逼良为妃 by 林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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逼良为妃 by 林错
宫廷侯爵欢喜冤家宫斗 · ·文案· ·天子高居九重,一言九鼎·虽然是位女帝,也一样君无戏言··天子不待见顾沅的文章,顾沅便只能流落街头;·天子要顾沅入宫服侍,顾沅便只能替她端茶倒水;·天子要顾沅铺床叠被共鸾帐,顾沅挣扎了许久,最终仍然只能认命。
狗血小白剧·· · ·PS:本文属于纵横系列衍生的一部分,相关的前尘往事参见《纵横》第一部,第二部及后续《楚京杂记》,但是没有看的话也不会影响阅读的。
 ·更新:年底比较忙,改成隔日更,周日不休息·· ·以上·内容标签: 宫廷侯爵 宫斗 欢喜冤家· ·搜索关键字:主角: ┃ 配角: ┃ 其它:· ·编辑评价:  ·皇帝心怀天下,在膳食方面生性节俭,不料因一道水煮萝卜识破了御膳房的小把戏,闹了一出笑话着实苦恼。
好在有个顾姓小娘子替自己解了围·这日闲来无事皇帝出宫去报国寺,无巧不成书,又遇到了这位才貌双全的顾小娘子·所谓再见倾心,小皇帝想着法子追求起来…… ·        皇帝相中了顾沅的才与人,不惜动用手段追到手;顾沅文采斐然,更喜欢凭着自己的才华与君比肩而立。
这两个人,一个少不更事对待感情笨拙直白,一个心思沉稳对未来思虑甚远,虽说一见钟情,却因着不同的想法凭生许多波折,不免令人心急的猜测着该如何才能有情人终成眷属。
==================· ·☆、第1章· ·正是伏天,外面热得下火也似,小茶铺里没风,凉快也就有限·许欢坐得久了,罗袍背后汗湿了一片,他端起茶碗喝了两口,只觉这样劣茶简直不值得入他的尊口,不由得对对面桌上那几个喋喋不休的穷书生更多了几分抱怨。
    “这么着总不是个事儿·”他身边的崔成秀养尊处优久了,更不耐热,一身布衣被汗浸了个透,胖脸上汗珠直淌,从茶铺伙计手里接过浸了井水的毛巾没头没脑地擦了一阵,压着公鸭嗓和许欢商量,“今天日头好,京里热闹也多,不怕这几个江南土包子不动心,咱们随便寻上一处,拣个凉爽开阔地界,既让他们看了热闹,也不耽误论文,小爷也不会怪罪。”
    “报国寺承恩寺都有晒经道场,”许欢想了想,又摇头,“可这几个书呆子都不是尊佛重道的人,只怕引不动·”·    “许大人怎么忘了,”崔成秀一双细眼睛眨了眨,“城北护城河边上,京营外象房和御马监不是要浴象驯象嘛福庆楼就在护城河对面,雅座又敞亮又凉快,酒菜都做得精细,冰碗子还是京里的头一份儿——多合适的地方啊”·    许欢怔了怔,并不接话,崔成秀见他犹豫,也有点发急,压着声音又道:“咱们好说,热坏了小爷,回去可不好交待。
我知道大人的顾虑,御马监有一对母子象,等小爷到了福庆楼,就让象奴悄悄领小象回去,母象必定引着象群跟着走,左右半个时辰便都进了象房,又有上直卫弟兄们护持着,还能出什么事”·    “大总管说的是。”
许欢朝门口使了个眼色,示意自己小厮早早去报信,起身到对面桌边,在遂王耳边禀报了几句,果然遂王想了想便站起身来,团团拱了拱手:“相逢就是有缘,我做主在福庆楼摆了桌席面,几位不会不赏脸吧”说着又朗笑几声,向着下手座位上的少女道,“小十一,咱们姐妹难得遇到几个知己,总得尽一尽地主之谊才是。”
    在这些人情世故方面,皇帝一贯肯听遂王的话,此刻便应声落落大方地站起来点头:“阿姐说的是,这些日子多有叨扰,今日便是我还席·”·    几个赴女科的娘子谦逊了一番,最终还是年少脸嫩推辞不过,只得一头告罪,一头收拾了笔墨,与皇帝一同上了许欢雇来的骡车。
    “师傅,”崔成秀的徒弟自小茶铺里会帐出来,眼见一行人已逶迤走远,赶紧替他牵了灰驴过来,“这些个娘子小气得紧,大半个时辰又说又讲,也不肯花银子换茶,我看那茶碗里头茶色都冲没了,老话说得好,江南铁算盘,真是至死不改,遇上咱们小爷这么慷慨厚道的人,福庆楼的席面,她们吃一回,就是还十回也够不上呀”·    崔成秀正了正头上的遮阳大帽,翻身上了驴背,只“嘿”了一声:“别说这顿饭,就是这一路,上直卫游击赶车,御前总管压阵——这些人就是落了第,这辈子也够本了”·    说是这么说,崔成秀脸上却没露出半分鄙夷嫌弃来。
大齐皇帝好微服,自太祖皇帝算起,没一个能老老实实在宫里待上一辈子的,先帝好佛,每年必定扮了香客到报国寺走几遭,或拈香或参禅或赏桂花,今上九岁登大宝,安分守己了五年,今年终于也忍不住白龙鱼服,和这些个来京赶考的穷酸娘子混到了一处,这些人沾了万岁的福气,飞黄腾达已是板上钉钉——他咂了咂嘴,抬手在驴屁股上不轻不重地一鞭,又和徒弟低声谈论:“你在桌上伺候着,看小爷和哪个娘子最亲近”·    “蓝衣裳的那个顾娘子。”
崔三顺不假思索,“遂王赞了好几回她的文章,说是可谓魁首,小爷虽然不大说话,可也点了头,还细问顾娘子家里人口呢顾娘子人也好,见我在一旁伺候着,说是看我辛苦,自己掏腰包给我叫了碗梅汤——”·    “一碗梅汤就收了你小子,你那舌头就这么不值钱”崔成秀笑骂一声,心底也有了成算,皇帝是个细心人,性情虽然不冷不热,但对底下人素来也大方不苛刻,这位顾小娘子年纪轻,文才好,行事又对皇帝胃口,相貌也生得不差——“也罢,”他琢磨了一会儿道,“我看这里头家境就属这位顾小娘子差些,等散了席你送她们回客栈,就请顾小娘子收拾过来住咱们邻院,就说小爷想和顾小娘子论文方便些。”
    崔三顺为了难:“许大人不是说那院子宁可空着,不能给外人住——”·    “什么外人”崔成秀恨铁不成钢地呵斥一声,又低声解释,“你忘了女科是做什么的了顾小娘子文才好,长得好,为人也好,一看就是个注定了进鸾仪局的材料,要是入了郑姑奶奶的眼,把她放在小爷身边,那就是一步登了天连咱们都得巴结着,还算什么外人”·    崔三顺恍然大悟。
    不知什么缘故,大齐自太祖皇帝起便是阴盛阳衰的格局,如今传了八个皇帝,男帝只有两位,女帝倒有六位·因觉得不便,明宗皇帝即位后便自宫内拣选心腹女官掌管司礼监,称为鸾仪司,又选了习武的女官掌管镇抚司慎刑司兼宫禁宿卫,称为鸾仪局,末年更别出心裁,自科举外另设女科,倘若得中,便可入镇抚司学习,三年期满,寻常者赏爵还乡,优者入鸾仪司为吏,虽多是做些文书活计,却已经是御前近臣,倘若蒙皇帝赏识,就成了天子心腹——这正是旁人比不得的登天捷径,只有一条不好处,一入宫门深似海,女官们身在御前,又服侍女帝,最忌讳和外廷勾连,也因此多有耽误了青春或一生不得嫁的,好在齐朝风气开放,结契或养子都司空常见,最终总都能寻个依傍。
    “哎呀,”他摸了摸脑袋,语带惋惜,“我听顾小娘子的语气,倒是只想博个封号回乡教书,没甚旁的心思·听说她家里定了亲的,若不是寡母幼弟撑不起门面,早成了婚,怎能长在宫里”·    “上了登云路,谁舍得退”崔成秀又笑了一声,“如今她是不明白,等明白过来,还能不想进宫宫里头万把太监宫女,有几个能这么和小爷说上话放着福气不享,天老爷也不答应哪”·    福庆楼里御马监的人早早就准备了接应,崔成秀便不赶着上前伺候——他提了福庆楼这个主意,许欢自然会在遂王面前替他分说清楚,御前总管,就要有个总理全局的气度,不能时时在御前献殷勤,压着别人不让人出头露脸。
眼看天色还早,师徒俩骑驴溜溜达达到了福庆楼前,立在楼下袖着手闲谈,正嘀咕的热闹,不防许欢贴身的小厮许贵和一个小内侍一溜烟下了楼,小内侍一脸惊色,过来仓仓皇皇跪下道:“大总管,出了岔子了”·    “什么事儿”崔成秀一个激灵,一把揪住许贵衣襟,“我是离得远,可也是眼睁睁看着小爷进了福庆楼的”·    “小爷百福护佑,没事儿。”
许贵应了一声,和崔三顺一人一边用劲儿架住小内侍,“这是什么地方磕什么头”·    “要是露了风,我要你的命”崔成秀迎面朝小内侍啐了一口,“说,出了什么事儿你师傅是哪个教出你这么样的徒弟”·    “奴——小人是御膳房徐朝公公手底下的,一时慌了神,还求大总管看在我师傅的份上,给拿个主意。”
小内侍哭丧着脸道,“小爷来福庆楼上一炷香的功夫就开了席,也不知什么由头,汤菜都上齐全了,又要一道白水煮萝卜,那萝卜是上好的延庆萝卜,小人用银牌子试了就送了上去,可后头又要水煮萝卜,把福庆楼那几样萝卜要了个遍,连那道菜也要了——这些娘子不省事,七嘴八舌的,说出什么来,御膳房的人还能活么”·    “我当是什么事,原来就是为了这个。”
御前总管拿捏人是行家里手,崔成秀素来和徐朝有些不对付,按捺着心底的得意仰着脸故作思索了一阵,又低头叹气,“不是我说,你那师傅也太会算计银子了咱们小爷性子节俭,但凡一道菜稀罕些,就不多传,要是哪个省报了天灾,那就连肉菜都不传了,要与民同苦,”他硬生生逼出两滴眼泪来,“咱们这些个服侍的,不说是为主分忧吧,可也得对着主人的心思来,可你们师傅,煮白菜塞进鹅肚子里煮,炖萝卜拿海鲜高汤炖,一面肥鹅海鲜不要钱似地糟蹋,一面管内务府要银子,如今应了景吧这可是个欺君的罪名,要我怎么帮你们呢”·    · ·☆、第2章· ·常言道伴君如伴虎,遂王自己也觉得陪王伴驾不是个好差使,加上白龙鱼服更是难上加难,碰上今天这种凑巧掀了御膳房老底的事儿,那就简直是被人活活架在火上烤了。
    皇帝自幼养在先帝宫里,九岁登基,耳熏目染之下很养出了一番喜怒不形于色的本事,听招上来的福庆楼掌柜细细讲了那海鲜高汤煮萝卜的把戏,也并不发火,只道:“这法子果然是好,看上去和白水煮萝卜一个样儿,味道却鲜甜,只是这法子你是怎么想到的呢”·    福庆楼掌柜在大主顾面前不敢怠慢,何况这也是京里头贵人们人尽皆知的事,便直言不讳:“小人哪想得出这样的法子这是御膳房里调理萝卜的做法,小人机缘巧合得了方子做出来,几位看着就是要高中鸾仪科的,如今提前沾沾万岁的福气,也算是个好兆头不是”·    “是好兆头。”
皇帝和气地朝掌柜点了点头,一字一字说得很慢,“国之大幸·”·    去年陵州布政使贪墨被抄家处斩,皇帝的评论也只有这四个字,一想到这个掌故,遂王的酒意都化作了冷汗,看着捧着赏银的福庆楼掌柜,恨不得把那张笑成一朵花的谄媚笑脸塞进桌子底下。
偏偏旁边一个小娘子不识趣,又火上加油地添上一句:“一味萝卜,便要二十两银子,如此说来,宫中岂不是一膳千金”·    皇帝性情再好,也受不住这样被人戳痛处,眼见皇帝嘴唇紧紧抿成了一条线,遂王咳嗽了一声,硬着头皮正想插科打诨,一个清脆的声音插入来道:“也不见得。
我义母在御膳房里呆过,听她说起过先帝节俭,每膳菜不过十二道,想来今上也是一般·”·    “顾小娘子说得正是,”遂王忙顺着话茬替皇帝表清白:“我们姐妹在京里,听说今上每膳不过五道,节俭犹甚先帝。
何况宫中规矩,御膳撤下来都是赏给跟前服侍的内官宫女,也算不得奢费·”·宫廷侯爵欢喜冤家宫斗·    “这么说来,御前内官宫女可不是比当朝大人们都有口福”顾沅第一次听说这样的规矩,随口跟着凑趣,却见那位林十一娘看了自己一眼,一板一眼地摇头:“也不是这样。
今上担心扰民,除了太后太妃的供奉外,其余各处外州土贡全免,宫内想要吃些江南时鲜,不如外面方便·”·    她相貌生得极好,眉目灵秀,鼻直唇红,肤白如玉,仿佛精雕细琢出来的玉娃娃似的,即使举止老气横秋,也不惹人厌。
顾沅只觉得十一娘认真得可爱,不由得又是笑:“京里菜式也不比江南差·我义母当初做过一道红烧肉,说是地道的京城口味,我小时最爱吃,每年生辰,宁可不吃长寿面,也要缠着她做了与我解馋。”
·    皇帝想了想,颔首道:“红烧肉是做得好·”·    旁人不解其意,遂王却是松了口气,心里头更赞赏顾沅知情识趣,笑着向她道:“十一妹刚刚说了,我家里的红烧肉也做得好,改日请顾娘子尝尝,看看能不能投顾娘子的缘法”·    这样一场风波插科打诨地敷衍过去,遂王觉得自己命都短了两年。
晚上回了宫自然还是没完,遂王与皇帝细细讲了御膳房里的把戏,又劝道:“论起来,御膳房确实是欺君了的·可这事儿也是太后娘娘默许了的,说是陛下太过自苦,要下边人变着法子颐养龙体,陛下要打要罚也使得,只是不宜牵连太广。”
    “遂王殿下说的正是·”徐朝跪在皇帝面前,也是苦着一张脸,“奴婢们变着法子让主人多进点儿荤腥,原意也是心疼护主哇老娘娘吩咐过了的,万事考量,小爷身子最要紧,小爷能进得香,奴婢们还求什么呢”·    皇帝静静听着,待几人把话都说尽了方道:“当初先帝的老例,也是这么样的”·    一句话说得遂王噎住了气,徐朝也哑然无声,半晌方战战兢兢地道:“先帝传膳里也有这道菜,只是见了膳牌嫌材料耗费,不怎么传。”
    崔成秀躬着身子,听了这话就忍不住斜了徐朝一眼,心想这小子仗着老娘娘撑腰,牙尖嘴利,倒是好一副狗胆·    宫里的老例,盛菜银锅子里都插着银牌,上面注明了膳名和材料,用膳时才由侍膳太监拔起,分两行捧着,一来为着验毒,一来备着主子们询问,有喜欢摆排场的,膳牌能自殿里摆到殿外去。
皇帝饮食上不大讲究,十二岁上减了御膳菜色,顺道把捧膳牌的排场也裁了,如今徐朝却把话扯到这上面儿,不是把过错往皇帝身上推吗·    徐朝耷拉着眼皮哭丧着脸,心里头也是冰凉一片。
按理,这话他不能说,可不说实话,皇帝面前照样过不去·其实他对原本这些萝卜白菜想法倒是极简单,不过是怕清水白菜萝卜呈上去皇帝吃坏了自己交不了差——他在御膳房近二十年,油水也捞得足足的了,又有老娘娘看重,走到哪里都吃不了亏的人,还斤斤计较这么点零头吗·    破釜沉舟地闭了一口气,他视死如归地向上叩头:“奴婢大不敬,蒙蔽了小爷。
可奴婢说句不敬的话,奴婢万没有不忠不敬的心思就是这些膳食花费,内务府那里也有记档的,小爷明察”·    “这么说来,你倒也没什么错。”
皇帝淡淡的,面上看不出什么喜怒,“也罢,以后就照着老例,送膳牌进殿伺候·只是膳牌上的字号改一改,写菜色材料,把宫外民间的价钱也写上·”·    前一句话让徐朝松了一口气,后一句话又让他提心吊胆——有宫外的价钱,就有宫里的价钱,皇帝这话真说得让人心口发紧。
他悄悄抬眼看皇帝,十三四岁的少女盘膝坐在明黄榻上,腰身挺得笔直,微垂眉目俯视着他,心平气和之间透出股定人生死的贵气来,压得他不敢开口,只能横下心来含含糊糊地谢恩。
    “什么宫里宫外的价钱”遂王毕竟忠厚,壮着胆子试探,“陛下发了话,这猴崽子要是敢贪墨膳食银子,内慎刑司第一个饶不了他”·    “倒不是为这个。”
皇帝摇了摇头,“宫里头自有发财的旧例,只要不出格儿,朕也容得·只是朕长久在宫里,今日闹了萝卜的笑话,细细想来,岂不是和前朝那只懂得吃肉糜的昏帝一样了让他日日送民间各色菜肴的价钱来,日后出了宫也知道柴米油盐,总不能再这样丢脸。”
    她语气很淡,但殿里头没一个人立得住,徐朝崔成秀两个一把鼻涕一把泪地争相把脑袋往金砖上撞:“奴婢糊涂蛋奴婢没用奴婢给小爷丢脸了”那语气是又怕又悔又愧——让皇帝当了一把前朝昏君,罪重如山,就是鸾仪局或内阁里的大人们都当不起,他们几个小小内侍,不是要被压成尘泥了·    “不干你们的事,各自好好当差就是。”
皇帝脸上厌烦一闪而过,依旧是那副八风不动的姿态,“皇姐,朕今天累了·”·    金口玉言下了逐客令,遂王立时起身告辞,两位典设进了殿伺候,不多时偏殿灯火便灭了。
    遂王无声地叹了口气·宗室近支元字辈算上皇帝有八位,除了她以外,六位年长亲王没人真正把这位还未亲政的小堂妹看在眼里,唯有她奉旨协理上书房顺道陪皇帝读书,却越读越是心惊。
