酌梦令+番外 by :离川挖掘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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酌梦令+番外 by :离川挖掘机
宫廷侯爵江湖恩怨文案:·古风架空,将军X戏子·内容标签: 宫廷侯爵 江湖恩怨 · ·搜索关键字:主角:叶修,蓝河 ┃ 配角:邱非,刘皓 ┃ 其它:叶蓝· ·第1章 第 1 章·西北大捷,叶将军不日将轻骑还朝。
这个消息被快马加鞭地传了十八个驿站送入了皇宫,第二天便在京城里传开了·百姓们都翘首以待,对这位“一人闯敌军取对方将军首级”并且“以一万散兵力挫三十万敌军”的叶将军充满了少女色彩的幻想。
“少年将军呢,啧啧啧,听说还不曾到弱冠的年纪……”·“不知道那叶将军可曾娶妻”·“听说不曾·你莫不是想给你家丫头找事做”·“别瞎想,听说叶将军是要娶公主的呢”·“不知道叶将军有没有青梅竹马之类的,有的话那可就伤心了……”·“你傻啊若是有青梅竹马,要么是在京城,应该早早就下了聘;要么是在西北,早早就该过了门……”·“只怕叶将军并不想娶那公主呢”·“皇命难为啊……”·人们议论纷纷。
当今圣上乃新朝第二任皇帝,开国皇帝是覆灭了前朝的人,留下了现任皇帝和一个小女儿·人们所说的公主,便是当今圣上的幼妹惠陵公主了,听说自幼养得极为蛮横刁钻,皇城里传闻比她好看的女子都被她以各种手段毁了容貌和名声,因此不少大户人家把自家女儿都送回了原籍给老人们抚养。
这样的- xing -情的公主,怕是叶将军看不上吧··而此时,在京郊的山野里,蓝河正在追几只野鸡·他偷偷潜行到一旁的树下,手里拈了几颗石子,趁那野鸡不注意,一石子磕中它的脑袋,登时就砸晕了一只野鸡,另外几只野鸡便惊慌失措地飞了起来。
蓝河急忙再次出手,几只野鸡扑棱棱地飞上了半空,蓝河也没看清石子打中没,总之又看到两只野鸡刷的掉了下来··他却没发现,那两只野鸡的伤口是一道横线,而一旁的地面上多了两片树叶。
树梢上,英名传万里的叶将军叶修,正翘着腿坐在树弯里,手里还夹着一片树叶·见蓝河提起三只野鸡跑开,他也跳下树,悄悄地跟了过去·却见蓝河提着野鸡走进了一桩破庙,立刻就有一大群小乞儿呼啦啦地围了过来:“蓝大哥今天居然打了这么多野鸡啊”·“可能今天运气比较好吧。”
蓝河很开心地举起了手里的野鸡,炫耀般地扬了扬手··领头的小乞儿约莫七八岁,正很熟门熟路地跑过来接过野鸡,麻利地从草丛里拖出来一把崩了口的刀开始杀鸡,别的小乞儿们都七手八脚地去拖水桶拿水瓢,甚至抱出来一堆红薯。
蓝河则开始在一堆泥土砖块里拾掇出一个土灶来,看起来似乎经常这么做··忙活了好一阵子,一群孩子才吃上了烤野鸡和烤红薯,蓝河还细心地给每个小点儿的孩子擦掉了手脸上的污泥。
他的脸上一直噙着爱怜的笑意,很有耐心地照顾着每个孩子··叶修摇摇头,要不是自己出手,这半吊子能打到一只野鸡就不错了·不过这半吊子居然妄图以一人之力养活这么多小乞儿吗·正想着,蓝河匆匆洗了把脸,同孩子们告辞:“我得回去了。
四清,你多照看着点·”·领头的小乞儿连忙应了一声:“好嘞,蓝大哥你就快去吧别耽误了戏班子的事儿·”·叶修眉头微蹙,这般人物竟是戏班子里的么不过他没有再追踪过去,而是折身返回了林中。
又是七日后,叶将军一行才光明正大地进了京城的大门·百姓们夹道欢迎,各种花果都朝军士们的身上投掷·叶修一本正经地坐在高头大马上,却盔甲未卸,连面目都看不清。
只有身畔的两人听得见他不着调的话语··“小邱啊,我看那边的姑娘瞧你好半天了呢·”·被点到名的少年红着脸扯了扯缰绳:“将军就别笑话邱非了。”
另一个则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竟是想一夹马腹冲到前面去,可叶修手里的鞭子轻轻一甩,那马儿就乖乖地顿住脚没有横冲直撞··“刘副将,大街上不要耍帅。
战场上有的是机会·”·刘皓恨恨地啐了一口,没有再轻举妄动了··轻骑三十人就这样进了皇城,大军尚未从西北边关撤回,只有叶将军率亲信回来述职而已。
上了大殿,叶修就那样大大咧咧地杵在那儿,也不下跪·刚有老臣想讥讽两句,叶修就随意地斜了个眼神过去:“本将军这天机银铠乃是先皇所赐,着天机银铠者见谁都不用跪。
莫不是阁下记- xing -不太好,想早点回家含饴弄孙”·那老臣差点被噎个半死··“叶爱卿,”皇帝忍不住笑着出来打圆场,眼底却有- yin -厉之色一闪而过,“你为国之社稷奔忙- cao -劳,却耽误了人生大事,朕很过意不去啊。
若是无甚私愿,朕的幼妹……”·“私愿确实没有,可臣万万不敢委屈了公主的千金之躯啊·”叶修状似无意地打断了皇帝的话··皇帝的喉结动了动,忍下了眼底的狠色,刚想继续劝说,叶修却又丢了个惊天大雷出来:“毕竟,臣好男风已久。”
“啪啦”跃跃欲试打算把所有想对叶将军不利的人怼回去并参他们一本的御史吓得手里的折子掉了一地,而叶将军还一副大大咧咧的样子掏了掏耳朵。
跪在一边的邱非小小地哆嗦了一下,刘皓的脊背都兀的一弯··皇帝也是噎了半天,瞅着叶修的脸庞想看出点什么端倪来·可叶修一副“你放心我不会看上你”的表情还是让皇帝把想好的说辞都给憋了回去,最后只能僵硬地摆摆手:“叶将军果然是天赋异禀,难怪有万夫之勇……”·叶修后面的都没听了,懒洋洋地杵在那儿等着听封受赏。
果然最后皇帝赐了一座府邸,并有一群美姬、锦缎和银两·叶修甚至都没等到下朝就声称自己“坐马坐得头晕”,带着一帮亲信先溜了···宫廷侯爵江湖恩怨皇帝的嘴唇开了又合,最后什么阻拦的话也没说,只是下朝后偷偷传唤了刘皓,一边命自己的心腹石公公派人盯着些叶修。
而叶修呢,打发随从们回去收拾府邸以后,就自己一个人溜达到了一座茶楼·那茶楼是京城最大的一座茶楼,人声鼎沸,甚至里边还有个大戏台子·往常叶修是从来不去这种地方的。
他更喜欢在小吃街上或者旧书肆里逛逛,揪根路边的狗尾巴草数数有多少根毛都比进茶楼好玩··可这次,他走到那茶楼门口时,一句唱词却是勾得他忍不住停下了脚步。
“……褐瓦红墙黄藤酒,掷杯怅惘·却见河山春如旧,蟒袍无踪,蓑衣何妨……”·想起皇帝眼里的忌惮,还有邱非私下告诉他的“来路上多有试探,幸亏将军先行一步”,叶修就心底微涩,但面上依旧笑呵呵的,身形如风地刮进了茶楼里:“小二,来个楼上雅间”说罢他在腰间摸了摸想丢个银锭,却想起来自己平日都是凭一张脸在西北混饭吃的,末了都让大家寻邱非去结账的,此时身上穿的还是临出宫随便搜刮的随从的一套日常衣衫,兜里压根没什么银两,便扯下他腰间那枚少年出征时先皇赏给他的玉佩丢给了小二。
小二立即欢欢喜喜地把他引到了二楼一个隔间的雅座里,一边低声说:“叶将军微服私访赶得巧,正好福寿班在这儿唱·小的这就给您端壶酒来,不扰您雅兴……”·“酒就不必了,上茶吧。”
叶修吩咐了一句,兀自扒着栏杆去看那戏台子,只见那唱戏的已经快唱完这一折了:“亭上京都,碑下高堂,九尺禅台铜雀忙·且饮梦罢,且醉忆尔,奈何阑夜烧锦囊”·戏子长袖一卷,回身间露出了扑满脂粉的脸,正回味着的叶修却突然眸子一凝——这戏子方才是捏着嗓子唱的女腔,身形虽掩在翩飞的衣袂之下,却依然能看出那是个男子的骨板,腔调拿得哀怨婉转,可动作却一板一眼——挑不出错儿来,可也轻易能知道这是在唱戏而不是个真的女子在哭哭啼啼,颇有点“我已尽人事”的赌气。
一曲唱罢,台子上的其他人纷纷一同作揖,等着打赏·叶修兴致来了,也想添点彩头,再往身上一摸,却只剩下随身的这把装饰用的短小佩剑了,普通人上手,不说杀鸡,能切块西瓜就不错了。
可叶修居然就真的把这佩剑往戏台上扔过去了,那戏子正低头作揖,头上盘发用的零零碎碎一堆发簪发钗,这佩剑好巧不巧地就戳到了他坠着的发髻上,好不容易挽好的发型就这么随着佩剑“咣当”一声落地而散乱开来。
饶是叶修也不禁吐了吐舌,赶快就地一蹲,直叫那些恼火地抬头看二楼的看客们一头雾水··一个歇在一旁貌似说书人的急忙出来主持场子:“不知何方贵客在此,多有叨扰。
若是因为福寿班这些时日被谬赞成‘京都第一’,还请贵客海涵·福寿班不敢以这等大名自居……”·正说着,那戏子却捡起了那把佩剑,还颇有点欢喜:“徐伯,说不定贵客只是想赠把宝器罢了,不用这么慌神。”
说着,他随意地把乱发拢了拢,就下台去了··这声音,赫然是那京郊山野照顾小乞儿的蓝河· · · · · ·第2章 第 2 章·叶修眯了眯眼,正等着他们继续唱一折,没想到却换了那徐伯上来说书,说的还是“叶将军万人之中杀敌帅、一百散兵挫三十万敌军”这种不知道捧到了几重凌霄殿的内容,叶修听得都灌了五壶茶了,只见那引叶修上来的小二倚在大堂的角落里拼命憋笑。
叶修小声地嘀咕了一句“果然茶楼就是浪费银子”,正打算走,却见蓝河与另外几人又上了台,于是又默默地用脚把凳子勾了过来,靠近了栏杆··“奴家为诸位献唱一曲《酌梦令》——”蓝河捏着嗓子说道,顿时一片喝彩声。
旁边几人琵琶弦一拨,蓝河便哀哀婉婉地唱了起来:“酌水谓之百家邻,酌茶谓之祭子期,酌酒谓之江湖路,酌梦谓之相思凝……”·可惜叶修只欣赏到这儿就出了变故,上边的房梁突然扑簌簌地落下木屑和飞尘,抬头只见几个黑衣人一闪就消失了踪影。
眼见那巨大的横梁就要倾塌下来,叶修踢开凳子,提气一纵,就站到了栏杆上,脚底一蹬,已是飞落到了戏台上,手里一捞,就把只顾着把其他人往一边推的蓝河给扯到了怀里,脚下飞快地腾挪,这才堪堪躲过了那滚落下来的横梁。
一时间,整个茶楼鸦雀无声··蓝河眨了眨眼,发觉自己被抱着,慌忙脱开身,然后冲着叶修行了个礼:“多谢大侠相救”说罢就急急忙忙去帮忙安置伤员了。
“大侠”叶修回味着这个词,饶有兴味地看着蓝河的背影·茶楼里的不少人都愣怔在原地,有一部分已经惊慌失措地跑出去了·茶楼老板匆匆跑出来打圆场:“烦请稍安勿躁今日扰了诸位的雅兴,真是罪过,全场免单,就当是给大家赔罪了这人一红啊就招人恨,这已经是福寿班这个月第三次遭罪了大家伙放心,京兆尹一定会帮我们查出犯人的今日之事还请诸位海涵”·客人们这才纷纷收起异样的神色。
甚至在此期间,戏台已经又收拾好了,说书人拍了拍长衫上的浮灰,登了上去·殷勤的店小二们都忙活了起来,手脚伶俐地给客人们换上了热茶·除了漏着光的天窗以外,一切又恢复如常。
蓝河在后台安顿好戏班子的人以后,还不放心地走到外边来瞅了两眼,正打算离开,却被一个店小二拽住了衣袖··“小二哥,怎么了”蓝河不动声色地把衣袖拽回来,脑海里却情不自禁地想起刚才那个“英雄救美”的大侠。
“你知道刚才救你的人是谁吗”店小二贼兮兮地问··“大概……大概是刚才送我佩剑的贵客吧”蓝河一边说,一边摸出了怀里揣着的佩剑,可翻来覆去也没看到任何标志- xing -的铭文,只镶嵌着几块宝石和玛瑙,看起来很值钱,可里面甚至都没有开刃,想来只是个彰显身份的装饰罢了——其实那只是叶修的下属好说歹说给他挂上去的撑场子的装饰,叶修也只好随他去了。
宫廷侯爵江湖恩怨·“你肯定猜不到,那位贵客就是叶将军”店小二笑嘻嘻地说完就跑了··“叶将军”蓝河愣住了。
是那个辅佐先帝覆灭前朝的叶家是那个父母双亡却毅然从军的少年将军是那个战功赫赫万人称颂的叶将军吗·若是作为一个普通的民众,恐怕对叶将军抱有的多半都是崇拜与敬爱吧毕竟正是他率兵击退的外敌,保住了中原大地不受蛮夷欺凌——可偏偏自己是……·蓝河不禁心神有些恍惚。
虽然久而久之忘却了故年往事,蓝河也常常会与其他客人一样听说书人吹那叶将军如何神威悍勇,也会与普通百姓一起为前线传来的大捷而欢呼雀跃,还会兴致勃勃地打听叶将军的各路八卦消息。
可千万人口里的一个叶将军,终究还是云端上的叶将军·唯有刚才那个近在毫厘的怀抱,才让他有了那么一丝真实感··手里的佩剑平静地躺着,一丝不苟的华丽反而昭示了它的稀松平常。
大概自己于他,也不过是个萍水相逢救下来的小戏子吧··蓝河摇摇头,随意地把佩剑往怀里一揣,走到后台继续去忙活了·到了傍晚,正当他打算偷偷溜出去给小乞儿们送点东西时,外边跑进来一个店小二,脸上神色怪异,吞吞吐吐地说:“听说叶将军今天上朝的时候,皇上想把公主嫁给他呢……”·“这有什么好稀奇的,还不快去——”倚在一边柱子上嗑瓜子的掌柜不耐烦地摆摆手,却被店小二的下一句吓得瓜子掉了一地:“叶将军说他好男风,当场拒绝了”·拒绝不拒绝倒不是重点,光是“好男风”三个字就把整个大堂惊得鸦雀无声。
“你——你怎么能这么编排叶将军呢”回过神来的掌柜,走上去就开始揪店小二的耳朵,疼得他哇哇乱叫:“我真没瞎说,不信您老人家到街上去听听看”·蓝河默默抖了一下衣袖,掩住那个装了熏肉的小篮子,悄悄走出了茶楼,趁着暮色跑到了城墙下,轻车熟路地找到了一个狗洞,身形一缩就钻了过去,丝毫没耽误地就朝山野里跑去,殊不知叶修已经偷偷地跟在了他的身后。
破庙里,小乞儿们正围着那个破土灶烤红薯,阵阵黑烟呛得他们不停咳嗽·见蓝河过来,顿时都欢脱地跳了起来,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叶修望着那一群困苦里挣扎着生活却依然笑得没心没肺的孩子们和温和耐心说着话的蓝河,只觉得眸子微微一热。
不过他却没有去打扰他们,而是转身遁入山林里捉来两只野鸡,丢到了破庙外··“咦,这是狐狸咬死的吧”·“怎么会在这里”·“会不会是山上有什么狐狸大仙啊”·孩子们七嘴八舌地竟是凑出来一个狐狸大仙的传说。
等他们说得口干舌燥以后,野鸡也烤好了,虽然没有盐巴和香油,却依然美味得令人难以置信··而叶修则拎着两只狐狸回到了将军府··“小邱,你知不知道京郊破庙的那些孩子们是怎么回事”·“将军稍等,我去查查。”
不一会儿,邱非就带着消息回来了:“那些是前朝不少重臣家的子嗣,恰逢上次登基大赦天下就被留了一命·不过少有人敢光明正大地接济他们,他们就只好住在破庙里——将军,你这狐狸是……”·叶修居然在游廊的柱子上拴了两只狐狸,还煞有介事地拿根不知道是葱还是蒜的东西在逗它们。
听到邱非问话,叶修懒洋洋地答道:“带回来的那些人呢叫他们明天就上山抓野鸡去,抓回来让这狐狸咬死以后送到破庙去·还有,你安排人送点袄子去,现在也秋凉了。
再送几口锅和灶吧……”·邱非急忙一一应下,告退时却忍不住在心里犯嘀咕:将军是中邪了么感觉他对自己平日过活都没这么仔细地叨唠过,今天怎么就想起来管这回事了·他匆匆走出院子,却还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那两只窝窝囊囊简直快被逗得翻白眼的狐狸,不禁十分无语。
有富家千金得到狐狸的,通常都是优雅地端坐在美人榻上给它顺毛——可叶将军这是在干嘛驱邪吗·不过他终究还是把这个指示传达了下去,却当即就遭到了刘皓的反对:“抓野鸡小邱你没听错吧怕不是将军被什么不干不净的东西上了身吧”·就算是军队里的前辈也不能这样编排将军啊邱非当即就冷了脸,一副公事公办的口吻道:“刘副将慎言这可是将军亲口下的命令,违者以军令论处”说罢他就率先走掉了。
刘皓忿忿地拍了一下桌子,- yin -沉着脸也走了·这个恼人的邱非仗着自己是叶修亲自带出来的兵,这么快就爬到和他一样的位子不算,还一点都不给他前辈应得的尊重明明自己才是身经百战屡立奇功的好将才,却迟迟不能进一步升迁受封。
叶修那个混蛋,还说自己“心浮气躁,不堪大任”,害得自己想转到御林军都不受待见·气归气,事儿还是要办的,刘皓心念一转,嗅到了一点密情的味道,于是在抓野鸡以后格外留神,很快就发现这是给那群小乞儿准备的。
