逼良为妃 by 林错(5)

分类: 热文
逼良为妃 by 林错(5)
·    顾沅的声音里没有半点责怪,皇帝抬起头,眼前人眉梢眼角春意微销,眼神里满是宠溺纵容,让她立时心花怒放·这是不是就是两情相悦的滋味皇帝在顾沅脖颈又轻轻咬了一口,手又悄悄向下探去:“阿沅,我们——”·    顾沅这一次按住了皇帝的手,声音也认真起来:“小爷年纪还小,血气未足,这种事要乐而有节。”
    皇帝倒是从谏如流,点了点头,仰起脸来:“那,阿沅,你再亲我一下·”·    什么时候皇帝能学会见好就收呢顾沅无可奈何,轻轻在皇帝脸上一吻,皇帝果然听话住了手,却不肯老实歇息,见顾沅背过身去,便自背后揽住顾沅,在她背上轻啄,见顾沅缓了缓要起身,又揽紧了:“去哪儿”·    作者有话要说:剩下的今天晚上再补吧。
    第一次写这种H,还请诸位多多指教·· ·☆、第 58 章· ·    冬狩头天承爵考子弟们试过身手,第二日便是各州卫所会操。
每州卫各出五百人,都是精挑细选出来的精锐,步骑军容皆十分严整,京营神机卫最后一个登场,将各色火器都演练了个遍,连才试作出来的比寻常大炮轻便许多的可随意移动的神威炮车也拉出来试了一下射程。
 ·这么大阵仗的一天下来,外藩使节们各自有了几分领悟,当晚皇帝亲自赐宴时,大食使节便对皇帝行了全礼,再没了骄矜得意·群臣都觉得面上大有光彩,满堂称颂之声不绝,皇帝安坐在须弥座上微微含笑,仿佛甚是欣慰,心里却不由自主地多了几分厌烦:大食国内兵马精悍,火器也并不亚于神机卫,使节却这样先倨后恭的做作一番,不是故意让大齐对其掉以轻心,还能是什么然而阁臣们对这些事却都不留心,只追着磕头行礼的细枝末节不放,仿佛只要那些外藩使节在御座前按照齐朝礼数行了礼,便是全了万邦来朝四海升平的盛世气象似的,几乎让皇帝哭笑不得。
好在还有人与自己意见相同,皇帝悄悄伸手摸了摸怀里的荷包,里面装着一枚银扣,是皇帝清晨起身时发现自顾沅亵衣上掉落的,因为夜里被皇帝又闹了一回,顾沅犹自沉眠未醒,鬼使神差的,皇帝伸手将那枚扣子拿起,揣进了自己贴身的荷包里。
堂堂天子,做出这样占人便宜的举动,实在是有些难为情,可这样的举动,在羞惭之外,却别有一种特别的理直气壮和快乐——顾沅整个人都是她的,白日里两人不容易在一处耳鬓厮磨,拿一两样小物件放在身边聊慰相思,不也是人之常情么·一想到耳鬓厮磨,皇帝脸上便一阵阵发烧,好在先有酒意盖了脸,脸上再红些也没人看出异样来。
太监们都是人精,皇帝蹙着眉连着看了几眼下面敬酒的几位亲王,崔成秀立时会意,朝光禄寺卿虞询连着打了几个手势,提前止宴停乐··皇帝居高临下,将两人捣鬼情形看在眼里,却只做不知,说了几句场面话,看着使节们和众臣一一退出,她归心似箭,见元礼依旧立在帐中,忍住焦躁向他道:“王兄可还有什么事”·“臣昨日做了两篇时文,想要请顾女史评点,只是说来惭愧,今天竟一直未曾腾出功夫来,如今天色这么晚,孤男寡女相见,又于女史清名有染,不知陛下能否允许臣派一宫人将时文送到顾女史处,待她评注之后再还给臣”·“何必那么麻烦朕替王兄拿给阿沅便是。”
皇帝心里暗喜,面上却不动声色,“日后王兄写了时文,也一样交与我·阿沅终归是朕身边的人,这件事倘若传扬出去,只怕旁人误会朕有意借她之口指点王兄,终究不美。”
元礼仿佛当真只是想要与顾沅切磋文章,于顾沅本身并没什么兴趣似的,依然是一派云淡风轻的安然,朝皇帝深施一礼:“如此臣就劳烦陛下了·”说完便出了帐。
他越是这样坦然,皇帝便越是隐约的不安,将元礼呈上来的文章仔细读了一遍,觉得文辞华美,说理明白,内容中规中矩,没什么特别之处,才收进袖袋里··这次行营里寝帐安置得离大帐并不太远,只绕过几顶帐篷便是。
女官们照例在帐门口迎接圣驾,皇帝远远看见顾沅穿着浅碧袄裙立在帐门口,心里仿佛被人放了把火似地轰然一热,几步到了近前,留意看了顾沅一眼,撩帘快步进了寝帐,径直转到明黄帐幔后面更衣沐浴。
一应物事是早预备下的,冬莼服侍又极纯熟,不过几刻功夫,皇帝便已经换了一身中衣,自帐幔后快步出来,顾沅立在榻前,才屈下膝,还不及行礼,皇帝已经环住她的腰,吻住了她的唇。
“阿沅·”熟能生巧,皇帝解衣的动作比前一次纯熟许多,不一刻两人便在榻上裸裎相见,一回生,二回熟,皇帝第一次时太过羞涩紧张,只一心希望顾沅快乐,并不曾将顾沅看个彻底,这一回却一下子自然了许多,甚至可以忍着脸红伸手轻抚顾沅胸口和手臂未褪的红痕:“这些,可还疼么”·皇帝声音轻地仿若呢喃,漆黑的眼睛定定地看着顾沅,仿佛顾沅是她珍爱的一件宝物,只那满满的怜爱珍惜里,却也有着满满的火焰。
空气仿佛瞬间燃烧起来,顾沅摇了摇头,也轻声道:“不要紧·”·不约而同地,两人同时止住话音,将唇覆在一处·起初还是温柔悠长的步调,渐渐节奏便快了起来。
皇帝在顾沅胸前流连的手指也渐渐加重,甚至让顾沅在火热的迷蒙之间隐约感到些微疼痛··“阿沅,”进入顾沅的瞬间,皇帝安心了似地,在顾沅耳边轻轻舒了一口气,“我今天一直在想你。”
皇帝的话若有所指,让顾沅脸上一阵蒸腾,她别过脸去,皇帝却不依不饶地追着她的耳垂轻咬,让她险些轻喘出声:“十一娘”·顾沅语声似哀如怨,衬着眉间一派妖娆,让皇帝瞬间呼吸一滞,动作立时快了许多。
疼痛夹着欢愉铺天盖地似地袭来,顾沅咬紧了唇,手指揪紧身下的床褥,皇帝却强行拉过她的手臂,搭在自己肩上:“我喜欢你抱着我·”·皇帝的肌肤和顾沅的一样滚烫,顾沅的手不由自主地在皇帝肩背逡巡,皇帝低声喘息着,轻咬顾沅的肩。
明明是自己压在顾沅身上,她却有种整个人被顾沅包容覆盖着的错觉,顾沅的手渐渐加重,仿佛对着皇帝再没了君臣的顾忌,皇帝只觉得自己再无余力思考其他,仿佛天地间只剩下一个顾沅,而她要和顾沅这样彼此纠缠直到天荒地老,突然肩背一阵疼痛,顾沅猛地攀住了她的肩,两个人贴合得再无一丝缝隙,皇帝贴在顾沅的胸口上,感觉着顾沅急促的心跳,看着顾沅汗湿的脸,自己仿佛也在眩晕中,久久才能回神。
顾沅的声音还带着轻喘,手却又落在皇帝背上:“疼不疼”·皇帝此刻才感觉到肩上有几处火辣辣的,然而心里却没有一丝恼怒埋怨,反而满满的都是得意,顾沅的手指在那几处伤周围流连,透出股小心翼翼的纵容珍惜,皇帝忍不住撒娇似的轻咬顾沅的肩:“疼——罚你让我咬回来。”
皇帝肩背肌肤细白如玉,那几道红痕看着格外触目,顾沅待皇帝闹够了,才轻推皇帝:“奴婢去给小爷——”她一语未了,皇帝便凑上来堵住了她的唇,惩罚似地咬了一口,才道,“在外面的时候朕还没法子,只你和朕两个人时,只许你我相称,不许再称奴婢。”
顾沅摇头:“不好·倘若说得惯了,在外面说漏了嘴,不好·”·皇帝却是依旧不依不饶:“说漏了嘴,朕也一定护住你,还不成么”她眉目里多了几分愧疚和痛楚,“若不是因为朕,阿沅你——朕听不得你称奴婢,朕一直,一直这么对不住你。”
皇帝语气黯然,仿佛整个人都没了光彩·明明是心里一样酸涩,可不知为什么,顾沅却多了种想要微笑的冲动,她轻轻揽住皇帝:“十一娘,这件事不怪你。”
“怎么不怪”皇帝依旧垂头丧气,“倘若你不是遇上了我——”·“十一娘不想遇到我”·“怎么会”皇帝蹙着眉,脸上一派认真。
“十一娘曾经告诉过我,倘若与我一处,便会一心一意,一辈子只对我一个人好,难道不是这样”·“怎么会”皇帝这一次反驳的声音更大,伸手把顾沅揽住,仿佛她就要凭空消失了似的,“我只要阿沅你一个”·“那我们彼此遇上,到底有什么错处”顾沅松开手,捧起皇帝的脸,“从头到尾,十一娘都不曾轻贱我,亏负我,算计我,那些轻贱我,亏负我,算计我的人,和十一娘又有什么相干”她的声音轻柔得仿佛帐外透进来的昏黄灯光,“十一娘从未负我,我也从未怪过十一娘。”
顾沅的眼睛里,没有皇帝害怕的厌弃怨恨,满满的只是怜惜,皇帝看着顾沅的眼睛,明明是欢喜得想要大笑,却涌起股抽噎的冲动来,她狠狠别过脸,忍住眼泪,手却更紧地揽住了顾沅——这个人,这辈子,她都不会放开了。
 · ·☆、第59章· ·冬狩是件盛事,既是昭显武备,也是拉拢人心·皇帝连着几天赐宴颁赏,行营各处都喜气洋洋,唯有庆王面上如常,内里焦躁得坐立不安。
    说起来,他对皇帝并不服气·当年先帝立储前挑选了许多元字辈的宗室子弟养在宫中,庆王也在其列,论出身并不比皇帝差,论文论武也不输人,论孝顺恭敬更是众人皆知,可到头来为什么偏偏是皇帝这么一个百事不懂的黄毛丫头坐在那个位子呢·    天子之位,向来是有德者居之。