    十三四岁的孩子,心思就深得让人发憷,日后自己福祸也未可知,遂王想了想,最后咬了咬牙——她一直看不出皇帝的喜好来,可如今皇帝对那位顾小娘子似是青眼有加,不正是现成的试探帝心的材料么·    “再派几个人去装成那院子的屋主撵人,”遂王横了横心,一出宫就召来伴当吩咐,“告诉咱们的人,一听见动静,就去接顾小娘子住到我们院子里来,地方么,就安排在西厢房——和小爷正对着,也方便切磋文章不是”·    作者有话要说:· ·☆、第3章 (捉虫)· ·福庆楼离周家巷不太远,顾沅等人回到下处时还未掌灯。
趁着天亮光景,顾沅在小方桌边摊开纸笔,自书箱里将那本借来的时文集子摊开,又一页一页抄录起来··    “还抄”和她同屋的李清自灶间提了热水,在隔间里洗干净换了身布衣出来,一面拿着干布擦头发,一面看着她掰指头数落,“从进京到现在,你抄了七八本时文集子,内阁里诸位老大人的评注也攒齐全了。
我替你私底下算了,一本集子三百文,一个月八本,就是二两四钱银子,房费一两半,吃喝么,街口干面馒头五文两个,每日十五文,就是四百五十文,再饶上点小菜,每月半两,最后还能剩四钱——都说京里珠米薪桂,你来京一趟,还能赚个路费回去,佩服佩服。”
    她与顾沅自幼同窗,素来言谈无忌,顾沅并不搭理,只顾奋笔疾书,待到天暗下来,才停下笔来揉眼睛松筋骨··    “阿沅,”李清在竹榻上已经睡了一小觉,听见水声眼也不睁地冲着隔间道,“我那件装幌子的衣裳还在盆里,你可小心着,别溅了水”·    顾沅答应一声,不一会儿握着湿淋淋的长发出来,将自己洗净的蓝布襦裙晾到了院子里,又提了几根竹竿进来,在窗口支了个架子,把李清那件浅碧绸衣小心地搭在窗口。
    “自打你穿了绸衫儿,便日夜怕偷儿·”她手脚忙碌,神色却不以为然,“咱们是来赶考的,凡事只凭文章说话,何必这样矫揉造作,自家也麻烦”·    “好人也要靠衣装,”李清不服气,反驳道,“若非这件绸衣,好些论文的地方咱们也进不去——你看京里这些个人,哪一个不是拿衣裳看人,拿鼻子说话”·    “今天咱们见的那两位林家娘子就不是。”
旧竹帘哗啦一响,一个十六七岁的绯衣小娘子挑帘进来,一手擎着荷叶包,一手抓起菱角往两人手里塞,“说是今天新下水摘的,要五十文呢,你们尝尝,怎么样儿”·    “味儿不坏,”李清剥了一个,一本正经地放在嘴里嚼了嚼,“就是比不上福庆楼的,那冰碗子,一两银子一碗,寻常客人都不得见,这大日头,往楼上雅间一坐,叫上一碗,那滋味儿,嗨,没得比”·    她斜着眼睛,脸上一副鄙夷刻薄相,把那位瘦房东的模样学了个十足,话还没说完,顾沅和许汐已经笑倒了。
    “真正促狭”许汐笑了半晌,揉着眼睛道,“当心那周铁公鸡听了,又要过来赶人,涨咱们的房租”·    天下才子会京师,每逢大比之年,京中便有人举家迁到乡下,把房舍空出来租给赶考秀才举子,称为“赶趁”。
    顾沅几人的运气不好,自海州渡搭漕运粮船入京,偏赶上一桩大案,平白被连累,窝在粮船上近月时候,等进了京,赶考的才子十成到了九成九,把几人挤得无处可投,幸得这一家人家偶然有事要回乡一趟,顾沅好说歹说,才空出房子容她们住到八月二十放榜,只是房租也是一等一的贵,一间半隔出来的耳房,一个月便要四两半十足官银,生生比旁人高了三成不止,然而也无可奈何,寒门子弟出门在外,一瓦遮头便足,哪里还能讲究什么呢·    顾沅笑了一会儿,剔了剔油灯,又提起笔来。
许汐坐在李清对面,把菱角细细数出一半用荷叶包了放在顾沅枕边:“说真的,我也不怕他赶人·那林家两位娘子看着不是寻常人,她们肯出个头,咱们说不定就住得安稳了——只是虽然那位九娘子看着好说话,可到底萍水相逢,不好贸然张口。”
    “你自是不好张口,”李清若有所指地一笑,“咱们阿沅开口,就不一样了”她见顾沅回过头来,瞪了自己一眼,越发笑得饶有深意,“我可记得,林九娘子说顾小娘子的文章如锦绣珠玑一字千金,既然如此,顾小娘子就送几本时文集子过去,不说千金,只换百两银子,就够咱们把这间院子买下来,住到明年也不愁了”·    许汐嘻嘻哈哈地应和:“只怕阿沅一去,银子回来,人却回不来了”·    李清更乐:“这样不是更好咱们俩也不用考了,把银子一分回乡,我算算——家里桑田是五两一亩,咱们买上十五亩,只管卖桑叶与那些织户,得了钱也搭间蚕房,闲时再张几张织机,家业便起来了咧”·    三个人都是梧州人,虽然不同府,却也算得上是同乡,一道自海州渡搭漕运粮船入京,一路上啃馒头睡铺板的交情,已经是无话不谈。
三人里顾沅最为年长,被她们撒娇卖痴地依赖惯了,只得没好气地横了两人一眼,道:“低声些,被人听见不好·都说京里头话头灵,那两位娘子气度不是凡人,倘若冲撞了贵人便要祸事临头了。”
    “就是看那两位不是凡人,我们才劝你上心·”李清收了笑容正色道,“阿沅,你才学好,人品好,容止也好,可就是这样不冷不热的性子,误了多少事当年若是你奉承教谕些,举了神童试,说不定早就进了鸾仪司做了天子侍读一步登天,何至于还和我们一处打混如今好容易碰上一位半位贵人,可不能轻易错过了”·    “功名富贵自有天意,”顾沅摇了摇头,“宁可直中取,不可曲中求。”
    她语声虽平和,两人却都听出拒绝之意,对视一眼,便也不再提·听见墙外二更梆子响起来,许汐收拾了菱角回房,李清在榻上只辗转了一小会儿,便恍惚入梦乡,临睡前还不忘嘟嘟囔囔地提醒顾沅:“就是直中取,你也别太费神了,那油灯气味冲鼻子,也容易熏坏眼睛。”
    顾沅应了一声,回头见李清已经睡得熟了,好笑地放下笔起身替李清掖了掖被角,自己再坐回去提笔抄书,字迹依旧是圆熟整齐,手底下却是一笔胜似一笔的慢了下来。
    要是应了六年前的神童试——不说有没有进鸾仪司的福分,只要混个同举人的功名,便能免了一家子的税赋,还能去女学堂做先生为家里分忧,阿父便不会那么早就辛劳而死,阿母也不会这样艰难,就连小弟顾洋也可早些启蒙——每次夜静更深想到此处,顾沅的心口就隐隐作疼。
宫廷侯爵欢喜冤家宫斗·    只是可惜世人竟都不知当初那教谕抬举自己,不是因为自己的文章,却是因为自己这张脸——顾沅咬了咬唇,无声自嘲一笑,她还记得听到那些话时的震惊屈辱,十五岁的顾沅从不知道女子得了权势也可对女子那般仗势欺人,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那个房间,从此再不肯接近学宫一步,连那教谕离任也是如此,直到阿父逝世,她撑起家门。
    有了这一番经历,她对旁人的眼色更为敏感,那位林九娘看着爽朗大方,可那赞赏只挂在嘴角,语气虽然亲热,细细一想,却又透着浮皮潦草的敷衍·顾沅看得出来,林九娘虽然一派长姐的主人气度,可那心神却全放到了她那位十一妹身上,倒仿佛十一娘才能做主似地,就连那几位随从伴当,也是明面上应和林九娘,实则却以十一娘为主,而那位林十一娘——·    这个名字自心底浮起,顾沅手中的笔就是一顿:那个少女把自己的心思隐藏地很好,但顾沅每每自案间抬头,却总能对上那双无声注视自己的眼睛。
    从没人用那样的眼神看过顾沅,长长的睫毛微垂,把主人的心思半遮半掩,既仿佛淡然坦荡又仿佛探究审视,当顾沅忍不住仔细回视时,却发现那双乌黑清澈的眼睛里专注地仿佛只有自己的倒影——明明那只是个十三四岁的孩子,可一对上那双眼睛,顾沅心里那原本要一气呵成的文章就如此刻的笔迹一般,乱了。
·    再怎么样,总归不过是萍水相逢论文的缘分,顾沅发呆了一阵,看着自己写废了的那张纸哑然失笑·她伸手把那张纸撕去放在一边,提笔舔了舔墨,又一气写了大半个时辰,直到三更将近,才倦极停手,上了竹榻。
    倦意敌得过圣手的安神汤,顾沅一夜无梦睡到天亮,起身时李清已经穿戴整齐,立在桌上那面旧铜镜前左看右看,见顾沅起身,一面梳发一面道:“锅里留了热水与你,还不快快梳洗了,随本娘子到街上去寻贵人”·    顾沅应了一声,方将衣襟带子结好,却听门口一阵大乱,许汐在门口争论了几句,仿佛怒极了似地,声音蓦地高了起来:“今日午时前便搬出去就是你肯不要房钱,仓促之间却要我们去哪里存身天下哪里有这样欺人的店家,真正岂有此理”·    作者有话要说:· ·☆、第4章· ·许汐面上嘻嘻哈哈,内里性情柔软,并不是个能和人争斤分两的主儿,顾沅随便挽了个一窝丝,匆匆披了衣裳推门出来,等她到了院门前,果然许汐已经败了阵,只哑着嗓子坚持:“眼下我等文书在手,黑字白纸写得分明,大不了咱们公堂上走一遭,让世人都来评评公道”·    “走一遭又怎么样走遍天下,没有自己的地方自己不能住的道理”对方早把她的色厉内荏看在眼里,语气越发无赖,“当初我本不愿租与你们几个,是你们几个老话说尽,我看着实在可怜才让你们住了进来,结果怎么样养蛇被蛇咬要上公堂好啊,咱们衙门口见,左右我周四没甚功名,就陪你打到底,误了八月朝廷大考,可别怨我”·    老话说京混子滚刀肉最是难缠不过,果然一句虚张声势的恐吓就能让人说不出话来。
顾沅紧走两步上前,把许汐护在身后,朝着周四一礼:“周四爷,不是我们不肯搬,实在是期限太紧让人为难·”她咬着唇故作思索了一阵儿,“我看您也是说话算话的汉子,能不能与我们解说解说,到底是遇到什么十万火急的事儿急着腾房子事情摊开了商量,说不定就能有什么两全其美的法子呢”·    这招以退为进用得不算很巧妙,难得道说话人语气和平声音诚挚让人心里舒服,周四瞥了一眼背后的几个彪形大汉,面皮上骄横,心里头也是骑虎难下的为难。
平心而论,他不愿意开罪这几位房客,一是几位小娘子老实不惹事,租金交得爽快,二是毕竟是来京赴考的人,指不定就要一步登天,要在京里头吃得开就要懂得做人留余地的道理,犯不着给自己惹祸上身。
    “不瞒娘子,”他不动声色地后退一步,让身后的大汉打了头阵,“这位秦二爷是我的把兄弟,他要用房子,看中了我这里,几十年的交情,我张不开嘴。
要不然,你们两位商量商量”·    秦二是分到遂王府里当差的京卫百户,论武艺十个周四也不是他的对手,可论做泼皮十个他也敌不过周四,对着一位漂亮年轻娘子更是窘得几乎说不出话来,只能硬着头皮瞪眼睛耍横:“老子看中的地盘,谁敢赖着不走”·    “嘿嘿,这位老兄话说得有意思。”
外面一个看热闹的公鸭嗓搭腔,语气不咸不淡,“京里头最好的是禁城,要是老兄看中了,难道当今万岁,也得搬家”·    秦二听见这声音,心里头终于松了一口气,口头上更是硬生生地不相让:“满京里谁不知道我秦二我也不怕实话告诉你们,这地方有位贵人要用,你们今天搬也得搬,不搬也得搬,要不然误了时辰得罪了贵人——天下后悔药可没处买去”·    他挺胸叠肚,做出一番狐假虎威狗仗人势的凶恶模样。
孙得秀咂咂嘴,觉得火候到了,不接秦二的话茬,正一正头上大帽,走到顾沅面前,稳当当地躬身行礼,目不斜视地将份名帖双手奉上:“两位是小娘子可是顾家小娘子,许家小娘子小的孙得秀,奉家主九娘子之命,来请小娘子们论文。”
他说着抬头冲顾沅一笑,“娘子们是斯文人,和这些泼皮说话也有违身份,二位且回房高坐,我和这位秦二爷商量商量·”·    许汐登时松了一口气,扯了扯顾沅的衣袖,顾沅略一犹豫,便朝孙得秀行了一礼,低声道:“有劳孙管家了。”
    “不敢当,不敢当·”孙得秀一面避开,一面又打量了顾沅几眼·他是遂王府内管家,不奉王命不出府,此次见顾沅还是头一遭。
把顾沅从头到脚看了个遍,他觉得心里有数了:老话说乱头粗服不掩国色,果然真正美人怎样打扮都是美人,他见过的美人多,这么样打扮还能夺人眼目的不超过一掌之数,今天这位算是一个,怨不得遂王殿下放在心上不忘呢。
    他自以为领会了遂王的意思,敷衍着和秦二争执了一阵,转身进院到了耳房门口,冲着眼巴巴等着的许汐和李清又行礼:“小娘子们受惊了·”·    “不妨事不妨事,”眼见秦二等人还聚在院门口,许汐迫不及待地问,“孙管家,那个秦二可答应了”·    孙得秀故作踌躇:“不瞒小娘子,原本以家主之威,一个泼皮实在无足轻重,只是这秦二却勾搭了上裕王府里的人,投鼠忌器,实在不好撕破脸;何况此等小人奸诈,倘若日后含恨报复,娘子们提防不过,吃了亏就更不值当了。
依小的来看,”他目光很有分寸地在房内扫视一周,“此处实在委屈了小娘子们,家主昨晚回了府,还叹息恨不能和小娘子们早晚一处,不如就趁着这个机会移步,也落得个清静,岂不是好”·    许汐与李清对视一眼,都泄了气。
孙得秀说得婉转,实则已经是丢盔卸甲认了输·明摆着的,秦二有裕王府做后台,惹不起,只能自己认晦气·三人向孙得秀道了谢,也都并不把孙得秀的后半截话放在心上,只当做是顺口人情,谦逊了几句,便送孙得秀出门。
    孙得秀却不走,咧开了嘴一笑:“小的不才,还要替娘子们跑个腿儿雇车引路,怎么能就这么撂开手了家主如今住在报国寺,空房倒还是有那么两间,几位小娘子意下如何”·    几人虽然年少不甚知世事,好歹一路上京来开了些眼界,出门在外的人,心思也比平日里重了些,都隐隐约约觉出几分不妥当,不约而同地推辞:“太过叨扰了,我等实不敢当。
九娘子盛情,改日必到报国寺亲去致谢·”·    太监最会谄媚扮可怜,孙得秀一张瘦脸几乎笑成一朵花:“要不这样,前几天我打慈寿庵过,听说那里有个客人返乡奔丧,空了个院子出来,又清净又宽敞,离报国寺也近,只是有些兆头不好。
小娘子们洪福,要是不忌讳的话,就先在那里暂住,待找到房子再搬出去,如何娘子们也知道,我们家主最是仗义,要是小的就这么撂下娘子们回去,家主能打断小的的狗腿,娘子们仁善,还求体恤体恤。”
    许汐李清还都犹豫不决,都觉得这天上掉下来的馅饼太过凑巧,顾沅却已开口应承·眼见孙得秀眉开眼笑地出门雇车,许汐李清两个一人一边拉住顾沅的衣袖:“阿沅,今天这事有些蹊跷。
平白来了一个秦二,林家就有地方给我们住,不是我们多心,实在有些太凑巧了·”·    “也未见得·”顾沅心底不安比两人尤甚,面上只是安慰两人,“富家子弟和我们这样的人不同,住处有几间空房也是司空常见,咱们又不和九娘子的人住一处,不过近些,那庵堂又不比寺庙,等闲走动的多是女客,何况咱们也只暂住几日,寻到地方便搬走,也没什么可担心的。
京里头子弟豪奢,说不定咱们这里以为是件大事,人家那里还没瞧在眼里呢”·    “说的也是,”许汐转忧为喜,“不说别的,就是福庆楼那一顿酒席,也抵得上咱们几个月的房钱了,听说有些富人府上长年备着院子,给有些打秋风的穷亲戚来往,咱们如今也借一把东风。”
    李清心思却比许汐更重些,看了顾沅一眼,并不搭腔,只催促许汐收拾行李·三人行李都甚单薄,不多时收拾妥当,孙得秀领了小厮进门,把行李搬到骡车上,三人又与周四结账,因是周四毁约,按照文书所写,退还了当月房钱,上了骡车,茫茫然一路进了慈寿庵。
    慈寿庵里的小院果然宽敞清净,正房坐北朝南三间,一明两暗,两边一边一间厢房,一角还有个充作茶房的小角房,都收拾的十分整洁·李清见正房轩敞,便让小厮自西间搬了张美人榻进来,将三人行李都安置在东间里,向着顾沅道:“阿沅,我们三人一处睡惯了,如今还是一处的好,日后搬出去的时候也近便。”
    孙得秀“嘿”了一声,并不多说,装着笑打恭作揖地告辞,出了庵门才恨恨道:“没见识的穷酸眼皮子浅满京里的人,咱们遂王殿下瞧得上哪个得了天大的福气,还怕被算计似的斤斤计较,要是换个机灵的,赶着巴结还来不及呢”·    “师傅,我看那位顾小娘子人还有礼,”他那扮作小厮的徒弟孙礼道,“咱们这趟差使也亏了她才顺手,也肯出钱打赏,倒不像个不识抬举的。”
    “她倒是还好·”孙得秀平了平气,“只是那两个看着愣愣的无用,却不怎么上道·”他想了想,又冷笑一声,“想搬出去你去告诉秦二,给我找人盯严了堵死了,要是外面有人不长眼,敢腾地方给她们住,砸了主子的差事,我就砸了他的狗头”·    托孙得秀的福,顾沅几人在京里奔波数日,果然一无所获。