一群不知道能不能活过这个冬天的乞丐也值得他关心叶修怎么会突然就这么婆婆妈妈了·刘皓蹲守了三天才看到蓝河,一调查才知道竟是个戏子,突然想起了叶修在朝堂上说的那句“臣好男风已久”。
难道那不是拒绝赐婚的托辞·就在刘皓起疑之时,皇上赐到将军府的那些美姬们正没日没夜地用御赐的锦缎缝制给小乞儿们的衣裳,可以说是很“人尽其才、物尽其用”了。
而叶大将军依然在院子里逗狐狸,今天用芹菜,明天用山药,后天用萝卜,搞得两只狐狸都蔫蔫的,连原本油光水滑的红毛都黯淡了下来,看得邱非好不心疼,常偷偷给它们加餐。
 · · · · ·第3章 第 3 章·秋日在飞快地过去·叶修把别人递来的拜帖一律回绝了,整日就在逗狐狸与逛山林间随意切换·他知道皇上忌惮他,趁边关无战事故意把他扣在京城,只可惜了边关大军又是一年不能返乡。
宫廷侯爵江湖恩怨·破庙的乞儿们已经把狐狸大仙的传说编到了第八个了,甚至还央着蓝河写出来让戏班子去演·蓝河虽然很纳闷,但也没搞清是怎么回事·他小时候已有亡国之兆,便被母亲逼着学了点逃命的轻功和剑法。
因此邱非每次都赶着他不在的时候送野鸡,唯有叶修敢在蓝河出现的时候大大咧咧地凑上去·不过蓝河似乎有什么直觉一般,常常警觉地四处看看,却始终没发现叶修,只好由着孩子们在庙里用泥巴捏了个狐狸大仙供奉着——虽然供奉的是几块不知道哪个年月的都快硬成石头的糠饼子和一堆野鸡的尾羽。
不过事情到这还没完·就在蓝河几乎要把那次的茶楼事件给淡忘的时候,一纸请帖把福寿班给请进了将军府,还点名要听蓝河唱《酌梦令》,可戏班子的其他人却是都被请到了别院好生伺候着了。
蓝河很郁闷,那个叶将军未免有点太奇怪了·唱戏难道不是一群人吹吹打打才比较热闹吗这就留下他一个人,不由得他忍不住多想——若是对没听到的唱词耿耿于怀,写给他便是,何必如此大费周章再说他蓝河也不是戏班子里唱得最好的那个——莫非,叶将军真的“好男风”·蓝河想到这里,心神一凛,决定把妆画得再糊一点,或者干脆卸妆以后也给自己添些痘印之类的。
等到他收拾完毕登上了戏台,这才发现对面空无一人·他心中窃喜,于是十分认真地开始了划水——·“酌水谓之百家邻,酌茶谓之祭子期,酌酒谓之江湖路,酌梦谓之相思凝……”·“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他把水袖左甩一下,右甩一下,竟是相当自得其乐地在戏台上扭起秧歌来。
一曲唱罢,他还煞有介事地谢了个幕·正当他想退到里间的时候,房梁上突然跳下来一个人,正是叶修··“你你你你怎么在这”蓝河吓了一跳,后退了一步,踩到了自己的裙角,差点就摔了,还好叶修及时拽住了他的袖子,才让他免于——才没有·大概是哪里的线头脱落了,这么一扯,竟是把袖子分分钟给扯裂了,蓝河被结结实实地摔了个屁股墩儿,疼得龇牙咧嘴的。
叶修急忙把他扶起来:“对不住,是我吓着你了”·蓝河非常想翻个白眼,但想了想这叶将军还没付银子,就还是好声好气地摇了摇头:“没关系没关系。”
“你是在生我的气吗”叶修眨巴了一下眼睛,笑着问··“哪有”蓝河立即否定··“那你刚才怎么不把词唱全了”叶修笑呵呵地倚着门柱,拦住了去路。
“我……”蓝河略一思索,理直气壮地说,“这词其实还没改好,上一回也只是撑场面才临时拿出来用的·”·“哦你会填词”叶修饶有兴趣地问。
“当然我会填词,也会写点戏折子·”蓝河自信地说··其实我不光会填词写戏折子我还会刷锅刷碗炒菜做饭喂马刷马厩泡茶……一人在外漂泊,东躲西藏,可不容易了好吗·蓝河腹诽道。
“难得难得·”叶修鼓掌道··“什么难得”·“佳人难再得啊·”叶修挑了挑眉··蓝河心中警铃大作,正想找理由脱开身,却见叶修直接附耳同他说了一句悄悄话,把他惊得当场定在了原地:“有人想要你的命。”
“谁”蓝河脸色有点发白,难道自己的身份还是被认出来了吗·“千机门·”叶修抱臂而立,笑容意味深长,“你们福寿班最近太火,不少人视你们为眼中钉啊。”
千机门是江湖上有名的收钱办事的暗杀组织,每天都会接到很多悬赏令·蓝河闻言,心里稍稍松了一口气,但面上依然保持着紧张的状态:“人红是非多,这我也没办法。”
“我有办法·”叶修朝前跨了一步,把蓝河封死在了臂弯与墙面之间,“你陪我演个戏,我替你想办法撤了千机门的悬赏令,如何”·蓝河一怔,心下了然,果然如此人中龙凤的叶将军,是因为不愿委身于惠陵公主,才要放出“好男风”的说辞来吧多半是要自己陪着演一场了。
“好·不过你也要保证福寿班其他人的安全·”蓝河一字一顿地说··“没问题·成交·”叶修眨了眨眼,竟是当即就打横抱起了蓝河,脚下轻点,就到了戏台的边缘,再一纵身,就飞到了对面的阁楼上。
“你放我下来你要带我去哪”蓝河想拧叶修一把,却被他轻松躲过··“当然是沐浴更衣啊·”叶修答得理所当然。
不过事情并没有像蓝河想象的那样发展·叶修只是把他抱到了浴间,告诉他热水和新衣已经备好了,之后人影一晃,就从窗子离开了··殊不知,就在那次茶楼事件之后,叶修就派了邱非去调查黑衣人之事。
在几天前,终于得到了结果·邱非刚拿着密信走到院门前,就被一个兵士喊住了,说那两只狐狸有点病恹恹的,恰好刘皓经过,邱非便让他去送信,谅他也没那个胆子拆密信。
刘皓确实不敢拆密信,可就在他走到门口时,密信的卷轴里掉出来一根薄薄的木条·刘皓急急忙忙把木条装进了口袋里,打算回去偷偷看一眼,就赶上叶修自己来开门了。
他接了卷轴就打发走了刘皓·刘皓看了一眼木条,吃了一惊,但还是警觉地把木条给烧了··而叶修那边,打开卷轴之后,也是陷入了沉思——因为千机门里关于蓝河的悬赏令,居然不止一条。
其中一条就是关于他出色的填词能力,另一条则是关于一本叫做《蓝桥春雪》的剑谱··叶修轻轻地叩了叩桌子,突然就心生想要护住这个小戏子的冲动··而现在,他鬼使神差地又跑到了蓝河的卧房——明明说好的只是演戏,他却以此为由缠住了蓝河:“《酌梦令》不让听,那上次的另一首曲子呢那个九尺禅台,能再唱一遍吗”·蓝河见他颇感兴趣的模样,不禁有点小得意:“那首叫《饮梦小调》,我只唱一遍啊。”
宫廷侯爵江湖恩怨·说着,他就跳下了床榻,身上裹着素白的中衣,就这么一板一眼地唱了起来:“秋风狂,竹影疏凉·褐瓦红墙黄藤酒,掷杯怅惘。”
他一手虚握,一手端起了一旁浇花的喷壶,“却见河山春如旧,蟒袍无踪,蓑衣何妨”他又转身手臂一甩,“江流宛转,碧波渚上,荡舟只为蒹葭荒。
鸡鸣跃树,陌上青桑,松径容膝柴扉敞·”他仰脸抬膝,仿佛真的有衣袂翩飞,“佳人不老,犬子未立,笑把泥盆付灶旁·”他又原地转了个圈,复又起了个哀调,“寒霜降,梅香断肠。
恍然惊起碎碗盏,金珠热汤·”他手腕一抖,仿佛真的摔了一堆瓷碗,“又回明月重楼故,美玉绕梁,谁弃糟糠”他的身形陡然把帘子也给荡开了,“千里灯火,第二苏杭,言笑难寻少年腔。
亭上京都,碑下高堂,九尺禅台铜雀忙·”窗外的月色仿佛也应了这一分景,“且饮梦罢,且醉忆尔,奈何阑夜烧锦囊”他手里的喷壶竟是挽了一朵剑花,收势如虹。
就在他满意地打算结束表演的时候,手里喷壶一歪,竟是滋了叶修一头一身水··“对不住啊客官”蓝河下意识地脱口而出,转身就想去找点什么来给叶修擦擦,刚踏出一步,脸就莫名红了七分。
岂料身后传来的却是掌声··“好词,好曲,好剑法·”叶修拍着手说··蓝河听到最后三字,差点身子一颤,但他还是及时地掩了下去,嘴里嘟囔着“哪里有能擦的”一边忙活起来。
“无妨,我去洗个澡就行·你先睡吧·”叶修说着,竟是一点也不拖泥带水地就走了··此刻的皇宫里,皇上不在御书房,而是在一个极为隐蔽的偏殿里。
他的对面,坐的竟是刘皓··“刘爱卿为我们嘉王朝征战多年,真是劳苦功高啊·”皇上慢悠悠地捧起了茶杯,却只吹了吹上面浮动的茶叶。
“不敢不敢·”刘皓急忙答道,心里却在发牢骚,劳苦有,功高哪有·“不知叶将军现在如何了是不是还一心为着这江山社稷”皇上语气清淡地说。
刘皓眉头一拧,意识到了皇上话中有话——一心为着江山社稷难道不是用来形容帝王的吗皇上这意思,是想叫他捏造点叶修想篡位的证据·想到这,刘皓故作一副为难的样子:“卑职平日多有疏漏,没能注意到那么多。”
“刘爱卿说笑了,一个骠骑将军还是可以封的·”皇上抿了一口茶,悠悠地说,“至于大将军,自然是不能空着·”·也就是说,叶修倒了,自己就能上位了·刘皓心下大喜,急忙磕头谢恩。
他正要告辞,却又被皇上喊住了:“我那幼妹实在是闹腾,刘爱卿还是帮我也注意着点叶将军府内的新人吧·”·刘皓急忙点头应允,朝将军府赶回去了。
 · · · · ·第4章 第 4 章·第二日,蓝河刚起床,就发现窗子上有个人影·他心下生疑,猛地拽开了帘子,却见是叶修·叶修正嘴里叼着一片狭长的叶子,坐在他的窗沿上,晃荡着两腿,见蓝河发现了他,还毫不见外地就从窗子跳了进来。
“早上好呀,昨晚睡得如何”叶修笑眯眯地问··“嗯,还不错·”蓝河答了一声,礼貌地伸手请叶修出去,“我还没洗漱完,将军你先出去等我吧。”
“无妨,我不着急·等你也不碍事·”叶修浑然不觉蓝河眼里的“可你碍着我了”的意思,竟大大方方地在一旁坐下了,支着手肘,笑意盈盈地看着蓝河穿衣束发。
蓝河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只得背过身去,结果不知怎的,发带绕了个死结·他解了半天,越解越乱··“需要帮忙吗”叶修好笑地开了口。
“不要”蓝河果断拒绝,还朝一旁躲了几步·他赌气地用力一扯,想干脆扯断了再说,结果把自己的手腕给绑到了一起,卡在了后脑勺上。
“真的不需要帮忙”叶修踱步过来,想也知道是来看好戏的··“不要”蓝河后退了一步,试图做最后的挣扎,却不慎撞倒了一个花瓶。
叶修眼疾手快地扶住了它,结果就把蓝河给堵在了墙边·两人对看了一眼,蓝河不争气地又脸红了——凑这么近才终于看清了叶修的眉眼,未修过的眉角自有一番风采,眼眸深棕,鬓边有几缕长发在乱飘,全因他只是用一根红缨闲闲地随便挽了个结,直到目光落到了他似笑非笑的唇角上,蓝河才回过神来自己被叶修给耍了。
“怎么样看够了吗本将军是不是人间绝色”叶修说着,一边伸手靠近了蓝河的脸··“才不是你你你你要干嘛”蓝河警觉地想往旁边退开,却无路可逃。
“原来还没有看够啊·”叶修轻笑一声,勾起手指,在蓝河的脑后一拉,发带就解开了·叶修手里捧着发带,退开了一步,颇为满意地看着蓝河涨红了的脸:“怎么,你是想我做点什么”·“你想太多”蓝河仿佛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蹿起来,夺走了叶修手里的发带,随便扎了一下,就跑去洗脸了。
一盆凉水激了一下,蓝河才冷静下来··这个叶修说好的威名赫赫美名远扬的大将军呢怎么一接触竟是这么个- xing -子,无论如何也没办法再做出一副恭恭敬敬的样子了。
蓝河现在只想把这家伙摁在墙上揍一顿·“我说,你是不是忘了我们昨天说好的事情”叶修跟过来,气定神闲地说。
“您老人家说的事我可不敢忘”蓝河抹掉了脸上冰冷的水,没好气地答道··“那就好办了·陪我出门吧·”叶修一把拉开了门,阳光斜照过来,仿佛给他的微笑都镀了一层光。
“去哪儿”·“逛街·”·蓝河兴致勃勃地答应了·他想象的是叶修带他在各个店里串一串,看看首饰,瞅瞅花草,但怎么也不是这种两人一马在大街上狂奔啊·宫廷侯爵江湖恩怨·“你不要骑这么快你……你勒得我有点……”蓝河被冷风刮了一头一脸,正想抱怨两句,就被叶修把头按进了怀里。
“你是不是才来京城”·“戏班子到哪我到哪,也就才来半年·”蓝河的声音闷闷地穿透了布料·每当他想挣扎着冒头,身下的颠簸就会让他想起这是在奔马上,又不敢乱动了。
“那就对了·京城的人都知道,我的马不会撞人·”叶修说着,一手护住了蓝河的肩背,示意他睁眼··凛冽的风从耳边刮过,蓝河发现街上的百姓确实都对此见怪不怪,没有任何人被吓到,都在忙着自己的生意,甚至还有卖蔬果的随手抓起一个果子就砸过来:“将军要不要尝尝”·“好嘞”叶修手里利落地接下,拿衣袖擦了擦,塞进了蓝河的手里。
“你不吃”冬天的果子可金贵了,蓝河手忙脚乱地抓住果子,差点摔下马,情急之中又抱住了叶修的腰··“吃啊·这不指望着你给我剥皮嘛。”
叶修理直气壮地答道··蓝河:“……”手里还是乖乖地开始了小动作··我就不该想那么多·叶修纵马前行,还在一户熟食铺子前面停下,买了两只烧鹅和五斤卤猪肉,朝一处僻静之地而去。
行了小半个时辰,蓝河只见两旁商铺房屋愈来愈少,树木渐多·行着行着,马儿踏入了一片桃林·虽是冬天,可远远地能见到远处有十几棵桃树依然在盛放。
行到近处,蓝河才看出来,那些树上的桃花都是用粉色的薄纸剪成的,但丝毫不逊色于真花··叶修扶着蓝河转了一下身子,跳下了马·两人就在这桃林中往前慢慢地走着。
“美吧”叶修问道··“这才是人间绝色·”蓝河嘀咕道··“呵,确实·”叶修却没同他抬杠,语气里意外地带着几分感慨与不舍,“西北可没有这么好看的桃林。”
蓝河愣了一下:“西北是什么样子”·“黄沙,狂风,灰蒙蒙一片·”叶修语气轻缓,牵着的马儿也仰脖嘶鸣了一声。
蓝河还没来得及答话,就见前边走出来一个妇人,笑着唤了一声:“叶将军”·“吴大嫂”叶修笑嘻嘻地把马儿拴在了一棵树下,带着蓝河走了过去,朝里又唤了一声“吴哥”。
原来桃林里竟有一幢小屋·屋里有人听见动静,挑帘走了出来,不禁脸上带笑地嫌弃了一句:“又来蹭我的桃花酿我这可是出海了要带过去当本钱生意的。”
“这不不就惦记着你们出海了我就喝不着了嘛·”叶修答得倒是爽快··“今天怎么还带家属了啊”吴哥看着年岁大些,手上的茧子显然是长期拿兵器所致。
蓝河被他一句“家属”说得窘了,吴大嫂却斜了吴哥一眼:“来者是客·你别逗人家了·”·“好好好,小兄弟请上座·”吴哥吐了吐舌,招呼蓝河上座。
蓝河的心里却不禁起了一丝涟漪——这老夫老妻的相处方式,还真是让人羡慕··“我可不是空手来的·你瞧瞧,还不上酒”叶修轻车熟路地找到碗橱,拿出了几个大盆把熟食都装了进去,又拿来几副碗筷放下。
吴大嫂说了一句“我去炒点素菜”,就进了厨房··“不错不错,是巷口那家的·”吴哥尝了一口烧鹅,赞不绝口·接着,他拆掉了酒坛的封盖,把那画着桃花的黄纸取下,立即就有一股清甜之气扑鼻而来。
“这个含酒不多,你可以多喝两杯·”叶修笑着说,“不过醉了我也能把你拖回去·”·蓝河红着脸接过了吴哥递给他的酒杯,只见里面还隐约飘着碎掉的桃花瓣。
蓝河小心翼翼地小口喝起来,只觉得仿佛有山泉从舌尖一路流淌到了腹中,清冽甘爽,回味无穷·他不知不觉就把整杯喝完了,偏头一看,叶修却只喝了浅浅一杯底。
“你怎么喝这么少”·“我都喝过多少回了,无妨·”叶修笑着把这个话题带过了··“你别管他俩,吃你的菜。”
吴大嫂端着两盘素菜出来了,冲蓝河使了个眼色··叶修和吴哥都笑了起来··“还有多久上船”叶修一边吃一边问道。
“大概半个月到一个月吧·船家那边打点好,我们就上路·”·“真的不回来了”·“大概吧·瞧瞧南洋西洋都有什么好东西。
毕竟年轻时候已经把江南看了个遍,又在西北吃了二十年沙子,实在想去看看别的·”吴哥把一杯酒一饮而尽,感慨地说··“哟,那我可得多打劫两坛。”
叶修笑着揶揄了一句,筷子灵巧地捅下了烧鹅的皮··“你这个小没良心的”吴哥笑骂了一句,“叫你跟我学两手,你又跑得比兔子还快。”