虽说庆王觉得自己理直气壮,但无奈生不逢时,天下太平,刀兵兴不起来,皇帝年少未亲政,也找不出什么败德悖伦的事来发难,只有一次连着下旨坚持议太祖册后仪注,隐隐有与内阁分庭抗礼的迹象,可还不等庆王施展手段,皇帝便自动偃旗息鼓,阁臣们也见好就收,再没了下文。
文臣们不买账,宗室们也不成就,庆王好不容易才顺藤摸瓜抓到皇帝一点把柄,怂恿端王出面,不想端王老迈懦弱,只一开口就被皇帝赶回家里,老老实实闭门思过,没有一点执掌宗令的气派。
·    唯一尚有些希望的便是武将·庆王自诩知兵,也拉拢了许多豪杰,又管着仪仗护卫看围等全副差使,只以为能轻而易举把皇帝控制在手里,不意冬狩才第二天,皇帝便传旨将他的差使一分为三,出入仪仗由恭王世子兼理,护卫由北王兼理,看围由裕王兼理,虽然名义上依旧由庆王揽总负责,却再没了独断独行的机会,那些平日里大言不惭的幕僚们素手无策不说,连一些平日里举止豪壮的死士,都悄悄与庆王渐渐疏远,让他更是心惊肉跳坐卧难安。
    莫非皇帝已经有了觉察,想要处置宴席上酒酣耳热的时候不大讲究君臣礼数,他擎着杯暗地里仔细端详皇帝,皇帝端坐在须弥座上,含笑听上直卫都司许宗桓和林远禀报京营当日猎获,目光间或垂下,在地平台下食案间扫过,偶尔与庆王的目光相对,眼神安静平和得如一小池清水,没有一丝异样。
    庆王松了一口气·皇帝年少,性情又文弱,事事听重臣们摆布,倘若当真有什么盘算,绝不至于如此坦然·他放下心来,继续琢磨盘算,不防宴中话题突然转到了自己头上:“不知庆王可有什么为难的地方”·    “臣,臣没什么为难的。”
庆王吓了一跳,抬起头来,却见皇帝唇角弯得弧度更大了些,欣然举杯示意庆王、许宗桓和林远同饮,“既然如此,就这么定了·待回宫时,朕便顺路去叨扰庆王一顿水酒。”
    大费周章地请人在皇帝面前递话,请皇帝巡幸,种种布置却在这一日见了成效,庆王惊讶之余又是一阵狂喜,不假思索地离席叩头:“陛下隆恩,微臣万死无以回报。”
宫廷侯爵欢喜冤家宫斗·    “虽说仪注上有规制,也不必太过奢费,当减则减·”皇帝谆谆叮嘱了几句,都是些琐碎小事,庆王耐着性子一一听了,待撤席时又重新谢过恩,才退出帐去。
    他踌躇满志,却不知道许志桓和林远看着他的背影都暗自摇头——皇帝的决断还是对的,这么个庸碌之人,就是任他施为,又能翻起什么风浪,钓出什么大鱼来不过是白白牵连更多的人罢了。
    虽然是胜券在握,然而小心总不为过·林远重新打探了一番庆王的布置,见没什么遗漏才又回帐禀报皇帝,皇帝手指点着几案思索了一阵,突然道:“照这么说,许志玄也是碰上了庆王,才跟端王搭上线的,倒没什么旁的人指使”·    “是。”
林远道,“臣查过了,宫里人没什么人和他有瓜葛·之前经文厂管事赵荣和玄云子已经供认,私改名册是遂王指使,据说是看了顾沅贴在府外的揭帖,又在府里动弹不得,不得已想法子让她进宫与陛下相见,好洗刷冤屈,倒是没有别的意思。
臣送了几个相关的人到御茶房里,也没什么动静·只是遂王臣还不曾亲见,可否要——”·    “阿姐身子沉重,不必惊扰·”皇帝道,“朕也信得及她。
她与朕朝夕相处,熟悉朕的性情喜好,倘若真要给朕下绊子,绝不会这么虎头蛇尾,也没这么容易识破·”她说着又微微一哂,“朕一直疑惑,倘若诸王勾结给朕下了圈套,怎么会将阿沅送进宫里,不待朕做出什么女色误国的实证出来,便这么张扬出去自己打自嘴巴朕与阿沅相识是在六月里,那时北王、恭王都在朝觐路上,怎么会也一并纠缠进来如今这么想来,倒是误打误撞的多一些。”
    “臣也这么想·”林远微微一笑,也松了一口气·眼看皇帝便要亲政,正是收揽人心的当口,并不适合兴狱·比起被皇帝将计就计即将入套的庆王,这件案子里的另一个人倒是更难处置些,她又想了想,才开口道,“待冬狩回宫,便要颁布亲政大典和开恩科的诏书告知天下。
臣鲁莽,敢问陛下,顾女史何时恢复身份出宫才合适”·    皇帝脸上的笑容不见了,抿着唇看了林远两眼:“朕自有主张,只是眼下还不到时候,不必再提了。
听说傅昭快回京了,差事已经办完了”·    郑氏一案早已尘埃落定,显然不是皇帝关注的重点,林远只简单提了提,又道:“顾家如今各处都无妨了,眼看着年关也快到了,是不是——”·    “让他再等几日,阿沅有封家书要他送过去。”
皇帝道,“还有一件事,要他和鸾仪司一同打探,五六年前,有什么人和阿沅相交甚密,后面又疏远了的一个个查清楚报上来·”·    “臣遵旨。”
林远伏在地上微微苦笑:皇帝语气淡淡的,仿佛没什么要紧,可那些话却把她的心思表露得一清二楚:有什么人的家书能要紧到让京营的武将做信差,又有什么人的故交恩怨要劳动鸾仪司来打探皇帝对顾沅的宠爱昭然若揭,倘若被阁臣得知,只怕又少不了一番劝谏。
她叩了头起身,方要退出帐外,皇帝却又突然叫住了她:“端王上书请辞,朕已经答应了,裕王近来表现尚算勤谨,升任宗令应当无妨,副宗令朕打算在北王和恭王世子里面挑一个,你留心查看着,有什么动静都随时报朕。
还有,朕记得宫人也有转入鸾仪司当差的老例,你且先查查看,回头写个夹片,附在折子里递上来,朕先看看·”·    端王罢宗令是早晚的事,但皇帝提起宫人转鸾仪司当差的先例,难道是觉得顾沅早晚要入仕想要自己提携一把,还是觉得鸾仪司做事不可心要掺几个亲信心腹过来皇帝的用意实在让人摸不透,林远有那么一瞬,开始后悔为何没把郑鸾硬拽出京了。
无论在宫里打混多久,她总还是改不了直来直去的武将脾气,皇帝这样不动声色的布局,总让她如入雾中·她略有些茫然地起身,皇帝心细看了出来,反而微微笑了:“朕没别的意思,只是上次阿沅与朕提起,宫里头老例,造办处一干人都算成是宫人,不甚妥当。
朕也觉得是这样,如今母后节俭,造办处差使不多,白放着也可惜,不如转拨一部分到鸾仪司,市舶司工造处不是正缺人么叫他们送些机灵的过来学,只要不是违禁的物事花样,能把其他学会了去赚西洋人的银子,朕还有赏。”
    “是·”·    “叫市舶司想法子招西洋机械工匠,朕听说西洋人听洋和尚的话,告诉那些洋和尚,送来10个工匠,朕就许他们在镇宁府建一所西洋教堂。”
    “教堂”林远想了想,“这也未免太给他们脸面了吧要是这帮洋和尚蛊惑人心——”·    “不妨事。”
皇帝笑盈盈的,心情似乎很好,“镇宁府知府上折,说是想要用西洋人租镇明岛的租金翻修学宫,朕已经准了·镇宁府渔民们想要建妈祖庙,朕也准了。
听说如今那里市井繁盛商贾云集,几处荒废的庙观都有人出来化缘重修,只要没有作奸犯科的事,朕也都随他们去·虽说远道的和尚会念经,可这么多神佛聚到一处,总不见得只有洋和尚灵验吧”·    林远哑然,她不及答话,皇帝已经迫不及待地又加上了一句:“这主意是阿沅和朕一起商量的,卿以为如何”·    林远只见过顾沅两次,一次是皇帝忤逆太后,她和郑鸾前去劝说,一次是顾沅与端王对质,她列席旁听,两次对顾沅的印象都很不错,抛开顾沅的相貌不谈,无论举止谈吐,都甚有分寸,看得出是个谨慎细心的人,心思也甚是清正,说句不该说的话,甚至有些过于拘谨,太过书生意气,并不像个通达机变的人。
    可这样离经叛道的刁钻主意,却又明明白白是她和皇帝一同想出来的·林远看着眼前得意扬扬的皇帝,想起平日阁臣翰林们对皇帝沉稳寡言喜怒不形于色的评断,不由得在赞扬称颂的话后面又加上一句暗地里的腹诽:郑鸾私底下曾说过皇帝与顾沅甚是相配,如今看来,这两人表里不一糊弄臣下的功夫,也当真如出一家。
 ·☆、第60章· ·冬狩最终是以大宴结束的,场面极其盛大·君臣接连尽欢三日,外藩使臣们启程归国,大驾也返回行宫,主持承爵考的文试·御营五更拔营起身,掌灯时正好到了庆王府的庄子上。
接驾规格是事先早演练好的,打头是管事,后头是一干庄丁奴婢,都候在庄子门口,见了御驾便齐整整跪下三跪九叩山呼万岁··    皇帝心情极好,笑吟吟地在马上用鞭子指了指:“天儿冷,都各自起来办差去吧。”
说着又向庆王道,“今天算是家宴,王兄也不必太过拘礼·”·    事到临头,才知道举重若轻是件天大的难事·庆王面上轻松,内里却紧张得手微微发抖,又担心皇帝看出什么破绽,咬着牙强绷出个笑容来:“君臣分际如此,臣虽好武,可不想被旁人说成是不识礼数的莽夫,还请陛下成全了臣吧。”
    皇帝微微一笑:“怎么成全王兄莫非要在即席作诗论文”·    “那也太费心思,臣怎么做得来”庆王引导皇帝进了正厅,厅上席地铺了红底白心八宝如意地毡,中间大火盆上架了一个极大的铜盆,内注滚水,里面飘着许多漆盘,盘上放着各色酒杯,皇帝在居中的黄绫云龙纹坐毡上坐下,朝铜盆里看了看,莞尔一笑:“朕只听说过酒池,却没见过,不想今日在王兄这里开了眼界。”