    “如今大考在即,没个空出房子给人住的道理·”顾沅心底不安一日胜似一日,面上却还是安慰两人,“咱们在这里住了这几日,九娘子也只遣人问过一回,想必是怕咱们面上不好看,索性不来。
如今考期也近了,不如安下心来准备,倘若得中,也有余力报答·”·    许李两人又寻了数日,却还是一无所获,见林家果然依旧一个闲人也不上门,也就把不安转作了感激,各自安下心来辛勤攻书不提。
顾沅更是勤谨,每日除了读书,便是抄了书送到书坊里去卖,只对两人道眼看行情甚好攒些路费出来,心底却另有一番盘算:慈寿庵的院子并不是平白能住的,旁的不论,一间院子一月的香火钱便是十两,两个月便是二十两,她包裹里还剩十三两银子,自己日夜加倍抄书,每月便有四两多银子,到大考时,总能把这房钱与林家两清了罢·    作者有话要说:· ·☆、第5章 〔捉虫)· ·都说贵人事忙,这句话用来形容皇帝是丝毫不错。
旁的不说,头一样儿就是没有歇早觉的福分·自记事起,皇帝每日都是五更晨起,梳洗了见长辈请安,只是即位前是去清和殿见先帝,登了基却是去仁寿宫见太后··宫廷侯爵欢喜冤家宫斗·    先帝寿元长,子孙运却不算好,立了两位太子,却都走在了先帝前头,又都无出,皇帝以嗣皇孙的身份承继大统,哀太子悼太子都遵先帝遗诏追封了帝号,实际上是兼祧两房。
悼太子妃早年过世,哀太子妃张氏在宫中颐养,皇帝恭敬,每日晨昏定省,太后慈和,也嘘寒问暖地关切,但两人一个稳重一个寡言,彼此之间总是如临大宾似地隔着一层,并没有寻常母女间的亲近。
    这一日照例是太后将皇帝一应起居问了个遍之后便冷了场,她又想了想,便问道:“听说御膳房的徐朝惹祸了”·    “算不上惹祸,”皇帝摇头,“是儿自己闹了笑话,出宫转了一圈,才知道自己连萝卜滋味都不知道。”
    “这是怎么个说法”太后皱了皱眉,崔成秀忙上前绘声绘色描绘了一通,因徐朝是太后宫里出身,皇帝又已经发了话不追究,他便有意把话往许汐等人身上引,“说起来御膳房里的人也是一片好心,就是做事情不周全。
倒是外头那些个嚼舌头的人可恶,小爷天性惜福,每膳不过五味,别说当朝大臣,就是京里寻常富户也没这么俭省的呀偶尔进一味海鲜炖萝卜,那又算得了什么呢那些个书生娘子穷酸,听到几句闲话就大惊小怪,别说那些有见识的大人,就是我们这些个奴婢,听了那些话,也替小爷委屈呀”·    太后松了一口气,向着皇帝道:“虽说外边人口舌多,可终归是徐朝做得不周全惹人说嘴,且就是撤了膳牌,难道菜色就没别的法子知会主子一声分明是有意含糊敷衍。
皇帝仁善不追究,可该罚还得罚·”说着向着身边宫女道,“玉翠,待会让许嬷嬷知会慎刑司,御膳房的人行事不谨,上下罚半年的俸,徐朝和副管事徐禄擅自更动御膳菜色,着打二十板子,品级各降一级,且留着差使,倘若再办不好,便一体开革。”
    太后性情温和,如此严厉的惩罚极少见,显然是真的动怒,崔成秀一面磕头,一面心底暗自称快,说到底太后和皇帝终究是母女,疏不间亲,徐朝那小子,在皇帝面前扯着太后的大旗做虎皮,可不是不要命么·    皇帝起身谢罪:“当初撤膳牌是儿一时之气,也不曾顾虑周全。
如今想来,此事其实便是因此而起,儿惹出来的事,要母后来处置善后,实在惭愧·”·    太后叹了口气扶住皇帝:“皇帝每日除了理政,就是日讲,全天下那么多大事都忙不完,也只有这些后宫琐事上,我能帮一把手。
如今我处置徐朝,也不单只因为他一个·这些年宫里正经主子少,我冷眼瞧着有些个闲散惯了的不学好,起了些歪门邪道的心思·起先是给哀皇帝攒冥福,不愿动手,如今这些人越发放纵了,不能不管。
今年里还得发落一批人,正正宫里风气规矩,明年皇帝及笄大婚,宫里新人执掌起来也好上手·”·    这些话入情入理体贴之极,皇帝微微有些动容,低头想了想:“母后提起哀皇帝,儿倒是想起一件事。
先前日讲时徐翰林与儿说起过,先帝常微服去报国寺参禅,哀皇帝随侍,耳濡目染之下,也一样精通佛理,还为报国寺赐过经书,儿前几日出宫,也曾去瞻仰祭拜,也在佛前捐了银子为哀皇帝做七七道场。
六月十六是哀皇帝冥寿,儿想奉母后一同去微服进香,一来省得那些个御史聒噪,二来也清清静静无人搅扰,就是有些不够恭敬,不知母后意下如何”·    “皇帝想事情比我还周全,我还有什么说的”太后脸上浮现一个舒心的笑靥,“当年我也随哀皇帝去过报国寺,也是一样只带了几个人,安安静静地去了,安安静静地回来。
佛祖本来就是论心不论迹,皇帝有这份孝心,哀皇帝在地下也高兴,大张旗鼓地去,那是给旁人看热闹做说嘴的谈资的,咱们至亲骨肉,不闹那样的虚文·”·    “是。”
因辰正便要文华殿日讲,皇帝不便久待,听太后又说了些当年去报国寺的旧事,就告退辞了出来··    “小爷这份孝心,真是没的说太后老娘娘也真是明达”崔成秀因见老对头倒了霉,一路上随在步辇边上,犹自兴奋地喋喋不休,“前些日子我听说刑部吴大人家里闹家务,吴太夫人说吴大人高升是佛祖保佑,要发愿替佛祖重塑金身,吴大人说子不语乱力乱神,母子俩僵持不下,吴大人当院跪了一夜,膝盖都肿了吴大人为人方正,才干那也是一等一的好,可惜就是读书认死理不知道变通,要是跟小爷学一学,何至于——”·    “日后别胡乱评点读书人,”皇帝淡淡看他一眼,“惹恼了阁臣,朕也不会护着你。”
    “这件事全京里人都知道,奴婢怎么敢胡说”皇帝平日里并不忌讳听这些京中闲话,崔成秀把自己说过的话从头到尾捋了一遍,忽然福至心灵,“其实想想,读书人也有好的,比如顾小娘子,那日许小娘子污蔑小爷什么一膳千金,她还替小爷说话来着——这不就是读书明理的好处么”·    皇帝微蹙的眉舒展开来,也并不说话,只轻轻点了点头,下了步辇,吩咐道:“这些话,寻机会也说给母后听。
日后回事说话要公平,莫掩了旁人的好处·”·    崔成秀愣在当场,眼看着讲官领着侍讲太监迎出来,将皇帝迎进了文华殿,半晌方把嘴合上·且不说太后是否留心记住了顾沅几人,三个人里头皇帝单单训示自己于顾沅身上要“公平”,这本身就是偏心了·    皇帝并不知道他的腹诽,此刻正端端正正地听翰林徐章讲书。
宫里讲书与民间不同,因并不需要应试,于四书上花的时间并不大,反而对历代史书和律例等更为看重··    这一日讲的是前朝废帝加赋,导致民不聊生的典故。
徐章讲完了,照例是学生提问,这种时候说话历来不忌讳,几个侍读七嘴八舌提了许多,徐章一一耐心解答,最后含笑问皇帝:“陛下可有什么不解的地方”·    皇帝想了想:“朕只是奇怪各处民风不同。
海州加赋三成,便有小民揭竿而起;梧州加赋到五成,怎没见有什么有志气的人出来”·    这句话问得细,也问到了关键地方·徐章十分欣慰:“各处民风确然不同,海州临海,又多海寇,民风强硬;梧州文风极盛,举子秀才甚多,加赋时小民多投身士绅,不过便宜了高门大户,虽然加赋五成,纳税田亩也减了七八成,赋税总数竟比加赋时还低了。
如今我朝虽然赋税一视同仁,梧州文风依旧未减,每次神童试时都独占鳌头·陛下身边的侍读李瑞娘,也一样是梧州人·”·    “你是梧州人”皇帝转过脸问李瑞娘,“梧州什么地方”·    李瑞娘不敢怠慢,起身禀道:“臣是梧州松江府平江县人。”
    “松江府平江县,”皇帝微微蹙起眉,“你们那里既然文风极盛,你读书时,可也有与你旗鼓相当的”·    皇帝平日在朝政和功课上用心,极少与人闲话,李瑞娘几乎紧张得声音发抖,定了定神道:“不敢欺瞒陛下,当年臣每年学宫考试,都输给一个人,从未得过第一。”
    “文章可以压过瑞娘”连徐翰林也来了兴致,“我记得上一科神童试平江县只你一人应试,难不成民间还有逸才”·    “那人文章人品都胜过臣一筹,只是命数不济。”
李瑞娘有些黯然,“也不知怎么的,神童试前大病了一场,错过了试期,后面学业也荒疏了·去年臣家里人来信,还提起那人,说是如今也还只是个秀才,倒是当真可惜可叹。”
    徐章最顾惜士子,心有戚戚地叹了一声,道:“什么名字我去写信叮嘱梧州学政留心些,倘若当真是有才,只是身体不济,让她补个举贤科,去梧州学院里教书,也是好的。”
    “那人姓顾,名沅·”李瑞娘自案头抽了张空白纸笺,提笔写了“顾沅”二个字,又呈给皇帝和徐章看··    “顾沅。”
皇帝把这个名字喃喃念了两遍,唇角微微露出一丝笑意,“瑞娘举贤不避,果然存心仁厚,有大臣体·既然文章人品都胜过你,想必是位少见的英才,徐师傅和郑先生一起主持鸾仪科,也留意些,倘若那人病好了来应考,就照拂一二吧”·    徐章欣然允诺,李瑞娘得了皇帝一句赞许,也是欣喜异常,唯有崔成秀领着小太监捧着茶盘进来,把皇帝的话一字不漏听在耳里,心里头暗自叹息,心道小爷这心呐,简直真是偏到家了·    作者有话要说:· ·☆、第6章 (捉虫)· ·虽说尚未亲政,朝务都由鸾仪司与内阁协办,但皇帝终归是皇帝,每日鸾仪司与内阁的批本依旧照先帝的老例,拟票批红后送到御前,待御览后方送回内阁由中书舍人们将拟好的旨意抄录存档,再自尚宝局请出御宝盖了印明发天下。
    御极万方,再是天下太平也有忙不完的事,又是将近秋汛的时候,皇帝出宫了一日,案上奏折积了几尺,她自午时一气看到戌时,匆匆停笔用了膳,撂了筷子盥手漱口,又坐回御案前盘膝不动,崔成秀换了茶端进来,见皇帝对着奏章皱眉,不敢高声,小心翼翼低声提醒:“老娘娘的嘱咐,小爷进了膳后千万歇一歇笔,一来养神,二来消散消散解解乏,省得时间长了,累坏了身子。”
    皇帝并不理会,蹙着眉凝神思索了一阵,突然道:“今日轮值的阁臣是谁鸾仪司呢”·    崔成秀心里“咯噔”一下,目视一旁的掌案女官,后者答得走珠般流利:“鸾仪司里是郑先生,内阁里是刑部吴大人和御史台秦大人。”
    “正是要找他们·”皇帝把两份折子并起放在奏事匣子上,示意女官装匣捧出去,“将这两份折子送与几位大人同看,也把历年来洪江两岸的晴阴雨水表查一查,教他们议一议,朕在清和殿里等。”
    因要辅助皇帝学习政务,对皇帝看不懂或不满意的批本,历来都由鸾仪司女官和阁臣为皇帝解说清楚,皇帝于政务上最不肯马虎,但凡有疑问的地方,都立刻招了人来请教,故此两处每日都有人值宿,以备皇帝询问。
    这日的政务似乎很是棘手繁杂,几位大人陪着皇帝又解说又彼此争论的直到三更,论政时内侍没有旁听的份儿,崔成秀在殿门口陪着熬到天亮,期间进了换了几回茶,送了一回夜宵,只听了一鳞半爪——御前严禁走风,谁也不敢多看多听多问,但架不住日积月累有心人猜想,只这一鳞半爪,便够崔成秀明白是那位被人弹劾的漕运总督郑廷机要霉上加霉了。
    这几年来天时其实不算好,仗着国库充盈,也为了体恤小民,三年前朝廷下旨洪江两岸连免赋税三年,又大把地掏银子出来令漕运衙门整治河务,无奈所托非人,这位漕运总督竟是极不成器,贪墨渎职被京里微服出巡的御史弹劾不说,还胆大包天地起了杀人灭口的心思,竟派人伪作沿江清剿水匪,暗地里截杀回京的御史。
然而这件事虽然证据确凿,但内里却牵连甚广,鸾仪司与内阁对如何查办也有些争议,因皇帝近年来渐有主张,颇有些决断,索性将两份意见都拟票上承御览,果然皇帝当日即招了人御前议事,待众人将一应来龙去脉都解说清楚,便道:“如此张狂行事,实属罕见,朕看也不必等到八月,如今便狠狠地下力气查起先朕也觉得先不兴师动众,秋汛后再动手不迟,可如今看来,漕运衙门并水营竟是沆瀣一气狼狈为奸了这样如虎似狼,想来小民的死活他们也未必放在心上,倘若立刻换了人去清查河务,说不定还能亡羊补牢挽回一二。”
    皇帝素来谨言慎行,又未亲政,平日极少对臣子长篇大论,今日这样显是震怒之极,鸾仪司和御史台主张即刻严查,都甚是欣慰,左都御史秦享道:“御史台已令各州巡按御史会同沿江县令即刻清查各处堤岸,如今郑廷机下狱,去了一层掣肘,只怕更好查了些。”
    “此案涉连甚广,各样差使要先分开·”鸾仪司掌印郑葭道,“查漕务贪墨,整顿水营,巡查河务堤防,各专门指派数人,所查情实最后一并会总到三台,免得秋汛误农。”
宫廷侯爵欢喜冤家宫斗·    “还有一样,”刑部尚书吴江道,“历来大比都有应试秀才举子搭漕船入京,也有些本身便是漕民出身,说不定便有些牵连在里面,便是不涉情弊,举证呈堂也要费许多时日,这些人是否按例一应传讯皆免”·    “不免。”
皇帝冷然道,“朕知道如今举子的毛病,许多人早早入京,不是来静心读书,而是来打点钻营,听说也有为了省几两税银,假借官船运私礼入京的,恐怕有些搭乘漕船的人,不是为了省钱,也是起了这样的心思。
这样的人,便是才华再高,于朝廷日后又有何用今科应考者若有牵连在内的,只要查实情弊,一概不饶——早些揪出来,只怕朝廷还能少费些俸禄呢”·    “世风确然如此,”左都御史秦享掀髯一笑,“倘若如陛下所言,臣与下属日后也能少忙碌些。”
    “还有一件事·”众人行礼欲退,皇帝忽然又止住,“朕知道此案里还有一等忌讳,你们不好说出口,今日内阁各部便传谕众臣:倘若有宗亲涉案,皆罪加一等——就是国法饶他们,祖宗家法也饶不了他们”·    这句话实在一针见血。
皇帝本是恭王嫡女,自出生后便被先帝收养在宫中,五岁立为嗣皇孙,恭王上书请旨出巡,合家迁去了云州隐居,官员们寻常皆不得见,只留了个庶长子在京里逢年过节朝廷行礼,等闲也不出王府一步。
没有正经主人,便有小人猖狂·恭王妃郑氏是郑廷机的长姐,往日太后与皇帝对郑家颇多优容,皇帝又即将亲政,一念至此,颇有些臣子有了些心障,如今皇帝将话头挑明,众人都放下心来,安心回去分派人办事。
    臣子们安心了,皇帝却有些郁郁起来,回了寝宫也迟迟不得入睡,索性又起身读书·眼见五更将尽,皇帝一夜不曾合眼,崔成秀出殿往御膳房走了一趟,回来便领着侍膳太监送了安神汤呈到书案前:“老娘娘有懿旨,早上要礼佛,小爷不必去伺候了。
今儿个沐休,大人们也必不来的,小爷熬了一夜,且喝了安神汤安歇了罢·”·    皇帝心头正烦闷,放下书冷冷看他一眼:“你去母后那里多嘴”·    “奴婢怎么敢”崔成秀急忙跪下辩白,“奴婢去御膳房督办安神汤,正碰见仁寿宫里的崔喜取老娘娘的参汤,后头老娘娘就传来旨意——小爷明鉴”他见皇帝点了点头,又拿起书来,情急之下想出个不是主意的主意,先示意随侍太监宫女都退下去,上前低声道:“奴婢自孙得秀那里听来一件事,遂王殿下和裕王殿下似乎有些不对付了。”
·    “裕王又闹事了”裕王是宗室里有名的纨绔,虽然大事不惹,但总是小事不断,皇帝素来不喜,果然闻言就蹙了蹙眉,“这次是因为什么”·    “倒不是直接对上,”崔成秀道,“裕王殿下最近听冲云观里的道士讲风水讲得好,要建处别院供奉,在京里四处买院子,原本看中了一处人家,也谈好了价钱,偏生那家人把房子租给了来应试的外州秀才,贪图裕王府的人价钱给得高,毁了约硬要那几位搬出去,说也凑巧,正是顾小娘子她们几个,孙得秀奉了遂王殿下的令去投帖,正巧碰上,彼此争执了几句。
后头遂王殿下和裕王殿下提起,随口规劝了几句,陛下知道裕王殿下的脾气,最是护短不讲理的,当场就闹得不欢而散·”·    “只要不是强买强卖的害民,就由他去。”
皇帝道,“是哪里风水那么好先是她们几个住在那里,裕王后面又看中了”·    “奴婢听孙得秀说,地方倒不算好,在宣武门外,胜在宽敞便宜,离冲云观也近。
裕王殿下手头没数,管家的裕王妃可欺瞒不得,听说裕王府的人也满肚子委屈,说是原本是奉了命找个地方敷衍了事,京里头近便地方一概没找,那么偏的地方,那房主又是个有名的泼皮破落户,哪里想得到还有应试士子落脚呢”他见皇帝的目光依旧停在书上,却并不斥责自己聒噪,便硬着头皮继续絮叨,“奴婢听孙得秀说,顾小娘子几个才学那么好,住的地方实在是寒酸的紧,屋里头只两张旧床,一张破桌子,一把掉了漆的椅子,多一样家什也没有,行李也单薄,统共不过一个竹书箱,提在手里轻飘飘的。