叶修正要寻个由头,蓝河却好奇地出了声:“吴大哥,我能跟您学这个吗”·“行啊,天天来都没问题,我家管饭·”吴哥连忙应下,又鄙夷地拿筷子敲了敲碗沿,“你瞧人家小年轻多有出息。”
“他叫蓝河·”叶修状似无意地提了一句··“蓝河好名字·来,再灌一杯”吴哥给蓝河又满上了。
席间,他俩聊了不少旧日的军旅轶事,不时开怀大笑·之后他俩先一步吃完,吴哥说要给叶修自己再挑两坛酒,两人就朝后院去了··但实际上,这酒都盖着,哪里挑的出来什么·“说吧,你带那小子过来是想做什么”吴哥在后院的篱笆墙上靠着,随手拿起一杆锄头往泥地里凿了两下,周身的气势却变得沧桑而威严。
“这不是看你知道的多嘛,想让你瞧瞧·”叶修笑着揪了片叶子在手里玩着,“我的属下在千机门查到了一些东西——你知道吗,他是现在那个大火的福寿班的人,自己填词,还能唱,所以有人想买他的脑袋。
不过千机门里关于他的悬赏令还有一条,是关于一本叫做《蓝桥春雪》的剑谱的·所以想来问问你是不是知道点什么·”·宫廷侯爵江湖恩怨·“千机门么……我只知道他们的老门主过世有好些年了,听说有个走失的女儿。
不过他们门主的身份一直没有公开,姓甚名谁都不知道·”吴哥沉声道,“《蓝桥春雪》这个剑谱,似乎是老门主拼尽毕生绝学才凝练出来的一套剑法,不过据说在女儿走失之后,他就失手把这个剑谱给烧了。
你说的这个小子,又怎么会被盯上呢”·“听说是有人认出来,他自己私下里练的剑法,有那么一点像·”叶修把叶子揉成了碎片,随手散在风里,“而且是代门主亲自下的悬赏令,说这大概是之前掳走门主千金的贼人的后代。
但很多人持反对意见,说不能没下定论就滥杀无辜·所以这事就一直耽搁着了·”·“所以——你这是要护着他”吴哥的笑意里带了点别的意味。
“这不皇上逼婚么……我又不想找个外行·”叶修摆摆手··“哦,那我就放心地教他了·”·“嗯”·“教他酿酒啊。
你以为什么”·“那就丢给你照顾了·我想亲自去千机门看看·”叶修笑着,突然拎起一小坛酒就跑··“你给我回来那是我自己提纯的一罐”吴哥大惊,跟着要追。
叶修却动如脱兔般,穿过厅堂时揪起了蓝河的衣领就把他给拖走了,蓝河的嘴里还塞了根青菜·叶修一路狂奔上了马,带着蓝河从桃林里疾驰而过··蓝河被呛了好半天:“咳咳……你做了什么”·“抢了他一坛酒”叶修自豪地答道。
“这也太不够意思了吧”蓝河无语··“没关系,后面半个月你去给他当苦力抵债”·“啊怎么又赖我头上了”蓝河嘴里埋怨着,双手却紧紧地抱着叶修的腰,生怕被颠下马。
“毕竟我们是一家人啊·”叶修笑着应了一声,尾音简直甜得能拧出水·蓝河正想做个干呕的表情,就见叶修猛地一勒缰绳,停了下来·原来前边迎上了一位骑着高头大马的劲装少女,柳眉凤眼,一身赤色,正冷眸盯着他俩。
这时,旁边走过来一位鼻孔看人的侍女,傲慢地开了口:“见了惠陵公主殿下,还胆敢不跪”· · · · · ·第5章 第 5 章·这便是那皇上的幼妹惠陵公主了吗·蓝河一惊,心里已经飞快地把之前听说的传闻给过了一遍——·礼部尚书家的女儿,曾被她推进了湖里,结果被一个马夫救起,只得嫁了;丞相家的女儿,在秋猎的时候被她在林子里照脸甩了三马鞭,又被野兽咬伤,救回去之后已是毁容瘸腿;就连前一任京兆尹的女儿,也被她给扔进了青楼里,最后京兆尹也辞官回了乡。
因此皇城以内的大户人家几乎没几个还留在京城的女儿,京中子弟也常有告假回老家娶亲的习惯··这等蛮横刁钻的女子,便是眼前这骑马的少女吗看这年纪也就十四五岁,还真是不可貌相。
“没听见吗刁民就是无礼,还不——”那侍女还没说完,叶修就胸有成竹地把长发往前一拨:“有天机银铠在身,不是见谁都不用跪吗”·“你哪里有——”侍女柳眉一竖,正要呵斥,就见叶修束发的红缨上抖出了坠着的银色四方珞,正反两面各刻了一个“天”字和一个“机”字。
叶修竟是把天机银铠头盔上的红缨给拆下来束发了·侍女一时语塞,只好又把目光投向了搂着叶修发愣的蓝河:“大胆戏子见了公主殿下不行礼,还敢如此放肆”·蓝河一激灵,正想挣脱开叶修,赶快下马行礼,叶修却不慌不忙地拦住了他的动作:“他也穿了天机银铠。”
“胡说根本就没有将军莫不是目中无人,视皇家威严为无物,竟这般戏弄——”·惠陵公主却纵马又靠近了一步,手一抬,示意侍女住口,自己则朝一旁伸了手:“北雁,上弓”·话音刚落,就有一个身穿灰色衣袍的男子落下,低眉垂目,恭敬地把一柄枣红色的秀气短弓和一支锋利的铁箭翎放到了惠陵公主的手里。
“天机银铠,水火不侵,刀枪不入·若这戏子能接下我这一箭而毫发无伤,那我便信了·也正好让阿修哥哥瞧瞧,我这几年箭术可有长进·”惠陵公主凤眸里寒光凛冽。
她娇嫩的脸庞在冬风里吹得发红,手里的弓却端得极稳··蓝河慌张了,心想不过是行个礼的事,叶修干嘛这么计较·他甚至想找个什么趁手的棍子先挡一挡,却见叶修轻轻地将手覆在了他的手背上:“无妨。
我不会让你受伤的·”·蓝河意外地觉得安下心来,便屏息凝神,静坐不动,马儿也乖乖地站在了原地··惠陵公主便咬了咬唇,手里拉起弓弦,然后狠狠地一放——就在蓝河脑补着叶修空手捉白羽的英勇事迹之时,连说书人该在哪儿卖个关子都想好了,却见叶修把他往旁边一推,那本该瞄准蓝河肩头的箭矢就直冲着蓝河的心脏而去。
大将军咱俩什么仇什么怨不就昨天晚上滋了你一身水嘛能不这么记仇吗·蓝河已经准备“欣赏”自己胸前绽开的血花之时,却只听“铛”的脆响,锋利的箭矢刺穿了他的外袄,却撞到了什么东西上面,毫无反抗之力地垂直掉了下去。
而叶修也及时地拉了一把蓝河的胳膊,把他再度稳在了自己的怀中··“什么东西”蓝河最先反应过来,急忙往怀里摸索,却摸出来一面两个成人巴掌那么大的薄薄的琉璃镜,两面磨光,看着轻脆,却意外地结实硬韧。
这东西是什么时候塞进他衣服里的·“天机银铠的护心镜·”叶修得意地挑了挑眉··合着先皇赐的天机银铠是随便拆的吗·蓝河捧着这块护心镜,没好气地回了一句:“瞧着挺值钱的,不如给我拿去卖了吧。”
“好啊,来钱咱对半分·”叶修满不在乎地说··宫廷侯爵江湖恩怨·“凭什么啊”蓝河反驳道··“咱搭伙过日子,不得对半分”·“什么搭伙过日子”·“我出物,你出人,卖了东西对半分,有什么不对”叶修循循善诱地说。
“我劳苦功高,对半分怎么够你以为谁都上赶着要这个啊”·见两人说着说着就自顾自地吵起来了,惠陵公主俏脸一沉:“阿修哥哥,这是谁”·“如你所见,如你所想。”
叶修说着,就势把蓝河的腰搂了一下··蓝河偷偷瞟了一眼惠陵公主简直要吃人的脸色,刚想开口打圆场,就被叶修轻轻地掐了一下腰,差点就瘫了,只能恨恨地翻了个白眼。
“阿修哥哥,你明明知道……我明年就及笄了·你什么时候来娶我我——哪怕要和他平起平坐,我都——”惠陵公主手里紧紧地握着她的短弓,颀长的手指都嵌入了她自己的手掌。
“殿下若是无他事,我们就先走了·”叶修恍若未闻,一甩马鞭,便纵马从惠陵公主的身边掠过了·他还丢下了一句话:“你若动他,就连你皇兄都保不了你”·惠陵公主愣愣地站在原地,直到叶修与蓝河消失在了路的尽头。
“殿下,殿下”一直候在一旁宛若影子的男子轻声唤道,“叶将军已经走了·”·“我知道……我知道……我早该知道。”
惠陵公主喃喃低语道·她紧接着又脸色一沉:“北雁,你去查查这个戏子”·“属下明白”那男子眸光晦暗不明,略一点头,就消失了。
回到将军府,蓝河刚一进门,就见邱非领着几个人提了好几溜儿野鸡过去,不禁好奇地问:“你们将军府的人都很喜欢吃鸡”·叶修见状,突然神秘地笑了笑:“你听说过狐狸大仙吗”·听过,当然听过那群小崽子天天惦记着狐狸大仙呢可除了送野鸡,还送冬衣,哪家的狐狸大仙这么灵·蓝河腹诽道,但面上却不以为意地说:“山野之物的传说多了去了,谁知道你说的哪个。”
“咦,你没听过吗有一种狐狸,它的九条尾巴全都是不一样的颜色·它一顿能吃三百只鸡,但也能半年只吃一顿·听说啊,它就喜欢趁人不注意送野鸡过去,谁吃了那野鸡,谁就中了它的幻术,天天以为自己在吃山珍海味,到最后会欲罢不能。
它还会变成人,能偷各种东西去供养它看中的食物·到最后,它再——”叶修越说声音越低,突然变掌为爪,朝蓝河抓了过去,吓得蓝河往后一跳,“把它看中的人,吃掉——”·“胡说什么呀,哪、哪有——”蓝河正兀自强作镇定地靠着身后的墙,却突然发现天色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暗了下来,这将军府里看不到一个路过的人影,此时此刻,只有清冷的月光在庭院里投下模糊的光辉。
而叶修正露着一脸得逞的微笑,舔了舔唇:“吃不吃,你试一下不就知道了”·蓝河只觉得手心里都是汗,后背的衣衫紧紧地贴在背上,也被汗濡- shi -了。
叶修身上的气息竟忽然变得充满了血腥与肃杀,仿佛真的是一只盯紧了猎物的野兽,正悠然自得地看着晚餐做最后的挣扎··“好,你可以吃我·”蓝河突然冷静了下来,握紧了拳头。
“嗯”叶修一愣··“但,你不能伤害那些孩子·”蓝河郑重地说··“可你这不已经是我的晚餐了吗”叶修拼命忍着笑,继续努力绷住脸上的表情。
“我……我可以把后半辈子都给你,只要你——”蓝河还没说完,邱非就“哐当”地打开了院门:“将军,那些美姬都吵着要回家。”
“哦袄子都缝完了缝完了就送她们各回各家吧,省得还要我管饭·我都这么穷了,得省着点过,不然媳妇儿都娶不上。”
叶修一身的气势瞬间就卸了去,懒洋洋地摆了摆手··蓝河这才反应过来,此“狐狸大仙”就是彼“狐狸大仙”,而且还是个装的神棍。
自己则明摆着被他给耍了一通·“哼”蓝河气呼呼地推开叶修的胳膊就走··“小蓝,怎么就走了啊”叶修还一脸无辜地跟着喊。
“我看福寿班就缺你去挑大梁了”蓝河没好气地撂下一句,猛地带上了院门··见叶修还不自觉地在发笑,邱非又上前了几步,附耳低声说:“将军,请慎行。”
“没事没事,过几日我带那俩狐狸去给他赔罪不就是了·”叶修笑着说··“不,我是说他的身份……将军——请务必保护好自己的安全。”
邱非纠结了半天,还是委婉地说了··“这事儿你不用担心,我自有分寸·”叶修胸有成竹地说,“不过,小邱你要是有看上哪家姑娘,我也可以勉为其难地替你去提个亲。”
“不不不我没有,我只想替将军鞍前马后、疆场左右……”邱非当即就涨红了脸··“没事没事,不用跟我见外·”叶修笑着,往院外走去,忽然又想起来什么,回头说,“我后面几日打算去一趟千机门。
这边的事务你先应付着·他若是想去吴哥那儿学酿酒,或是去破庙看那些孩子,你都安排点人手护着,不用拦他·至于福寿班的其他人,他们若是想走,也不必拦着——哦对,今天中午吃得太腻了点,晚上给他送点粥去。”
说罢,他就优哉游哉地走了··邱非站在廊下的- yin -影里,颇为担忧地蹙起了眉——前朝的皇子,真的没有一点想寻仇的意向吗·蓝河对此则一无所知。
他正在自己的屋子里瞎捣鼓·他在枕头上潦草地写了两个大字“叶修”,然后拼命地捶着那个枕头,嘴里赌气地骂道:“骗子神棍老狐狸就知道欺负我……”·宫廷侯爵江湖恩怨· · · · · ·第6章 第 6 章·蓝河正□□着那个枕头,就见有人敲了敲门:“蓝小哥,晚饭来了。”
“请进”·来的不是什么仆侍,居然是邱非·他提进来一个漆木雕花的食盒,把里面的碗盏取了出来——却只是一碗银耳莲子粥,和一碟酱腌的小菜。
蓝河急忙把那个枕头往被子底下一塞,快步走过来,连声道谢··“不用谢·这是将军吩咐的·”邱非解释道··蓝河顿时郁闷地抽了抽嘴角,嘀咕了一句:“好歹雇我陪他演戏,连饭都不给吃饱。”
“不,是将军说中午吃得太腻了,吩咐给你送点粥·”邱非急忙补了一句··蓝河“哦”了一声,腹诽了一句“说得比唱的好听”,正准备动筷子,却见邱非还没走,不禁疑惑地问:“邱副将还有什么事吗不会你也被逼婚了吧”·邱非的小脸红了起来:“不不不……嘛,也就将军提了两句。”
蓝河了然地点点头:“那不然你们俩演算了·不过前几天的工钱可不能少了我的·”·“不不不这事儿还是得让内行来做打扰了,告辞”邱非话音刚落,人已经飘出了五尺之外,却又被蓝河喊住了:“等等,那个狐狸”·邱非被他一嗓子喊得差点被门槛绊倒。
他稳住了身形才回过头:“蓝小哥是想去见那两只狐狸吗”·“嗯·所以,之前的那些东西都是将军叫人送的”蓝河一边喝粥一边问。
“没错·他叫我们抓野鸡来让狐狸咬死,再送到破庙里·那些袄子也是将军遣人缝的·”邱非说着说着就兴奋了起来,“那两只狐狸可好玩了,你快点吃吃完带你去逗狐狸”·“好嘞”蓝河应道,三口两口就喝完了粥。
那两只狐狸大概也是被拴怕了,见蓝河来,还像模像样地合起前爪做个了揖·邱非的少年心- xing -展露无遗·他搞来一堆奇奇怪怪的东西,比如痒痒挠、大葱杆、白菜叶、小铃铛、鸡毛掸子、狗尾巴草、芹菜等等,让蓝河逗狐狸玩。
“哇这怎么想到的”蓝河拿鸡毛掸子去逗狐狸,狐狸竟惬意地翻身躺下露出了肚皮,任他肆意揉捏··“实不相瞒,这都是将军捣鼓出来的。”
邱非笑着说·另一只狐狸则头顶一片白菜叶,晃晃悠悠地在原地转圈圈··结果两个人摸黑玩到了亥时才歇下·邱非本来想气势汹汹地去警告蓝河一句“要守好本分”之类的,结果完全抛到了九霄云外。
蓝河晕晕乎乎地洗漱了一番,掀开被子就睡下了·第二天早上醒来,他才发现自己是抱着枕头睡的,还是像八爪鱼一样攀在上面,难怪后颈硌得难受··结果枕头翻过来,上面是潦草的“叶修”两个字,可不正是昨天胡乱写的吗蓝河突然开始庆幸自己没即兴涂个叶修的小人像上去,要不然可就罪过大了。
“哼哼早晚要把你这狐狸大仙的皮给揭下来”蓝河想起昨天傍晚被戏弄之事,又踌躇满志地给自己打气··他正为今天见到叶修该怎么挤兑他而打着腹稿,就见邱非又来见他了:“将军有事出门几天。
你要去破庙或者去吴提督那里学酿酒,都随你·”·“居然不打招呼就走”蓝河感觉心里有什么东西,仿佛气泡一样,“噗”的一下被扎破了。
他沉默了一下,开口道:“今天先去破庙吧·可以带上那两只狐狸吗”·“没问题·”邱非点点头,去安排人手了。
于是蓝河喜滋滋地带了一大车干粮去了破庙·邱非没跟着过去,只是远远地守着·蓝河本想给这群孩子一个惊喜,没想到狐狸还没放出来,他的身边就被围了个水泄不通。
“蓝大哥,听说你成将军夫人了”·“蓝大哥,那叶将军是不是真的三头六臂啊”·“蓝大哥,叶将军长得好看吗”·孩子们叽叽喳喳地吵个不停。
蓝河只觉头疼,可又怕张口说了自己在“演戏”,这事儿可就说不清了,只好努力转移话题:“叶将军长得还行,之前那狐狸大仙就是在他手里·今天带过来给你们瞧瞧”·说着他就放了那两只狐狸出来,孩子们都开心地“呼啦”就围了上去。
四清却没动·他扯了扯蓝河的衣角,目光很深,仿佛深不见底的幽潭··“怎么了四清你不去玩吗”蓝河俯下身,笑盈盈地看着他。
“你……和叶将军那事……”四清直视着他,口中却十分委婉··“你不用担心·我会保护好自己的·”蓝河笑着摸了摸他的头,“别傻站着了,快去玩吧。”
四清应了一声,也去逗狐狸了·蓝河却转身进了庙里,替孩子们收拾了一下小窝,把些衣服浆洗了一番,又把干粮整理好储存了起来,累得腰都直不起来了。
第二天,他在将军府睡到了中午,于是第三天才又去拜访了吴提督·他依旧在巷口买了烧鹅和卤猪肉带过去,受到了吴提督和吴大嫂的热烈欢迎··“现在还不是桃花开的时候,我先拿些往年的陈花瓣给你做个示范吧。”
吴提督把他领到了后院,拿了几个坛子,开始一板一眼地教他··“请问有纸笔吗我想记一下——”蓝河礼貌地说,“啊对了,我不会外传的”·“无妨,好酒不就是要大家喝才热闹吗只是这工艺复杂,少有人能沉下心来慢慢等。”