    皇帝脸上只有好奇,没有半点戒心,庆王松了一口气,看着皇帝身边的几位重臣也毫无芥蒂地落座,才彻底放下心来,在皇帝下手落座,又向皇帝和众人解释:“臣怎么敢做那样的事不说被御史知道了啰嗦,就是太后老娘娘知道了,也饶不了臣。这不过是臣的一个幕僚想出来的一个酒令花样儿,漆盘底事先写了各色谜语和对联儿,”他说着一招手,火盆边侍酒的使女们各自捞起一杯,翻过漆盘底,亮给众人看,“每人各取一杯,答不出来者罚酒三杯。”
    “这倒是有趣·”皇帝随手取了一杯,待众人各自取过,翻过漆盘看了一眼,蹙起眉道:“朕不擅长对对子——王兄的是什么”·    “臣的是谜语。”
皇帝既然犯难,臣子们自当抛砖引玉,林远向庆王使了个眼色,席中人先后一一将自己漆盘上的题目答出来,皇帝却依旧蹙眉盯着漆盘不语,显然是十分为难··    漆盘上的题目每一条庆王都亲自检过,因为席上武臣居多,故此题目都浅显有趣,并没用什么生僻的典故。
皇帝居然这样犯难,庆王心中更是不屑,恨不得眼睁睁看着皇帝出丑,攥着酒杯想了又想,最终还是违心替皇帝圆场:“可是漆盘上的字模糊了陛下要不要换一杯”·    皇帝的眉头松开了,欣然向着庆王点头:“这一回,朕自己来,换一换手气。”
    庆王还不及拦阻,皇帝已经起身离席,到了铜盆边,朝里面仔细审视,仿佛在猜测里面哪一个漆盘的题目能合自己的心意·庆王攥着酒杯的手松了松,又停住了:皇帝此刻离席甚远,倘若发难,未必能把皇帝一举成擒。
当初怎么没想到,在铜盆这里也安排几个人呢他略带懊恼地盯着皇帝的背影想,不然只要略有几分力气的人,就能把皇帝整个人掀进铜盆里去,这么滚的水,不死也得彻底脱一层皮,不是比刀剑还省事得多么·    他这头还在浮想联翩,皇帝已经选定了一杯,两个使女将漆盘用特制的铜笊篱捞了上来,又沥过一遍温水,才拭干了跪奉给皇帝。
皇帝接在手里看了看,还不及说话,许欢捧着文书匣子自外头进来,似乎是跑了一路,一张脸上汗津津的:“陛下,海州六百里加紧的文书,内阁自京里送过来的,请陛下即见即拆”·    国家驿递有制度,六百里加紧,非大事不得擅用,庆王听得心里一动,见皇帝自许欢手里启匣接过文书看过,又放回匣子里,脸上依旧是八风不动,没有一丝特别的表示,恨不得自己把奏折抢过来看上一眼:“陛下”·    “看来今天朕是叨扰不成了。”
皇帝将那杯酒擎在手里,扫了庆王一眼,又看了一眼林远,“只是王兄一派盛情,这一席酒,就让鸾仪局替朕领了吧”她说着将酒杯随手连酒丢进铜盆,转身便向外走。
    “陛下”眼看着皇帝头也不回地出了正厅,庆王拦阻不及,心里一阵空荡荡的失落,却又不好发作,强笑着才要向林远劝酒,却见林远已经先朝自己举杯:“殿下盛情,微臣愧不敢当,只是这杯酒之前,臣还有句话想要问殿下。”
她朝左右使了个眼色,眼见侍卫们已经悄悄把住厅门,才伸手指了指脚下,“这下头密道里头的壮士,要不要也请他们上来喝一杯”·    庆王府厅外的死士早在许欢入门前就被京营全数拿下,里头的人也一样不堪一击,不过大半个时辰,里面人自庆王以下便都如数被擒,有那么一瞬间,看着脸色惨白的庆王,林远几乎好笑起来:就这么点本事,也想谋朝篡位,不是痴心妄想么·    宗室萧墙相争,不是什么值得张扬的事,皇帝选在庆王庄院里发难,也有不欲招人眼目的意思在里面。
林远按照皇帝事先的计划,分派人将相干人等分别遴选,就地关押,另派人递急报入京查抄庆王府,待文书将名单整理出来,才揣进袖子里到大帐里觐见皇帝··    崔成秀守在帐门口,见了林远如释重负,借着一躬身的功夫,压低了声音叮嘱:“正生着气,膳也没进,林大人奏对可得和缓着些。”
    林远点了点头,撩帘入帐,果见皇帝坐在御案后,手里拿着海州晴雨文书正和折子比对,闻声抬起头来看了林远一眼,目光又落回文书上:“事情了结了”·    皇帝声音平静得几近呆板,显见心绪极坏,林远想了想,便略过长篇奏对,只道:“匪人皆已擒获,臣已经按名单核对过了,没有漏网之鱼。
庆王本要拼死相争,听臣说陛下许他一条生路,也就束手就擒·臣已按先前的旨意派人入京查抄,其他人犯都暂时关在庄子里,庆王嚷着要见陛下分辨,陛下可要见一见”··宫廷侯爵欢喜冤家宫斗    “跳梁小丑,朕没那个功夫。”
皇帝头也不抬,“即刻廷寄傅昭,叫他不必回京,微服去海州昌乐府,去看看到底是什么情形,据实回报”·    “是。”
林远略一犹豫,“可否要注明要他查证何事”·    “哪里还用写”皇帝微微冷笑,“海州流民食不果腹,竟至人相食,全天下都知道了,只有朕不知道”·    “什么”林远也不由得吃惊,“海州虽然遭灾,但朝廷早免了税,又放粮赈济,外州府也没见流民,怎么会——”·    “各处都被派兵把住了,不许灾民出外趁食,外州府自然不知道。”
皇帝微微冷笑,声音也渐渐高了起来,“朕知道,天高皇帝远,朕的圣旨未必作数,那些奏章也都是骗朕的,可朕还是想着,早一点批了准了,宽些手指放粮给银子,百姓总能少饿一点。
朝中那些个御史每日聒噪,为一点小事就上折子骂朕,朕也忍了,想着他们风闻奏事,偶尔也能说一些底下的实话,可,可为什么还是出了这样的事”她一扬手,案上一摞折子都被她扫到了地上,“内阁,鸾仪司,还有市舶司,公里私下,不都和海州有来往么是你们和朕一样,任人欺瞒摆布不知道,还是明明知道了,都还在装聋作哑”·    “朕每天,每日里从早到晚地批折子见人办事,”回想到自己当初比对着地图户籍册子和水陆地图,与阁臣和鸾仪司商量了数次,才回给海州布政司的诸多批文,皇帝更是气得浑身发抖,“你们为什么半句实话都不跟朕说朝廷里大臣如此,地方官员就更是肆无忌惮、逛戏园子,打茶围,打马吊,斗鸡走狗养小老婆他们根本用不着管,饿死的是百姓,上史书的是朕”·    其实鸾仪局掌管禁城宿卫,与海州并不相干,然而皇帝盛怒之下迁怒,林远也无从分辨,只得唯唯连声地请罪,还没想出什么话来解劝,身后帐帘一动,顾沅已经捧着茶盘进来,送到皇帝案头,又俯身将奏折一件件拾起来,低声向皇帝道:“小爷,当初先帝下过旨,鸾仪局不得结交外臣。”
    皇帝抿了抿唇,神色稍缓,挥手令林远起身:“朕一时怒极失口,卿别放在心上·庆王的事了结得利落,就先这么着,等朕回京处置也不迟。
海州如今情形甚是紧迫,听说已经有几处流民造反,朕已经令鸾仪司会同阁臣立时调人调粮,先安抚下来·”她说着又看了一眼顾沅,“如今漕运时间太长,朕听说海运过去更快些,不知道是不是”· ·☆、第61章· ·因为担心皇帝年轻好事,贸然改漕运为海运,故此海运的好处虽然群臣私底下谈论过许多回,却都还不曾向皇帝提过,林远看了顾沅一眼,见她低眉立在御案边磨墨,神色沉静,身侧皇帝正在御座上饮茶,眉目间也已收敛了怒气,回复一派平和,两人这副声色不动的做派几乎是一式一样,让她几乎起了一种错觉,仿佛顾沅并非是新近入宫,而是早已经陪在皇帝身边多年,连气息都已经耳濡目染得相近起来。
    她心里如是想,脸上却不敢怠慢,略一沉吟道:“海运快捷方便,但风险也大,故此历来只有兵部运粮运兵,走海路多些,一是军情如火,不能耽搁,一是借此历练水师。”
    皇帝点了点头:“那就好·内阁和鸾仪司奏报,前几年免了几次税赋,漕粮又尽数北上,如今临近州府存粮不足支持海州人过冬,即刻传旨定江口水营,先自军粮里拨五万石火速运往海州,另拨兵船三十只护送。
另外,传旨海州卫指挥使严寿:本人革职留任,等朝廷的发落,千户以上将官全数留在所属卫所办差,不许私自串通传递消息,百户以下驻军全数入营,有一兵一卒妄动则斩,这件事处置不好便要生变,须得选个德高望重压得住又能临事有机变的人去才行。”
    “是·”林远又想了想,“这样要紧的事,官位小资历浅的不顶用,只有派正副指挥使去,臣的意思,京营都指挥使断然动不得,五卫里头京卫指挥使王中玄祖上是海州卫起家,对海州熟悉些,又是几十年的老军务,论军功威望在五人里头居首,倒还合适。
只是如今陛下在行宫,倘若再有什么变故——”·    皇帝微微一哂:“如今庆王已经落网,还能有什么变故朕这里不妨事,传旨王中玄,要他立时起程罢。”
她说着又看了看顾沅,突然微微一笑,“原本咱们君臣该在庆王那里好好吃一顿,可如今卿只能去定江口吃大伙房了,朕食言而肥,卿该不会怪罪朕吧”·    皇帝素来于朝政之外并不轻易谈笑,林远才一怔,却听皇帝又道:“阿沅替朕送林大人到营门口,就算是朕的赔罪了。”
