高大瘦削,一袭宽大的方丈僧袍穿在身上犹如挂在晾衣竿上,被山风吹拂得飘飘荡荡。
他松开萧峰肩膀,缓缓地道:“萧大王,不要追了·”·萧峰难以置信地瞪着他:“慕容身受重伤,掠走他这人是敌是友尚且不分,我怎能不追……”·玄慈欲言又止,垂目合十,长颂了一声佛号,半晌方道:“别人老衲不敢说。
但若是此人,绝不会对慕容公子有半点恶意·萧大王大可放心·”·萧峰愣愣地瞧了他一会儿,心中突然一动:“是了,此人分明是僧人打扮·方才他说在少林寺中潜伏数十年,玄慈贵为主持,岂有不知之理”遂喝道:“这人究竟是谁”·玄慈似早料到他会发此一问,闭目缓缓摇了摇头,道:“萧大王,此人身份,恕老衲一时不能向你揭晓。”
萧峰此时心焦如焚,哪里有耐心陪他打这场机锋,正要踏上逼问,忽闻场中一个女子声音,放声大哭,叫道:“我……我找到儿子了,找到我亲生乖儿子了”·萧峰一惊,向场中瞧去。
只见虚竹和一名中年女子相对跪在场中,这女子身穿淡青长袍、脸颊有三条殷红血痕,正是四大恶人中的“无恶不作”叶二娘·她抖着手,颤颤巍巍伸出去抚摸虚竹脸颊,哭道:“儿啊,我……我是你娘,你怎么不认我了”虚竹不退不避,任由她抱在怀里,眼泪涔涔而下,叫道:“娘……娘,你是我妈妈”·这件事突如其来,旁观众人无不大奇,但见二人相拥而泣,又悲又喜,一个舐犊情深,一个至诚孺慕,群雄之中,不少人落下泪来。
就连萧峰一个铁石心肠的汉子,见了这情形,想起惨死的生母,也不由为之鼻酸,再想起抚养自己长大、温柔慈爱的义母,如今却胡汉两隔,不能相见,不由又是一阵牵肠挂肚,心想:“不知爹爹妈妈身体还好么在慕容家住了那么久,一直也没机会回到中原探望他们。”
他正自思忖,玄慈却早已掉转身,僧衣翻飞,缓步向场中走去··叶二娘放开了虚竹头颈,抓住他肩头,左看右瞧,喜不自胜,转头向玄寂道:“他是我的儿子,你不许打他”随即向虚竹大声道:“是哪一个天杀的狗贼,偷了我的孩儿,害得我母子分离二十四年孩儿,孩儿,咱们走遍天涯海角,也要找到这个狗贼,将他千刀万剐,斩成肉浆。”
坐在大树下一直一言不动的黑衣僧人忽然站起身来,缓缓说道:“你这孩儿是给人家偷去的,还是抢去的你面上这六道血痕,从何而来”叶二娘突然变色,尖声叫道:“你……你是谁你……你怎知道”黑衣僧道:“你难道不认得我么”叶二娘尖声大叫:“啊是你,就是你”纵身向他扑去,奔到离他身子丈余之处,突然立定,伸手戟指,咬牙切齿,愤怒已极,却已不敢近前。
黑衣僧道:“不错,你孩子是我抢去的,你脸上这六道血痕,也是我抓的·”·叶二娘叫道:“为甚么你为甚么要抢我孩儿我和你素不相识,无怨无仇。
你……你……害得我好苦·你害得我这二十四年之中,日夜苦受煎熬,到底为甚么为……为甚么”·那黑衣僧无动于衷,缓缓道:“你抢别人家孩儿,是为了报仇。
我抢你的孩儿,也是为了报仇:三十年前,有人抢去了我的孩儿,令我家破人亡,夫妇父子,不得团聚·”·叶二娘道:“有人抢你孩儿你是为了报仇”·黑衣僧道:“正是,我抢了你的孩儿来,放在少林寺的菜园之中,让少林僧将他扶养长大,授他一身武艺。
只因为我自己的亲身孩儿,也是给人抢了去,抚养长大,由少林僧授了他一身武艺·你想不想瞧瞧我的真面目”不等叶二娘意示可否,黑衣僧伸手便拉去了自己的面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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