吴提督感慨地说··“不也有女儿红那种一埋十五年的酒吗”·“不·这种酒还得过一段时间处理一下·而且,不是每一坛都能做成功的。”
吴提督笑了笑,“你知道吗上回将军从我这诓的那一小坛酒,可是我花了三年时间提纯百八十次才得出来的·”·宫廷侯爵江湖恩怨·“不是吧”蓝河吃了一惊,“我回去劝劝他给您还回来”·“不必不必。
我老吴还欠着他一条命,一坛酒的事,也就罢了·”吴提督摆摆手,“况且,我本以为我们一家走了他就喝不到了——你好好学,你学会了我就把那坛酒讨回来,可不能便宜了这小狐狸。”
蓝河不禁笑出了声,手里更加卖力地细细研磨着花瓣··“说起来,蓝小哥你是哪里人氏啊”吴提督突然不着痕迹地问起了他的过往。
“我啊,是孤儿,四海为家·见到哪儿有马车能扒上去,就跟着走·看哪儿热闹就去哪儿·”蓝河低下头,把研钵里的几根花蕊挑了去。
其实他是因为听说之前关押前朝重臣子嗣的地方转移了,这才跟着戏班子到了京城··“苦命孩子·”吴提督叹了一声,又问,“那你家人的消息就半点都寻不到”·蓝河轻笑一声,神情自若:“我一个人也活得自在,平白无故攀那么些亲戚,也挺麻烦的。”
“蓝小哥还真是像世外之人·”吴提督打趣了一句,便把这个话题带了过去··与此同时,叶修则到了京郊八十里地的一处山坳中··从外边看,这山坳并无什么异处。
可叶修却很快便瞧出了端倪·他四处张望了一会儿,吸了几口烟枪,便摸索到几棵树旁,分别在树干上拍了几下,找到了机关·随着轰隆隆的闷响,山坳里现出了一扇石门。
叶修刚要闪身进去,草丛里却嗖嗖地飞出了数十支利箭·叶修随手扯下束发的发带,手里如银蛇乱舞,只消须臾便把利箭都打落在地,什么大动静都没发出·他再次气定神闲地束好发,大摇大摆地进了石门。
没几步便有查岗的·叶修闪转腾挪间便是躲开了来人的视线·就这样朝里走了好久,叶修都有惊无险地避过了,甚至还能贴着石壁的顶行走··眼见着就要到最深处了,叶修仔细地观察了一下地面上和墙壁上布下的机关,刚挪到门前,就见有一个人影闪出。
叶修眼疾手快地掐了他的脖子,下巴和几个关节一卸,便把那人如同一摊烂泥一样抛到了一边··这扇门之后,便是千机门的门主室··“怎么不通报就进——你是谁”坐在桌前批阅账本的这个人,想必就是代门主了。
他见叶修悄无声息地闯入,顿时大惊失色,刚要站起来,叶修却已把烟枪的尖柄抵在了他的喉结上··“你这一个悬赏令,都赚了多少钱了”叶修笑眯眯地问。
“哪、哪个悬赏令”代门主哆哆嗦嗦地问··叶修手里微微一松,尖柄就在代门主的脖子上划出了一道血痕:“不知道你拿哪个悬赏令赚的钱你还不知道”他瞟了一眼桌上散乱放着的门主之印和一卷发黄的卷轴,便很自来熟地拿起来扫了一眼,“老门主可没叫你如此僭越吧”·“只、只要他、他无子嗣,我、我就名正言顺”代门主脸都憋得通红,却还梗着脖子狡辩。
“哟嗬,想斩草除根之前好好再捞一笔是吧其他的戏班子可都被你骗得连裤子都不剩了·”叶修鄙夷地摇摇头,“瞧你这茶,有点银子也不知道喝点好的。”
代门主简直被气得半死·这天山雪水配祁门顶级小红叶,哪里又算不得好茶了·“我说,那孩子过得也够凄惨了·他又不知道你这档子事儿,你这是何必呢”叶修悠悠地说,“这笔银子你都吐出来。
只要你不动他,咱井水不犯河水·”·代门主皱紧了眉头,似是不信··“不答应也没关系·那我今天,就——”叶修手里的烟枪一抵,代门主急忙求饶:“将军手下留情我明日就把银子给您送过去”·“好说好说。
咱公事公办,喏,这个悬赏令,我给你抹了·”叶修拿起毛笔勾了几下,又是一番忙活,才离开了门主室··“快抓住他”只听一声怒斥从甬道一旁传来,叶修不慌不忙地一拧身形,宛若羽箭般朝前冲去,手里几枚铜钱一弹,甬道里点着的壁灯便全灭了。
霎时间,洞里的人都慌乱了起来,有不少人踩到了机关,掉了下去·等他们再一次点起烛火时,叶修早已消失不见了··他们这才想起来要去看门主室,却发现可怜的代门主被双手缚在后背地吊在横梁上,而口中则紧紧地咬着一个即将倾倒的茶杯,正下方则是门主印和一些重要的纸页。
“门主大人,我们还追不追了”·“此事容后再议”代门主脸色- yin -沉地说··月光下,惠陵公主正抱膝坐在皇宫的屋顶上。
忽听衣袍抖开的声音,北雁在她的身边落下了,还顺手给她披了一件外袍:“殿下,还是回屋里吧,这里风大·”·“都查到什么了”惠陵公主仿佛没听见般,冷冷地问。
“他是个孤儿,一直在各处与乞儿为伴·长到十岁时开始偷偷学人笔墨,给人做过书童,也做过店小二,还管过账·长到十四岁时,进了戏班子,既写戏折子,也唱戏,已经十年了。”
北雁恭敬地说,“平日好与前朝遗孤来往,但未尝有见异状·”·惠陵公主举起手里残破的半块玉环,映着月光盯了半晌,才开口道:“辛苦了。
送我回宫吧·”·北雁点点头,朝她伸出了双臂·他的眸光里有些微的浪潮翻涌,却终究归于了暮霭般的静谧·· · · · · ·第7章 第 7 章·蓝河又学了两日桃花酿,正嘀咕着叶修为什么还不回来,就在第三天的清晨再次逮住了蹿上他窗台的叶修。
“这几天有没有想我啊”叶修将窗户推开了一条窄缝,身形灵巧地钻了进来,轻盈地落在了床边··“想着你可别欠我工钱”蓝河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
“放心,过年还帮我干活儿,绝对要给你翻倍着来·”叶修说着竟是开始脱外袍··“等等你要干什么”蓝河警觉地往后一缩。
宫廷侯爵江湖恩怨·“我这么风尘仆仆地赶回来,给我补个觉也不行吗”叶修扁了扁嘴,一脸很委屈的表情··“你自己屋子没有床吗”·“可没人暖被窝啊。”
叶修理直气壮地说·他飞快地蹬掉了靴子,一步跨到床的内侧,不容分说地钻进了被窝·丝丝寒气一下子渗了进来,与此同时,蓝河还瞥见了叶修发间还未融化完的星点雪粒,不禁伸手去抚了抚他的发丝。
没想到叶修蹬鼻子上脸地就势把脑袋往他的怀里一顶·蓝河刚想推开他,却发现叶修已沉沉睡去,眉眼低垂,唇齿微开,手里还随意地勾住了他的手指··看来是真的累了。
蓝河心软了,便保持着同一个姿势一动不动,生怕吵醒了他··结果今天这早餐倒是送得鬼鬼祟祟,人到门前了才大声吆喝了一句··奇怪,不是邱非的声音。
蓝河还想着怎么阻止那人进来,来人就已经大大咧咧地进来了,手里的食盒随意地斜提着·不过就算他是小心捧来的,在看到蓝河床上鼓鼓囊囊的被子以后也是惊得摔了。
“猖狂戏子竟敢这般愚弄叶——”·来人正是刘皓·可他还没说完,蓝河就匆匆扭过身对他“嘘”了一声,刘皓这才发现靠着蓝河的那个脑袋居然就是叶修·“谁啊,大清早地这是牝鸡司晨吗”叶修睡眼朦胧地往蓝河肩头上蹭了蹭,“我记得我可没养鸡。”
“是送饭的来了·”蓝河柔声细语地说,“没关系你接着睡你的·”·他堂堂刘副将,居然被这小戏子当成一个送饭的小厮·刘皓只觉得心里憋了一口气,刚想辩解两句,却听到叶修又懒洋洋地说:“不急不急,中午带你去吃大餐。”
“哦好,那你就先退下吧·”蓝河理所当然地冲刘皓丢了个眼色··刘皓- yin -沉着脸把饭盒一脚踢开,出了门去,却还听到蓝河嘀咕了一句“你们府里还有这么臭脾气的家丁啊”,差点恼得背过气去。
叶修轻笑一声,扯了扯被角,突然把蓝河拉进了被筒里·两人就这样被闷在被窝里,只留下顶上一道小缝透气·彼此呼吸的热息扑在脸上,- shi -- shi -麻麻的。
蓝河刚想逃离,叶修就捉住了他的手,郑重地开了口:“千机门那边的事情我解决了,虽不能保证永除后患,但短时间内你是安全的了·我打算安排邱非送你走,那些孩子我会想办法帮你安置的。
但若是同你一起,目标就太大了·”·蓝河只觉得心被狠狠一揪,就好像一个上面盖了红布的宝箱,期待了很久终于揭掉了红布,却发现那宝箱不过是个破烂的碗橱。
他不知道自己的期待从何而来,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竟让他喉咙一噎·他哽了半晌,脱口而出的却完全与他自己心里想的背道而驰:“你哪有那么大能耐,别是吹牛吧。”
“你跟老吴他们一起去南洋吧·或者你想去西洋也可以·”叶修认真地说··“我才不想和那些金头发蓝眼睛的妖怪一起生活”蓝河赌气地说。
“你就当他们是唱大戏的呗·”叶修好言相劝··“唱戏你是想说这又是我的老本行不错,我就一个卑贱的戏子。
我除了拿腔捏调地唱几句,其他什么都不会·”·“不,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觉得你能适应·”·“可你问过我的想法吗你有问过我想走吗”·叶修愣住了。
他下意识地想握紧拳头,却发觉自己扣住了蓝河的手··“你可别忘了·当时约好的是,我陪你演戏,你帮我撤了千机门的悬赏令·可现在你的事儿还没完呢。”
蓝河定定地盯着他说,“才演到这里,你觉得就够了我这么一走,福寿班的其他人呢你若是被针对了,还能分出个三头六臂不成”·叶修哑口无言。
他想说他不怕针对,他想把除了自己以外的人全都送上远赴南洋的航船,留自己做最后一根高高悬起的桅杆,替他们最后再昭示一次风暴来临的方向·可他又是如此地期待蓝河开口拒绝,能留下来陪他继续赴汤蹈火。
这听起来真是自私又无情·自己凭什么要一个素不相识的人陪自己闹腾·蓝河只当他被说服了,又“咄咄逼人”地凑近了些:“我不仅要继续干活儿,还得要你加工钱”·叶修乐了,鬼使神差地也凑近了一点,鼻尖顶了顶蓝河的鼻尖:“你再这么漫天要价,我整个将军府赔给你都不够,我还得去卖身——啊不卖艺不卖身。”
蓝河被他的亲昵举动搅得心头微恼,便气呼呼地一掀被子:“说好的带我去吃大餐,赶快起床”·叶修只得起了身·蓝河胡乱地把枕头被子推到一堆,却不小心让叶修看到了枕头上的两个大字,慌忙去挡。
·“哟,枕头上写我名字是想干嘛”叶修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地揶揄道,“有这么想我”·“你们练兵的沙包上不许写名字吗”蓝河梗着脖子说,视线却不敢投向叶修。
“行了行了,还不穿衣,冻着了可不好·”叶修随手抓起一件衣服,手腕一抖,就盖到了蓝河身上··蓝河气鼓鼓地拧了拧扣子,洗了把脸,又犹疑地问:“你那块护心镜还在吗”·叶修哈哈大笑:“不用担心,她要是来了,我就带你跑路。”
蓝河:“……哼,还以为你能有什么长进·”·叶修不置可否地笑了笑,拉着他出了门,出府门时,还瞧见刘皓脸色乌青地站在廊下,不情不愿地行了个礼。
“街上可真热闹·”蓝河看着满目的红灯笼,不禁感叹年味儿好重··“咱年夜饭去吴哥家里吃怎么样”叶修揽着他的肩问道。
“就咱们四个”·“还有邱非·”·“你是不是又想去骗桃花酿”蓝河鄙夷地撇了撇嘴。
“我那怎么能叫骗”叶修悠悠然说,“那叫光明正大地抢·”·宫廷侯爵江湖恩怨·蓝河翻翻白眼,又低声说:“不过……我想那些孩子们也能吃上个好饭。”
“那不如把吴哥他们请来,把孩子们也都接来”叶修问道··“会不会太麻烦你了”蓝河心底寄人篱下的忧思又浮上了心头。
“不会不会·反正也没几个人·”叶修说着说着,目光就飘忽了起来·蓝河循着他的视线看去,这才发现,那个摊子卖的是冰糖裹山楂。
摊子旁还有一群小孩儿在围着要买··“哟,叶将军呐·”摊主热情地递给他一个纸袋,还给了两根竹签·叶修就开开心心地拨开封口,小心翼翼地戳起一枚送入口中。
“你喜欢吃这个”蓝河好奇地问··“嗯·我娘小时候经常给我买·”叶修一边说,一边往蓝河的嘴里也塞了一个。
蓝河被堵得说不出话来,只能慢慢地感受雪花似的糖粒在舌尖融化,牙尖磕开山楂的表皮,酸甜的滋味在口中漫开·他想起之前听说的事情,叶修孤苦伶仃的少年时代,是不是也就像这样怀念一颗冰糖裹山楂呢·“西北可没有这东西。”
叶修又感叹了一句··“天天听你说西北,耳朵都快叨出茧子了·”蓝河吐掉籽儿,又问,“你是不喜欢西北吗”·“西北……倒是比京城好处。
呆在西北,这儿舒坦·”叶修指了指自己的心脏··“要是可以不去的话,你会留下来吗”蓝河顿住脚步,看向他··叶修笑着摇摇头:“事儿总是要有人去做的。”
蓝河还在思量,叶修突然揽住他的腰,带他飞上了半空中,沿着屋檐轻点几下,蹿进了一家酒楼的三楼雅座隔间,里面是已经上好的一桌菜··“这是谁已经点好的吗”蓝河束手束脚地站在一旁。
“管他呢·快吃·”叶修说着,已经挟了一块猪蹄啃了起来·虽然架势很“潇洒”,可却自有一番气度,好像猪蹄自打盘古开天辟地以来就该这么啃的,那几根手指一点也没有习武之人的粗糙感,反而如玉凝脂一般,引人遐思。
“怎么,非得我试毒完毕吗”叶修扯了扯嘴角··蓝河回过神来,见叶修已经毫不客气地把菜都吃了个遍,才坐下慢悠悠地夹了一块烤鸭。
爆好吃金黄脆嫩的酥皮,油汁浅溢的鸭肉,嘎吱作响的脆骨,焦脆糊香的骨头,蓝河一块吃完就已经忘了之前的顾虑了··管他呢,反正是叶修先动的手·也不晓得两人这是饿了几辈子的了,竟是把一桌菜吃了个七七八八。
蓝河这边还打着嗝儿呢,叶修就揪着他往怀里一按,兜着头从窗户出去了··“呜呜——你干嘛跑这么快”·“没付账啊。”
叶修眨巴眨巴眼睛,无辜地说··蓝河刚要开口,却发现周围有一大群百姓都仰着头看他俩搂着站在一楼的屋檐上,顿时慌不择路地拉着叶修就跑··“你是没带钱吗”蓝河一边跑一边问,冷风灌了一衣领。
“没有”叶修答得倒是爽快,“上次扔给你那刀也是的,没带钱·”·蓝河差点又噎着了,还真是个不- cao -心的主。
他回头一看,似乎还有人追来了,便又从屋顶上跳了几跳,落在一条胡同里,拉着叶修钻进了草垛·远远地听见有人声与脚步声传来,蓝河吓得大气都不敢出·结果人声到了跟前半天都没消失。
只见一点一点的草杆从眼前被抽离··蓝河正想着怎么神不知鬼不觉地溜走,就见脑袋旁的一簇草被吃了,还差点被牛舌头舔了一下··“吃这么急是干什么走走走。”
那头牛被立刻赶到了一边·原来是牛主人牵着牛过来抱一堆草·蓝河刚想松一口气,就见眼前一堆草被抽走,顿时与牛主人来了个四目相对··“跑”叶修的声音响得仿佛炸雷一般,蓝河一激灵,蹿起来就跟着叶修跑走,留下了一脸茫然的牛主人。
结果叶修又带蓝河跑到了河边去摸鱼·他甚至还去捉了野鸡来烤了吃··总算是没有人追来了·蓝河松了一口气,却还是有点惴惴不安:“不付钱真的行吗”·叶修抚掌大笑:“放心,已经拿你的嫁妆付过了。”
“我的嫁妆什么时候的事”蓝河又羞又恼··见叶修已经兜了底,邱非便从树后走了出来,一本正经地解释道:“那是将军勒索——啊不,责令千机门退还的悬赏令费用。
刚才那顿大餐是将军早就定好的,不用担心·”·蓝河无语,这是故意逗他玩是吧··叶修却察觉到了邱非神色中的犹疑:“还有什么事”·“那个……皇上说,”邱非深吸了一口气,“下旨宣福寿班在年宴上表演,另外宣您去参加年宴,不得推脱。”
蓝河呆了呆,把目光投向了叶修:“这是……”·叶修点点头:“皇命难违·也只能这样了·”·三人回了将军府,叶修刚打发蓝河去歇息,转身又把邱非喊到了书房。
“将军找我”·“嗯·”叶修的眸光映着烛火,飘忽不定,“你且随我去库房里寻一寻,我家的免死金牌·”· · · · · ·第8章 第 8 章·邱非愣了一下:“将军没有带在身上”·叶修摆摆手,随意地弹了弹指尖,就把烛火给熄了,走出了书房:“战场上谁管你有没有免死金牌又不能少戳个窟窿眼子。”
邱非急忙跟了出去,却见叶修两手空空地朝库房走去,不禁寻思着钥匙有没有叫管家拿来··“嗯,还在这儿·”叶修走到库房门口,却蹿上了一旁的廊柱,掀起一片瓦,摸下来一把精巧的小钥匙——接着他就徒手卸了库房的锁。