那房东也恶声恶气的很,原本孙得秀想要出头,可后来一想,这样贪财的恶房东,日后若是起心报复,岂不是害了小娘子们他本想索性请小娘子们住到报国寺,也方便和遂王殿下谈天论文,可几个小娘子客气推辞,最后商定暂住在慈寿庵,等找到下脚地方就搬。
如今京里应试举子到处住满了,地方不好找,听说奔波到前几日还无头绪哩·”·    皇帝抿紧了唇,忽然放下书,道:“啰嗦这么多,朕读书都被你扰了。”说着一口饮了安神汤,又道,“准备着,午后出宫一趟。”
    崔成秀大喜,应声叩了一个头,到殿门口轻轻击掌,几个候在门口的典设女官鱼贯而入,伺候皇帝更衣歇息,过来一柱香功夫,又退出来,向崔成秀比了个“歇下了”的手势。
    崔成秀不敢远离,进了内官值房,吩咐了崔三顺几句,在榻上胡乱睡了近两个时辰,起身把自己打理齐整,见司衣女史捧着冠带盒子出来,侍膳太监候在阶下,知道皇帝梳洗已毕,刚传了午膳,又把自己衣冠整理了一会儿,果然皇帝用膳后便令他进殿,向他道:“可准备好了”·    “是。”
崔成秀见皇帝已经换了便装,喜滋滋地道,“小爷出去,可要知会遂王殿下一声或是着人先去慈寿庵安排一下”·    皇帝出人意料地摇头:“不必。
招许欢来,随朕一起去报国寺·你和他一起踏勘地方,寺里寺外安置妥当,过几日朕奉母后出宫,务必要让她老人家一应遂意·”·    崔成秀先是讶然,出了宫又豁然开朗:慈寿庵与报国寺不过一墙之隔,皇帝办完了正经事,正好去寻顾小娘子嘛不意皇帝仿佛当真志不在此,进报国寺上了香,又与方丈了闲谈起先帝与哀皇帝旧事,眼见这边皇帝与了闲相谈甚欢,那边许欢催促不迭,崔成秀又略等了等,见皇帝果然没有起身的意思,才怏怏随许欢出门,一头走一头疑惑:难道自己这一注竟然压错了”·    皇帝与方丈又论了一回茶艺,起身出了客房。
崔三顺随在皇帝身后,见皇帝脚步不停地向后院走,略一停步,便向西边那堵矮墙走去,吓得筋骨酥软,抢先几步,拦在皇帝前面叩头道:“十一娘子,要去慈寿庵自西角门出去便是,何必这样行险”·    皇帝并不理会他,打量了眼前的矮墙一会儿,解下扇子丢给崔三顺,将袍角掖在腰带里。
    “小——十一娘子,”崔三顺惊慌失措,“家里老夫人和师傅知道了,要扒了小的的皮·”·    “低声我和你悄悄过去,与她们坐一坐就回来,不会有人察觉。”
皇帝转过脸来瞥了他一眼,“倘若你存心多嘴,不必等人扒你的皮,我先要你的脑袋·”·    这就是明目张胆的威胁了·崔三顺哭丧着脸五体投地地趴在地上低声求饶:“摔了小爷,小的十个脑袋也担当不起。
求小爷体恤,西角门那里——”·    皇帝微微冷笑:“我从西角门出去,不必你开口,该知道的人就都知道了·”·    他见崔三顺更是惊慌,止住他那些表忠心的陈辞,道:“这也算不得什么罪过,不过是想讨我的欢喜罢了——你是等在这里,还是与我一同过去”·    崔三顺横了横心,仰着脸盯着矮墙估算了一下,自地上爬起来,向着皇帝道:“小的惶恐,先去探探路。”
说着自院角搬了块石头,踩着石头向矮墙内望了望,双手撑墙,一长身上了墙头,因那墙不甚高,便一跃而下·,庵里甚是寂静,落地的声音传得甚远,崔三顺四处打量,见无人过来暗道一声侥幸,向着另一边道:“此处无人,小的在这里候着。”
    他话音方落,皇帝已长身上了墙头,一样一跃而下,只是还不及站稳,顾沅三人已经一人提着一根竹竿绕过庵堂,出现在两人面前··    “呵呵,几位小娘子安好这个——”眼见最前面的许汐瞪圆了眼睛惊诧万分,崔三顺干笑数声,还在搜肠刮肚,皇帝已经转过脸来呵斥他,“我那柄扇子可寻到了这么久不回去,在这里偷懒么”·    “小的怎么敢偷懒只是小的笨极了,眼睛也不好使,在地上寻了好久,没成想挂在了树边上。”
崔三顺恍然大悟地将手里的扇子连套一起呈给皇帝,心里头是一径的佩服,要不师傅平日里总是念叨小爷英明呢,心思就是比常人细三分,就连翻个墙,也能先把借口准备好了·    作者有话要说:· ·☆、第7章· ·长得好的人就有这样一等好处:无论什么样的话,漂亮人说出来的,总比旁人显得似乎更入耳些。
皇帝生得好,加上自小儿嬷嬷教习教出来的好容止,就是睁眼说瞎话也似乎比旁人多了那么几分理直气壮··    眼见皇帝与崔三顺一唱一和煞有介事,顾沅几人反倒自己莫名凭空生了些尴尬出来,将竹竿顺手倚在墙边:“十一娘子一向可好如何会来了这里”·    皇帝掸掸衣襟,依旧镇定自若,指了指背后一墙之隔的藏经楼:“我在楼上读经,一时兴起,在窗口拿扇子扑白雀儿,一时失手掉下来,在后院里遍寻不着,竟乘风掉在了这里。
几位在这里可住得惯”·    “蒙娘子们古道热肠,仗义援手,我等感恩不尽·”顾沅等人道了谢,又请皇帝入房说话。
    几人闻声仓促出来,并没来得及收拾,正房大案上文稿东一处西一处的撂着,许汐见皇帝注目案上微微蹙眉,也有些不好意思,忙上前整理:“我和阿清正在评论昔年旧作,见笑,见笑。”
    “不妨事·我和家里先生们读书的时候,案上也经常是这么样·”皇帝自案上拿起一份未抄完的时文集子,向着顾沅道,“以你之才,正该自己拟了题来练手,怎么还学那些人寻章摘句临时抱佛脚”·    “不是习文。”
顾沅摇了摇头,“这是替书坊里人抄了卖的·”·    皇帝却并不似旁人般说些专心大比莫要因小失大的话头,放下书稿,转身进了东间,打量了一圈房中陈设,立在榻前,又回顾顾沅道:“你就睡在这里”·    三人家境都不甚好,行李也都简薄,顾沅榻上只有一床薄夹被,已经洗得泛白,整整齐齐放在床头,甚是醒目。
顾沅见皇帝眉蹙得更紧,以为皇帝见了房内陈设嫌弃,因知道许多富家子弟不识稼墙艰难,也不以为冒犯,只大大方方一笑:“寒家粗陋,十一娘见笑·”·    皇帝依旧是不说话,出来到案前坐下,随手拿起一份文稿看,却不再开口。
她贸贸然登堂入室,其实是件极失礼的事,又这样一语不发,在旁人看来,厌弃之情简直是溢于言表,着实让人尴尬·一时房内冷了场,许汐咬了咬唇,低声向顾沅道:“我去帮李姐姐备茶。”
说着朝皇帝告了一声罪,见皇帝依旧视若无睹,涨红了脸,又看了顾沅一眼,忍着气出了门··    顾沅心里暗自摇头,面上却是丝毫不露,见皇帝似乎并没有叙话的意思,便也微微一笑,归座提笔,重新开始抄书,半晌忽听皇帝道:“我刚刚未请擅入娘子卧房,可是失礼了”·    顾沅哑然,抬头见皇帝注目自己,神色甚是正经,并不似是出言讽刺,便道:“十一娘是我等恩人,也不算冒犯。”
    皇帝因崔成秀一番话,早存了先入为主的念头,一进门就觉得几案桌椅破旧得刺眼,进卧房看了顾沅的铺盖更觉得心里莫名的难受,出来方想起自己这样举动,于臣子们府邸探病时是君恩深重关切备至,于常人看来恐怕有些失礼,此刻听出顾沅的言外之意,心里头懊恼之极,脸上却不动声色,又道:“顾娘子抄这样一本集子,要多少银钱”·宫廷侯爵欢喜冤家宫斗·    顾沅心里叹息更深,面上依旧大大方方道:“三百文。”
    皇帝果然又蹙起眉来,想了想道:“家母素来好佛,我想请顾娘子为家母抄经一部供奉佛前,不知顾小娘子何时有空”·    顾沅心底苦笑,低头想了想道:“小娘子与我等有恩,怎么倒说这样见外的话不知令堂平日里读哪一部经文,须用何等纸墨,要几时供奉这里是庵堂,经书是极便利的,小娘子尽管吩咐——只有一样,”她看着皇帝微微一笑,“倘若小娘子要给润笔谢礼,顾沅便不敢从命了。”
    天子金口玉言,但凡皇帝开口,无论赏赐厚薄,臣工们或诚惶诚恐,或感恩戴德,或故作淡然,千人千相,却也能总归成一句话——没有敢不收的。
皇帝头一回被拒绝,懊恼之余更多了几分无措,幸好自幼养成习惯,心底越急,面上越是不动声色,又仔细想了想,劝道:“你这样人才,日后自有飞黄腾达的时候,我不过是想先结个善缘,并无轻视之意,何必这样自苦”·    “十一娘是人中龙凤,又与我等有恩,按理不该推辞。
“顾沅依旧摇头,“但我等书生,但求安身立命问心无愧,不饥寒足矣,却不敢受非分之福·”·    “非分之福”皇帝不以为然,“京中官眷不如顾娘子者多矣,日日高枕得卧,厚味得尝,岂不个个都得愧死”·    “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
顾沅道,“我等承十一娘好意,住在这等好地方,已经比家里住得还好些,倘若再惯了被人照拂,一朝落第回乡——”·    “你怎么会落第”皇帝见她冥顽不灵,自己又不能久待,语气也焦躁起来,“这一科必中的”·    “十一娘难道会相面卜卦”顾沅见她认真之至,显然是真心为自己担忧,只觉得眼前板着脸的少女可爱之极,她做惯了姐姐的人,一时也忘了分寸,伸手在皇帝臂上轻抚两下,道,“圣贤言:君子食无求饱,居无求安,敏于事而慎于言,就有道而正焉,可谓好学而己。
我不敏不慎,但自问前两句却还做得到·十一娘也不是那般以衣食识人之辈,你我以论文相识,何必学那些俗人的花样”·    皇帝垂下睫毛,却不说话。
    她与遂王不同,先遂王好文好热闹好编书,府内养了许多饱学之士,遂王家学渊源,自然生成文采风流;皇帝从启蒙起就被先帝有意往军政国务上栽培,即了位日讲翰林们怕养出皇帝玩物丧志的毛病,防微杜渐之下,诗文书画都只泛泛而言,只在国计民生上狠下功夫,皇帝心无旁骛地学习如何打理江山,对奏章头头是道,于文章上却着实有限。
    她当日进小茶馆与顾沅等人搭话,起初却是因为在门口听了一耳朵李清对朝中众臣的谈论,觉得甚是新鲜有趣,也想探探这些臣子在民间的口碑,不意竟一眼看见了顾沅。
她觉得顾沅是说不出来地好,相貌好举止好文章好,在小事上也肯照顾体贴下人,足见心底也好,让她只见了一面便平生出一股没尝过的愉悦滋味,只急着掏心掏肺地把自己能给她的好处一样样摆出来——天子富有四海,要抬举一个人衣食丰足富贵尊荣,岂不是件极容易的事么但谁知顾沅却一样都不放在心上,看重的只是她不擅长的文章。
·    皇帝这一次是真的觉得挫败了,咬着唇欲言又止,半晌方道:“我家里——”她觉得说理由总有推脱诿过之嫌,索性便直截了当,“我其实比不得阿姐,不大会看文章。”
    顾沅讶然·齐朝于取士一道甚是看重,除了文举、武试、鸾仪科,对宗室及功臣子弟还有专门的承爵考,一样三年一试,于冬至祭庙前举行,凡未过承爵考者,无爵者不准承爵,有爵者降爵,只有兼了朝廷官位者,与其他官员一般京考,不在此列。
林家两位小娘子举止没有丝毫铜臭气,对朝中典故知之甚详,林九娘又对文章评点极是精当,她暗地里以为是哪家勋贵千金,谁想这位十一娘看着灵秀,对时文竟是一知半解·    皇帝见她惊讶,神色愈加狼狈。
因担心承平日久,宗亲国戚们被养成酒囊饭袋,历代皇帝在承爵考都甚是严厉,就连她自己这几年也没少下旨敲打,谁承想今日却打了自己的脸呢她不愿被顾沅看成不成器的纨绔,却又说不出反驳的话来,只道:“我家里先生们教我打理产业,文章却不怎么提起。”
    顾沅见皇帝垂头丧气一脸委屈,想起侯门深似海的老话,只以为是那些深宅争斗的隐事,心里头对皇帝更添了一股怜惜,想了想,便柔声道:“十一娘已经十四,明年十月,想来也是要和我们一样应试的,便是临时抱佛脚,也该把文章拾起来了,若不嫌弃,我便拟几个题目,你带回去写了,回头我与你评点评点如何”·    这句话一出,日后两人便有了无数来往亲近的借口,皇帝不假思索,朗声应道:“固所愿也。”
    她声气朗朗,分外有一股凛然之意,一时间竟让顾沅也怔了怔·崔三顺端着刚沏好的阳羡茶进门,闻言几乎摔了茶碗——宫里人对皇帝幼年典故几乎是都是熟得不能再熟:昔年先帝观宫内几位皇孙志向,不过一次寻常节气考校,赌物里竟有玉玺几位年长亲王都心思各异地或极言上谏或故作推脱,唯有五岁的皇帝径直去捧了玺盒跪到先帝面前道:“皇祖母年高,几位阿兄又都各有苦衷,为皇祖母分忧,此元嘉固所愿也”先帝把皇帝搂在怀里,当即下旨立皇帝为嗣皇孙,从此传为佳话。
    这样一句定下了江山传承的话,按皇帝谨言慎行的性子,是再不会轻言惹人多想的,如今却脱口应了顾沅·崔三顺端着茶盘,见皇帝喜上眉梢,心里头却不住地叫苦,暗道以小爷的脾气,对顾娘子这么样儿的亲近,若是无事也就罢了,万一日后学了太祖皇帝或是北王行径闹起来,太后老娘娘阁臣大人和郑姑奶奶怪罪下来,自己这脑袋还保得住么·    作者有话要说:· ·☆、第8章 〔捉虫/追加皇帝世系表)· ·悄悄瞥了一眼窗下的日影,崔三顺躬着身子把茶盘呈给皇帝:“小的去前头问过了,这里只有这茶还能入口,顾娘子和十一娘且随意润润嗓子。”
    皇帝喝得惯了,并不以为意·顾沅却觉茶香不似寻常,眼见盏内汤清色浓,叶底匀整,虽然不认识,也知道价值不斐,便放在一边,向着皇帝道:“十一娘今日几时回去”·    这句话问得正合崔三顺心意,顺势借着话茬劝皇帝:“十一娘子,咱们自打报国寺里出来,也有小半个时辰了,若是那边寻不着咱们——”·    既然有了光明正大长久往来的借口,先前的遮遮掩掩就成了画蛇添足的摆设,皇帝看了崔三顺一眼,只道:“那便让他们来。
你去知会一声,就说我在这里·”又继续听顾沅为她讲解时文格式··    这句话却让崔三顺疑惑起来,他踌躇了一会儿,躬身退了出去,一路走一路琢磨说辞,堪堪到慈寿庵门口,正和急匆匆进来的一个人撞了个满怀。
对方满怀火气骂骂咧咧:“你小子眼睛长在——”·    他声音嘎然而止,崔三顺一个激灵醒过神来,扑通一声跪下:“师傅,我——”·    “好小子”崔成秀一把把他扯到门边,却并不发火,一张胖脸喜滋滋的,下巴朝庵里点了点,“可是十一娘子在里头”·    “是。”
因皇帝发了话,崔三顺并不隐瞒,把皇帝的话向崔成秀禀了一遍,犹犹豫豫地向着崔成秀道,“师傅,我看咱们娘子对顾娘子可不一般,要是,要是随了那一位脾气,家里头知道了,咱们怕是要活不成了——您是娘子面前老人了,您拿个主意”·    崔成秀舔了舔嘴唇:“说句不恭的话,要是今天这事儿,搁在爷们身上,那就是十成有了八九成;轮到咱们娘子,”他干笑一声,“小娘子们天生爱亲近,这事儿一时看不清楚。
就是有什么,其实也不一定有事儿·”·    他压低声音,“你没听孙得秀那小子提过先头遂王殿下为了一个女史,和老遂王爷私底下打了多少擂台也是这么个年纪,黏在一处对那些个侍君看都不看一眼,等年纪再大些,该嫁人嫁人,该纳侍纳侍,说撂开手就撩开手,一点都不费事儿。
说白了,女儿心,海底针,咱们小爷再怎么英明,这上头也是一样·你也别着急,横竖小爷待见顾娘子,咱们做奴婢的人,只管侍奉好小爷,其余都不必管——小爷的脾气你还不知道最是体贴底下人的,咱们师徒俩只要忠心主子,绝不会吃亏。”
说着他盯着崔三顺看了一眼,“要是你小子自己嘴里没把门的,舌头不牢靠,坏了小爷的事——”·    崔三顺被他盯得背后冷森森的,忙又紧着点头:“徒弟一切听师傅的,死也不说出去。”
    崔成秀教训了徒弟一顿,一手挡着眼睛看日头估算了一会儿时辰,打发崔三顺回去给许欢等人报了信,又嘱咐了几句,才朝庵堂里面走,面上平静,内里头却是乐得心花怒放,心道自己的机会终于来了!·    想出人头地,总要有一样两样比旁人出尖儿,宫外臣子们凭文章凭治国本事,至不济的还能凭祖荫,太监却是六亲不靠,凭的只是小意逢迎,博主子们的赏识。
按说从这一条上来说,小主子总比老主子容易揣摩些,可皇帝却生就了副四平八稳的淡漠性情,自小就一门心思习文练武治国理政,让崔成秀想巴结也无从着手··    如今就不一样了,他摸了摸下巴,笑了一声:皇帝眼见是把顾沅揣在心里了,起没起那样心思,又有什么要紧的呢倘若就是纯粹爱惜人才,日后顾沅中了举,有皇帝照拂着,自然飞黄腾达,自己就算是和鸾仪司又结了份善缘;倘若当真起了那样心思,成了事自己日后就是第一功臣,往后日子还错得了吗·    他越想越得意,脚步越发轻快,先到佛堂恭恭敬敬上了香,在垂目合掌的佛祖前倒身下拜,诚心实意地不住念叨:“佛祖爷爷,小人和您这里有缘分呐!您老人家大慈大悲,保佑顾娘子今科高中,可别落第回了乡——”觉着念叨得差不多了,崔成秀站起来,寻知事姑子慧静布施了香油钱,又千叮万嘱了一番。