她又是一怔,已经明白了皇帝的用意,叩头辞谢出来,吩咐从人到营门口准备,回首见顾沅一步不落随在自己身后,不由得苦笑:“顾女史可有什么话要问”·    顾沅摇了摇头:“小爷命奴婢来送大人,奴婢便来相送。”
    “陛下可曾对女史说过,想要让女史转入鸾仪司当差的话”·    顾沅讶然摇头:“小爷不曾对奴婢提过。”
·    林远注目顾沅半晌,见她神色不似伪装,才继续道:“那陛下可曾对女史提过,今年七月里,她曾两次下旨令礼部议太祖立后礼仪,却两次都被内阁封还旨意”·    顾沅猛地全身一震,抬起头直视林远,林远见她眼睛里没有半点喜色,心里暗自点了点头:“顾女史以为陛下此举如何”·    “小爷才自亲政,万事以稳当大局为上。”
顾沅这一次再掩不住忧心忡忡,“这件事并不紧要,倘若为此和阁臣起生分,恐怕会有人借此生事·奴婢惶恐,想要僭越再问一句,这件事后来是怎么处置的”·    大事上倒也看得明白,懂得顾全大局,就不会有恃无恐横生事端。
林远心里又点了点头:“鸾仪司两头说和,陛下收回给内阁的旨意,大婚也推到三年之后·只是虽说事缓则圆,这件事回旋余地却不多·当年太祖皇帝英明睿断,只因为自身无子,落了那样的下场。
储位之争最易动摇国本,前车之鉴不远,于情于理,臣子们必定要力争,倘若陛下不改初衷,风波也绝小不了·常言道,月满则盈,暴福不祥,留些余地给他人,也不失为明哲之举,是不是”·    顾沅的脸白得没了血色,她咬了咬唇,才重新抬头看向林远:“这些话,是小爷的意思是太后老娘娘的意思还是林大人自己的意思”·    “是我自己胡思乱想。”
林远微微一笑,“阿鸾向我提过你,说是个可造之材,倘若进了鸾仪司,必定前途无量·只是鸾仪司里虽然也出过几位妃嫔主子,却还没出过皇后,也断不能出。
这几日陛下屡屡向我提到你,才干确实有,可鱼与熊掌总不能兼得,不知道顾女史想要选哪一样”·    她眼看营门在望,便不再耽搁,肃容看向顾沅,“三年之后,立后纳夫,陛下必须要下个决断。
倘若内阁和陛下再次相争不下,鸾仪司便还要两下和息,倘若鸾仪司的人在其中有了牵连,就没了立场,更不能插手,这其中的利害,以顾女史的聪明,想必能想得明白·我言尽于此,何去何从,趁着如今在行宫,有些事还没张扬出去,顾女史自己决断吧”·    她说着朝顾沅一揖,几步上前自从人手里接过缰绳,翻身下马,扬手一鞭道:“走”快马加鞭而去,只是等她一气登上一个小山坡,驻马回望时,大营门口顾沅身影已经变成了一个小点,却依旧孤零零地戳在那里,显得伶仃万分,不由得也暗自叹气——这么聪明识大体的年轻人,倘若能和旁人一样应试,进鸾仪司是万无一失的事,步步稳当升迁,前途无量也是看得见的事,可怎么就偏偏被皇帝看上了呢·    “祸福难料啊”她叹息一声,拨转马头走了。
    顾沅回去得很迟,一溜侍膳太监顶着黄绫包袱候在帐门前,她正想回避,候在门口的崔成秀一眼看见,几步抢上前道:“顾女史,小爷问了几遍了,正等着您呢”说着回身一挑帘,低声催促,“快请进吧”·    顾沅撩帘入帐,里头却并无膳桌,皇帝瞥见她进帐,一面不抬头地看折子,一面吩咐:“送进来。”
    侍膳太监应声而入,驾轻就熟地在大帐一边罗汉榻上布好两荤两素四汤粥的小膳桌,另有一桌子宫点小菜放在一边,拔起银牌子,不言声地退了出去。
大帐里只剩下皇帝和顾沅两个人,皇帝撂下折子坐到膳桌边,见顾沅不动,也不言声,亲自动手盛了碗鸡汤,回头见顾沅还立在帐中呆望着自己,蹙眉道:“怎么了林远说了什么不中听的话”·    “林大人没说什么。”
顾沅回过神来,趋前替皇帝挽袖掖好怀挡,正要替皇帝布菜,却见皇帝把那碗鸡汤推到自己对面,又指了指,“坐·”·    顾沅心里一紧,朝着皇帝一屈膝,“奴婢有份例,待会儿去小伙房——”·    “朕今天不想一个人进膳。
阿沅,你陪我·”皇帝扯住顾沅的袖子,声音和往常别无两样,却让顾沅心里微微一疼·她点了点头,在罗汉榻另一边坐下,提起筷子,先替皇帝布菜:“那奴婢不恭了。”
    虽然口里是答应了,但顾沅身子在榻上只沾了半边,除了那碗鸡汤,也只顾着给皇帝布菜·皇帝蹙了蹙眉,却没再说什么,草草用了一碗饭便站了起来,将另一碗推到顾沅面前她见顾沅不动,干脆抄起筷子替顾沅布菜:“阿沅,你吃。”
    顾沅是南方人,口味和皇帝一样偏好清淡,皇帝将几样菜蔬夹进她的碗里,她才明白皇帝的用意,心里酸酸软软的,说不清滋味:“奴婢的份例也不差,小爷何必这么费周折”·    皇帝盯着顾沅吃了一碗饭才罢休,吩咐侍膳太监进来收拾下去,又光明正大地赏了顾沅一碗茶:“这么冷的天,就是赐了膳,一番大礼折腾下来,菜也失了火候,又累人,又吃不好,你和朕一块儿用,不是更好如今庆王的事已经了结,朕想你按宫人转入鸾仪司当差的例子转过去,顺道把姓名履历改了,不是比出宫更轻省些这意思我透露给林远了,她今天可对你说了什么”·    “林大人也提到了鸾仪司,倒是没说什么特别的。”
顾沅此刻已经镇定下来,对着皇帝声色不露,“许是急着去传旨的缘故·夜深了,小爷可要歇了”·    皇帝点了点头,传旨传司浴。
顾沅看着她进了明黄帘幕,才把藏了许久的叹息流露出来:都说温柔乡是英雄冢,她并非英雄,却也尝到了个中滋味——明明渴求了许久的前途就在眼前唾手可得,可她现在对着皇帝,却舍不得了。
 ·☆、第62章· ·这一年似乎是注定了不平静,先是郑氏一案,后是海州一案,一个牵连着漕运,一个捎带脚勾连着海州水师,都十分棘手··    虽说要到正月初一才行亲政大典,但此刻朝务的裁决权便已被内阁和鸾仪司心照不宣地拱手让给了皇帝,江南各处弹劾和请罪的折子雪片似地飞到京师,又转到行宫,在御案上头摞成了高高的一座山。
冬狩事务繁杂,皇帝除了日常看折子办事,还要主持承爵考,赐宴赏赐致休的元老重臣,又要三日一次的到各处帝陵奠酒致祭,连着七八天连饭都顾不得吃,休息更是索性直接歇在了前殿的暖阁里,倒是让冬莼等人的活计轻省了许多。
·    眼看便是冬祀大典,这一日行宫正门前全副大驾摆开,皇帝领着一干宗亲重臣起驾,近臣侍卫们忙得脚不沾地,后头寝宫的女官们却依旧是不相干似地安静清闲。
秋容袖着手炉坐在值房廊下避风处,一面侧耳听着远远风里带回来的热闹声音,一面惆怅感叹:“开始奏大乐了,这时候该是起驾了,嗯,有鞭子响,前头净街呢——”·    “有那胡思乱想的功夫,还不如过来给我搭把手。”
冬莼坐在值房窗前做针线,见秋容嘟嘟囔囔地不停,隔着窗瞪了她一眼,“前头来行宫的时候,不是已经见识过了大驾么怎么还这么眼皮子浅”·宫廷侯爵欢喜冤家宫斗·    秋容回头冲着她一笑,撩帘回了值房,凑到冬莼近前:“那时只看了一眼,都没分清是什么东西,就起驾了么姑姑,你说过,等返京的时候,咱们还能再凑一番热闹——咦”她把冬莼身边大铜盘里的一摞主腰拿起来看了看,“这花样,这料子,难道是——”·    “针工局才送进来的。”
冬莼将那件主腰对着光细细看过,又细细将各处针线仔细检查了一番,“虽说平常也不会出岔子,但这是进上的东西,又是小爷贴身的衣裳,必须自己亲自验过,才能往上呈,记住了”·    “是。”
秋容收了笑,肃容应了一声,也坐下来学着冬容的模样翻检,只是翻检时又忍不住嘀咕,“先头教我规矩的是太后老娘娘的司设嬷嬷,倒是没提过这一条,难道这里头还有什么忌讳”·    “你呀,”冬容扶着额角叹气:“你呀,平常该多想的时候,总是偷懒,如今却又想多了——以前你做小宫女的时候,帮姑姑们缝补洗涮,什么时候让你沾手过贴身的小衣裳老娘娘的贴身衣裳不用针工局,都是几个最亲近的老嬷嬷动手,旁人想孝敬都没那个福分呢。”
    “那小爷怎么——”·    “小爷以前的衣裳也都是老娘娘那边预备,只是如今大了,不好意思再用那边的人,自己下旨自针工局拨了几个可靠的老人专门做这些。
其实这个活计,以往都是后宫里头主子亲自做了进上的,就是皇夫侍君,也有专门指派的亲信女官,一是怕有人拿了这些衣裳做些别的勾当,所以非亲近信任的人不能沾手,二是毕竟是女儿家贴身的东西,尺寸花样儿怎么好让那些太监们知道”·    “姑姑说的是。”
秋容嘟着嘴应了一声,向着暖阁里一努嘴,“之前是没有,可如今眼看着宫里头就要添一位主子——”·    “什么话”冬莼立时变了颜色,“你跟谁这么嚼舌头了”·    “我没说过什么,是那帮小太监们说的,”秋容吓得缩了缩脖子,“小爷吩咐彤史,每个晚上,阮娘都跟按后宫主子的例记档,如今又让她管八音馆,人人都说等回了京便要升位,这还能假的了”·    “只要你别昏了头就好。”