宫廷侯爵江湖恩怨·邱非目瞪口呆·进自家的库房就不能拿个钥匙先吗·叶修似乎看出了他的疑惑,摊了摊手:“这儿已经有人进来过了。”
“要不要查”邱非立即切换了公事公办的态度··“不必了·想必他也没找到,要不然也不会特地搞这么一出‘大戏’了。”
叶修意味深长地说··“那——”·“见招拆招吧·”叶修笑了笑,“我的脑袋,可从来都没有拴在那块免死金牌上。”
说罢,他一脚踹开库房的门,邱非立即走到一旁点起了油灯·只见库房里的东西堆得相当凌乱·倒不是管家老伯不干事儿,而是这些年来的赏赐都扔在里头。
叶修又说不用另外开库房,随意扔里面就行,这才搞得里面仿佛哪里的山匪留下来的宝藏似的··叶修径直朝一堆珊瑚玛瑙走去,掀开上边乱成一团的工艺品,拖出来数十个精美绝伦的妆匣,里面散乱地放着一些玉梳、玉簪等物。
他微挑眉毛,思索了一下,然后拎起其中一个哗啦啦掀了个底,接着把之前取到的那把镶着珍珠的钥匙往匣中一个不起眼的孔洞一戳,就啪嗒弹起了夹层,里面正躺着那枚免死金牌。
叶修见邱非颇为好奇地朝这边瞅,便随手抓起金牌扔给他,吓得邱非急忙双手捧住··金牌长年封在匣子里,依然光亮如新·上边龙飞凤舞的“免死”是凹进去的,笔锋犀利,张狂不驯。
邱非小心翼翼地用衣衫下摆顺着字迹纹路擦了擦,透过厚厚的冬衣他却仍能感受得到寒凉铁意··“这不是今上的字迹吧”邱非犹豫了一下,翻来覆去地端详。
“嗯,是开国□□的字·他啊,可惜了,死太早,生的儿子窝窝囊囊,这样的字哪里写得出来·”叶修有些怅然地说··“那这个,将军是要带到宫中年宴上去吗”·“不是我‘要’带,是他想收回去了。”
叶修扯了扯嘴角,“把- xing -命寄托在这种死物上,我可没那么蠢·”·与此同时,蓝河在床上躺着,翻来覆去地□□着枕头··福寿班要在年宴上表演了,若是办得好,这镀了一层“御赐”的笔墨,想必下半辈子都不愁吃喝了。
不过怎么隐隐有些不安呢叶修也是,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好像情绪不大好——可自己又能做什么呢·蓝河揉揉脑袋,突然灵光一现——皇上不会是想拿他开刀,借机处置叶修吧那自己可千万不能办砸了。
他一骨碌爬起来,把桌布扯下来往身上一披,就捏着腔轻声唱了起来,一边脚底下找准步伐,身形翩然地回转翻腾·过了片刻,他又把妆箱拖出来捣腾,还铺开纸笔磨了点墨。
“起码得把《酌梦令》的词给填完吧……”·第二天早上,蓝河悲催地染了风寒,头重脚轻得连坐都坐不起来·叶修唤了郎中来给他开药,煮好之后亲自端来蓝河的床前。
蓝河正要扯着嘶哑的嗓子道谢,就见叶修“咕咚”一大口喝了三分之一,惊得咳嗽了起来:“咳,你,咳咳咳,你喝,咳,什么啊,咳咳咳……”·“嗯,味道还行。”
叶修煞有介事地点评了一句,腾出一只胳膊把蓝河扶起来,把碗沿往蓝河嘴边怼·蓝河抿了一小口,温度正好,却突然发现碗沿沾上了一圈他昨晚忘记擦掉的口脂,不禁蹭的一下脸红了。
“怎么了应该不烫啊”叶修把碗往自己靠了靠,伸舌舔了一下,又刻意地用舌尖扫过口脂的那圈红色,完整的弧形顿时就缺了个口,“你这胭脂不错啊,还带点甜。”
蓝河脸红得头顶上都要冒汽儿了,霎时间不知哪里来的力气一把掀开被子夺过碗就一口气灌了下去,然后豪迈地用衣袖一抹嘴,把碗塞回了叶修手里,鼓着腮帮子瓮声瓮气地说:“我自己采花做的。”
叶修却一点都没有要离开的意思,揶揄的眼神却落在了蓝河的被子上·蓝河诧异地低下头一看,被子里侧有斑斑点点或深或浅的红迹,扭头一看,枕头上也有原来自己脸上的妆和手上涂的蔻丹全都蹭被子上了——自己手工做的干净是干净,可这持久力……唉,都怪自己昨晚太入迷地填词想动作了,居然忘了卸妆。
“将军,蜜、蜜饯找来了”邱非气喘吁吁地冲进来,大冬天居然跑了一额头的汗·他径直冲到床边,献宝似的把一个装着各色果脯蜜饯的琉璃匣子捧了过来。
他本来还照着店家吹得天花乱坠的自夸词背了一通,少年人心- xing -还自豪地想邀功,结果目光落到了被子和枕头上,吓得舌头都打结了:“我我,我内急,先告退了”他放下琉璃匣子转身就跑,过门槛之前还左脚踩了右脚绊了一跤,却头都不敢回地爬起来跑走了,还不忘把门用力地合上。
蓝河目瞪口呆地看着门口邱非消失的背影,嘴里却突然被塞了一颗蜜饯·叶修温凉的指尖和微热的指腹划过他的唇角,擦掉了药汤的点迹·蓝河只觉得浑身一激灵,一时间心神都放空了,不知该如何是好。
“唉,我的名声算是毁了·”叶修故作幽怨地挑挑眉,“明明采花的是你,怎么搞得好像是我一般·”·蓝河口中含着蜜饯,咕哝道:“身正不怕影子歪,真是正人君子怕什么流言蜚语啊。”
“嗯,有道理·”叶修“郑重其事”地点点头,站起来自顾自地迅速脱了外袍和长靴,被子掀起一点,就灵活地钻进了被筒里,把蓝河也扯进里边,还揽住了他的腰。
顿时,一团暖洋洋的热气就氤氲把蓝河裹住了··“怎么样暖和吧”叶修邀功似的问··“你身上这么暖和,上次还非要挤我的被窝叫我暖床……”蓝河嘟囔道,“你没军务要办了吗”·“管他呢。
‘晚来天欲雪,红泥小火炉’·冬天睡回笼觉多好啊·过两天带你去那边给孩儿们堆雪人·”叶修扭身掖了掖被角,沁凉的鼻尖划过蓝河的肩头。
·“错了错了,‘红泥小火炉’是上一句,明明该是‘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宫廷侯爵江湖恩怨“不能。”
“啊”·“能饮一杯无,不能·”叶修笑嘻嘻地说,“我可是一杯倒·”·“这么敏感”蓝河吃了一惊。
“不过没关系,见得多了,吃得多了,碰上什么毒啊之类的,倒是没什么怕的·”叶修闭上眼,轻描淡写地提了一句··蓝河本来在被子里摸索着想把亵衣往下拽拽以免二人肌肤相贴而尴尬,恰此时手触到了叶修的腕上。
他刚下意识地想缩回手,想了想却反手轻柔地覆在了叶修的手背上,也闭上了眼睛:“估计照你的本事,自己烧的菜也是毒吧·放心好了,等我风寒过了,给你做点好东西尝尝。”
蓝河说着说着却觉得脸上在发烫,不由得欲盖弥彰地补了一句,“——不过工钱可不能少我的·”·“都依你·”叶修懒洋洋地答道,得寸进尺地把蓝河搂得更紧了。
过了七日,年宴的日子到了·因着要和福寿班的其他人提前去做些准备,蓝河就没同叶修一起进宫·到了年宴举办地点的偏殿里,蓝河先是检查了一下他的妆箱,从底部的隔层里取出了一个精巧的长嘴酒壶。
这酒壶镶以一些细碎的玉石,里边只能装一小杯酒的量,配上壶嘴里的机关,在唱曲儿的时候能制造出弥漫的酒雾··“……唱到这一句的时候,你就……”戏班子的管事人拉着蓝河低语道,手里这样那样地比划,“这儿坐的是皇上,你可得把稳了。”
蓝河点点头,却没有注意到管事人微蜷的手指在不自觉地颤动··到了傍晚,年宴终于拉开了序幕·皇上的心腹石公公站在大殿门口,见到叶修第一个到场,不由得甩了甩拂尘,腰身弯得如同河虾,细长的眉眼攒成了一个没有一丝暖意的笑脸:“哟,今儿个是吹的西风嘛叶将军居然来得这么早,稀奇啊稀奇,快上座喝杯热酒暖暖身子”·邱非忐忑地跟在叶修身后,冲石公公行了个礼,就匆匆跟了进去。
叶修向来不喜欢这种场合,以往都是拖到最后一个才到,以至于后来皇上懒得受气,就假惺惺地下旨说体恤将军奔波辛苦不必进宫了·今天叶修意外地选择了第一个到场,他却一点也没放下心——更何况怀里还揣着一个轻飘飘的盒子,据说是叶修准备的年礼。
可邱非并没有打开看过,心里很没底,不知道是不是什么书画真迹··叶修很快就在最靠前的位子上坐下了,老神在在地开始大吃大喝,还随手掂起一盘糕点递给了邱非示意他也吃些。
一旁的宫女怯怯地说:“叶将军,这个位子是——”·“嗨,我就一个会打架的粗人,别跟我说什么位子不位子、顺序不顺序的·”叶修说着还把酒壶提起来往她手里一塞,“小气,过年就喝这种酒给我换壶茶来,要最好的”·宫女吓了一跳,慌慌张张地捧着酒壶走了。
叶修心满意足地拍拍手上的糕点屑:“这下就不挡视线了·”·邱非险些脚下一个趔趄··在叶修吃了三桌以后,年宴终于开始了·刘皓姗姗来迟,还和石公公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皇帝威仪地登上了御座,石公公呼道“年宴开始”,皇帝立即接了句“众爱卿平身”,省得叶修大剌剌的“岿然不动”让他跌面子··酒过三巡之后,石公公才扬了扬拂尘,冲偏殿- yin -阳怪气地喊了一声:“宣——福寿班”· · · · · ·第9章 第 9 章·随着乐师们婉转悠扬的乐声奏起,殿外踏进来一队身着广袖戏服的人。
蓝河走在最后,手里端端正正地捧着那个名叫“一口醉”的长嘴酒壶·叶修眯了眯眼,目光从尖细的壶嘴上掠过,又投向了皇帝桌旁那一盏过分华丽也过分庞大的烛台。
叶修放下筷子,左手托着下巴,右手滴溜溜地转着一个雪白的瓷盘··表演开始了·福寿班的其他人陆陆续续地表演过了,待到蓝河出场前,叶修却突然站起来,笑盈盈地说:“臣最近记- xing -不大好,这年礼差点忘了送了。”
说着他就往邱非的方向一摊手,邱非小心翼翼地把怀里那个轻飘飘的盒子递给他·叶修接过以后,避开了迎过来的石公公,亲自走上御座,把盒子端端正正地摆在了皇帝面前。
石公公脖子一梗,就想斥他无礼,皇帝却摆摆手,脸上的笑容冷冽又热切——他已经认出来了,这是当年父皇赐下免死金牌时所用的盒子·难道叶修竟是直接服软了·他朝叶修的座位看去,却见叶修云淡风轻地坐着,相当坦然地与他对视。
皇帝心中疑惑,但却相信叶修这般人物并不屑于做手脚,就直接当着群臣的面打开了盒子··然而凹陷处根本没有免死金牌,反而是铺满了细细小小的白色颗粒·是面粉吗·石公公凑过来,与皇帝交换了一个眼神,接着就用指尖拈了一点放入口中,脸上露出了复杂的表情。
他弯腰附耳禀告道:“陛下,是高岭土,烤制瓷器用的·”·皇帝敛起笑意,扬声问道:“叶爱卿,你送朕一抔土是何意啊”·叶修眸中寒芒微闪——西南大旱三年,百姓无可充饥乃至于易子而食,这观音土早已成了愿登极乐者的最后一餐“好饭”了。
他此次回京述职,其实是从西北绕路至西南,将在西北战事中夺来的粮草押往当地·但这也只能救得了一时·他特地与周边邻国做了交易,库存的宝贝大把地送,只求供一口饭,哪怕是海鱼也好。
然后他就偷偷在边防上开了个口子,让饥民去别处避难·他就不信,这样的事竟不能上达天听·看来,这个位子还是换个人坐比较好··“这土名唤观音土,乃是臣归途中遇百姓所献,称这土得过观音大士的点化,可有保百年之功,故托臣献于您,以祈天佑我皇。”
叶修面不改色地娓娓道来··“那叶爱卿的年礼又在何处呢”皇帝盯着叶修,手中玉箸与一团青菜搅和在一起,纷乱纠缠。
“这盒子漂亮,臣从库房里翻出来,就想着来献给您了·”叶修大大方方地答道··宫廷侯爵江湖恩怨·这观音土若是不能让你清醒清醒,那就也别指望我把你想要的底牌给亮出来谁知道你们都打了些什么乌糟的主意·叶修的右脚扭了扭,靴中的免死金牌硌得他有些不舒服。
不过想必很快就要被这狗皇帝给讨回去了,不得趁机膈应一下他·皇帝面露几丝不虞,石公公见状,急忙宣福寿班继续表演··蓝河走上前来,一板一眼地躬身行礼,接着就一本正经地开了口,水袖翩飞间,酒壶的壶嘴在空气中划过令人心波荡漾的弧线。
“酌水谓之百家邻,酌茶谓之祭子期,酌酒谓之江湖路,酌梦谓之相思凝……”·“梦阑如炬,故年若咒,燃得青灯曾痴道·道亦无涯明镜台,朝闻夕死南浦云……”·“吾看红尘尘满衣,青灯执芥芥成灰。
不堪庭有枇杷树,不论成谶桥公语……”·“尘缘尽,雨霖铃,翡翠衾寒扑流萤,暮雪千山唯雁鸣……”·“宽袖窄泪一杯饮,今生锦书吾谁与十年霜梦覆枕席,劝君——”·蓝河唱到最后一句时,壶嘴正好指向了御座,皇帝的眼底甚至能倒映出壶口锐气逼人的金属冷光。
他正要借着最后一句唱词将壶嘴调转朝向大殿中央放出酒雾,就见壶口处有一颗玉石突然掉落,酒雾提前喷涌了出来,而一条极细的鱼线扫过了御座周围,绊得蓝河不由得身子朝前一倾,壶嘴宛如长剑朝皇帝的心口刺去·然而鱼线还未扫到蓝河时,石公公就开始高呼“护驾”了,皇帝也只是故作惊慌,虽然身子朝后躲,可重心位置却依然不变——想要找个莫须有的罪名还如此“沽名钓誉”鱼线若是勒伤了蓝河,他定不会让他们好过·叶修于是手腕一震,被他玩弄多时的瓷盘就疾如闪电地冲过去隔开了蓝河与皇帝,在壶嘴的尖口上滴溜溜地飞旋了几瞬,倏尔化作纷扬的雪粒弥漫散落。
而他自己也已经身形掠至蓝河身畔,左手拦腰一掂,把蓝河整个儿揽到怀里,右手则毫不客气地将烛台挥落地面,扯起桌布一角用力一掀,口中却轻飘飘地吐出了一句“臣救驾来迟”。
烛台摔在地毯上却没有摔裂,而是发出了沉闷的声响·皇帝则一身狼狈,汤羹糕点油粉酱汁把龙袍糟蹋得犹如运夜香的挑夫衣衫··刘皓则立即站起来,故作急怒地质问道:“叶修你竟敢包庇刺客还不将贼人拿下”·叶修眯了眯眼:“这宫廷的侍卫什么时候要听你的话了僭越了吧,刘、副、将。”
刘皓脸色一白,急忙转向御座长揖到底:“陛下,臣,臣忠心可鉴……”·石公公瞪了他一眼,匆匆把皇帝扶到殿后去更衣了·大殿上的群臣纷纷窃窃私语,福寿班的人也交头接耳。
叶修把蓝河放下,松开手时还不禁回味了一下相拥时的温热··蓝河有些惊魂未定地低头看着手里的酒壶,翻来覆去地检查,口中喃喃低语:“怎么会……怎么会……”·“是我连累了你。”
叶修拍拍他的肩头,“不必担心,有我在·”·蓝河转脸望向他,还没想好说些什么,却被叶修塞了一小块糕点在嘴里··那是市面上很常见的桂花糕,即便被御厨设计成了别致的模样,混杂在琳琅满目的糕点里却依然显得一点也不出彩。
可这桂花糕却软糯有余干涩皆无,入口即化却并不噎人··“怎么样这可是我把桌上的全尝了一遍才找出来的最好吃的那块·”叶修殷切地瞅着他,眼里亮晶晶的。
蓝河口齿不清地唔唔点头,却突然僵住了脸——诶好像每种糕点只上了一块吧那这是叶修吃剩的·没想到皇帝很快就更衣出来了。
御座旁炉火炙热,倒不怕他冻着·他任由石公公替他把- shi -漉漉的头发裹在毛巾里,目光沉沉地看着阶下的两人:“戏子蓝河,你可是要刺杀朕”·“回陛下,草民绝无此意。
草民不知为何酒雾提前涌出,只知脚畔遭暗线力绊,故失仪御前·”蓝河已经冷静了下来,不卑不亢地说,“草民的步法乃是管事人设计,绝无冒犯之意。
管事人可为草民作证·”·“管事人何在”·“草民在此·”·“他所言可属实”·蓝河却没有听到意料之中的答案,反而充斥在耳畔的是良久的沉默。
他不禁把余光投向那边,却见管事人袖中手颤了又颤,最终紧紧揪住了衣角,扑通跪地道:“草民一无所知,此步法乃是他自行设计·草民只是受他之托给他指认席位。”
“哦”叶修好整以暇地抱了臂,“这御座的位置,只要不是痴傻盲瞎就都能知道·你一个管事人,戏班子那么多事,居然还为了这点小事来陪同,看来‘情分’不浅啊。”
“草,草民收留他多年,却不想他如此胆大包天,竟、竟……”管事人花白的头发悲凉地如同沼泽旁摇曳的芦苇白絮,“此事乃他一人所为,福寿班其他人员分毫不知,还请陛下明鉴啊”·蓝河只觉得心底炸开了一个响雷。
他望着管事人佝偻的背影,心中酸涩不已:“到底是我连累了他们……”·福寿班还有其他人想张口辩解,管事人却回过头狠厉地瞪了他们一眼,随后高呼一声“草民愿以身证法”,便朝柱子上撞去。
石公公急忙遣人拦下来,这年宴之日怎好见血呢·蓝河呆了片刻,慢慢地垂下头,手里的酒壶宛如有千钧重,坠得他手腕发麻·他没办法怪管事人老伯。
是自己连累了他们,为求自保也无可厚非·他双腿一弯,就要跪下认罪时,却被叶修一把扶起,耳边听到了一句“我会遣送他们去安全地方的”,不由得心口一松。