    京里头来往参拜的贵人多,慧静自先头崔三顺来寻茶叶便知道遇到了大主顾,此刻自是喜出望外连连应承··    一应安排好了,崔成秀随小尼姑进了顾沅等人住的院子,正房细竹帘打了起来,他一眼看见顾沅坐在案边低头写字,皇帝却立在一旁正替她磨墨,心里一惊继而一喜,心道果然这顾娘子是大福分的人呐·    顾沅头也不抬,依旧写得十分认真,倒是皇帝听见脚步声,转过身见是崔成秀,向他道:“再沏两碗茶来。”
说着蹙着眉朝桌上茶盏看了一眼··    崔成秀见桌上两只茶盏一空一满,眼睛转了转顿时会意,不言声躬身退出去,去慧静那里左挑右拣,寻了包中等不出挑的茶叶出来,看着小尼姑烹了茶,又捧了过来,却不先奉与皇帝,向着顾沅道:“顾娘子费神辛苦,且喝了茶歇歇,再写也不迟呐”·    顾沅本是渴了,心思又全在文章上,下意识地接了过来方觉不对,又不好放下,见那茶叶与之前并不相同,暗地里松了一口气,一气饮干,向崔成秀道:“烦劳崔管家了。”
    崔成秀瞥到皇帝目光里透出赞许来,心里对顾沅知情识趣更多了几分好感,脸上笑成了一朵花:“顾娘子是小主人的朋友,就和小主人一般,小人怎么当得起顾娘子这样的话”说着又低声劝皇帝,“十一娘子,眼下时候不早了,家里头老夫人惦念得紧,咱们起身罢。”
    时候确实也再耽搁不得,皇帝点了头,把顾沅拟好的题目折起来揣在怀里,告辞而出··    顾沅又抄了一阵书,眼见天色将暮,正奇怪许李两人许久不见踪影,却听院门口说笑声伴着脚步声渐渐临近,许汐与李清两个抱着包裹进门,一见顾沅劈头便道:“阿沅是林府上的西席,如何还在这里”·宫廷侯爵欢喜冤家宫斗·    顾沅讶然,不及发问,许汐已经将手里东西堆在案上,一头擦汗一头嘻嘻哈哈,一眼望见桌上茶盏,拿起来一饮而尽,惊讶道:“这是什么茶我竟从没喝过”·    “是淮州的阳羡茶。”
李清接过茶盏看了看,“我自小在阿舅的茶铺里见过,中等的一两便要七八两银子,这样上等的新茶,只怕翻倍还不止,寻常人家,不要说喝,闻都闻不到呢。”
    “托阿沅的福,我倒是大饱口福·”许汐指着桌上的包裹笑道,“阿沅,我们刚进庵门就被知客师傅拦住,给了好些东西,说是今天有贵客替自己的先生布施了许多,如今散与有缘人结个善缘,我和阿清觉得蹊跷,要了布施簿子来看,上面白纸黑字写了你的名字——你什么时候收了这样大手笔的徒弟要是还有,就分给我和阿清两个,咱们一起专心教书授业,这辈子就不愁了”·    顾沅见那包裹甚大,打开却见里面是三床崭新夹被,不由得微微一怔。
那夹被料子只是寻常松江布,花色也甚是朴素,她却觉比接了那碗阳羡茶时更不安起来,见李清也是神色凝重,叹了口气道:“我只与十一娘讲了讲时文·她确实不大通,也着实有心学,一点就透,倒真仿佛以前没正经学过似的。”
说着想起皇帝的几个破题,又不由得微微一笑,“笔风倒是老练利落,就是格式不太对,也总忘了避讳,想来不是勋贵,就是宗室·”·    “恐怕当真是宗室。”
李清脸上没有半分欢喜,“阿沅,咱们人生地不熟,又是自梧州乡下来的,比不得这样繁华地方的人有许多花样儿·我原想等大比之后得了差使,就预支俸禄备些礼去拜望两位小娘子,还一还人情,可如今——不瞒你说,我今日眼皮一直跳,不知道是不是真惹上了什么麻烦”·    “十一娘虽然来得蹊跷,却还算有礼。”
顾沅道,“我看她先前的举动,也像是单纯不知世事,不像是有心怠慢·不知——”·    她一语未了,许汐已经笑出声来,见李清一眼瞪过来,摇手笑道:“我没笑什么,只是觉得你提一句,阿沅替林家小娘子辩解一句,分明就是有了心思,林家小娘子有貌有财,也配得上阿沅,你又何苦做恶人”·    “我岂会有那样的心思,不过是就事论事罢了。”
顾沅心口猛地跳了一下,定了定神方微微苦笑,“说到底,我们与她也不过是论了两次文,说不定不过就是寻常赏识一二罢了,哪里有那么多想头”·    “有没有且两说,”李清道,“咱们人生地疏,防人之心不可无。
刚刚我与阿汐去街上买笔墨,见学政衙门贴了布告出来,因着秋汛将至,各处急着加固堤防,工部借了些漕船运送草包土方,粮船甚是紧张,凡是大比后要搭漕船回乡的士子,皆到衙门各按领银两自行雇船,我与阿清已经替你也登了名字,倘若日后有什么事,总有个凭证,也能寻学政衙门帮忙出个头。
只是这登记甚是奇怪,连上京何处何日搭船,何处何日下船也要写得一清二楚·”·    顾沅道:“想来是防着人冒名,或是随意搭船去他乡游玩,总要和乡籍路引对得上才行。”
    “想来也是·”李清点了点头,又瞪了许汐一眼,“阿沅什么性情你又不是不知道,若是要富贵,回去成亲不就行了吕师兄家境殷实,相貌也不坏,性情又是知根知底,阿沅与他一处,不比和这些富贵骄人的小娘子一处省心得多”·    “所以说你们都是杞人忧天。”
许汐自案头抱起一床被子笑道,“阿沅不动心,就是林小娘子有什么想法,还能明抢不成我们都有功名,又自学政衙门处登了记,倘若有个万一,咱们拼个鱼死网破,学政衙门必定过问的,就是再不成,当今陛下也还英明,还能去午门敲登闻鼓呢如此一想,还有什么可怕的有道是天与之不取反为祸,这床被我就厚着脸皮收下了,不怕你们笑话,我临行前,阿母把家里的新被子都与我带了来,倘若今科不中,好歹还有样礼品带回去与她。”
·    她说着抱着被子进了东间,李清瞪了门帘半晌,最后无可奈何一笑:“真是个愣头也罢,既来之,则安之,说不定当真是咱们庸人自扰呢不过这被子还是不宜用,你那书箱里放不下,我且替你收一床。”
说着也抱起一床被子进了东间··    “庸人自扰”顾沅立在案旁,手指轻抚被面怔怔出神,良久方轻声苦笑。
那位十一娘起身执弟子礼为自己磨墨的时候依旧是那样微垂眼帘目光沉静,没有丝毫越礼之处,可那目光压在顾沅身上,却让她竟然有些坐立难安——不知道是醍醐灌顶的领悟,还是心有灵犀的孽缘,师徒两个举目相对的时候,顾沅几乎生出种引狼入室的后悔来。
    她还在暗自感叹,慧静领着小尼姑进了院,向着屋里打量了打量,客气合掌:“几位在此处可还住得好今日有几位客人舍了些几案陈设,庵里别处也放不下,便放在施主此处吧”·    看着小尼姑们抬着的崭新桌椅床榻,顾沅这一次是真的后悔了。
    只她不知道的是,此刻慈寿庵外面,崔成秀师徒也正在嘀嘀咕咕·崔三顺一脸的不安:“师傅,小爷只吩咐送被子来,咱们这样儿,不会坏小爷的事儿吧”·    “你懂什么”崔成秀横他一眼,“小爷日后是要常来常往的,每日里坐那样的破烂家什,就是她老人家不在乎,咱们做奴婢的,也替她心疼呀!”·    “要是顾娘子不收——”·    “不收退都没处退的东西,她怎么个不收法”崔成秀哼了一声,面上不以为然,心里头乐开了花:皇帝肯关心顾小娘子起居,足见是十成有了七八成了,只是这边看着不怎么上心,不赶快把这块石头给捂热了,他日后的荣华富贵要指望谁呢·    · ·☆、第9章· ·崔成秀脚刚踏进值房院子,便见仁寿宫总管崔喜立在滴水下头。
他是先头昭乾殿的老人,先服侍先帝,后面服侍太后,无论辈分资历,宫里头都是头一份·崔成秀不敢怠慢,忙上前一笑:“该我去给您请安的,怎么倒是您今天来了这儿”又骂值房里面的小太监,“喜师傅站在这里,你们就戳在房里头干看着”·    “好容易下了值,我让他们甭出来伺候的,”崔喜服侍先帝多年,性情也被熏陶得一样稳重平和不苟言笑,只道,“和小爷出宫,一切可还顺遂今天老娘娘高兴,招了几位国公夫人说话,传你去问话,快换了衣裳,一道走吧。”
    宫里头有规矩,凡御前当差的大太监,下了值也要准备一套洁净宫衣挂在床前木架上,以备突然传唤或是意外时方便穿着,崔成秀进了值房,立时就换了衣裳,低声嘱咐崔三顺了几句,匆匆随着崔喜走了。
    仁寿宫里果然十分热闹,崔成秀进殿叩了头,眼睛扫了一圈,见几位国公夫人都在座,回话时更是把皇帝的孝心夸到了十成十,国公夫人们纷纷奉承,太后十分高兴:“皇帝孝顺,是没得说的。
咱们自家亲戚,也不说别的话,到时候你们也来,咱们也好好聚一聚·”又吩咐崔喜替自己亲送几位国公夫人出去··    殿里只剩下几个太后的心腹人,崔成秀渐渐心里有了底,果然太后略一迟疑,便开口问道:“你日日跟在皇帝身边,可看到她私底下对什么人上心了”·    崔成秀胸有成竹,回话也回得滴水不漏:“老娘娘知道咱们小爷的性情,最是稳当平和不过的了,私底下从不和人聊什么闲话。
偶尔提几个人名,也是跟着军国大事一起·最近小爷出宫回来,倒是对见过的那几个赶考的小娘子提得多些,要说是私是公,小爷爱和她们聊天儿是真的,旁的,恕奴婢眼拙,看不出来。”
    太后果然不以为意,只叹了一口气:“皇帝初出宫,又是大比在即,对这些人上心也是应该的·文华殿侍读的那几个国公世子,都是和皇帝自幼一处读书的,你冷眼瞧着,皇帝可有喜欢的”·    崔成秀苦着一张脸:“奴婢粗心,只觉得小爷对世子爷都是一视同仁,倒没什么分别。”
    “阿郑也这么说·”太后向着身后的许嬷嬷叹息道,“当初我就说皇帝太过稳重,总要找几个活泼善说话的玩伴搭配着才好,可那几家都小心,都怕事,送进来的都是老实孩子,倒真是侍读,除了读书练武,旁的多一句话都没有,如今眼见着皇帝该大婚了,又个个递牌子进宫的着急——早几年都做什么去了”·    “文华殿里的师傅也是太方正了些,教出来的人也老实,”许嬷嬷宽慰太后,“几个世子爷都跟小爷似的,一门心思上进办差——说不定错有错着,就对了小爷的脾气呢”·    “先帝去得早,我不懂政务,又没养过孩子,臣子们天天上书说前朝皇帝玩物丧志的典故,我也怕辜负了先帝,对皇帝管得太严了些。”
太后脸上浮现出一丝后悔,“早知道就该听阿郑的话,不应许翰林院那么多日讲,让她松快松快,兴许也能和侍读们亲厚些·”·    “先帝亲自替小爷定的功课,娘娘怎么好改”许嬷嬷道,“如今小爷眼看着就能撑起江山,足见先帝高瞻远瞩。
那几家侍读也是先帝亲自圈点的,兴许日后就自有分晓呢”·    太后摇头道,“我这些日子冷眼瞧着,倒也都是上进的好孩子,可怎么看都是做臣子的材料,那方面和元嘉似的,都像少了一条筋——唉,我可真怕委屈了元嘉”说着向崔成秀道,“眼见着皇帝九月里及笄,明年正月就要办亲政大典,虽说这些年的风气,女孩儿都留到十七八才成婚,可也该相看人选了。
我想着宫里头规矩多,不松快,六月十六我和皇帝去报国寺进香,正好顺便见见·皇帝若是有喜欢的,有佛祖保佑着,必定是极好的缘分,若是没有,就让他们悄悄回去,也省得惹那些闲言闲语。
既然皇帝那里没旁的人选,就先这么着罢·”·    她想了想,又向许嬷嬷道:“我看这些奴婢也未必看得出来·还是你去跟皇帝说一声,就说我说的,倘若她有什么看得顺眼或是想亲近的,不论是什么品级出身,尽管和我开口,到时候一块儿相看,就是没有,也可说说喜欢什么样儿的,是文的武的是老实的还是爱说话的什么话都使得,左右咱们还有时候,正可以慢慢挑去。
叫她别害羞,这是一辈子的大事,没什么好避讳的,实在说不出口,写在纸上给我也使得的·”·    许嬷嬷蹲身说了一个好字,与崔成秀一道去清和殿见皇帝。
皇帝素来是今日事今日毕,传过晚膳便让文书房送了当日的邸报并急递文书进来,正读得入神,觉察有人进门头也不抬:“东西都送到了”·    崔成秀瞥了身后的许嬷嬷一眼,老老实实回道:“送到了。
小的看那床榻也不经使了,又让知客姑子检了几样家什换了换,耽搁了点时候,小爷恕罪·”·    “胡说·”皇帝住了笔,瞥了他一眼,“她连一碗阳羡茶都不肯喝,怎么肯收那些东西”她一眼见许嬷嬷含笑立在崔成秀背后,忙起身道:“许嬷嬷来了,可是母后有什么吩咐这些人越来越不晓事了,母后宫里来人,怎么都不通报”·    “是奴婢不让人通报的,”许嬷嬷矮身朝皇帝行礼,“太后老娘娘的意思,要奴婢悄悄走一遭。
刚刚听崔总管的话头,一时听糊涂了没行礼,小爷恕罪·”·    皇帝素来对太后宫里的人十分礼遇,令小内侍搬了小凳来,又赐了茶,才道:“朕出宫遇到了个来考女科的女秀才,说来也巧,是李瑞娘的同乡。
朕听瑞娘提过,说那人文章比她还好,只是当年因病误了神童科,就留了心·倒真是个真材实料的人才,人品也好,一边读着书,一边抄了时文集子去书坊卖贴补家计,朕起了爱才之心想让资助她一二,她还耐得住不肯受,光这一点操守,就比许多官员都强了。
她行李太单薄,朕让崔成秀想法子拐着弯照顾些,免得犯了旧疾错过大比,朝廷少了一个人才,也可惜了·”·宫廷侯爵欢喜冤家宫斗·    这话和崔成秀的话如出一辙,许嬷嬷并无疑心,待御前伺候人都退了下去,将太后的话向皇帝转述了一遍,又道:“太后老娘娘这些日子千挑万选,就是怕挑出来的人不合小爷的意。
小爷要是有什么喜欢的人,老娘娘也欢喜的·”·    这件事委实出自皇帝意外·她面上温和,骨子里实则要强,读书理政也只想着要高人一筹才符合自己身份,虽然与那些侍读的勋贵子弟朝夕相处,也只视为日后的心腹臣子,从不曾往儿女私情上想过。
皇帝自小便不爱和人亲近,只把这几个人在脑海里过了一遍,想到要与其中一人成婚,彼此亲昵,便觉都不顺眼极了,恨不得全部打发了眼前清净,心里头盘算着明年亲了政,便可把这些人都分了差使撵出京去,又担心许嬷嬷看出端倪,目光只盯着奏章不放:“倒是没什么人选。
朕心里只担心着亲政,怕政务处置得不好,让先帝失望,倒没想过这些事·”·    许嬷嬷见皇帝不肯看她,也以为皇帝听了这些话害羞,心里头也暗笑这一本正经的小爷终于也有了女儿家心思,又道:“那小爷现在细细想想,在这上头有什么想法,就是稀奇古怪些也使得的。”
    “倒也没什么想法·”毕竟是一辈子的大事,皇帝心浮气躁,奏章也读不下去,见许嬷嬷坐在小凳上一脸笑意望着自己,便也沉下心仔细想了想,冷不防一个念头猛地冒出来,目光霍然一跳,极力板住脸,声气和平地开口,“就是小时候一直有件典故不明白,当初想问先生们,怕被说是无心向学,也就一直没问出口——朕当初时就奇怪,自明宗皇帝以下,都是与男子成婚诞育宗嗣,太祖皇帝一统天下,按说是极英明的,怎么反而会立女后”·    她语气极平静,许嬷嬷不疑有他,笑道:“太祖皇帝英明天生,他老人家的心思奴婢却猜不出来。
只是奴婢年轻时候听宫里头老人讲古,说太祖皇帝亲口提过,圣文皇后是天老爷特意降下来辅佐她的,与旁不同,故此圣文皇后不在了,太祖皇帝空着后位,不再立后,也不纳宠,就那么守了一辈子。
太祖皇帝先前本是藩王,懿宗皇帝年寿不永,驾崩前把江山托付给了她,登了基又扫平四海,是应了天意;明宗皇帝是太平天子,为宗嗣绵延多纳些侍君,后头生了仁宗皇帝,又是一位明君,也是应了天意不是”·    “朕想来也是。”
皇帝眉头极快地一蹙便舒展开来,“说起来朕往日没想过这些事,除了这一桩疑问,倒是一时想不起什么·”·    “这也是人之常情。
离六月十六还早,小爷且慢慢想,有什么想法尽管跟老娘娘开口,或是抹不开,要奴婢传个话跑个腿的也成·”许嬷嬷又候了一会儿,见皇帝并没什么话,便起身告退,“时候不早了,小爷早些歇下吧。”
    皇帝若无其事地目送她出去,面上声色不动,心里头几乎已经是翻江倒海·她是太平天子,自承嗣后明里暗里听了不少关于哀皇帝悼皇帝的话头,也知道绵延子嗣开枝散叶也是宗庙重任之一,往日也从不曾怀疑过,可如今大婚将近,她却忽然起了和太祖皇帝一样的心思。