冬莼松了一口气,“阮娘的闲话不是能随便说的,日后对景查起来,自有崔成秀和魏逢春找他们算账,咱们可别搅进去失了脸面,知道么”·    “知道了。”
秋容点了点头,却终究忍不住,停了一会儿又悄悄低声向冬莼道,“冬姑姑,你在宫里头年头多,见识也广,往年由司寝升上去的主子,起初都给什么位分,后稍儿都是什么光景”·    冬莼想了想:“虽说司寝不算是正经大选里头挑出来的,可和寻常的侍寝宫女也不一样。
这样的主子说是不多,也不算少,按先头的老例,多半都是从答应常在做起,有再没升位的,也有福气好升了贵人又封妃的·”·    “答应份例才比我们高一级,我看小爷必定舍不得,多半是贵人。”
秋容声音压得更低了些,“可是冬姑姑,有人说,小爷到如今迟迟没下旨,是为了日后学太祖皇帝,想要立后呢”·    “又什么人说胡话”冬莼的眉毛立了起来,“小爷没下旨,是因为不想越过太后老娘娘去,连这么简单的规矩也不知道”·    秋容被她看得又缩了缩脖子:“如今承爵考文武试都过了,小爷也没什么表示,可见小爷对皇夫——”·    “不是要三年后才会选皇夫么,有什么好急的”冬莼笃定道,“江山社稷的事,小爷有分寸,胡乱猜想什么”·    “要是不算江山社稷呢”秋容声音更低,却依旧不屈不挠,“凭着小爷对阮娘的心思,阮娘她日后如何”·    冬莼不假思索:“日后如何阮娘她自然——”那几个字溜到了嘴边,又被她生生咽下:先帝也曾经宠爱过几个侍君,那样同寝同食如珍似宝的待遇她不是没见识过,但皇帝对顾沅却又与先帝对侍君有些不同,让她总觉得“宠冠六宫”这样的词也不甚妥当。
“她是个懂规矩的人,”她几近叹息,“自然是个有后福的·”·    这样的答案秋容自然并不满意,却也不敢再追问,只缩着脖子自顾自地小声嘀咕:“两个那么要好,天老爷也不让她们做正头夫妻么”·    冬莼又瞪了她一眼:“越说越——”她一语未了,突然间一阵脚步声响,却是魏逢春领着崔三顺一前一后挑帘进来,进门只望了一眼,便道:“顾女史呢”·    “在暖阁里头看着小丫头们换香呢。”
冬莼见两人都是满头满脸是汗,显然是一路奔过来的模样,心里头打了个突,立起道,“阮娘以外的人,可还有什么差事”·    “姑姑是个老成人,”魏逢春自腰上将总管对牌摘下来递了过去, “我那小猴崽子还不成气候,听姑姑差遣还成,院里这些个小崽子便都交给姑姑了,若有胡说乱走的,就请姑姑替我处置了,回头我请姑姑吃酒。”
    他见崔三顺已经引着顾沅出来,再不多说,拱了拱手,转身便走·秋容立在冬莼身后,见顾沅虽然神色自若,脸色却比往常苍白许多,低声向冬莼道:“姑姑,咱们——”·    “咱们把这里维持好,便是尽了自己的本分。”
冬莼目送三人出了院子,将对牌攥在手里,面色肃然回身,“去,先让魏莲暗地里把住院子,再按差事一起起悄悄带人进来见我”·    此刻顾沅已经跟着魏逢春,坐着一顶青毡围车,自西角门悄悄出了行宫。
魏逢春换了一身生意人的打扮,青衣小帽地跟赶车人并肩坐在车辕上,一路打马狂奔,眼看崇陵在望,才收了缰,沿着小道缓缓驰上山坡,又沿着宗庙绕了大半个圈子,自角门进了斋宫。
    按例皇帝每次谒见宗庙都要在斋宫里斋戒三日五日不等,是个极清静的所在,但此刻廊下却是人影瞳瞳,十几个太医围着药炉低声交谈,个个面色凝重,林远自殿里出来,先招过太医领班问了几句,又招手叫过刚下车的顾沅:“魏逢春可跟你说了”·    顾沅点了点头,暗地里捏紧了袖口:“小爷她要不要紧”·    “太医们都说过了这几日便可无妨,我想着行宫里要冬莼坐镇,其他的人里头你还算妥当,就擅自招了你过来,不过看小爷的意思,也该是要你过来。”
她眼见崔成秀匆匆自东头月亮门奔过来,便不再多说,只道,“我还得去和那班聒噪王爷打个花胡哨,这里就交付给你和魏逢春了,你就在小爷跟前伺候,一步也不许擅离,若有什么闪失,”她眉目间厉色一闪,“你可明白”·    顾沅不做声地朝她深深行了一礼,转身进了殿。
殿宇深阔,满殿尽是安神香的气息,夹着一股淡淡的药香,顾沅不及看殿内陈设,撩帘进了西暖阁,魏逢春比她早一步进来,正看着太医院院正给皇帝诊了脉,只看了顾沅一眼,便领着一干人都退了下去,殿内只剩下顾沅和皇帝二人。
    顾沅轻轻打起帐帘,皇帝还在帐内沉沉睡着,十几天没见,脸仿佛已经瘦了一圈,陷在明黄大迎枕里,显得格外的瘦弱,眉头皱得紧紧的,额上满是汗珠,显然睡得十分不安。
顾沅上前一步,跪在踏板上,轻轻替皇帝拢了拢沾在脸上的发丝,皇帝极轻的嘟哝了一声,顾沅俯身去听,只自皇帝唇间听清了“阿沅”两个字,声音轻轻软软,仿佛直接落进了她的心底,让她恍然明了皇帝为何平日里总喜欢拥住她不放,这一刻,这个人,她也一样没法放手了。
 ·☆、第63章· ·伺候病人是个细致活儿,非耐心老成的人不成·皇帝起初看着并无异状,过了不知多久,脸颊渐渐飞红,人也更不安起来,顾沅探手试了试,皇帝额上已经滚烫,忙替她又换了条手巾,又让送手巾的小宫女请院正魏府过来。
    她见魏府将手指只向皇帝腕上一搭便皱起眉来,心底就是一沉,待魏府收了手,到外殿小几边跟个年轻太医一道商量着拟方子,才低声道:“魏大人,不知道小爷她——”·    按规矩皇帝脉案只有皇亲重臣才能过问,一个小小宫人敢说这样的话便是居心叵测大不敬的罪名,魏府抬眼看了顾沅一眼,略一沉吟,拦住身边作色要呵斥的年轻太医,语气依旧还是那么不紧不慢:“小爷天命所钟,吉人天相,必定无妨。”
    “是,烦劳您费心了·”顾沅松了一口气,向着魏府深深一礼,回身进了暖阁·那年轻太医涨红了脸,依旧还是一番据理力争的模样:“魏大人,您怎么能对着个小小宫人就——”·    “小小宫人”魏府捻了捻胡须,“不见得吧如今能留在陛下身边的,都是陛下的心腹亲信,敷衍一句也无妨。
刚刚她过来行礼,小陈大人没觉出九转珍珠膏的味道”·    陈端“啊”了一声,恍然大悟:“她就是,她就是内官们传说的那位顾娘——”·    “噤声”魏府知道自己这位同僚只知道埋头研习医术,于人情世故并不太通达,仗着有魏府的指点,一举一动都严守太医院的规矩,上头两位主子又都没什么讳疾忌医的毛病,才有惊无险地呆到今天,便又提醒了一句,把话题拉了回来,“闲话休提,就老夫刚刚诊出来的脉象,小爷是——”·    外间太医胸有成竹,长篇大论的讨论脉象,顾沅在暖阁里却是度日如年。
她看着小宫女替皇帝换过铺盖,在门边举手撩帘,见两人还在争论,并无提笔开方的迹象,更是忧心如焚,借着替太医们换茶的当口,便又婉转催促:“魏大人、小陈大人辛苦,可要奴婢伺候笔墨”·    魏府讶然,见顾沅虽然低眉垂目,却掩不住浑身的焦躁,不由得微微一笑,还不及开口,陈端已经向着顾沅道:“陛下积郁在心,惹得旧疾发作,如今总要把这一股热毒发得彻了才好,不然收敛在心里,一时用药压住了,日后对景儿,还是要犯,小娘子饱读诗书,这道理也明白吧”·    顾沅张了张口,欲言又止。
道理虽然明白,可眼睁睁看着皇帝这样辗转不安,却让她也跟着一道不安起来,她想了想,又向陈端一礼:“奴婢明白,只是看着小爷这样,总放不下心来——不知道有什么法子,能让那热毒发作,人又能缓一缓”·    顾沅眉目间满是求恳,陈端看着不忍,想了想便提笔笔走龙蛇地写了个方子:“拿着方子煎了水给小爷擦手脚胸口,只是那毛巾要烫,替换要勤,要眼明手快,不然逼住了热毒,客人就前功尽弃了——小娘子可做得到”·    “多谢陈大人。”
顾沅如释重负,向着陈端感激一笑,看着御药房的小内侍拿了方子出去,转身回暖阁安排··    皇帝这场热发得时辰长,林远掌灯时踏入寝宫时,皇帝的热度才刚刚退下去,小宫女们端着一叠叠沾了药水的手巾下去,林远见那手巾犹自腾腾冒着热气便皱眉,招过魏逢春道:“这么烫的手巾,小爷无妨么”·    魏逢春亲自在御药房里守了一天,此刻刚在小茶房里灌了两碗浓茶出来,把手里的点心攒盒递给小宫女,示意她送进暖阁里,又朝林远一躬身:“这活计奴婢们没法沾手,顾小娘子自己个儿试过的,说是无妨。
奴婢送药的功夫也看了看,小爷睡得比先前安稳多了,可见这法子管用·”·    林远远远朝着太医们的方向努了努嘴:“既然管用,怎么不早拿出来用”·    “魏大人后头替小陈大人解说过了,这方子虽然平和,却和先头的药性相冲,替换手巾的时机不对,也怕伺候的人手脚慢,反而逼住了药性。
顾小娘子伶俐精细,才大胆让她一试,不然,也是不敢的·”魏逢春说着朝暖阁里看了一眼,“奴婢也觉着这法子挑人,寻常人也不容易伺候——顾小娘子这一天下来水米没沾不说,都没停手呢。”