“叶将军莫不是想草菅人命老人家那么大年纪了以身证法,你是看不见吗”一个- yin -冷的声音响起,原来是九门提督陈夜辉,祖上有从龙之功,便捞了一个这样的好官位。
“那这烛台里的磁石又作何解释”叶修脚尖一挑,沉重的烛台竟飞到了他的手中·他指尖用了点儿巧力,在膝盖上破开了烛台的底座,硕大的磁石立即引得蓝河手里的酒壶不受控制地朝它靠去。
宫廷侯爵江湖恩怨·殿中哗然··“那叶将军能证明酒壶里没下毒吗”陈夜辉紧追不放地逼问··“快传太医验毒”刘皓跟着喊道。
叶修二话不说,夺过酒壶就往口中倒去,浅浅一口入喉,他就随手将酒壶扔进了旁边燃烧着的火炉··“大胆你竟敢毁灭证物”刘皓目瞪口呆地呵斥道。
“刘副将如此有忠心,不如查查这磁石和那暗线·”叶修不慌不忙地说··“陛下,这可不能轻饶啊”陈夜辉“诚恳”地说。
皇帝的眼神幽暗不定,思索了片刻,才悠悠开了口:“‘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叶爱卿,此句你该当何解”·蓝河腹诽道,皇帝是非要给自己安个刺杀未遂的罪名吗·叶修的唇角微扬,血丝浅现:“若是伯仁为臣的意中人,那不救也得救了。”
说罢,他扯住蓝河的胳膊,脱下右脚的靴子,把那块免死金牌倒出来扔给了石公公,吓得他丢下拂尘双手接住··“臣的意中人,此生唯此一解·”叶修大大方方地揽住了蓝河的腰,眸光明亮,笑容清澈若十七少年。
 · · · · ·第10章 第 10 章·皇帝面色- yin -沉地看着叶修,石公公捧着免死金牌凑过去告诉他确认无疑,他这才皱着眉头露出一丝笑容:“此事就交给九门提督来查吧。
叶爱卿救驾有功,念你心意诚恳,朕也就,‘成全’你罢·”成全二字被他咬得很重··“皇恩浩荡臣可就谢恩了”叶修一副调侃的语气拱了拱手,又道,“春宵一刻值千金,不如陛下先一步给臣放了年假可好”·蓝河本想踩他一脚,可最后只是偷偷摸摸地在叶修腰上拧了一把,然而他摸索错了地方,把叶修的腰带一把给扯散了。
叶修十分无辜地瞥了他一眼,一手勒着腰带,另一只手在蓝河的掌心挠了挠:“别着急啊,陛下一定会体谅咱们的·”蓝河琢磨出来手心里划拉了一个“庙”字,欣喜地安分了下来。
邱非觉得简直没眼看了·殿中的其他大臣也是面色古怪,憋笑甚苦··只是在大殿的一个柱子后面,惠陵公主一只玉手摁在柱身的浮雕上,青葱白嫩的指尖被她摁得愈发苍白。
北雁蹲在房梁上,不敢出声打扰·惠陵身后跟着的那个侍女依然趾高气昂地用鼻孔看人:“殿下,他这种混不吝的家伙,就别惦记了吧”·惠陵沉默半晌,直到看见叶修拉着蓝河从大殿的门口消失,才轻轻嗯了一声。
侍女却反而心下微惊——以往她这么评判叶将军的时候,都会被公主斥责,可这一次破天荒的,公主没有反驳·想必是死心了吧,这可得跟陛下报告一声。
“你先回去,我想自己去湖边走走·”惠陵轻声道,手落下,拢在袖中·明明是半月前才量裁过的新衣,腰身袖摆却又空荡了许多··侍女正想着开溜,忙不迭地答应了。
惠陵悄悄从- yin -影里退出了大殿·刚步下台阶,北雁就如盘旋已久的候鸟,伴着一阵风轻盈地落到了她身后半步,动作娴熟地替她披上一件厚实柔软的兔毛坎肩。
少女的容颜早已比当年更甚许多,只是她的笑靥越来越少·北雁看着心疼,却并不敢说出那个秘密·他想,那也许是她最后的寄托了吧··“你说,他是真喜欢,还是只为了找一个借口……”少女望着结冰的湖面,拾起一块石头丢了出去,石头却滴溜溜地在冰面上打转,滑到对岸的草丛里消失不见了,“我觉得,我这么多年,就好像这块石头,丢下去,连个响儿都听不到……”·北雁没有出声,只是变戏法般取出了一个汤婆子递给她暖手。
“呵……”她低声笑了,喃喃自语,“莺儿燕子俱黄土……”·而宫门外,上了马车的叶修这才把全身的重量倚到了蓝河身上,一边随手抓起一块帕子呕出了几口深色的血。
蓝河大惊:“你怎么了”·“无妨,无妨,他们在你的酒壶里下了毒想栽赃·不过既然是上头那位拿来做戏的,也不会有多大害处。”
叶修接过他递来的茶盅漱了漱口,又笑道,“不过搅了我的春宵,倒算是一桩大罪了·”·蓝河白了他一眼,把他的手抓到自己的袖中焐热:“我们现在回哪儿”·“刚才不是告诉你了吗”·“可等会儿都得宵禁了。”
“没事,走你的老路·”·蓝河一窘——他要带着大将军去钻狗洞·到了城门附近,二人下了马车·付完银子的蓝河歪了歪头:“我们是不是忘了什么”·“没有吧我今天出门就是蹭饭的,啥也没带。”
叶修摆摆手,走到隐蔽处以一定的顺序按下了几块砖,一个精巧的机关门就打开了,“怎么样我这个‘狗洞’高级吧”·蓝河立即被吸引了注意力,好奇地凑上去琢磨:“嗯,牛走都没问题。”
宫里,邱非默默地站在御座前那个空位的旁边,思绪在吃与不吃中来回摇摆··到了破庙,见孩子们和吴提督夫妇吃得正欢,蓝河这才知道,叶修早就让管家把食材和炊具处理好送过来了。
见二人来,孩子们纷纷扑上来问好,又腾出两个位子给他们·蓝河觉得身子和心肺都暖和得要命··趁蓝河给孩子们夹菜的时候,吴提督小声问他:“蓝小哥不愿意同我们一起出海”·“他……他说要留下来。”
叶修张了张口,却不知道该如何措辞··吴提督给他的碗里又捞了一勺热汤,云淡风轻地说:“要是你嫂子不让我留下来,我就是被打断腿也要留下来——人活在世,不就是‘悲离欢合’么。
有的人觉得,分离才是最不能原谅的事·”··宫廷侯爵江湖恩怨叶修怔住了,咬着筷子发呆··“让一让烫啊”蓝河用麻布裹着一个小瓦罐端过来,郑重其事地放在了叶修面前:“晚上别吃那么辣,喝点养胃的。”
叶修打开瓦罐一瞧,是各种野山菌焖的汤,里面的肉块好像是剔骨挑刺后的山鸡与河鱼,姜片、山药、大枣都被片成了五角状的薄片·柔和醇厚的鲜香味儿勾得叶修肚子里唱空城计——明明晚上蹭了好多糕点来着·“哟,这么香是什——”吴提督话还没说完,叶修就捧起瓦罐蹿开三丈远,然后上了树,窝成一团挤在树窝里边,心满意足地嗅着香味。
吴提督夫妇和孩子们全都目瞪口呆,蓝河又好气又好笑,他还没开口,四清就扯了扯他的衣袖:“将军好像忘了拿勺子……”·果然,叶修宁愿小口小口慢悠悠地喝,也不愿意下来拿个勺子。
直到夜深了,年节的更点敲过之后,叶修才下了树·孩子们都去睡了,吴提督夫妇也告辞了,只有蓝河抱膝靠在树下,见他下来,立即兜头把他拖进毯子下面··两人挤在温暖的毯子里边,蓝河低声说:“你喝个汤还喝两年啊。”
“这可是新年第一餐,‘吃好喝好,来年都好’·”叶修的语气中带着一点怀念,“这是我娘亲说的·新年的第一餐,定是要一家人热热闹闹地吃顿好饭,来年才能有好气运。”
“我不是在这儿嘛·以后你想吃我就给你做·”蓝河故作幽怨地说,“我自己才尝了个味儿,你就跑了·你还怕谁抢你的”·“可这是你给我做的。”
叶修不动声色地宣誓主权··“又不是多金贵的东西——”·“可你还能给我做多久”叶修打断了他的话。
蓝河瞧着他的口型,“下半辈子吗”,却被突如其来的烟火爆竹声给惊到了··这烟火很单调,是火炮改良成的,只能一发一发地往空中喷- she -橙红色的火星。
可那耀眼、灿烂、高飞的星点,即便出身于火炮、诞生于尘土,不能与日月争辉,也不能与百花斗色,却依然倔强地挣扎着向夜幕上发起攻势··每一颗尘土都能燃烧成星辰。
蓝河有些心潮澎湃,激动之下,竟无意中抓住了叶修的手:“这世间有一日明火,我便为你煮一日粥饭·”·“若万民皆能饱餐,万户皆有炊烟,你莫非要许我生生世世”叶修轻轻与他合拢了指缝。
“又有何不可”蓝河望着天空答道··两人依偎着在树下靠了几个时辰,叶修又带着他回府了·蓝河回到自己的房间舒舒服服地补了一觉,睡到晌午起来,却找不见叶修。
“将军啊他在自己房间吧”邱非打了个呵欠,“你顺便把食盒带过去吧·”·蓝河应声·待他走到叶修住处,却见他在廊下磨刀霍霍。
“你在做什么”蓝河看了看他的黑眼圈,瞪了他一眼,“先吃饭不好好歇息怎么成”·叶修却仰脸笑了笑,把手里的物件递给他,一边拍拍衣襟上的灰屑:“给你的年礼——昨儿不是把你那酒壶给毁了嘛,我拿自己的烟枪给你磨了一个。”
蓝河放下食盒,细细端详着手里的东西,竟是一支笛子··笛身不知道是什么材质,似玉又似玛瑙,色近白乳又混杂着水流一般的天蓝色琉璃,入手温润细腻,有不少细碎的精美纹饰,还坠着红缨——看起来好像是天机银铠上边的·“喜欢吗”叶修眼巴巴地瞧着他。
蓝河抿唇笑了:“吾心甚悦·”· · · · · ·第11章 第 11 章·叶修放下心来,伸了个懒腰拿起食盒,把碗碟摆在栏杆上,招呼蓝河一起吃。
“等我下午补个觉,晚上带你出去逛逛·”·“逛夜市”·“保密·”叶修神神秘秘地说··夜幕徐徐落下,冬风也更凛冽了几分。
用过晚膳后,叶修与蓝河共乘一匹快马,裹上厚厚的大袄子,顺利地出了城·驰行一个多时辰才到了一群山峦之下·叶修缰绳一拽,快马就轻松地越过了高高的围墙,蓝河吓得紧紧揪住马鬃,生怕被摔下去。
“这是哪儿”蓝河打量着周围白雪覆盖的旷野和山峰,马儿已经兴致盎然地低头在草地里扒拉着雪块了··“围场·不过今天不是带你来打猎的。”
叶修解释了一句,又扬鞭让马儿慢悠悠地朝前走·二人渐渐行至一条陡峭的山路上,下了马,转为步行·这一番折腾,等到攀至山顶时,俩人身上都热乎起来了。
山顶是一座没有阶梯的七层高塔·叶修却不慌不忙地找到了一个机关放下一条铁索·他把蓝河紧紧勒住,扯着铁索飞快地登到了塔顶··山顶的冷风吹得蓝河睁不开眼,还差点连帽子都掀掉。
他感觉到踩上了平地,这才睁开眼,却见目之所及是遥远又切近的万家灯火,星罗棋布,连绵成片,仿佛萤火之光汇成海洋,与墨色天穹遥相辉映··似乎站在这里,就能把不切实际的英雄豪情给消磨湮灭,也能把妄自菲薄的济世之心给聚沙成塔。
叶修没有出声,只是稳稳地箍着他的腰让他站稳,顺便压了压他被风掀起的帽檐··“古有《千里江山图》,这大概是《万里红尘图》吧·”蓝河出神地凝望着远方,眸中似乎也燃起了星火。
“世人所求之本,不过一瓢一箪、一衣一榻,高堂俱在、妻儿相伴·”叶修的叹息声隐没在呜咽的风里,“漂泊的人,也只是希望万家灯火里有自己的一盏。”
两人看了日出,又下山返回了·这几日,他们到处闲逛,去围观老大爷们下棋,去帮农户打井,去酒楼后厨偷师,去迎亲队伍里吹唢呐,去……·邱非一个人在府里劈柴玩儿,吃饭的时候也一脸的忧伤。
管家老伯:“你为什么一脸‘有了后娘就有了后爹’的表情”·宫廷侯爵江湖恩怨·邱非:“不是——他们出去玩儿骑我的马,偏偏把它搞得染了风寒,我都没法出门玩了。”
管家老伯:“……我看你明明是冻得躲懒·”·正月初八,吴提督夫妇前来告辞··“不等过了元宵再走”蓝河不舍地问。
“再晚怕脱不开身了·”吴提督苦笑着摇摇头··吴大嫂把家宅的钥匙给了蓝河:“老吴的那些酒还有不少·你若是有空,把桃林也看顾一下吧。”
蓝河哽咽地点点头··叶修与蓝河送他们到出海口·船队已经整装待发·叶修与夫妇说着话,蓝河的目光却投向了其中一艘船——船帘后边隐隐约约露出一些窥看的眼,是福寿班的人。
他们羞于告别,却又舍不得蓝河·蓝河咬了咬唇,别过头,冲着船的方向抱了抱拳,转身走开了··管家老伯等人也跟着出海了·叶修念在他年纪大,让他跟着吴提督去养老了。
可蓝河奇怪的是,叶修回府之后,把其他下人也遣散了,就剩下几个临时的帮厨和浆洗的贫民··接着——叶修居然安排手下的兵将把自家墙砖梁瓦给拆了送到破庙去用,断断续续地折腾下来,将军府就快只剩下一圈厢房了。
而破庙也被修整一新,蓝河还给题了个牌匾“尘灯庙”··“希望这些孩子们都能成为红尘里的一盏灯吧·”蓝河双手合十,虔诚地对着庙门一拜,然后看到在本该供奉佛像的地方赫然却是两个歪歪扭扭的狐狸大仙的泥塑·“我们自己捏的神仙,好看吧”孩子们还跑来邀功。
蓝河面色复杂地应道:“嗯,佛祖自在心中·”·转眼到了元宵节·叶修打发邱非去给孩子们送花灯,自己则与蓝河悠悠然走上了熙熙攘攘的街道。
叶修一眼瞥见一盏兔子花灯,是个白白的兔子咬着半身大的元宵,浑圆可爱,憨态可掬··“三十个铜板·”摊主好脾气地说··“这么便宜怎么看着好像哪里不对呢”蓝河嘀咕道。
“小哥好眼力”摊主笑着把花灯钩下来,举到近前让他们看,“这是中秋做多了没卖完的,本是兔子吃月饼,这不为了应景,把月饼涂成了元宵嘛。”
叶修挠挠后脑勺,转脸看向蓝河:“我重新挑一个给你吧·”·“不了,就这个吧·”蓝河摇摇头,爱不释手地接过了兔子花灯,“正好算是中秋也一起过了。”
两人又沿街买了些小吃,边走边说笑·行至湖畔,见到桥上岸边全是挤着放河灯的人,叶修便笑着提议去坐船··宽阔的湖面远远地能望见沿岸连成一线的烛火,几座挂满了纸灯的长桥宛如飞虹,映得水面波光溢彩。
叶修租了一条可以容纳七八人的游船,拉着蓝河跳了上去··“其实小一点的就够了·”蓝河小心地摸索着,把船桨搬出来,收好锚绳··叶修把船头船尾的灯点亮,烛光慷慨地把湖面圈入了一层光晕里:“大一点好,咱俩可以都躺下来看星星。”
说着,他就接过船桨,拨动水面,划开了细碎的灯火倒影··蓝河便把小炉子搬出来,开始煮茶,一边同叶修聊着二人从前的有趣见闻··船渐渐飘荡到了湖心。
叶修把船桨靠在一边,任由船儿在水上轻曳·两人各自捧着一杯热茶,裹紧厚棉被,对视一眼,都不由得笑开了——·“你看着就像一只捧着萝卜的兔子。”
“你看着就像一只捧着桑果的松鼠——等等,你该是狐狸大仙才对”·两人正说说笑笑,突然听到附近传来了急切的船桨击水声,接着是一声故作冷静的询问:“敢问阿修哥哥是否在船上”·蓝河脸上的笑意一滞。
怎么就这么巧碰上了惠陵公主·叶修面带歉意地冲蓝河点了点头,站起身,朝声音传来的方向拱了拱手:“殿下,新岁万安·”·蓝河也拧身去瞧。
他不敢随便站起来,以免船翻,便只能扒着船舷瞥两眼··只见对面那条装饰华美、灯火通明的精致画舫上,竟是透着浓浓的冷清萧索之意,似乎只有惠陵与她的侍卫北雁两人。
惠陵穿着嫩黄的长袄,披着一件针法繁复的百蝶穿纱罩衣,手里捧着一个玲珑古朴的汤婆子·北雁即使是这年节时分,也是一身黑到底,沉默地站在惠陵身后,好似一团窒息的影子。
“阿修哥哥万安·”惠陵的声音轻缓了许多,“蓝小哥万安·”·蓝河吓得差点就跌进了船舱里——公主为什么会好声好气地跟他打招呼不是说“情敌见面分外眼红”么·他踉踉跄跄地站起来,慌乱地行了个礼,惹得船身晃了晃,他又跌进了叶修怀里,脸上顿时窘得通红。
惠陵却仿佛什么都没看见似的,目光平静地说:“阿修哥哥,我要和你谈谈·我可以到你的船上去吗”·叶修刚要婉拒,可看到她的眼眸里毫无波澜的时候,还是点了点头。
北雁立即抱起惠陵,脚尖在画舫边缘一点,轻飘飘地落到了船尾·他望着惠陵一步一步端庄无比地朝船头走去,自己却伫立原地,如同未能被月光消弭的背光处··蓝河同叶修点点头,识趣地往船尾走,走到北雁旁边看风景——虽然他那个方向,视野里只有茫茫的暗墨色湖面。
他多次忍不住朝船头抛去余光,瞧见叶修继续烧起火炉,继续煮起热茶,继续含笑地洗耳恭听··当初说是做戏,可后来的这些,到底是还不是呢演得太投入了,自己实在是不知真假了。
许是蓝河瞧得太入神,北雁竟忍不住开口解释了一句:“殿下是在解释外边那些关于她的传言·”·“传言就是……”蓝河睁大了眼睛,好奇地看着北雁。