    “小爷还没歇下,你去御膳房一趟,进茶的时候机灵点,得空便提一句顾娘子·”皇帝不曾问完话,崔成秀困得眼皮打了架,也不敢远离御前,只站在值房窗口眼巴巴等着,见许嬷嬷出来,值班太监进殿里去剪灯花,便让崔三顺去御膳房传安神汤。
    “师傅,”崔三顺有些犹豫,“咱们这么下力气撮合着,万一成了事,小爷明年大婚,那边顾娘子不是没了着落”·    “什么没了着落说话也没个忌讳”崔成秀瞪了他一眼,低声呵斥,“宫里头多少人巴望承恩,佛祖爷爷前磕头磕死了都够不上,顾娘子这是祖宗有德,坟上冒了青烟咱们小爷念旧,日后就是情分淡了,时不时照拂着也够她上青云的了,还想着天长地久地霸着是怎么的民间是有契姐妹契兄弟,可小爷是什么人除了日后的皇夫,”他竖起一个指头,“那是独一份的夫妻同体,旁人谁敢和她平齐再说,就是皇夫,也不能一个人守到老呀甭管男女,当了皇上,没有三宫六院就不成话。
要不然宫里头这么多间房子,白空着做什么使的先帝当初多少侍君,”他往西边一带殿宇努了努嘴,“得宠的,不得宠的,还少了也有不乐意,硬被爹妈贪富贵送进来的,还是位小侯爷呢最后怎么样还不是在这里服服帖帖窝一辈子,窝到死这宫里说到底就一个主子,万岁发了话,就是龙也得盘着,就是虎也得卧着,就是大人们讲的什么什么天子之怒伏尸千里,谁敢硬挺着跟自己的生死前程过不去”·    他正长篇大论地教训徒弟,忽见值班太监下了台阶,朝他遥遥比了个“传召”的手势,忙整整衣冠,扯出一副笑脸进了殿。
·    皇帝果然还惦念着,劈头便道:“她当真收下了”·    “圣明不过小爷,顾娘子起初是不肯收的。”
崔成秀早编好了说辞,此刻便舌灿莲花,“后来奴婢想起小爷常说的什么读书人都讲究‘广厦千万间,天下皆欢颜’,就说这竹榻都糟烂不结实了,庵里头姑子们也不上心,娘子现在还勉强用得上,后面客人要是碰上床榻塌了可怎么好就当是小爷舍给后面客人积福的,娘子不过是赶上顺便用几日罢了,好说歹说半个时辰,才总算答应了。”
    皇帝微微一笑,轻轻点头:“倒像是她的做派·”·    “小爷这心地,简直是让人没话说”崔成秀打起精神,更是胡说地天花乱坠,“许娘子和李娘子都夸小爷细心体贴,我看顾娘子虽然不说话,可也是点了头的。
奴婢临走是,顾娘子还问小爷的功课,这不是也惦记着小爷的么”·    这句话正说到皇帝心里,她欣然点头,唇角漾起一抹笑来:“果然提到朕了”·    “千真万确,奴婢听得真真儿的”崔成秀回得斩钉截铁,眼见皇帝十分欣喜,自己也喜上眉梢:这种事就是要趁热打铁,眼看着这边是十成有了八成了,就是顾小娘子不乐意,也架不住天子金口玉言呀得宠多少日子全靠勾搭人的本事,日后自己传顾小娘子几手,好日子不就来了吗·    作者有话要说:· ·☆、第10章· ·明宗皇帝传下来的老例,侍君不论出身,皇夫人选却必得从勋贵子弟里挑拣。
    眼看皇帝及笄在即,许多公侯府上都瞪大眼睛紧盯宫内的一举一动,太后这一场相看虽然安排得隐秘,也有几家消息灵通的隐约探到了风声·旁人不敢说什么,昌国公却是太后一母同胞的亲弟弟,他是个急性子,头天得了消息,第二日便催着昌国公夫人递牌子进了宫。
    昌国公夫人性情和乃夫是如出一辙,和太后寒暄了几句,便自以为吞吞吐吐地开口:“咱们家允诚,年纪可也与陛下差不多——”·    太后闻弦音而识雅意,手按额角,语气颇有些恨铁不成钢的意思:“除了年纪和皇帝差不多,他还有哪一样儿够得上的”·    “允诚长得也不比陛下差呀。”
昌国公夫人不以为然,“说句打嘴的话,您是正正经经的太后,陛下就是咱们韩家的嫡亲外甥,俗话都说姨表好做亲,允诚和陛下打小儿一处长大,彼此也是知根知底,您总不能把富贵往外推,平白便宜外人吧”·    她这头说得理直气壮,那边太后几乎气得晕过去。
老昌国公早死,只落下太后和昌国公一对长姐幼弟相依为命,先帝仁厚,安排太后嫁给哀皇帝,又安排昌国公入东宫陪姐夫读书,名义上侍读,其实哀皇帝和昌国公差了十几岁,几乎是把小舅子当成儿子养。
    老话说出头的椽子先烂,因怕自己弟弟太出尖遭人嫉恨,昌国公每次觐见,太后都扳着指头苦口婆心地跟他讲韬光隐晦的道理,连后头成婚人选也选得中规中矩,并不敢选那些心思玲珑的闺秀。
不意昌国公夫妇两人志同道合地韬光隐晦十几年下来,府里渐渐有弄假成真的趋势,长子次子没一个上进争气,在宗学里头是有名的顽劣,连宫里都颇有耳闻·昌国公夫人此刻提的允诚,便是昌国公的三子,因着前两个的前车之鉴被管教得严些,虽然确实上进了些,但和皇帝身边的那几个精挑细选的侍读比,能耐还是不出挑。
    太后深知自己弟弟弟妹的脾性,发火也无济于事,只得耐着性子和她讲解:“皇夫是只要一张脸就做得的允诚是比两个哥哥好些,可和那几家国公府里的孩子比,骑射文章,哪一样及得上人家皇帝是个孝顺孩子,允诚就这么安安分分的,日后也少不了恩典的,何必这样上赶着闹笑话”·    “怎么是笑话”昌国公前一天和夫人商量了一个晚上,总结了许多道理出来,此刻昌国公夫人就现学现卖,“老爷每次上朝回来,都和我夸陛下英明能干,日后必定不比先帝差。
我们夫妻俩私底下的想头,陛下是个有主意的,也用不着皇夫在大事上指手画脚,只要安安分分传宗接代就成·那几个国公世子,本事是真材实料,可心里头指不定打什么主意,又不是自家人,进了宫也未必安分,倒是允诚,他是个老实孩子,生得好,性情上肯听陛下的话,打小也时常入宫,熟悉宫里头规矩,又和陛下相识,这不是现成的姻缘么”·    她这一番歪理说下来,太后听得发晕,只得直言不讳:“皇帝是我自小看到大的,她的心思都在治国理政上,允诚这样的,怕是看不上。”
    “看上看不上,总要试一试才知道·”昌国公夫人觉得昌国公的话极对,自己家姐姐面上和善,内里头性情严刚,加上守寡多年,其实并不了解那些小儿女心思。
她心里愈加不以为然,面上还是哀求,“就是和那几个世子一道见一面,皇帝中意,是允诚的造化,不中意,咱们家悄悄偃旗息鼓,也不伤彼此的体面,这样也不成么”·    话说到这份上,要拒绝也显得有些不近人情,太后正左右为难,忽听殿外远远击掌之声,知道是皇帝下了朝过来,忙道:“这样的事都讲究个你情我愿,之前那几位国公世子的事,我已经和皇帝说过了;如今要加上允诚,也得皇帝点了头才好,不然贸然相见,皇帝不喜欢起来,吃亏的还是允诚。”
    “就是这个道理·”昌国公夫人并未醒悟这是太后的推脱之辞,欣然点了头,欢欢喜喜等着皇帝进门··    六月十五是百官大朝的日子,皇帝照例服皮弁服,来见太后也并未更衣,进门时未语先笑:“今日秦享递了奏章上来,郑廷机和水营指挥使许篆已于初十在海州就地擒拿枷送入京,这两人本还有顽抗的意思,幸得去传旨的韩允节能干,预先和布政使衙门通了气,不然又是一场祸事。
那两个胆大包天的逆臣姑且不论,允节表哥在宗学里不出挑,不意还有这份逸才,看来日后朕对其他自己家子弟也得留意一二了·”·    韩允节是昌国公的堂侄,因父母早亡寄养在昌国公府里,论情分便如昌国公的亲子一般。
他自幼喜好武艺,如今已经升了京卫千户,算得上韩家里第一个拿得出手的人才·皇帝这样称许,便是要委以重任的意思了,太后甚是欢喜,还不曾说话,不意旁边昌国公夫人已经见缝插针地朝皇帝拜了下去:“谢陛下恩典,有陛下这句话,臣妾回去必定督促允诚上进读书,不负陛下期望。”
·    皇帝一心讨太后的欢喜,也想借机伏下分派侍读出宫的话头,不意半路杀出个程咬金来,微微打量方认出来,很是和气地点头令昌国公夫人起身:“舅母来了前些日子崔成秀去府上赐书,回来说阿舅身子不好,朕一直记挂着,只是事情忙,不及问候,今天大朝留神看了看,人清减了些,精神倒是还好。
倘若还需要什么好药材,只管去太医院支取,或是有什么为难的,只管和朕开口,咱们自家人,总是无碍的·”·    皇帝这样殷殷垂询,昌国公夫人心花怒放,更不把太后的话放在心上,张口便道:“不瞒陛下,臣妾正有桩事情想要求陛下:允诚——”·    太后忍无可忍,咳嗽一声,淡淡吩咐道:“允节这样能干,我这个做姑母的也欢喜——前几日遂王送了几柄好如意来,翠喜,你陪着昌国公夫人去挑一柄。”
宫廷侯爵欢喜冤家宫斗·    这便是明晃晃的赶人了·眼见昌国公夫人讪讪而去,太后脸上犹存怒气,皇帝也好奇起来,向着太后道:“可是允诚表哥在宗学里出了什么岔子不好开口阿舅和舅母是实在人,不喜欢虚文,儿也知道。
只要不是什么大事,儿和宗学师傅说一声,总无碍的·”·    太后实在为难,心里头把昌国公夫妇骂了千遍万遍,狠了狠心,叹息道:“没出什么事儿,是他们夫妇起了个糊涂念头。
皇帝只管当笑话听,别往心里去·”说着将昌国公夫人的来意叙述了一遍,又道,“你也知道他们两个,向来就是不够数儿,仗着我的面子混口吃喝就行了,哪里有做承恩公的福分皇帝只当不知道,待一会儿我训斥她一顿,也就了了。”
    “儿倒是觉得舅母的话有些道理·”皇帝将昌国公夫人的话琢磨了一下,突然觉得竟然是句句在理:那几个侍读不是什么好人选,但若是寻个不出挑的勋贵子弟,就是冷落在一边也掀不起什么风浪,又占着皇夫的位置,凡事还可以挡在前头,倒不失为一条瞒天过海的好计策。
    皇帝暗地里替昌国公夫人记上一功,眼见太后一脸愧疚,又忙着抚慰:“这话不是虚言·说实话,儿平时从未想过这个,昨天晚上想了一夜,实在想不出什么样的人选合适。
如今想来,儿那几个侍读,困在宫里实在委屈了他们的才干,倒是做些心腹股肱更合适些,也怕他们不甘心在宫里,闹出事来彼此脸上不好看·不如就按照舅母的话,寻几个老实子弟,没那些旁的心思,宫里头日后也清净些。”
    “这话倒也未尝不可·”太后想了想,也握着皇帝的手叹气,“这江山社稷,眼看就要你一个人担起来,虽说寻个老实孩子,不能为你分忧,可也没那些弄权乱政的毛病,彼此省事。
只是也不一定要允诚,总要彼此顺眼,日后才好相处·既这么着,六月十六我便与那几个心热的先说清楚,要她们打听着,日后有好性情的孩子,再做定夺也不迟·”·    皇帝眼见这一招奏效,更是大方:“既然舅母要允诚表哥也去,便一处去吧。
哀皇帝生时与阿舅一家也亲厚,如今去进香也是应该的,凭谁也不能拿这个说嘴·”·    昌国公夫人随着女官捧着黄盘托着如意出来,正听见皇帝的话,登时便是心花怒放,心道到底是甥舅亲,皇帝这样对自家青眼有加,那事情还有个不成·    她却不知道皇帝心里头正是另一幅算盘:六月十六,她是无论如何都要抽身往慈寿庵走一遭的,韩允诚是太后娘家人,身份地位和自己亲近些也无妨,性情又老实忠厚甚是听话,口风也紧实,不正是送上门来的上好借口么·    作者有话要说:· ·☆、第11章· ·六月十六这一日,天气是格外的热。
报国寺里做水陆道场,更是热闹的不堪·慈寿庵与报国寺一墙之隔,也遭了池鱼之殃,李清和许汐两人被搅扰得作不成文,索性丢了笔去看热闹,只剩下顾沅一个··    这一日她抄的是谨身殿大学士薛孝通的文集,天下有名的大儒,文章也格外深奥繁复。
顾沅定心凝神,冷不防门口有人嚷了一声:“有水桶么”·    顾沅一惊抬头,却见院门外站着个陌生年轻男子,锦袍革带,右臂平举,托着只系着金链子的金丝小猴儿,左手提着根镶金嵌玉的马鞭,朝顾沅看了一眼,很是自来熟地搭话:“我自这里路过,我这宝贝渴了,”他将右臂上的小猴儿举了举,“借小娘子的水桶一用。”
    慈寿庵院落虽然不多,顾沅的院子在最后一进,前头又有山门和几重大殿,顾沅几乎哑然,忽听院外隐隐又有“扑通”一声,登时了然,一面点头答应,自院角水井里打上水来,一面心里头哭笑不得,怎么京里头这些个勋贵子弟,都这么喜欢翻慈寿庵的墙呢·    那小猴儿却是极通人性,拿爪子捧着水喝了几次,又呲牙咧嘴地朝顾沅做鬼脸。
男子朝顾沅一笑:“小胡儿看人准,这么中意你,想必你这人不赖·”说着又转脸朝院墙西拐角喊,“老三做什么磨磨蹭蹭的”·    有人不情不愿应了一声,不一会儿一个锦衣少年自拐角转出来,一面整袍掖带一面嘟嘟囔囔:“君子戒慎乎其所不睹,恐惧乎其所不闻。
莫见乎隐,莫显乎微·故君子慎其独也——”·    “啰嗦什么?耽误时辰误了事,回去我让阿父请家法揍你!”男子瞪了少年一眼,又朝顾沅一笑,“我不爱说什么客套话,就喜欢直来直去。
能住在慈寿庵这地方,足见小娘子身家不浅·我们兄弟俩不是坏人,在京里也是有名有号,就是今儿事情尴尬,不得通名报姓·小娘子放心,我们也不是作奸犯科,”他抬手朝报国寺的方向指了指,“就是我这兄弟未来媳妇在里面,今天要见个面,前门堵得厉害,不得已从这里借个路,小娘子就当什么也没看见没听见,也保管没什么牵连,怎么样”·    顾沅见那男子衣着名贵,一副大大咧咧的派头,又见少年已经红了脸,略一迟疑,方要点头,忽见一个小厮引着个胖子自东边气喘吁吁跑过来,远远向着男子扯着公鸭嗓道:“我的大爷您怎么到了这边小三爷呢那边都问了三回了——”·    他一语未了,见顾沅立在院门口,顿时一张胖脸上面色变幻,十分好看,停下来擦了擦汗,才朝顾沅赔笑行礼:“小的在前殿远远看见李娘子和许娘子,还以为顾娘子也在,正想着一会儿去给娘子们见礼,却不想顾娘子还在这里——这么热的天,娘子真是圣人说的那什么寒暑,寒暑,”他瞪着眼睛想了想,“寒暑不犯这么刻苦上进,是必定要金榜题名的——”·    他一边东拉西扯,一边便悄悄朝后退,却不意那少年见了他,一张桃花面更是红得胭脂也似,只是连声追问:“崔,崔总管,十,十一娘可是等得急了可有说什么”·    就是再不懂的人,只看眼下这情形,就能猜出一二来,何况是这么细心的顾娘子崔成秀眼见顾沅脸上透出几分了然来,对韩家兄弟就更是不耐烦——不就是搭个桥让皇帝抽身,这么简单的差事能办砸到这份上,这京城里头也真算是头一份·    他心里头发急,算算时辰,知道崔三顺已经引着皇帝自西角门进了慈寿庵,心底一横,向着顾沅赔笑道:“说起缘分,还真是凑巧呐这两位是我们舅老爷家的少爷,今儿也来报国寺上香,没成想时候晚了进不来,扰了小娘子了,我家十一娘子和两位少爷情同兄妹,一会儿过来替他们赔罪,小娘子就莫怪罪了吧”·    顾沅见他满面笑容,身子却有意无意向东边挡,便也不动声色朝东边望了一眼。
她眼力颇好,早看见皇帝跟在崔三顺身后,沿着青石板路急匆匆走来,穿着件寻常女科娘子惯穿的青素纱长衣,因走得急了些,一张脸上也隐隐透出绯红来,配上身边少年的红脸,倒真有一番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的小儿女情状。
    原来她也早有了婚约——顾沅见眼前一对玉人绯面相映,只觉得自己在这里实在不甚相宜,朝崔成秀笑了笑,道:“两位小郎不曾搅扰,赔罪实不敢当,我还有事,便不奉陪了。”
    皇帝此刻已经到了顾沅近前,将她的话听得清清楚楚·她几日来事忙,一直不及抽身相见,又是初生情窦,正是婉转相思的时候,眼见顾沅后退一步便要闭门,情急之下顾不得遮掩,伸手挡住道:“你上次出的题目,我已经做完了,还烦劳阿沅你评点一二。”
说着也不顾韩家兄弟两个,一手拉住顾沅,一手自怀里掏出封文书,与顾沅携手进了院中··    “且住·”崔三顺随着皇帝进了院,崔成秀却被韩允直拦了下来,他摸了摸蹲在臂上的小猴儿,冲着崔成秀冷森森一笑,“前儿你到我们府上传旨,说是陛下诏我们兄弟报国寺觐见,又说是要陪驾出游,实不相瞒,我家老三是个实心眼,得了旨意乐得一夜不成好睡,差点误了时候。
我们兄弟俩巴巴地赶过来,可眼下这么个情形,到底是怎么回事,老崔你若是不肯说清,休怪我不客气了”·    昌国公世子乃是京里头有名的混不吝傻大胆,崔成秀心里头一万个瞧不上,面上只是笑着解说:“世子爷还不知道咱们小爷的脾气一碰上正事,就什么也不顾了。
前儿小爷和遂王爷微服出去遇到几个女科娘子,就住在这里,”他大拇指一指院里,“小爷正和这位顾娘子学着写文章,说是也要试着考一科呐昨儿做文章做到半夜,今儿还惦记着过来找人评点,就把您两位的事撂到后头了。