宫廷侯爵欢喜冤家宫斗·    林远“嘿”了一声,撩帘进了暖阁·顾沅果真依旧跪在龙床的踏板上,正小心地替皇帝擦汗·她神色甚是专注,仿佛没听见林远的脚步声。
林远看了看睡得一派安然的皇帝,又看了看顾沅红肿的十指和掌边烫出来的一串小水泡,不由得暗地里叹气··    “顾女史辛苦·”她低声说了一句,见顾沅一无所动,又微微提高了声音,“顾女史,京里头来人了,太后老娘娘一个时辰之后便到。”
    “低声些,小爷才刚——”顾沅回过头,话说了一半又停住,仿佛才从对皇帝的关心里醒过神来,“太后她老人家——”·    “她老人家传了懿旨过来,”林远掩饰住自己的叹息,“到了行宫,便要即刻传见你。”
 ·☆、第64章· ·和建在定江口的离宫不同,为了方便日后宗室子孙时时拜祭,也担心日后帝王出巡扰民,当年高祖皇帝建都时,特意将宗庙定址在离都城不远的近郊,路程不远不近,大驾缓行只要三日功夫,太后这一次不用繁琐的大驾,只用四马拉的小凤辇快马加鞭,只一夜一日的功夫就到了斋宫。
    鸾仪局久掌宫禁,消息封锁得滴水不漏,外头一干宗亲只知道皇帝在斋宫里静心斋戒不见外人,眼见太后出京祭奠先帝和哀皇帝,都以为是个千载难逢的奉承机会,个个精神抖擞地在斋宫门前跪迎,待凤驾到了,又按爵位辈分一起起叩头问安。
    越是时候,越要做出无事的模样给外人看,太后按捺着焦躁坐在辇上,将宗室里老少全都见过,任这些人向自己哭了穷翻了老账,才朝许嬷嬷点了点头·司仪女官曼声唱了一声“起驾”,凤辇稳稳当当进了斋宫。
    林远和崔成秀已经在廊下等了半个多时辰,两人身上都落了薄薄一层雪,见了太后一左一右抢步上来行礼··    “这样当口,不必这么讲礼数。”
太后扶着许嬷嬷的手自辇上下来,虽然面上气定神闲,因为内里神思不属,凤头履踏上青石路时险些一个踉跄,留神握住了许嬷嬷的手,平了平气才重新开口,“你们两个都在这里,那如今皇帝身边谁在伺候”·    林远看了缩头缩脑的崔成秀一眼:“陛下如今脉象稍稳,太医院院正魏府魏大人和陈端陈大人才又开了新方子,魏逢春和胡阮娘正伺候着进药,回老娘娘,先头胡女史也在这里随臣一起候着来着,只是陛下实在离不开,不得已回去服侍,臣这就召她过来。”
    “皇帝身边就这么两个人怎么行”太后听出林远的回护之意,回顾许嬷嬷道,“你和崔喜两个人都去,让他们两个到这里来,哀家有话说。”
她稍停了停,又道,“哀家此刻不方便直接去寝宫,你们两个好好看看皇帝的情形到底如何,倘若好些了,就让魏府也来这里一趟·”·    毕竟是敬天斋戒的道场,地界并不甚大,皇帝寝宫离这里只隔了条夹道,眼看着许嬷嬷和崔喜两个领命而去,崔成秀暗地里急出一头汗,还不曾想出拖延的法子,崔喜已经领着顾沅等人进了月亮门,只能在心里无奈叹息。
    “召你们来只有一件事,”太后挂心皇帝,并不入殿,只在廊下避风处设了座,朝院里跪着的几人看了看,向着魏府道:“先头离宫又是打猎又是摆宴,哀家也担心来着,回京送折子的侍卫声口都是一个样儿,口口声声都说皇帝瞧着精神极了,怎么这当口却突然病了”·    “回禀老娘娘,”魏府略一沉吟,“臣看陛下脉象,神劳体倦,心神耗费太过,如今想来,恐怕就是陛下行营时劳累太过落了病根,只是平日体气结实不易觉察,又年少好胜一味硬撑,才一气发作出来。”
    “要紧么”·    “幸亏陛下年少,还不畏损耗,”魏府见太后略显茫然,语声微微一顿,便有了措辞,并不引经据典,只道,“好比一棵小树,又逢春时,正是阳气生发蒸腾之时,就是偶然经场霜雪,待春风春雨栽培,自然恢复如初。”
    “这么说,皇帝的病不妨事”太后松了一口气,合掌喃喃念了几句佛号,替皇帝许了几笔香火银子,才又和颜悦色地看向魏府,“如此哀家便把皇帝托付给魏大人了,这几日魏大人和陈大人辛苦,也不必出宫,就在这偏殿歇息,过后皇帝好了,哀家让她亲自酬答。”
    这便是许下魏府的救驾之功了,魏府内里欣喜若狂,好在他在太医院当差多年,面上还能撑得起老成持重的气度来,按捺着叩了头跟着崔喜回皇帝寝宫,步履也勉强算得上从容,只是两只手暗地里却将袖口攥成了皱巴巴的两团。
    有要赏的,自然便也有要罚的,崔成秀和魏逢春两个责无旁贷,跪在最前头各自战兢兢搜罗说辞,不意太后越过两人,将矛头直接对准了顾沅:“顾沅,哀家当初许你顶着司寝的名头留在御前赎罪,与你说的话,你可还记得”·    “是。”
夜色渐深,顾沅衣着单薄,被寒风吹得浑身冰冷,依旧勉力一字一字说得极是清楚,“老娘娘要奴婢尽心竭力服侍小爷,不可让小爷起居无节,饮食荒废·”·    “从那一日到今日,你做到了几分”·    倘若自己不是因为担心群臣侧目而循规蹈矩地呆在后殿,而是不顾人言随在皇帝身边,是不是就能早些时日发觉皇帝的情形不对顾沅心底一疼,低声道:“奴婢一分也不曾做到。”
    她言语里满是黯然,没有一分为自己辩护的意思,倒是惹得太后一怔·“听你说话,倒是个识得轻重分寸的模样,怎么做事如此颠倒也罢,”她微不可闻地叹息一声,“你既然还有几分廉耻,哀家也顾全你的颜面——如今冬狩事了,皇帝也早替你洗刷清白,你便回家去吧”·    顾沅早有了受罚的准备,不意太后不打不罚,却是要将自己送出宫去,一时讶然,还不曾开口,太后已经又道:“听说你家人不日到京,远道而来十分不易,哀家赏你二百两银钱去安生度日,记着,出了宫,宫里的事便是到死也一字不许对人提起,你可明白”·    这个消息却比上一句话更令顾沅无措,眼见太后面似寒霜,显然不欲再与自己多谈,只得叩了头随宫女退下,心道皇帝曾说过自己母弟远在江南安然无恙,怎么会突然入京了呢·    这一次太后似乎是铁了心要让顾沅和皇帝一刀两断,处置极雷厉风行,令宫女看着顾沅收拾了行李,立时便下旨将她送回京中。
崔成秀暗地里咧了咧嘴,在心里头盘算了一刻,终究还是不曾开口,倒是魏逢春小心翼翼地向太后求情:“回老娘娘,虽说是顶着胡阮娘的名头,可这顾,顾女史如今已经得了小爷的宠幸,就这么送回民间——”·    太后对此果然并不知情,大吃一惊,立时令人召来彤史,待将内起居注细细看过,却并不欣喜,反而气得脸上变色,合上册子时一声冷笑:“如此说来,哀家将她送出宫,倒还真是歪打正着了”·    按例内起居注除了皇帝、太后、皇后几位有数的后宫人物,便只有彤史女官能够翻阅,魏逢春不明所以,见彤史女官抖作一团,只是按着惯例叩头请罪,崔成秀惨白着脸跟着一块儿磕头如捣蒜,心里头却是把他记恨到了十分:这件事倘若要是能说,他刚刚就抢着提了,怎么轮得到这个呆瓜开口·    皇帝要给顾沅侍寝记档的旨意是他去彤史馆传的,从头到尾只有他和彤史女官最清楚底细:皇帝虽然不得闲,却依旧担心顾沅空出时候与恭王世子论文,特地传旨掌彤史的女官,无论顾沅当夜是否侍寝,一律记档,除了太素殿里的人外,倘若有人问起顾沅,一律是与皇帝在一处,顾沅就这么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连着“侍寝”了十几天,直到皇帝病倒的前一天为止——让太后看这么一份内起居注,岂不是更坐实了顾沅狐媚皇帝的罪名么·    顾沅入京时已经是第二日黄昏,因为太后严令,连宫门也不曾进,只在尚仪局换了寻常百姓衣裳,直接领赏出宫。
尚仪局里不知何时已经全数换了新人,连一个曾经熟识的面孔也不见,见了顾沅也都是眼神躲闪,显然甚是防备··    顾沅心底一沉,已经明白了大概,不由得又是微微苦笑。
当初凭着意气入宫时,可曾想到出宫时竟会是这样恍若隔世的茫然心境·    明明眼前就是渴求许久不得的海阔天空,为何跨出那一步的时候,却是仿佛斩断了心底牵挂似的痛楚不忍呢迈过那道高大的门槛,顾沅忍不住回头,重新向琉璃飞檐深处张望,她心底怅然,站了许久,才转过身,正要举步,却听一个带笑声音随风而来,声调不高不低,语气不疾不徐,和主人从容做派结合得天衣无缝:“我曾教过你礼仪,辞出宫时,须得恭谨敬畏,再三叩首,你怎么就忘了呢”·    顾沅蓦地转身,却见宫墙下立着名中年女子,青衫乌发,宽额长眉,端庄整洁中别有意气风流,令人见而忘俗。