北雁低下头,神情模糊不清:“礼部尚书家的小姐被她推进了湖里,是因为尚书家小姐的侍女迷路偶遇了叶将军,被叶将军遣人送回了,尚书家小姐却找茬把那个侍女嫁给了一个五十八岁的赌徒当通房;丞相家的小姐被她甩了三马鞭,是因为丞相家小姐为了秋猎时拿到头名的彩头——那把鹰嘴牛角弓送给叶将军,强买了一批贫民子女在家中后院当活靶子练手,七日内就有十二人毙命;前一任京兆尹家小姐被她扔进了青楼,是因为京兆尹家小姐强行把西北几个州颇有几分颜色的民女全都抓进了青楼,只为……”·宫廷侯爵江湖恩怨·一桩桩一件件令人触目惊心的旧案,听得蓝河心里直打鼓:“殿下不是今上的幼妹吗不能直接让大理寺审判吗”·北雁没有抬头:“你以为,什么样才是真正的恩宠”·蓝河怔住了。
“天家无亲情·殿下,也不过是颗棋子罢了·”北雁说罢,不再言语··蓝河又看向船头·惠陵正襟危坐,神情肃穆,口中不紧不慢地解释着,却仿佛在说与自己毫无关系的事,就像站在观音大士身畔的龙女,人间喜悲皆与她无关。
而叶修只是目光温柔地看着火炉中跃动的火焰,一边不断地拨弄着柴火,发出噼里啪啦的清脆微响··又待了一会儿,惠陵公主才说完·她自始至终双手紧紧地捧着那个汤婆子,不肯接叶修斟的茶。
见她起身时有些摇摇晃晃,北雁急忙上前扶住她··叶修把船拨向画舫的方向,方便他们回去·惠陵抓紧了北雁的衣袖,却又回过头,嗓音沙哑地问:“阿修哥哥,我刚才说的,你可都听见了”·叶修眼神温柔,蓝河却看出了几丝不忍:“我其实……早就知道了。
北雁把每一桩事儿的缘由都写信寄来给邱非了,邱非也都件件说与我听了·”他顿了顿,却抱了抱拳,“殿下心忧天下、体恤万民,实乃社稷之大幸·”·惠陵的脸陡然失去了血色。
她望着叶修,泪水无声无息地从眼眶里奔涌而出·北雁轻轻抬起右手替她擦泪,泪渍在黑色的衣袖上晦暗不明··惠陵死死咬着牙关,屏息了片刻才长吐一口气,目光平静地也向叶修回以一个抱拳之礼:“叶将军谬赞了。”
接着,她转脸示意北雁离开,二人就再次从来路飞掠了回去··蓝河走过去,想安慰叶修一下,却被什么东西绊了一跤,直接把叶修扑倒在船舱里了。
溅起的水花把两人裤脚鞋子都打- shi -了··“刚才是什么——”蓝河手忙脚乱地翻身爬起来,在原地摸索着,“咦,她怎么把汤婆子给落下了” ·“那个,名义上是我送的。”
叶修摊了摊手,“她哥给她的,骗她说是我送的·”·“她哥原来这么喜欢说媒啊”蓝河撇撇嘴,“那这怎么办”·叶修眼神闪了闪。
他掂起汤婆子端详了几眼,突然弯腰将汤婆子放入了水中,就好像只是放走一朵莲花一般·蓝河只瞥到几个气泡冒上来,就见汤婆子消失在湖底的水草泥沙中了··“带不走的,当然就不带了。”
叶修递给他一杯热茶,语气怅然·他看着蓝河喝完半杯水,才犹疑地说,“西北那边又闹起来了·”·“你是说——”·“我今晚就出发。”
 · · · · ·第12章 第 12 章·蓝河沉默了片刻,笑得有点勉强:“那可得快点回去收拾行李了·你前几天出门穿的袄子还得填点棉花进去。
仓库里拾出来的几件内甲我还可以帮你改改尺寸·还有几罐酱菜你可以带着吃,是用桃花酿做的·你喝不了酒,我就给做成酱菜了·你那几杆烟枪里面都积灰太严重了,我给你清理了一下,还搁在阁楼上晾着。
邱非说你老想不起来吃饭,我做了些压实耐放的硬麦饼,你实在来不及吃,就带一块就两口酱菜·你的马鞍上边有磨破的地方我也给你补好了,要不然硌到马容易颠着你……”·蓝河絮絮叨叨地说着,眼睫却扑闪着向下,目光落在氤氲热气的茶杯里。
湖面上此刻正是夜半风冷的时分,蓝河只觉得好像哪里都是冷的,从头冷到脚,从里冷到外,只有手里的茶杯是真实的热源·可那方寸之间缭绕的热气却好像铺天盖地的白雾,将他与叶修隔开千里。
明明这冷风里,热气转瞬即散,可蓝河依然觉得眼前白雾茫茫,模糊难辨··“……哦对,天机银铠的护心镜你别忘了安回去——”蓝河话没说完,手里的茶杯就被叶修劈手夺走丢进湖里,随即就被叶修珍重又谨慎地拥抱住了。
叶修没有怎么用力,仅仅是环住了蓝河的腰,双手在蓝河的背后箍成了一个环,松松垮垮地圈得蓝河无法逃离·他把下巴搭在蓝河的肩上,明明这么近,却并没有触碰到彼此的脸颊,而只能感受到对方的发丝触到皮肤上的微妙痒意。
“大恩不言谢·”·说完这句,叶修松开了他,脸上的笑容恍然间变得客套且疏离·他转身脚尖一挑,把船桨勾到手里,走到船头开始向岸边划去。
“将军府的宅基地就结算给你抵工钱了·”·“我和西南那边打点过·你不想离开这片土地也行,可以先带孩子们去西南那边躲一躲·”·“要是九门提督那些人找你麻烦,你说我几句坏话就赶快找机会跑路,他们也不见得就非得为难你。”
“在外行走,你多掩饰着些·世道如此,不是谁都那么好心·”·“你吃食做得不错,能自己动手就尽量别吃外边的东西·”·叶修摇几下桨才吐出一句话。
蓝河沉默地盘腿坐在船尾,双手合拢,好似依然把那个小小的茶杯握在手中一般··到了岸边,叶修当先跳上去,接着伸手把蓝河也拉上了岸,待他站稳就拘谨地放开了手。
蓝河还愣怔着,叶修就往他手里塞了几张地契,不由分说地把他的手指合拢:“太计较可就不能算是两不相欠了·”·“将军时辰到了”邱非的声音传来。
蓝河这才发现,随行的军士们早已整队完毕,邱非正牵着一匹没坐人的战马跑过来,把缰绳递给了叶修··“后会——”叶修不等后两个字的音节出口就陡然哑了声,随即翻身上马,领兵而去。
邱非冲蓝河挥挥手,也扬鞭跟上去了··远方初升的红日把他们都笼在了灿烂却薄凉的光辉里··可自己甚至都没能说上一句“一路平安”··蓝河紧紧抓着手里的地契,站在原地发呆,直到路上行人渐多,熙熙攘攘的人流将他包围裹挟,他才回过神来。
宫廷侯爵江湖恩怨·叫卖声与讨价还价声,吆喝声与扬鞭声,磨刀声与鸡叫声,车轱辘和扁担的嘎吱声……·这就是叶修想要守护的红尘盛世——即便这红尘里没有哪怕一颗尘埃是属于他的。
蓝河回去取走了自己的妆箱和一包衣物,还有那支笛子以及叶修曾经送给他的那把未开刃的佩剑,就径直去寻了中人想把地契出手·他甚至没有勇气再回头看一眼将军府的牌匾。
当初明明说好是陪一场戏罢了,后来也都是戏言而已,一切安排不过是他考虑周全——要不然怎么会刚劝走了公主,就立即和自己结算清楚、马不停蹄地回了西北呢·自己还当真不是个唱戏的好苗子。
学了这么些年的唱念做打,却没点儿灵气,只知照葫芦画瓢地应付了事·现在竟是连一个以杀戮为主业的外行人都能将他骗过去了··算了,福寿班没了,他得先与孩子们合计一下以后怎么过活,把家当都清点一番,等天气暖和些了再领他们启程前往西南。
待他们安顿好,自己就——说不定可以去西北瞧瞧·等蓝河走到尘灯庙附近,却发现有三十个士兵驻扎在附近,一问才知道是叶修留下来保护他们的好手。
“我加上孩子们才十六人,各位军爷在这儿是不是太大材小用了”蓝河有些忐忑··“嗨,将军临走可是说了,得把你们护送到西南边儿上才能回去复命。”
其中一个笑呵呵地说了两句,却被旁人给不动声色地踩了一脚,急忙闭了嘴··蓝河决定和孩子们商量,半个月之后就出发·这些将士在战场上可都是精英,哪能在自己这样的小事上耽误呢·不料刚出正月,就传来了西北蛮夷新王继位、发起血腥反扑的消息。
留守的将士们都急得上火·蓝河便劝他们归队:“我和孩子们走水路,现在就去联系船家·你们也赶快去吧,我这边没什么事的·”·将士们一再告罪,接着就连夜拔营走了。
蓝河叫来四清,叫他看好弟弟妹妹们,自己独自趁夜去找载客的船家·他刚下山,就碰上了一队黑衣人·他们二话不说就捆了蓝河把他蒙头带走了·蓝河本想用轻功逃走,却意外发现这些人的武功相当厉害。
等到他被晃得七荤八素带到了一个地方,才被扔在地上扯去了蒙头布··蓝河眨眨眼,费力地适应了一下光线,这才看清自己身处一间装饰华美的房间内,烛火明亮得有些刺眼。
旁边站着的两人是石公公和刘皓,而坐在桌旁捏着小酒杯的人,赫然正是皇帝本人·“蓝小哥,你身为一个戏子,还真是‘心地良善’啊。”
石公公尖着嗓子- yin -阳怪气地说··蓝河心里一惊——自己救助前朝重臣子嗣的事要被问罪了吗·“草民不敢”蓝河被捆得没法动弹,只能低着头回话。
“知道的,说你有仁爱之心;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想复辟前朝呢·”刘皓意味深长地说,“你说是不是啊,七——皇——子——”·蓝河这下真的脑袋一片空白了。
怎么会刘皓怎么会知道的不不不,既然已经知道我是前朝皇子了,莫非皇帝是要把我——·蓝河想到这里,瞪大眼睛抬头朝皇帝看去。
“朕不介意你是否想要刺杀朕·朕知道,你就算想,也做不到·”皇帝摇晃着手里精致的青瓷酒杯,笑意桀然,“朕只是想让你去杀一个人。
事成了,你想要爵位、金银、美妾,或是再也不必踏上朕的疆土,朕都答应·”·他说话的功夫,石公公吩咐下人推搡过来一个少年,被捆成了个粽子,嘴里还勒着绳子。
“可若是不应,这孩子可就得——”皇帝“哗啦”一声把酒杯砸在了地上,碎渣正落在蓝河眼前,险些戳到他的眼··而那个少年,正是四清。
蓝河挣扎着想站起来,四清却安分了下来,还递给了他一个安抚的眼神,眨了三下左眼··——他是说其他孩子都被他及时赶进了尘灯庙的密道里,想必已经安全离开了。
这是叶修留下的逃生路线,只是没有回头路,而且来不及带上干粮·他不想让蓝河为单单一个自己而冒险·连大内高手都杀不了的人,居然找蓝河出马,皇帝也真是拿命不当命。
蓝河看懂了四清的眼神,可他却没有彻底放下心来·他转脸看向皇帝,咳嗽了两声:“所以要我杀的是谁”·话音未落就被石公公的拂尘抽了一个耳光:“‘回陛下’三个字被你吃了”·蓝河被抽了个趔趄,四清急得想冲上去,却被侍卫毫不客气地提到了半空,任他扑腾着两条腿呜呜乱叫。
刘皓则很解气地哼了一声··“好了,和个孩子较什么劲·”皇帝故作宽宏大量地摆摆手,然后和颜悦色地说,“别的人可能有些难度,不过叶修这个人你肯定能得手。”
叶修·“铛啷”一声,一把长剑被扔在了地上:“你回答朕,你选哪条”·蓝河觉得心口哽得吐不出话来。
不应,四清会被杀;应了,叶修可就危险了·虽说自己可以虚与委蛇,先应下来再见机行事,可四清又怎么救走呢·尤其是想到天家斩草除根的狠辣作风,他与四清都不会有逃出生天的机会,蓝河顿时面色更凝重了。
四清拼命向他使眼色,他却毫无反应··“不是说‘戏子无情’么朕看你倒有几分‘真心’啊·”皇帝冷冰冰地瞥了蓝河一眼,“来人把——”·“我杀”蓝河情急之下,只得先应了。
皇帝露出了得意的微笑:“把那小子先扔天牢里,一天一顿吊着命·你什么时候回来复命,再做打算·”·“遵旨”房门旁- yin -影里一直低头屏息的那个人出来领了旨,接着大摇大摆地吩咐侍卫把四清送去天牢。
他临走时丢给了蓝河一个轻蔑的眼神——是九门提督·皇帝等人也离开了,只叫侍卫把蓝河带去沐浴更衣,第二天领旨启程··宫廷侯爵江湖恩怨·午后,无所事事的蓝河坐在床上,等着皇帝派去的侍卫把他的妆箱取来。
笛子和佩剑都还被他藏在了尘灯庙里,不过此次就不带了吧·不知道许多年后会不会有哪个有缘人拾到它们··蓝河叹了口气,扯着自己发带的末端在手指上绕了一圈又一圈。
伺候的宫女们嫌无聊,都跑到殿外去闲谈了··恰在这时,耳边有极细微的风声掠过·蓝河眼前一黑,就失去了知觉·· · · · · ·第13章 第 13 章·“你醒了。”
轻柔的女声很让他耳熟,身畔还能闻见淡淡的花香··蓝河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却发现眼前的是惠陵公主,自己此刻是被安置在一条木质长凳上·他坐起来环顾四周,此处竟是一个琉璃暖房,里边都是桃树,已经开起了小小的粉嫩的花儿。
十步远的地方站着北雁,正拿着一把剪刀专注地修剪花枝·除此之外,暖房里再无第四个人··这么好的地方,总不可能是把他拖过来埋尸于此吧·蓝河咽了下口水,不动声色地往后缩了缩:“殿下找我何事”·惠陵见他躲闪,竟是忍不住掩唇轻笑了一声:“怎么怕被我杀了”·蓝河愣了一下,老老实实地摇头:“不,你不会。”
“谁给你的自信,觉得我不会杀你”惠陵凤眸扑闪,语带戏谑··“如果是的话,叶修肯定会提醒我小心的·可这么多天来,他没有同我说过一句你的不好。”
惠陵怔了怔:“他竟是提都不愿提我么”·“那倒不是·他说你‘生在天家只能保命,生在将门只能续命’。”
蓝河回想着,“我问他为什么不同你说这些,他说你肯定早就明白了·”·惠陵只觉心神宛若经了一道霹雳·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心,那里有好几个练弓箭留下的茧。
“……是啊,我早该知道·我早该知道的·”惠陵怜惜地揉了揉自己手上的茧,忽然又抬起头,冲蓝河笑得灿烂,“你知道我为什么钟情于阿修哥哥吗”·蓝河怼了怼自己的手指:“唔……他长得还不错”·惠陵“噗嗤”一声笑了。
她侧过脸望向一边的桃树,随手拉近了一枝花骨朵儿连串的嫩枝,目光幽远飘忽:“十年前,阿修哥哥的父母去世,他临危受命,硬是把那场战事给拼赢了·之后他匆忙赶回京城述职,却又因为朝中无将才可用,他便正式接下了将军一职,又赶回了西北。
在此之前,我就听闻阿修哥哥姿容俊逸,很是好奇·可皇兄与他谈政事又太忙,我自然不好去打搅……他在京城的那几日,我天天候在皇兄的殿外,总算是等到皇兄有片刻功夫来哄我,说让阿修哥哥等一下就来陪我玩‘飞高高’。
我等了好久,等得快睡着了,天都黑了,阿修哥哥才来带我去玩·他带我在屋顶上飞来飞去,还差点撞上御花园的假山,好几棵树上的鸟窝都被我们给不小心撞坏了。
那天的夕阳也特别好看……”惠陵神情怅然地叙述着回忆,“后来阿修哥哥就走了,好多年都没再回来·不过恰巧那一次他送我回去的时候,他佩戴的玉环掉了,摔成了两半。
他当时只寻到了其中一半,另一半来不及找就又匆匆离开了·”惠陵拉出了脖子上挂着的小巧锦囊,将残破的半块玉环取出来,摊在手心里给蓝河看,“他不知道,另一半早就被我给偷偷藏起来了——不过后来我再见到他时,却再也没看到过他佩戴那剩下的半块。
我难得找到机会问上两句,他也说不记得此事了·”惠陵低头看向手心里的玉环,笑容落寞,“既然他不记得了,那这种无足轻重的东西,我也就自己留着好了。”
·蓝河听完,心底也不由得泛起一阵苦涩·他张了张口,想安慰惠陵两句,却发现自己也毫无立场,最后只能不咸不淡地憋出来一句“殿下自会与命定的良人相逢”。
忽然有沉闷的落物声·两人不禁扭头去看,北雁呐呐地摆摆手,示意他们只是自己失手把剪刀掉在了地上而已·然后他就转过身去,抖落剪刀上蹭到的泥,继续修剪桃枝。
惠陵便小心地把玉环再次收好,又坐直了身子,十分威严地问道:“说点正事·你真的打算去刺杀阿修哥哥”·蓝河哑了片刻,垂着头叹了口气:“要是我这一命能消了这个因果,倒也不必如此煎熬了。”
“那若是我替你把那个庶民送走,你是不是就没有后顾之忧了”惠陵挑挑眉··蓝河闻言,欣喜若狂:“你能办得到”·“这算什么。
再怎么说我也是公主·”惠陵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指尖却死死掐着手心,不想让泪水涌出来··再怎么说,她也是公主,一个天家的昂贵棋子·如果她愿意把自己当做筹码,也能赢得片刻担任执棋人的机会。
“所以你就放心好了·等你出发过了三座城,我就把护送你的换成我的人手·到时候你就能得到确切消息了·怎么样这个买卖划算吧”惠陵明亮的眼眸里透着少女的狡黠。
“买卖可我能拿什么跟你交换”蓝河犹疑道··“你手里不是还有个宅子的钥匙么就是放桃花酿的那处宅子。”
惠陵站起来,轻轻抖开了裙摆,乌发如瀑般倾泻在肩头,“钥匙给我就行·我想有空过去坐坐·”·蓝河深吸一口气,应了下来:“你的人手来换班的时候,我把钥匙给你们。