这会儿不好搅扰,”他瞅了瞅韩允诚,“您二位且等等前头佛堂里又凉快又清静,这庵里头阳羡茶味儿也还不错,水也好,小的去沏两碗,二位先在佛堂里喝茶歇歇,要不这大太阳底下,晒坏了小三爷,小爷非扒了小的皮不可”·    说着他朝韩家兄弟近了一步,故意压低声音:“小的再说句不该说的——其他府里那几位世子爷,小爷是提都没提,都在大殿廊下挤着呢”·    韩允直脸色缓和了些,招呼韩允诚一道进了佛堂。
崔成秀转了个身径直进了院子,吩咐崔三顺去先头寻庵里姑子取茶叶,自己到皇帝身边伺候··    他才一挑帘,便听见里面顾沅声气柔和地道:“以你的笔力,且试试这两个题目。
也不必急于此刻,今日天色甚好,慈寿庵虽然不大,也有几处山石甚佳,十一娘子不去赏玩一二么”·    她语带笑意,俨然一副长姐的劝慰口吻,崔成秀眼见皇帝脸上绯色褪尽转成了惨白,心里头是一径的恨铁不成钢:这位顾小娘子什么都好,怎么这上头就是不开窍呢·    皇帝只在报国寺里陪太后坐了半个时辰,便借口见韩家兄弟转而进了慈寿庵,本以为只要遣太监传话对上口风敷衍了事,不想竟在顾沅面前与两人狭路相逢。
虽然只是一瞥,也觉得韩允诚模样甚是惹人疑猜,又担心顾沅疑心,只得借着评点文章将两人关在院外,顾沅这些话正戳在皇帝心里,她目光微沉,压了压焦躁道:“我和两位表哥平日里也常见,见不见也没什么,倒是文章要紧。”
    “我知道你上进,只是一张一弛文武之道,松缓片刻也无妨·”顾沅只觉得皇帝欲盖弥彰,更是好笑,只道,“我也是自这个年纪过来,自然明白十一娘子的心思——”·    一股酸涩涌上心口,皇帝只觉话冲到了口边,几乎再也耐不住,只静静握紧了拳头隐忍。
眼见顾沅还是娓娓而言,猛地横了横心,向着顾沅道:“我的心思,你真的明白么”·    这语气格外沉凝果断,透出股定人生死的傲气来,顾沅讶然抬眼,皇帝目光毫无遮掩地对上她的眼睛,里面的心思明明白白,让她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冷气。
    心一横下来,反倒没有那么多杂七杂八的顾虑了·皇帝想起当初自己捧起那个沉甸甸的黄袱向先帝跪下去的时候,明明之前怕得手脚发抖,开口的一瞬间,头脑却猛地清明起来,仿佛天地间只剩下这一件要专注去做的事。
    她沉下心来想了想,毫不避讳地开门见山·“我知道这事情有些为难·我虽然并非男子,但也撑得起门户·“我有权,也有钱,你弟弟的前程也可包在我身上,只有一样,我有我的难处,不一定能给你光明正大的名分。”
眼见顾沅声色不动,静静看着自己,皇帝觉得声音发紧,停了停才接下去,“虽,虽说如此,我必定一心一意,一辈子对你好——阿,阿沅,你,你愿不愿意跟着我”·    话说到这份上,已经是明白得不能再明白。
顾沅想了想,见皇帝殷殷望着自己,低声道:“十一娘,以色事他人,能有几时好”·    皇帝脸色渐渐惨白,声音都在发抖:“你就是,就是这么看我的”·    顾沅依旧声色不动:“你我初见,十一娘便对我青眼有加,我原本以为是知交倾盖相逢,却不想——”她轻轻苦笑一声,“十一娘,你要我如何想呢”·    皇帝一肚子哀怨愤懑,都硬生生哽在了喉咙口。
顾沅的话没错,她第一眼就喜欢上了顾沅,只一个照面便把她放在了心里,那时候她连顾沅的名字都不知道,又怎么看得到她的才学人品·宫廷侯爵欢喜冤家宫斗·    难道真的是一时为美色所迷皇帝素来讲理,反驳的话说不出口,可心底却有个声音不停地争辩,不是这样的,她们是今生续上了前世的缘分,是不约而同都忘喝了那碗孟婆汤,是此生寻寻觅觅终究彼此再不错过——·    眼前那张脸清明冷静的过分,皇帝觉得自己满腔柔情蜜意都是笑话,最终看着顾沅苦笑一声,转身就走。
    她心思散乱,脚步踉跄,几乎一头撞在门上,吓得崔成秀慌忙扶住:“我的好小爷,您这是,您这是——”·    皇帝一手把他挥开,仰面咬紧牙关,不让打转的眼泪落下来:“混帐,滚到一边去”·    崔成秀顺着力道退到一边,不敢做声,目光只斜斜瞥了竹帘里头静坐的背影一眼:惹得皇帝如此伤心失望,这顾小娘子真是罪不容诛了·    作者有话要说:· ·☆、第12章· ·皇帝沿着青石路一路疾步到慈寿庵西角门方停住脚步,崔成秀自后头捧着手巾赶上来,见皇帝盯着黄铜门环发呆,候了片刻,小心翼翼地发问:“小爷,这地方太阳大,没的晒着您。
要不,咱们先回寺里歇歇”·    皇帝长出一口气,接过崔成秀手里的手巾擦脸,冰凉光滑的触感让她渐渐恢复了理智,轻轻摇了摇头:“先去见见韩家人,就这么把他们撂在这里,不好。”
    天子御极万方,一举一动都有人注目,就是心神大乱也不宜摆在明面上·皇帝深深叹了口气,把那些个伤心惶恐恼怒痛楚一股脑地压下去,将手巾扔给崔成秀,硬生生让自己摆出往常那般八风不动的模样:“走吧”·    此刻崔三顺方把阳羡茶沏好送上来,韩允直喝了两口,赞了一声“不赖”,便捏着茶盏杯耳,把剩下的半盏茶喂给了那只金丝小猴儿。
韩允诚见崔三顺眼睛直勾勾盯着,脸上也不由得更红了红:“大哥”·    “没见过”韩允直冲着崔三顺嘿嘿一笑,把手里头的空茶盏撂在一边,“你可别小瞧它,去年我书房走了水,要不是它又嚷又叫地把我弄醒,兴许今年我那坟头都长了草了正经的救命恩人,我在家里头对它也是这样,就是阿父也不曾说些什么。
这年头人心坏,有些还不如畜生真心实意,小总管你说是吧”·    崔三顺只觉这话实在不好接口,只是讪讪一笑:“小的担不起这样称呼,大郎莫消遣小的。”
    “十一娘念旧,你早晚有生发的时候·”韩允直又是一笑,见韩允诚坐在一边并不搭话,心里头叹了口气,伸手将腰间玉佩解了下来递给崔三顺,见崔三顺摇着手推辞,只一哂,“明人不说暗话,我兄弟被阿父拘怕了,性子木讷,只知道读书,日后在宫里头行走,少不得要你们关照。
你也别推辞,规矩我懂,我不指望老三能被陛下看中,只希望他平平安安别被他人算计了,要是有什么风吹草动,小总管肯通风报信,我们就感恩不尽了·”·    崔三顺松了口气,将那玉佩揣进怀里,却听韩允直又道:“小总管,那院里头的漂亮小娘子是怎么个来头这件事总该不会是什么忌讳吧”·    “倒不是忌讳。”
崔三顺只怕多说多错,并不敢乱开口,只是检些话避重就轻地敷衍,“院里头三位女科应试的娘子,当初与遂王殿下和小爷论过文,后头寻不着住处,碰上遂王府的人,就安置在这里了。
小爷要学时文,来过这里一次,其他遂王殿下的事,小的就不清楚了·”·    “遂王的人”这话正与知客姑子的话对上,韩允直不再追问,只啧啧感叹,“倒是可惜了那么样的好容貌。”
    这话崔三顺更不敢接口,只垂手侍立在一边,听见外面脚步声响,忙迎出门去·他见皇帝模样一如寻常,崔成秀却悄悄朝他比了个“小心”的手势,便紧闭了嘴随在皇帝身后。
    皇帝语气倒很平稳,抚慰了韩家兄弟几句,又笑道:“今天报国寺里头,几个国公府上都来了人,实在聒噪,我借表哥的名头逃席出来躲清静,偏偏就在这里遇到了,可见这地方也有些灵气。”
    “这里确实清静些,”韩允诚鼓足勇气搭话,“十一娘正好在这里多歇歇,也可,也可和那位小娘子多论论文·”·    “也歇不了多少时候,”这话正戳在皇帝心上,皇帝蹙了蹙眉,只做若无其事,“午时就回去了。
那些时文,那些时文——”她几乎说不下去,端起茶盏来掩饰,韩允诚只以为她在顾沅处论文受挫,忙又想话来安慰:“做文章也不急于一时,我写了三年,如今先生批改起来,还是一塌糊涂。”
    皇帝抿紧了唇不做声,只把茶盏攥得更紧·她满心里都是顾沅那副声色不动的模样,出神了一刻,回过神来见韩允直几人不知何时已经退了出去,只剩下自己和韩允诚对坐,不由得皱了皱眉,换了君臣奏对的语气道:“今年允诚表哥也要过承爵考了,日后想要什么差使”·    “我没什么能耐,也没什么想头,”韩允诚老老实实道,“家里头已经商量过了,明年大哥二哥都要外放,我留在京里照顾阿父阿母。”
    “也该建些功业才好·”皇帝若有所思,莹白如玉的手指轻轻敲了敲几案,“这样,待你过了承爵考,就去礼部学习,且先挂个主事的头衔,去——仪制清吏司吧,那里管着嘉礼和学务,明年办及笄、亲政大典,还要加开恩科,正是用人的地方。”
    “是·”虽然只是微服闲谈,但自己的前程已被一言而定,韩允诚悄悄瞥了一眼皇帝,眼前少女明净如玉,却也如玉雕雪砌般清冷难近,他压着心头失落躬身行礼谢恩,皇帝注目看着他,突然微微一笑:“允诚表哥,你可知道我今日召你来做什么”·    韩允诚心头猛地一跳:“十,十一娘想要我做什么”·    “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皇帝的微笑越发飘渺,语气里却透出股莫名的阴狠来,“你到了礼部,多留心些太祖皇帝时的典礼仪注,免得日后用上时现查——这句话朕如今只告诉你一个人,倘若有第二人知道,你就自行了断,不必再来见朕了。”
    韩允诚打了个哆嗦,皇帝却不再多看他一眼,挑帘出屋·慈寿庵的地势是前低后高,皇帝回过头,目光越过屋顶,正看见顾沅院子正房青灰色的屋脊,一瞬间心如刀绞,同时又有种破釜沉舟的畅快和无奈——她不喜欢她,把她当成是贪图她美色的好色之徒,可如今皇帝冷静下来,却竟然当真想要认真为她博一个名正言顺的名分。
    也许这种事根本用不上,皇帝叹了口气,心里头又是一阵伤心委屈,要真正在大婚人选上做主,至少也要等到自己明年亲政以后,顾沅今年大比得中便要回乡成婚生子,自己便是能天翻地覆也与她再无干系。
或者也可强把她留在京里——这个念头只在皇帝心底一闪,便消融得了无踪迹,那些个别有算计地做小伏低她从小看得还不够多么只要她开口,便是没名没分,宫里头想要攀龙附凤的也大有人在。
她不愿看着自己喜欢的人在自己面前卑躬屈膝,宁愿与顾沅要么两情相悦,要么此生决绝··    只是这两情相悦的希望如今渺茫得连皇帝自己也不敢信。
皇帝面上若无其事,心里却是一阵阵恍惚,几乎不记得自己怎么与韩家兄弟告辞,怎么回了报国寺陪太后,又怎么回了宫里,等真正清醒过来,已经是掌灯时候··    “小爷今天乏了,午膳也进得不香,”皇帝下午读书时一直拿着书走神,崔成秀觉出不对,却不敢劝,也不敢贸然请太医,此刻见皇帝眼神活泛起来,松了一口气,捧着黄杨木蟠龙茶盘上前劝道,“这是才进上来的新阳羡茶,小爷且润润唇,小的去传膳。”
    “且慢·”皇帝捧着茶盏想了想,“这茶叶进了多少”·    “这是顶顶尖儿的,统共只三斤多些。
小爷先头的吩咐,给太后老娘娘留了一斤,三位太妃各二两,又赏了北王遂王各二两,剩下给阁臣和日讲翰林学士们赐了半斤,鸾仪司几位老姑奶奶们赐了半斤,如今只剩下三两多些,奴婢知道小爷喜欢喝,叫御茶房的人都守牢了。”
    “传膳的事让崔三顺去,你出宫往慈寿庵走一遭,也给她送二两过去·”皇帝慢慢品着茶香,一字一字斟酌着说得极慢,“就这么告诉她:让她尽管安心在慈寿庵里住着,也不必提什么报答的话,若实在过意不去,日后多为朝廷效些力就是了;我白天唐突了她,这茶叶权作赔罪,若她执意不收,就告诉她,我不过觉得此茶是一道君子茶,与她甚像,别无它意。
我与她没甚缘分,日后也再没见面机会,叫她不必多想·”·    “是·”皇帝虽然不指名道姓,但那个“她”君臣两个都心知肚明。
眼见皇帝心情极坏,崔成秀不敢多说什么,嘱咐崔三顺几句,匆匆领了牙牌出宫去了··    报国寺的热闹此刻才散,李清和许汐意犹未尽地携手回来,见正房里漆黑一片,寻小尼姑讨了灯笼,一进门就见顾沅坐在案边不动,许汐吓得几乎失手摔了灯:“阿沅怎么这样坐在这里黑漆漆的,难道在参禅”·    顾沅摇了摇头。
李清见她神色郁郁,伸手取火折子点了蜡烛,打量着她的脸色道:“出了什么事”·    “没什么·”顾沅勉强一笑,“只是有些不舒服。”
    “这不是十一娘的字难道是徒弟太笨,气坏了我们顾先生”许汐拿去桌上纸笺摇头晃脑地读了一遍,笑道,“写得比我不差,倒像是用了心的,顾先生还是觉得不足”·    顾沅心底一紧,笑容更是勉强。
许汐还待开口,忽听院门口有人朗朗念道:“顾沅,年二十一,许汐,年十八,李清,年二十,俱是梧州松江府平江县人,自海州渡搭漕船,至平江渡入京,如今住在慈寿庵清心院,可是此处”·    三人应声望去,只见几个年长差役并两个戎装女子立在院门口,为首的女子三十岁上下,自怀里掏出镇抚司牙牌朝三人亮了亮:“女科士子录供在鸾仪骑这边,几位小娘子,倘若无甚要紧事,且随我走一遭吧”·    作者有话要说:· ·☆、第13章· ·毕竟是第一次经历官司,顾沅三人坐在遮得严严实实的大车里,彼此对望了几眼,心里都有些七上八下。
那位来传人的百户苏传却挺随和,坐在车辕上隔着车帘和几人笑眯眯地说闲话:“放心,这是例行公事,你们几个我一眼就看出来了,不是吃官司的材料”·    镇抚司在昭义坊,与慈寿庵一东一西,坐车要走近半个时辰。
镇抚司朱门大敞,里面灯火通明,苏传给门口守卫看过牙牌,领着几人穿过夹道,却并不进大堂,自右边侧门绕过去,青石道尽头是间花厅,里头人头涌涌,门口立着个圆脸女官,与顾沅几人对过名单,和和气气朝里面一指:“几位小娘子请,且安心稍候。”
    里面俱是女科士子,三五一群低声闲话,并没什么刑讯盘问,三人都放下心来,朝苏传作揖,入内去了··    眼见几人进门,苏传却将女官的袖子一扯,道:“瑞娘还没下来”·    “瑞娘遇到了先前乡里教谕,略叙几句话,稍候片刻便来。”
女官斜眼看了她一眼,低声道,“殿下不是请令去接美人儿么美人接来了,怎么不跟进去”·    “凡夫俗子才做攀花折柳的事。”
苏传不以为然地摇头,“我不过是去看看小九儿这回中意什么样的小娘子,替她把把关罢了·倒真跟韩大说的一样,小九儿眼光不坏,这样容貌,只怕就是宫里头也排得上名号。”
    “排得上又怎么样”女官道,“咱们陛下为人不似殿下,正派——”她一语未了,见两个穿绿袍的高挑身影沿青石道过来,忙正了正容色,垂手立在一旁。
宫廷侯爵欢喜冤家宫斗·    李瑞娘到了花厅门口,朝着苏传深深一揖,还不及开口,苏传手快,一手扶住,顺手就往门里头推:“快去,别让里头小娘子们等急了”·    李瑞娘被她搡得一个踉跄进了门,见众人把目光都投在自己身上,身后苏传抱着肩膀大咧咧站在门外,并没有要进门的意思,只得苦笑一声,整整衣襟,举步到了堂上大案前,朝下面黑压压的人头一拱手,朗声道:“下官鸾仪司李瑞娘,今日奉令请小娘子们来,却是为了查一件事。”
    里头李瑞娘的声音还在继续:“何日上船,何日下船,行李几何,同行人几许,皆须本人亲自书写画押——”外头苏传已经不耐烦,向那女官道:“瑞娘怎么如此啰嗦,要我看,什么画押,又不是什么作奸犯科的事,当着众人问一声不就完了!”·    宫里头人都知道这位北王不着调的脾气,女官抿抿嘴唇,看了一眼身边穿绿袍的中年女子,见里头李瑞娘朝这边望了一眼,忙进了门,将大案上摞着的文房四宝发与士子们,让他们据地书写。
倒是女子朝苏传行礼道:“按例传讯证人必得亲自口供画押,这也是为了防范奸小,还请殿下稍待·”·    “你倒是和瑞娘口气一样。”
苏传抬眼打量女子,四十余岁年纪,极修边幅,宽额长眉,一副端庄相,微微垂头,眼观鼻鼻观口口问心,极庄重沉稳的模样,长得不算特别漂亮,但是让人瞧着舒服。
她素来喜欢以貌取人,和颜悦色让女子起来,又问:“你是刑部里来的”·    “刑部司狱司右主事程素,奉部堂令来此取女科士子口供,若有作奸犯科的,也一并暂押刑部女狱。”