女子手举羊角灯,笑吟吟看着她,眉目间满是久别重逢的欣喜,顾沅却觉得五脏六腑都被夜风吹得冷透了似的,一瞬间烦恶欲呕,在痛楚厌恶中,脑海里却有一线清明浮现,让她抑制着颤抖,艰难地牵动唇角:“原来,原来都是因为你——”·    “过了这么多年,又入了宫一遭,总该长了见识,怎么还是这么不会说话”程素笑容更是欢畅,长眉飞扬,更显出一股不让少年人的意气来,“太后老娘娘和当今陛下圣明烛照,洞察奸弊,岂须我等臣子多言”她笑了一声,向顾沅走了几步,声音压得低了些,里面的恶意却更无遮无掩,“小阿沅,我早说过,你从了我意,前途自不必说,倘若不从我意,此生功名必然无望——你怎么总是不肯听我的话呢”· ·☆、第65章· ·冷汗自背后绵绵密密地渗出来,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师徒决裂的傍晚,顾沅竭力挺直脊背,摆出一副寸步不让的姿态来,“我也一样早说过,程大人,江山易改,本心不移,顾家人的脾性,顾沅此生改不得。”
    “改不得,”程素退后一步,指了指长街另一头远远快步过来的几个身影,笑容里颇有些玩味的意味,“我早说过你和吕传明面上合衬——敢跟陛下打擂台,上书直言天家夺人/妻子,和你这副改不掉的坏脾气,不正是天生一对么”她见顾沅脸色更白了些,朝顾沅又靠近了些,见顾沅厌恶地避开,也只又轻笑一声,提着羊角灯扬长而去。
    正是宫门行将下钥的时候,几个小太监抬着大铜油壶过来,往宫门口的座地宫灯里注油换灯芯,侍卫们擎着大松明火把来来往往换班,顾沅借着半明不亮的光线把那几个身影打量得清清楚楚:一共是二男一女,左边穿半旧青绸袄裙的是许欢,右边穿玉色官绸皮袍的是吕传,小弟顾洋比当初离家时长高了许多,穿着崭新的蓝布棉袍,小脸被北方吹得通红,正欢天喜地地朝自己连连招手。
    夺人/妻子——顾沅一瞬间恍然太后何以匆匆将自己扫地出宫,不由得微微苦笑·果然是那人惯用的手段,平素绝不轻举妄动,但只要一发难动手,便要直击要害。
大齐素重清流,后宫虽是天子私事,但只要一和前朝声名扯上关系,臣子们便要争相死谏·正因为这一点,自太宗皇帝以下虽然多有寡人之疾,选秀册封却都甚是慎重,并不肯沾染那些瓜田李下的嫌疑。
皇帝眼看就要亲政,四方臣民们都眼睁睁看着,一举一动更要比平时谨慎几倍,怎么能沾上这样说不清道不明的瓜葛呢·    皇帝此刻在行宫刚刚听太后缓缓诉说了来由,心里头惊疑不已,脸上却依旧是不动声色。
她方自苏醒不久,声气还有些虚弱,眉目间却没有半分心虚:“母后,儿才是与顾沅结夫妇之好之人,却不知有什么人敢这样冒名欺人”·    士别三日,本应刮目相看,太后没想到只不过两旬光景皇帝脸皮便厚了数层,怔了怔才开口:“顾沅的供状哀家也看过,她自承与吕家有婚约,皇帝难道忘了”·宫廷侯爵欢喜冤家宫斗·    太后素来心软,皇帝内里打定了不认账的主意,面上却转了口气:“儿自然不曾忘,只是此一时彼一时。
这些时日儿与她两情相悦,已有了夫妻之实,她与吕家虽有婚约,却还不曾成婚,就是按我大齐律法来断,情理两顾,她也该是儿的人——母后,”她直起身来,在枕上向太后叩首道,“母后素来宽容,这一回就成全了儿与阿沅吧”·    皇帝对儿女情长没有半分羞涩,这样大胆地坦言不讳,太后想起内起居注上的字句,不由得更气恼顾沅带坏了皇帝。
只是她虽然心里万分不情愿,看着皇帝却又不忍心开口回绝,又不擅长说谎,挨了半晌,只道:“皇帝后日便要亲祭宗庙,这些事日后再从长计较,如今且先歇着罢”·    太后不应承,便是不赞成的意思,皇帝有些失望,还想替顾沅说话,看着太后脸色略一沉吟,便转开了话头。
    皇帝并不纠缠,可见对顾沅用情尚不算太深,只是一时迷惑·太后暗地里松了口气,陪着皇帝用了膳,又将皇帝身边伺候的人叮嘱了一遍,才转回自己寝宫歇息。
    “到底是怎么回事”皇帝耐心等了又等,直到崔成秀来通报太后已经歇下了,才将身边两个总管太监一起传进来质询,“是谁将这样的事禀到母后那里去的怎么朕连一点风声都不知道”·    皇帝出巡,京里宫里自有耳目,这耳目其实手脚也并不算慢,只是恰逢皇帝病倒不能理事,然而这些责任却万不能往皇帝身上推,两人对视一眼,立时异口同声地叩头请罪。
    “事已至此,还请什么罪”皇帝再压不住心里焦躁,语气也更是斩金切玉似的果断,“想来是朕病得不知人事,耽搁住了——说吧,到底是谁捣的鬼”·    太后做事素来不遮掩,这件事的来由也极简单,但是却又极难措口。
两个总管太监嗫嚅了几声,又重重叩了几个头,趴在地上不敢吭声了·皇帝蹙起眉来:“朕只要实话,便有什么冒犯也无妨,讲”·    “是。”
魏逢春看了崔成秀一眼,大着胆子道,“禀小爷,京里头来人送了信来,说是恭王妃进了一趟宫,老娘娘就召清和殿里的人问了话,问的都是顾小娘子的事·后头细打听,才知道顾小娘子家里有人跟恭王世子奶娘有旧,辗转托她在恭王妃面前递了话,说是顾小娘子为人逼凌,在宫里受苦,求恭王妃做主,又有顾小娘子的手书做证。”
    皇帝陡然警觉:“什么手书母后怎么不曾给朕看过”·    崔成秀苦着脸叩头:“奴婢们僭越,早先太后拿了让奴婢们对笔迹,都先看过了。
太后老娘娘吩咐了,小爷身子不好,待日后体气恢复了再看也不迟,说是免得伤心·”·    太后不许皇帝看,必定是以为那是顾沅的笔迹了,书信上的话也必定不好听,皇帝的脸色苍白起来,绷紧了唇角:“拿来”·    “是。”
皇帝脸上看不出喜怒,一双眸子黑黝黝的,反而更让崔成秀畏惧,他应了一声叩头出门,不一刻捧着个黄杨雕花匣子过来,呈到皇帝手里··    匣子里面只轻飘飘一张素笺,正是皇帝赏赐顾沅日常练字的式样,上面却并不是寻常书信的格式,开篇却是一首前朝名诗:“高树多悲风,海水扬其波。
利剑不在掌,结友何须多不见篱间雀,见鹞自投罗罗家得雀喜,少年见雀悲·拔剑捎罗网,黄雀得飞飞·飞飞摩苍天,来下谢少年。”
    诗句并不隐晦难解,粗通文墨的人都读得明白,句句都是身系罗网之叹,诗下又有数行附注,解说得更是清楚:“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万世开太平,书生事也,不意逢强梁,身遭横辱,咽泪装欢,度日如年。
伏恳兄以旧约为念,一施援手,沅妹顿首百拜·”·    皇帝只觉那字迹刺得自己心口一疼,咬着牙又仔细看了两遍,正是自己见惯了的顾沅笔迹,连用的纸墨也与自己赐予顾沅的一般无二,找不出一丝可怀疑的破绽。
她捏紧了手里那张薄薄的纸笺,目光在崔成秀和魏逢春脸上扫过,声气依旧淡淡的:“连鸾仪局的人都找过来看过了郑鸾怎么说林远怎么说”·    皇帝目光刺得人心里直打鼓,崔成秀不敢火上浇油,又不敢不回话,只得硬着头皮道:“郑姑奶奶那边没消息,林提督倒是看过了,她说,她说——”·    “说什么”·    “林大人说,她是武臣,不擅长书法,只觉得写的人是一气呵成,没那些惯常见的矫饰手法。”
眼见皇帝脸色白得没了人色,两人一同慌了神,顾不得礼数,膝行到皇帝身前,一个端茶一个递手巾地服侍,口里一连声地安慰:“奴婢们僭越,这书信顾小娘子还没看过,想来,想来必定能看出来有什么蹊跷的——”·    “给她看做什么”皇帝心里愤懑悲凉痛楚到了极处,搅成了一团混沌,让她眼前一阵阵发黑。
她闭上眼睛,那纸上的字字句句却在心头脑海里浮浮沉沉,灼得心头生疼··    身遭横辱,咽泪装欢——原来她是这样看待自己和宫里的一切,原来自己处心积虑的安排布置只让她感到度日如年,原来往日自己都是被那些掩饰蒙住了眼睛,原来心灰意冷到了极处,反而能透过痛楚看出平日看不出的真相来。
当初自己不是与她谈起朝政的时候,才第一次看到她的笑容么郑鸾和林远不是都明里暗里与自己提过,惋惜顾沅不能立于朝堂么在尚仪局徐三娘的供词上,不是也白字黑字写了那一日鸾仪科殿试,顾沅的失态么太后不曾问过顾沅,不也正是因为已经证据确凿,担心那些话自那人口中一字字说出,给自己保留一份体面么·    “给,给她看做什么”皇帝向后倒在大迎枕上,手指无意识地将那张纸笺捏做一团,“让她亲口把这些话说给朕,说给所有人听让所有人都知道,朕是个强逼臣子的好色昏君让所有人都知道,她不喜欢朕,她厌弃朕,在朕身边度日如年”·    “朕不问她。
你们也不必慌,这么点小事,朕死不了”皇帝挥手止住慌了神要去请太医的两人,直起身来,深深吸了几口气,脸色虽然依旧苍白,神情却恢复了惯常八风不动的漠然,唇角带出一丝冰冷的哂笑,“有人要为天地立心,要为生民立命,要为万世开太平,要做她的书生事业,朕就由她去做朕是天子,容得下四方万民,容得下四海宗藩,那些个逢迎把戏也见惯了,还容不下她么她既然不愿意,朕自然不会勉强,朕当初答应了要送她出宫,如今时机也正好。
你们两个传旨林远,叫他派人回京,趁着顾家人还没回乡,送五百两银子过去,也算是朕与她相识一场——快去”·    皇帝催得急,魏逢春还有些懵懂,崔成秀心思灵活,一转便明白了皇帝说不出口的意思。