现在我还拿不到,钥匙在我的妆箱里·”·“好,一言为定·”惠陵转过身不再看他,“北雁,送他回去·”·“是。”
北雁立即放下剪刀,冲惠陵行了个礼,再次兜头敲晕了蓝河··当晚,蓝河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打滚·门外有数十个侍卫看守,让他觉得很不自在·哪怕是从前做皇子的时候,他也没感受过这么大阵仗。
而此时在御花园中,北雁正站在临水的亭子里,望着静谧的湖面发呆·他把脖子上那根年岁久远的褐色绳线轻轻拉了出来,用匕首割断·他借着月光,把裹住吊坠的布条一层一层地拆开,最后把那吊坠拎起来,映着月光,与月牙合成了一个不太完美的圆环。
宫廷侯爵江湖恩怨·——竟是与惠陵手里的那块玉环有着相同的断口··他就这样举着胳膊,抬着头,怔怔地不知道凝望了多久·最后,当一缕薄雾涌来,把月牙遮住之后,北雁终于垂下了手,最后又看了玉环一眼,然后扬起胳膊,竟是要将它扔入湖中。
“住手”一声清叱让他下意识地一顿·回头一看,不知何时,惠陵已经走到了他的身后··“殿下”北雁急忙单膝跪下行礼。
“把你手上的东西给我看看·”惠陵声音清冷··北雁身子一颤,却没有抬头··“北雁你连我的话都不听了吗”惠陵的声音陡然一提。
“北雁不敢”他无可奈何,只得双手捧起玉环举到了头顶之上··惠陵拿起玉环,又取出自己的那半块,分毫不差地合拢在了一起。
少女神情淡漠,但眼眶却红了起来··“起来,带我到那边去·”她轻声吩咐道,示意了一下湖面中央的赏雪亭·那个地方是他们常去的秘密角落。
北雁急忙站起来,恭敬地抱起她,运起轻功朝那边的亭子顶上掠去,却自始至终不敢将目光触及她的脸庞··两人在亭子顶上落下,北雁一松手就立即把斗篷撑开,遮在了惠陵的周围挡住冷风。
夜半的御花园只有偶尔的虫鸣声,宫廷里的灯火隐隐约约看不真切··“当年……是你”惠陵终于还是问出了口··“是属下。”
北雁哑着嗓子答道··“解释一下·”·“——当时我们这批暗卫刚训练结束,要送到宫外的大营再去历练一下,正好陛下说叶将军脱不开身,要找个轻功好的带殿下去玩。
属下恰好是那一批里面轻功最好的一个·”北雁顿了顿,“……所以五年之后,陛下在给殿下指派暗卫的时候,就再次安排了我·属下不是有意欺瞒殿下的……”·惠陵幽幽地说:“你可知道我为什么给你赐名‘北雁’吗”·“属下不知。”
“北雁南飞,我只是希望阿修哥哥能年年从西北回到家乡,就像大雁飞往南方过冬一样·”惠陵轻声道··“殿下……”·“所以,你方才是打算把这东西直接丢掉,好叫我永远不知道真相么”惠陵扭过头,目光落在北雁的脸上,他愧得无处可逃。
“属下知错了·”他想不到第二句可以说的话··惠陵收回视线,低头又去看玉环:“你也许没想过,每个人的轻功哪怕同出一派,也注定带着自己的风格。
阿修哥哥带着那个戏子的时候,从来不会太过小心翼翼·在他看来,落地就已经是踏实了,哪怕摔着也比困在半空中要好得多·这是他常年和骑兵厮杀所形成的认识。
就算背后会有叛徒捅刀,至少土地是永远不会背叛他的——而你所习只为一人·你只为了保护你要保护的人而练习轻功,所以你会永远把你自己作为保护对象的‘土地’,无论何时摔向地面,都总有你保护着,所以你的身体重心会一直有向下坠的倾向。”
北雁浑身一震,薄唇被他咬得发白··“所以,对不起了·”惠陵把两块玉环都装进了脖子上的锦囊里,仰脸朝他露出了一个微笑··这微笑一点暖意都没有,仿若深山竹林里开出的花儿,粉黛不染,色韵天成,却带着一丝盛开之后就香消玉殒的决绝凄美。
“你听着,把天牢里的事解决以后,我还有一个任务要交给你·”·“属下在·”北雁酸涩地应声··“我之前就已经准备好了一百二十八抬嫁妆,库房的钥匙回去会给你。
你找人把里面的东西都典当出去,下面全放上沙子,最上面铺一层赝品充充门面就行了·”·“殿下——”·“你听我说完·典当出去的银子你好好收着,带那个孩子去西南,顺便把剩下的孩子也一起照顾了。
不过,最后一抬嫁妆就不要动了,那是留给你的·你若是不想要,就直接烧了罢·”惠陵冷静地说··“那殿下呢”北雁急切地问。
“我”惠陵的嘴角扬起了一个讥讽的弧度,“皇兄今晨说,要把我赐婚给九门提督,半月后就出嫁·”·“殿下您怎么能嫁给他我可以带您离开这儿的”北雁顿时怒了,眼眸里烧起了火。
“我离开这儿,又能去哪儿呢”惠陵摇摇头··“去哪里都可以的我会照顾好您的殿下请您三思啊”北雁连斗篷都顾不上拿了,他按住惠陵的双肩,低哑地嘶吼着。
“我意已决·”惠陵别过脸,“‘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我这些年享的是万民的膏脂,也是时候该还给他们了·”·“这天下不是殿下您的吗又何必——”·“‘天下之治乱,不在一姓之兴亡,而在万民之忧乐。
’你可曾听过这句”惠陵一字一顿地念了出来,“我虽习- she -,却只为讨人欢心;军中子弟习- she -,却是为了百姓之生计·我的弓弦上放的只是奢靡安乐一己之私,而阿修哥哥他们的弓弦上,放的却是黎民社稷大道之行。”
北雁住了口,惶然地看着她··“虽然现在时机还不成熟,后方不能乱·但我想,我也有自己能做到、也应该去做的事·”惠陵说罢,抬起一只手落在肩头,覆在了北雁青筋暴起的手背上,“不过还有一件事,不知道你能不能答应。”
“属下听命·”北雁手上的青筋消了下去,指尖却还在颤抖··“不,我问的不是‘北雁’,是你·”惠陵定定地望着他。
“我在·”北雁忐忑地答道··“我出嫁的那天,你能背我上轿吗”惠陵认真地问··“可陛下——”·宫廷侯爵江湖恩怨·“他绝不会做的。”
惠陵打断了他的话,“我只问你,你可愿答应”·北雁屏息了半晌,最终还是点了点头:“我答应·”·“好。”
惠陵又笑了·她靠近了一些,轻轻抱了抱北雁,只余头顶的玉簪在北雁的视野里泛着柔光··“这个地方的风景,最好了·”惠陵喃喃呓语,“我们回去吧。”
北雁抱起她,拾起斗篷将二人紧紧裹住,在疏淡的月光下朝来路而去·· · · · · ·第14章 第 14 章·转眼到了第二天的清晨,沐浴更衣后的蓝河坐进了马车。
他身后的妆箱里放着圣旨,吴家别院的钥匙也放在里面,一旁还放着那把御赐的长剑·此行名义上是奉旨劳军,不过传到民间就成了“今上因体恤将军而不忍他受相思之苦”。
蓝河撩开车帘看向窗外,突然注意到卖冰糖裹山楂的那个摊子,便吩咐车夫停下·随行的侍卫如临大敌地围了上来,搞得蓝河哭笑不得··“十个就够了。”
蓝河付了钱,正要回到车上,却被另一个人喊住了:“小哥你上元节那天是不是和将军一起租了船”·“没错。
怎么了”蓝河认出来这人是出租游船的掌柜··“那天你们落了一个花灯在船上,我这不琢磨着要送去给你们,可没想到将军这么快就把宅子给出手了……”掌柜歉意地笑了笑,把手里粗布裹着的东西亮出来——是那天晚上买的兔子花灯。
“真是给掌柜添麻烦了,为个花灯这么大费周章……”蓝河有些过意不去··“嗨,我知道贵人们不介意这几十个铜板的小物件,可我瞧这上边挂着的东西了不得,想着还是送回来比较好。”
掌柜把花灯往他手里一塞,就告辞了,“小哥你可得拿好了,掌柜我得去忙活啦·”·随行侍卫凑上来检查了一番,没发觉什么不对劲的,便把花灯又还给了蓝河。
蓝河这才注意到,花灯下摆的流苏里,坠着的恰是天机银铠红缨上的银色四方珞,“天”、“机”二字正泛着寒光··合着在叶修看来,天机银铠是可以随便拆来拆去的·蓝河不禁想起他那天悄咪咪揣到自己心口的护心镜,下意识地轻笑了起来。
可触手那四方珞的寒凉,又忍不住觉得心口闷闷的··其实自己不必再多虑些什么的·公主已经答应帮自己处理好剩下的事了,自己只需做个样子,再行一段路程,好让皇帝一派来不及察觉到变故。
待到公主确定四清他们差不多安全了,自己也就可以抛弃眼下这个身份,寻机离开此地,开始一段新生活··自己和将军的缘分,止于此也就够了··可蓝河想到这里,却隐隐有几分不甘,像是搁置的面团,反而意外地发酵起来,堵得满心满眼都是那一个人。
“至少,也要再见他一面,再好好地道个别,在西北的沙漠上给他种一棵桃树,埋一罐桃花酿,也算是了却了自己的心意吧·”蓝河自言自语着,手心的温度把四方珞都焐热了。
于是,蓝河把那盏花灯也带上了路,就挂在车内顶棚的角落里·队伍走过了三座城,果然被惠陵公主派来的人手接管了··“殿下说让您放心,九门提督已在她的掌控之内,四清小兄弟已经被送走了。”
蓝河放下心来,把吴家别院的钥匙给了他:“京城不是久留之地,劝你家殿下也早做打算为好·代我说声保重·”·那侍卫神情有些欲言又止:“嗯,殿下是个明白人。
她让我代她说句‘一路顺风’·”·回去报信的侍卫告辞离开了,蓝河与留下的几人继续朝西北行去··转眼到了二月中旬,蓝河估摸着自己也快抵达了,便先行放飞了信鸽。
“将军将军”传令兵气喘吁吁地跑到营帐前,拦下了一身铠甲血未洗的叶修,“皇上派福寿班的蓝小哥来劳军啦”·戏班子劳军倒也不是少见的事,只是这只派了一个人来,也太寒碜了点。
叶修倒是顾不上这么多,转身夺过一个过路士兵牵着的马,翻身就骑了上去,缰绳一扯:“小邱,营里的事你先照看着我去接钦差大人了”等邱非回过神来,叶修早已驾着马跑出了营地。
夜幕渐渐降下,弯月升上了树梢·渐渐的,墨色从天穹褪去,鱼肚白悄悄浸染了长空,清冷的山岭里,叶修依然在纵马奔腾·□□那匹马都吐了一嘴的白沫了,叶修才停下稍作歇息。
足足疾行了一天一夜,叶修才在傍晚迎到了蓝河的马车··察觉到马车停下了,蓝河疑惑地探出头来,看到叶修的瞬间就呆若木鸡了——·这家伙的铠甲上已经有结块的血迹,眼窝乌青,额前的碎发全都刮到了后脑勺,形成了一个让人忍俊不禁的发型,而那匹战马已经快瘫在地上了,叶修本人却还目光灼灼地盯着蓝河。
蓝河愣怔了片刻,急忙缩回头翻找出被他捧了一路的那卷圣旨,正要打个字正腔圆的官腔,就见叶修夺了一个卫兵的马,接着不由分说地把蓝河从车上拉了下来,然后吩咐其他人先走一步赶到营地。
“叶将军,圣旨……”蓝河脚下踩到石块,不禁一个踉跄栽进了叶修的怀里··“知道了知道了钦差大人”叶修揶揄地说,劈手夺过圣旨就随意地扔给了一个卫兵,那不怒自威的眼神吓得他们分分钟赶走了空荡荡的马车,很快就消失在了山坳的转角处。
山谷里顿时寂静了下来,就连留下的那匹马也都躲到了一旁安安静静地吃草··两人面面相觑,突然异口同声地说了一句“你瘦了”,结果各自都是一怔。
蓝河先一步笑出了声·他从怀里摸出来一个裹了好几层的油纸包,打开一看,竟是散落的十颗冰糖裹山楂··“我猜你赶过来肯定什么都没吃·喏,还好路上风大,冰糖倒不曾化掉。
快吃吧,你不在的时候,我在京城可是天天都吃这东西呢·”蓝河小心翼翼地捧着油纸,满怀期待地看着叶修拈起一颗开始吃,然后“噗噗噗”地往旁边一颗歪脖子树下吐籽儿。
吃到最后一颗,叶修却只咬了一半,硬是把另外一半塞进了蓝河的嘴里·酸酸甜甜的味道顿时溢出了嘴角·蓝河也学着叶修的样子把籽儿吐到了树下··宫廷侯爵江湖恩怨·“你说这里会长出来山楂树吗”蓝河饶有兴趣地问道。
“这儿都是碎石头,等它能结果子了,估计我坟头草都有这么高了吧”叶修笑呵呵地比划了一下,却被蓝河踩了一脚:“别瞎说”·“哈,谁知道呢。
若是我以后葬在这里,小蓝你可要记得路过的时候给我留点好吃的啊”·“我又不是曹孟德你也不是桥玄”蓝河气得想揪他的脸。
“好好好我是狐狸大仙行了吧九条尾巴九条命,活成个千年老妖怪,天天偷你的糖葫芦吃,怎么样啊”叶修急忙告饶,一边还拿走了蓝河手里的油纸,叠成块儿塞进了自己的护心镜后面,接着揽住蓝河的腰,突然就脚下一蹬,蹿上了那峭壁。
“我们去哪里”蓝河紧紧地抓着叶修的胳膊,整个人都好像埋在了叶修的怀里一样,略略看了一眼下边就缩回了头——黑黢黢的深谷在夕阳的余晖里显得格外深不见底,可蓝河没有说“这太危险”或是“放我下来”这种话。
窝在叶修的怀里让他分外安心··这可是叶修啊,只要相信他就好了··“带你换条路瞧瞧·”叶修敏捷地勾住一根长藤,扯紧了一荡,两人就到了另一边的悬崖上,耳边呼呼的风声灌进了蓝河的耳朵,惊得他一动不动,只敢听叶修说而自己不开口,“这边其实是有条近道的,不过我估摸你们来的人驾车技术也不好,从那边走恐怕会太咯噔,就过来接你了。”
说话间,两人终于到达了一处峰顶·俯瞰下去,依稀在山的另一面看到了一条紧挨着峭壁的羊肠小道,甚至有断掉的部分只是绑了一排铁索架了木板,看着就让蓝河有点心惊胆战。
不过叶修却没继续前行,只是招呼他进了一处山洞,不一会儿就提溜了野鸡野兔和一些木柴回来,两人就这样美美地吃了顿烧烤··“狐狸大仙还真是擅长这行啊”蓝河意犹未尽地拍了拍肚皮。
“擅长讨好小蓝么”叶修挑了挑眉,眼眸里被火光映得有星点闪烁··蓝河舔了舔嘴唇,梗着脖子说:“勉强算个天下第三吧。”
“前两个是谁”叶修撩起蓝河的发梢,语带威胁地笑着逼近了他,“不说那我可就——”·蓝河望着越来越近的脸,温热的吐息挠得他心猿意马,只觉心跳在一点点地慢下去,慢下去,耳边的风声虫鸣都在离他远去。
他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些什么,仿佛透过一扇窗在窥探,可他不确定自己伸出手时,那窗纸究竟是琉璃,还是一层脆弱的泡影··“噼啪”旁边燃着的火堆发出了枯枝碎屑的脆响。
蓝河恍然从迷瞪的状态中清醒过来,急忙推开叶修的手夺回了自己的发梢:“前两个是我爹娘,行了吧”·叶修听了这个敷衍的答案,却也没再多做纠缠。
他伸手去拢了拢火堆,然后枕着胳膊躺下,拍了拍自己身旁干燥的空地:“睡吧,钦差大人·”·他说得那样坦荡,蓝河便顺水推舟地靠了过去·两人背靠背地睡了一夜,第二天才赶往营地。
既然是带圣旨来了,好歹也得召集全军接个旨·蓝河宣读完寥寥数行字,随手把圣旨一卷递给邱非,接着冲下边黑压压的一大片将士鞠了一躬:“诸位军爷辛苦了我知道你们更需要的是养精蓄锐,而不是听我唱上一些不知所谓的东西。
不过既然来了,我姑且也有一支小曲儿要给各位军爷听听,还望各位捧个场·”·说罢,他就清了清嗓子,轻柔的歌声却盖过了下面的窃窃私语,传遍了这一片山坳。
“一杯霜·年少不知采新桑,蒹葭白渚洗麻裳·甘草三两,杏涩梨香,嫩菱漫浅江·”·“二杯霜……”·“……五杯霜。
功名一纸赢红妆,锦书烧与旧炉膛·青梅绕墙,竹马朽黄,喜被绣鸳鸯·”·“六杯霜……”·“……九杯霜。
折戟沉沙万里荒,衣锦还家几二郎·乡音断肠,故土河阳,明月小松岗·”·他再度深鞠一躬,走下了点将台,却见邱非哭得稀里哗啦的,甚至胡乱中拿圣旨往脸上擦。
叶修则拍了拍他的肩膀,扯着他的衣袖去了自己的营帐,亲自端来一盆热水给他洗妆,捏着调儿说:“有劳钦差大人了·”·蓝河忍不住把手里的帕子朝他甩了甩:“行了,别磕碜我了。
火头军在哪边我等会儿去做点吃的给你·”·“你问门口的小兵就行·”叶修吩咐完,高高兴兴地去总帐商议军事了。
蓝河洗完脸,环顾四周,只见他的妆箱、花灯和长剑都在这里·他思索了一下,把长剑挂在腰上,这才出了门··小兵领他去了火头军驻地,管事的看了他一眼,犹豫着开了口:“小哥,你这佩的不是军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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