女子依旧是一副不卑不亢的口吻,“臣曾在梧州任过几任教谕,直到天寿元年才调上京来,今日侥幸,得见北王殿下·”·    “怪不得”苏传一笑,“这里没什么北王,你只管叫我苏传就是了。”
北王世代守定州,最重勇武,北王世子除了承爵考,还要在定州卫做三年军户,北王微服时用的是苏传这个名字,因无人识破,便索性一用到底,进京时还替自己去鸾仪司换了牙牌,让鸾仪司提督林远哭笑不得。
    眼见里头人写得差不多了,女官抱着一摞口供出来,苏传一指程素:“刑部的活计我没干过,这里却有个行家里手,又当过教谕,对这些士子是再熟悉不过的了,就让她和瑞娘一起看吧一人一半,快些了了事,也省得半夜把人拘在这里。”
    程素告了罪,接过口供一张张看去,突然目光在一张口供上停住,她略一沉吟,苏传已经道:“怎么这人不对”·    “不是。”
程素笑道,“只是此人的字格外好,臣一时看住了·”北王不甚好书法,却见落款正是“顾沅”两字,便也一笑:“这是遂王看中的人,字怎么不好”·    程素拿着文书的手指一紧:“遂王看中的人”·    苏传只觉程素神气甚是古怪,只以为她与内阁诸人一样,看不惯时下风气,便笑眯眯地撇清:“我听人随便说的,也不知真假。
不过这位小娘子容貌举止不俗,文才若是也好,倒像是小九儿能中意的模样,被人这么说也没什么奇怪的·”·    “殿下说的是·”程素应了一声,将余下口供看完,重新收拢了奉与苏传道,“臣这里没什么可疑之处。”
    “臣这里也是·”李瑞娘也道··    “那就这么着,”苏传抬眼看了看头顶上一轮满月,吩咐道,“程主事把文书送回去,瑞娘回宫里复命,替我跟郑姑姑说一声,如今已经是快三更了,我先安排些人送这些小娘子们回去,免得路上生出什么事来,稍后便来。”
    顾沅三人回到慈寿庵时已经是四更天的时候,崔成秀正在供桌底下打盹,得了小尼姑知会,忙自佛堂里头迎出来:“几位小娘子受惊辛苦,小人让人准备了火盆,又自佛前请了净水,去晦气是最灵不过的庵里厨下师傅们备了素汤面,几位待会换了衣裳,也吃些垫垫肚子——熬夜费心神呐”·    太监对人最是殷勤,从来都是笑脸迎人,李清许汐甚是感激,道谢不迭,唯有顾沅想起皇帝的话,略有些迟疑,朝崔成秀道:“崔管家,这些我等实在不敢烦劳——”·    “顾小娘子说什么见外的话”崔成秀心里有成算,笑吟吟只管把顾沅往里头让,“顾小娘子且去收拾,我家十一娘子还有几句话要小的捎来呢”·    顾沅推辞不过,与许汐李清一起跨了火盆,她心里惦记着十一娘的话,匆匆沐浴更衣,又到前头来寻崔成秀。
崔成秀候在佛堂里,见了她便殷勤地递过佛香:“这庵里头灵验,小娘子也敬一柱,小娘子福分大,有这么一炷香,佛祖爷爷必定保佑小娘子富贵绵长的·”·    顾沅听他话里有话,蹙了蹙眉道:“我辈读书人,只知道君子谋道不谋食,忧道不忧贫,富贵穷通皆是天意,倒是高攀妄求不得。”
    崔成秀一番殷勤换了个不软不硬的钉子,脸上顿时有些不是颜色,心里头把顾沅恨铁不成钢恨到了十成,眼前这么好的通天大道,这小娘子怎么就是不上道呢那位小爷也是,宫里头哭着喊着吃斋许愿想得皇帝青眼的人无数,偏偏就好宫外这么一个油盐不进的,也真是邪性·    压着怨气自己上了一炷香,对着佛祖爷爷腹诽了一阵儿,他心平气和了,睁开眼睛又是一副笑脸,自供桌上将那包茶叶请了下来:“我家十一娘子让小的给顾小娘子带些今年的新茶尝尝——您可先别开口,十一娘子后头还有话呐”·    将皇帝的话原封不动转述给顾沅,他见顾沅拿着茶叶怔怔出神,心里头琢磨了一下,语重心长地拉开架势,先大着胆子替顾沅寻皇帝的毛病:“说句僭越的话,小的虽然不知内情,可也是自小服侍几位小娘子的,我们家里这位十一娘子,自小儿就只会读书料理家业,其他的都不大理会。
要说是说了什么不该说的冒犯了小娘子,许是有,可若是说对小娘子有什么算计坏心虚情假意,小的敢打包票,那是万万没有晌午儿十一娘子回去,午饭晚饭就都没吃,巴巴寻了这样东西,要小的送过来,话虽说得不中听,可里头对小娘子还是惦记着的,只是拉不下脸来。
要不,小的替十一娘子向小娘子陪个罪小娘子就大人大量,莫要再生分了吧”·    他说着就哈腰行礼,顾沅慌忙拦住:“府上对我等多加照拂,这怎么当得起何况,”她艰难地挤出一抹笑容来,把茶叶塞回崔成秀手上,“要说冒犯,也是我冒犯了十一娘。
她不怪罪我已经是宽宏大量了,我还怎么敢收回礼”·    崔成秀见顾沅声气淡淡,神气却坚持,想了想转手把茶叶撂在供桌上,也摆出副肃然脸色来:“小娘子是天底下一等一的聪明人,心思重。
实话也不瞒您,我家十一娘子对您是一片实心实意·按照规矩,这该十一娘子亲登门去送结契礼的,可偏偏祖上对这事儿忌讳,给不了您名分,这一处只能委屈小娘子。
说起来结契这事儿是两厢情愿,丝毫勉强不得·要是小娘子觉得十一娘子人好,愿意一处,那是再好不过,要是不愿意,这件事就当没提过·这包茶叶就是凭证,您看这么样,成不成”·    顾沅伸手将茶叶自桌上取下来,轻轻点了点头。
崔成秀不曾想到顾沅这样坚决,顿时觉得自己胃都开始疼了,连笑脸都快垮了,忍不住咧着嘴感慨:“小娘子真是,真是那个什么颜如玉心如铁,说句不该说的话,我们家十一娘子当真是好,倒底是哪一处不中小娘子的意您能不能给个话儿,我也好让十一娘子死了心不是”·    “她处处都好,是我配不上她。”
顾沅低声道,朝崔成秀轻轻一礼,道,“恕我失礼,先告退了·”·    崔成秀还想阻拦,见顾沅已经红了眼圈,一时没能开口,回过神来,只能在空荡荡的佛堂里跌足叹息,又嘟嘟囔囔地给佛祖爷爷上香:“明明是好好的一对儿,怎么就是个没缘分佛祖爷爷慈悲,给小的再指一条富贵门道吧”·    他嘟囔了一阵,眼见已经是五更大亮,自茶房里先讨了两碗茶喝了,一头走一头琢磨怎么向皇帝交差,刚出山门便和个人撞了个正着。
崔成秀蒙头蒙脑,满心火气,正想耍把总管脾气,却见对方是位中年妇人,衣着虽然寻常,却极齐整规矩,倒有些鸾仪司人的做派,便不敢怠慢,紧着赔礼:“小的一时没留神,这位夫人见谅。”
    “也是我不小心·”妇人理了理衣裳,语气不疾不徐,从从容容,倒是教人心生好感·崔成秀只觉得这做派眼熟,眼见她进了山门,突然灵光一现:这不是和顾小娘子是一路的么他上了灰驴,犹自在驴背上胡思乱想:那位顾小娘子是不成了,等有了空闲,回头问问那些姑子,那位夫人是个什么来头,要是有个年纪差不多的女儿,或是学生,说不定能入皇帝的眼呢·    作者有话要说:· ·☆、第14章 (捉虫)· ·崔成秀紧赶慢赶,回宫时已经过了辰正,按照惯例,皇帝日讲总得到午时方止,他在值房里歇足了精神,待皇帝进过了午膳,先进殿交待差使:“回小爷,昨儿吩咐的差使已经办得了。”
    皇帝坐在案边,头也不抬地看奏章:“她收了可有什么话带回来”·    那声气极淡,仿佛并没什么期待似地,崔成秀微一迟疑,又是中规中矩地回话:“收了。
倒是没有什么话,只是——”·    “此事到此为止·”皇帝淡然看了他一眼,“不必再提了·”·    崔成秀怔了怔,边上侍立的副总管魏逢春低着头,幸灾乐祸地撇了撇嘴——同是御前当差,崔成秀的心思他还不明白吗这小子不上进,一门心思把小爷往宫外勾搭,这回吃瘪了吧·    御前大总管二总管彼此揽尖儿抢活儿是宫里公开的秘密,眼见崔成秀怏怏退了出去,魏逢春暗地里乐了半天,精神焕发地在皇帝面前递小话儿:“什么差使能一办一夜,还不是借着由头去逛外城了小爷昨儿巴巴等了半夜,奴婢们看着,实在是——”·    皇帝放下奏章,冷冷瞥了他一眼:“聒噪。”
    皇帝向来喜怒不形于色,这样眼神极少见,魏逢春打了个寒噤,不敢再说什么,低眉顺眼地伺候皇帝读了一会儿奏章,估摸着时辰差不多了,小心翼翼地道:“小爷昨儿歇得不好,眼下可要歇一歇”·    皇帝想了想,点了点头。
魏逢春几步到殿门口,轻轻击掌,候在廊下的几个司设女官进殿,不一刻就全退了出来,向着魏逢春低声通传:“有旨意,小爷要静静养一养神,殿里不必留人·”·    魏逢春不敢怠慢,在殿门口朝着里间叩了个头,轻声道:“奴婢等告退。”
起身领着一干人退出殿去··    外间一片寂静,皇帝躺在天青帐里,心里头乱麻一样,不愿去想,却又忍不住一遍遍回想·世上最难寻的便是后悔药,自那时到此刻,皇帝已经无数次地后悔:怎么就会那样的莽撞呢·    之前那人虽然客气,也总能礼尚往来相谈甚欢,可如今崔成秀费了一夜的力气,才能让她收下自己的一包茶叶——一念至此,皇帝就觉得心里头仿佛被人狠狠划了一刀:她是彻底地要和自己避嫌疏远了,这想法也对,她本就是有夫婿的人,眼看着就能与人光明正大成婚拜堂生儿育女,本身又不是贪慕富贵的人,又怎么会在意一个除了富贵以外什么也给不了她的女子·    倘若自己能学太祖行径,或者还有挽回的余地,但是倘若她本身便对自己避如蛇蝎,那时岂不是连挽回的期望都一丝不剩皇帝抬起手,在虚空里慢慢描摹,一笔一划都仿佛刻进了心里头,明明满心里都是这两个字,可现在的她却不愿听人提起——“顾沅”这两个字,她怕了。
宫廷侯爵欢喜冤家宫斗·    崔成秀再也没在慈寿庵露面,顾沅等人安安静静地在庵里呆过了七月·七月十五是中元节,满城寺院都做盂兰盆道场,自然又是搅得几人读不成书,许汐去报国寺逛了一日回来,扳着指头与顾沅数了一轮进香听经的权贵,忽地想起什么似地道:“听说林家小娘子家里尊长与这寺庙颇有渊源,这一次倒是不曾亲来。”
    “满京这么多寺庙,香火旺盛的岂止一家还不许人去别处进香么”李清见顾沅虽然头也不抬地抄书,页角却已经溅上一滴墨迹,瞪了许汐一眼,寻了个借口,将她拉到院外道,“好端端的,提这个做什么”·    “还不是为了阿沅”许汐扁了扁嘴,“她不提,可我还看不出来么她一本本抄的时文集子,是鸾仪科的,还是承爵考的抄完了还要自己加评点画圈儿,一本花的功夫顶得上之前三五本,她这样费心,谁知道是不是那小娘子说了些什么挟恩图报的话出来如今大考在即,便是要报恩,也不能把自己的前程赔上,我有心替她去讨个公道,谁知那些个报国寺里的和尚,一个个滑得泥鳅一样,怎么都不开口”·    “阿沅不是不知轻重的人。”
李清道,“我也问过她,听语气不似是受了什么胁迫,倒像是要了心愿似地·她功底厚,不必如咱们这样临阵磨枪,左右不妨事,且由她去罢·”·    两人正在商议,却听远远山门方向一阵嘈杂,不多时慧静并主持一脸惶惶然引着几个膀大腰圆的皂衣衙役过来,颤着手朝两人一指,道:“这二位施主是与顾施主同住之人。”
    二人听她声音颤巍巍的不同以往,正摸不着头脑,那边班头已经取了牌票火签出来,向着二人笑道:“小可李辰,刑部当差,我们奉命拿顾沅一人,两位小娘子若是无事,也随着走一遭”·    他话说得客气,身后人腰刀却已经半截出窍,李清与许汐对看一眼,便都应承。
那些衙役都是办老了案的,这边言语稳住二人,那边已进了院·不过一刻功夫,只听里面家什响动了几声,一个衙役引着顾沅,另外两个提着书箱等物一处出来,将一张纸递与李辰道:“这小娘子倒甚是老实,也没甚行李,只这几样东西,我等写了清单,到时一并交上去便是。”
    许汐不忿,正要开口,见顾沅朝她使了个眼色,便也闭了嘴,只待到衙门与顾汐讨个公道,不意那刑部衙门却甚是省事,只派个书吏记了两人口供便把两人客客气气请了出去。
两人只道顾沅脱身也一样容易,在角门徘徊许久,眼见已是夜半三更,顾沅人影也不见,正忧心如焚,角门里出来一位下值的女官,四十左右年纪,绿袍角带,出门走了几步,又回头举着灯笼看了李清两人几眼,忽地扬声道:“你们两个,如何在这里”·    李清听着声音有些耳熟,细细端详那女子一会儿,忽然喜上眉梢,抢上前行礼道:“程先生在这里,阿沅有救了”·    “今科顾沅也来了”程素讶然道,“出了什么事”·    听李许二人将经过讲述了一遍,程素双眉也拧到了一处:“我倒是听说那班水匪指认有位女科士子窝藏贼赃,已被传至此处,想不到竟是顾沅。
想来她定不会做这样的事,但你们提到的那两位小娘子行迹却甚是蹊跷·如今世风不好,多有人伪装贵介设仙人跳的,倘若是如此,只怕她脱不了干系·我且在里面细细打听着,你们两个回去温书,莫误了前程。”
她见两人不应,又板起脸道,“顾沅在这里有我照应着,衣食都不用你们操心·她若清白,不多时脱身出来,依旧一样应试·你们两个本就不如她,还这样诸多分心,倘若落第,岂不是让顾沅负疚一世”·    她摆出师长架子来,两人无法,只得告辞。
程素待两人走远,略一沉吟,回身进了角门,沿甬道至签押房,取了那份抄检清单仔细看过,揣在怀里去花厅请见刑部侍郎许志玄··    “那个小娘子我方才已经见了,不似是作奸犯科的人物。”
许志玄听程素禀了来意,甚是不以为然,捻着几根胡须道,“最多不过是年少无知误交匪类,让她在狱里待上一日权作教训,明日训诫几句让她回去也就罢了,如何就要革了她的功名这岂不是太苛了”·    “大人昨日与我提起,陛下前日下旨,要内阁议太祖册后仪注,内阁封还中旨,如今正闹得不可开交,可是真的”·    “这等事有什么人敢胡言乱语”许志玄道,“陛下向来聪辩知礼,不知遇上什么样的小人蒙蔽蛊惑,突然兴了这样念头。
只恨那些御前的人口风甚紧,我与几位大人怎样也探听不出来,不然我等必联名上折,请太后老娘娘做主,将这奸人铲除不可·”·    程素微微一笑,自袖中取出那抄检清单并那包阳羡茶,一起递与许志玄:“前些日子下官去慈寿庵进香,却见有位中使模样的人进出走动,甚是蹊跷,故此留了心。
今日想起来,去查了查,那顾沅容貌秀美,衣被简薄,行李中却有今年方入京的贡茶,又有人以林十一之名为她布施香火银子,让她住在慈寿庵里——这岂不是对上了么”她停了停,又道,“不瞒大人,昔年我为梧州教谕时,也曾教过此女。
倒是个聪明可造之才,只可惜她年纪轻轻,心术不正,为了入神童科竟欲引诱于我,为我斥退,听闻羞得几年不敢出门,如今却又进了京·我只道此女洗心革面,却不想竟又惹出这样的事来——这样的人,若到了御前,可怎么得了”·    作者有话要说:· ·☆、第15章· ·喜生神,愁伤身,老话是丝毫不错,自七月十四数到七月二十九,半个月功夫,崔成秀瘦了七斤。
御前人人把他变化看在眼里,却没人有闲心理会——一群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的人,谁能笑话谁呢·    太监们不通朝政,看不出朝廷上下一片风雨欲来的局势,也不懂内阁诸位大人花团锦绣的奏章,但只要是御前的老人,都猜得出内阁封驳是怎么一回事:皇上主政,大人们辅政,皇上传了旨意,大人们凭着旨意写了诏书,分派到各部或地方去实行,如今主政的和辅政的眼看要争起来,岂不是要天下大乱了·    皇帝这一次仿佛拿定了主意要一意孤行,自中元节后,又给内阁下旨。
按先头的旧例,封驳三次,便要下发至六部九卿同议,当初太祖皇帝时阁臣们不肯奉诏,太祖皇帝一日三旨意,当日便六部九卿同议,礼部尚书与光禄寺当庭奉皇帝口诏准备册后典礼,御史竟不及谏——因有这样的前车之鉴,阁臣们担心良莠不齐跳出些邀宠小人坏了事,便不急着封驳,只是流水般递牌子苦谏。
    阁臣们走马灯似地进宫,自然瞒不过有心人眼目,眼看着就是满城风雨,崔成秀几乎是欲哭无泪:不过是献媚讨好,想博个进身的台阶罢了,谁承想这通天大道居然能变成要命的绳子呢在他心里,顾沅这件事本是个天大的便宜,皇帝高居九重,抬举一个人进宫何等容易宫里头空出来的殿阁多了去了,随便安置个地方,给个名位,天子三宫六院七十二妃,谁能说出不是谁能想到这位小爷如今认了死理,非要把人往凤座上安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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