倘若顾沅当真是冤枉,碰上鸾仪局的人,知道皇帝清醒了,还不会分辨一番,要皇帝给她做主么眼见正是个立大功的好机会,他朝皇帝叩了个头,立时连夜向林远传旨去了。
    这一线朦朦胧胧的希望成了皇帝的救命稻草,连祭祀宗庙的时候也一样牵肠挂肚,待仪式结束,在回程的路上便召来崔成秀问话:“给阿沅的银子送过去了”·    “是。”
崔成秀刚刚自林远处得了回信,只觉得心里一股苦水倒都倒不出来, “顾家人如今在京里租了房子,顾小娘子正和家里人在一处,那人送银子的时候也在场,小娘子收了银子,然后,然后——”·    “然后什么”·    崔成秀横了横心,反而说得流畅起来:“小娘子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问,收了银子,就打发人回来了。
那人寻顾家街坊打听,都说顾家虽然是新来的,未来的夫婿十分了得,是恭王府的红人——”·    皇帝脸上依旧微笑,只是那笑容却仿佛冰封的湖面一样凝固不动:“未来的夫婿十分了得”她突然哈哈笑了一声,“离了宫,正好过年,正好考恩科,正好成婚,果然好时候,好打算打听得好不然朕岂不是少给了她一份贺礼”·    崔成秀不敢看皇帝的脸色,只苦着脸叩头,心里更是苦不堪言——顾沅这样欺瞒皇帝,是罪不容诛,皇帝怎么对付都不为过,只是牵连着恭王府,就又成了烫手汤圆,怎么每次这样的活计,总能和自己扯上牵连呢·    腊月二十三,民间祭灶的日子,也正是大驾返京的日子。
皇帝第一次亲自主持冬祀,出京回京的排场都极盛大·大齐皇帝素来亲民,天街两边并不用黄幔遮挡,只由京卫里挑选的精壮五步一岗,横持铁枪自观礼的小民和大驾间隔出界限来,龙辇上也珠帘高卷,并不禁小民瞻仰。
皇帝着乌纱皮弁冠,绛纱袍,手持玉圭在宝座上端然而坐,脸色稍嫌苍白,却更显得容貌清湛,虽然尚在韶龄,但眉目微垂俯视众生时自有一番不动声色便可掌人生死的尊贵气派,让人敬畏油然而生,不敢冒犯。
    “今上果然是真命天子,”吕传与顾家人一起跟着街坊出门观礼,仗着目力甚好,将龙辇上的皇帝御容看了个大概,待大驾过去,才跟顾沅和许欢赞叹,“当真是龙章凤姿,不同凡响”·    许欢目力不甚好,只是听着吕传的描述一面回想一面惋惜,顾沅静静随在两人背后,听着两人谈笑,心里却回到了自己抬起头来,与皇帝目光相接的那一刻——皇帝目光掠过自己的脸,没有一丝欣喜惊讶,漠然得仿佛自己只是天子治下万千臣民中最不起眼的一个,让顾沅心里瞬间冰凉一片——天子声名至重,吕传贸贸然闹了这么一场,又牵连上了恭王妃,只怕皇帝与自己的缘分真的,断了。
 ·☆、第66章· ·虽说到了年底,眼看就是各衙门封印过年的时候,但因正旦里是皇帝的亲政大典,京畿里官员也还是兢兢业业不敢懈怠,皇帝返京第二日便召了大朝会,几道旨意一下,更是万人瞩目,官员小民们议论纷纷,连过年的兴致都冲淡了几分。
    “第一道旨是亲政,这个不消说,正月初一亲政大典,今上便要亲政了·”许汐自茶楼里听了许多议论回来,对着顾沅现学现卖,“ 第二道旨意却是那件大案子——漕运总督郑廷机判了斩立决,今上加恩改了自尽,说是旨到即行,”她看了看窗外明晃晃的日头,“这个时候,想必是已经了结了。”
    顾沅微微蹙了蹙眉,皇帝对恭王府向来有一份说不出的心结,也因此对郑廷机如何发落暗地里颇为踌躇,此刻突然处置,想必自有内情,她还正思索,许汐已经继续念了下去,“第三道旨意,却跟咱们相关——来年四月里,便是恩科了”·    “往年不都是八月里”顾母送新出锅的点心进来,闻言讶然道,“怎么今年改到了四月”·    “旨意里说是今上顾念各处士子为了恩科流连京中日久,八月里又有武科大比,就改在了四月里,还有恩旨,说是京里待考的举子贡生,都可凭着履历文书到学政衙门去按月领例银,以免饥寒,虽说不多,一人只一两银子,省着用也可过冬。”
许汐说着又是扬眉一笑,自桌上拿起一块糯米糕咬了一口,“托这旨意的福,待过了年,我便可把茶楼的差事辞了,专心跟你学时文了·”·    “早该辞了那差事,专心读书才是正事。”
顾母将另一小盘点心端在窗前正教顾洋写大字的吕传面前,回头向着许汐道,“就是阿沅,我也不许她再沾手家事·自宫里走了这么一招,人瘦了一圈,连两只手都烫得不成样子,她虽自己不肯说,我也知道受了多少苦楚——那些贵人哪里有好性的”她叹息一声,“好歹脱了这灾星,正正经经取个功名,只要不被人欺负,平平安安领一份俸禄,也就心满意足了”·    但凡提到宫里,顾沅便不肯做声,这两日,就连吕传听到这些话,神色也变得奇怪起来,许汐打量了尴尬的两人一眼,笑嘻嘻打圆场道:“伯母说的是,好日子自然在后头——说到平平安安领一份俸禄,今上已经有恩旨:待正月初五之后,便要选善书法的人入鸾仪阁将宫内那些珍本书籍选些于世道人心有益的抄写出来,颁赐各州学宫,说是按书吏的例子给俸禄,又是来去自由,不耽误应试,倘若运气好,还能结识那些鸾仪阁的大人们,岂不是天大的好事倘若我不是时文不佳,又没有阿沅那么好的字,也想去试一试了。”
宫廷侯爵欢喜冤家宫斗·    顾沅依旧不做声,只是蹙眉,仿佛沉思,又仿佛踌躇,倒是吕传朝她看了一眼,向着许汐道,“今上还不曾亲政,便连着出了两场大案子,我在恭王府上听那些幕客先生们议论,都说今上年少英明,想来是要整顿官场了,怎么突然下了这么一道旨意”·    “听说是承太祖皇帝遗志,要将古今图书集中编纂,以免散失,如今不过是开了个头。”
许汐道,“别看才只是一件抄书的差使,领头的却是鸾仪司司主,听说外朝文渊阁内的藏书也由翰林院掌院领头在整理,只待理出书单,也要征集人来抄呢咱们这位陛下,可真是不做则已,一做便是一鸣惊人”她说着又催促顾沅,“阿沅,这样一件大事,但凡能沾上一星半点,也算是咱们文人之幸——你可要去试一试就不说别的,这是正正经经的差使,倘若能遇上那位郑大人,有她照拂,便是什么宗室亲王也不敢再动手脚了”·    因为顾家接到的那份书信上语焉不详,尚仪局里传出的口风又是裕王作梗使顾沅滞留宫中,别无他话,皇帝才及笄,平素又勤政好学,故此顾家人并没人把顾沅与皇帝想到一处,倒是不约而同把这罪过安在了裕王头上。
如今仔细想一想,除了那位高居九重的天子,还有什么人能把人强留在深宫之内吕传朝着依旧默不作声的顾沅看了一眼,放开顾洋的手,令他按照自己的字自去临帖,转身出了正房。
    顾家赘的院子不大,正房一明两暗三间,两边厢房各一间,一间是厨房,另一间便是储物间兼柴房,他自柴房里寻了斧头出来,才劈了三五根,见顾沅送了热茶过来,接在手里,将茶盏捏了半晌,依旧忍耐不住,开口道:“阿沅,你当真不愿——”·    “师兄,”顾沅朝他摇头,眉目之间满是歉然,“我已经说过,我身我心,都已经给了她——咱们两个,是不成了。”
    她的语气和第一次听到时一样轻轻淡淡,吕传的心却又一次沉到了谷底,他捏着茶盏,沉声道:“阿沅,你也对我说了,太后老娘娘并不赞成,那些个大臣也一样——陛下以孝治天下,年少好名,正是放开手脚做一番大事的时候,又顾虑宗嗣,怎么能不委屈了你与其这样白白抛费青春,你——”·    “师兄。”
顾沅再次摇头,止住他的话,“我如今心里只有她,倘若许了你,不也是委屈了你你知道我的性子,但凡认定了,便轻易不改,就算是,就算是她无情,”她说着朝着禁城方向又看了一眼,低声道,“也待我与她说得清清楚楚之后,再做其他的打算罢。”
    就算是那人无情,又能做什么其他的打算想到与顾沅自小到大的相处,吕传再一次暗地里叹气——没有人比他更明白顾沅柔弱下的倔强,纵然天子面前也是一样。
    各人有各人的心事,年节就过得分外的快·日头几起几落,转眼便到了正月初五,各衙门开印理事,鸾仪司的头一件大事便是贴出告示招收书吏,因为皇帝重视,鸾仪司的排场也摆得甚是隆重,原定的是林远掌管初试,郑鸾掌管复试,不意皇帝头一天又来了神来一笔,点了新上任的副宗令北王来凑热闹。
    “论起来,我的字还不如你·”北王是个爽快人,并不与林远打哑谜,开门见山道,“陛下要我过来,不过是帮你认认人·你可明白了”·    她说着拍了拍林远的肩头,哈哈笑了一声,自顾自向前走,林远看着她的背影,只是苦笑。
皇帝病了一场,人瘦了些,心思却更深沉了许多,一张脸更是名副其实地喜怒不形于色,让这些亲信臣子也难摸不出底细来··    难道是皇帝已经知道了自己与顾沅当初的那一番话,派了北王来防患于未然林远微微心惊,几步赶上北王,还不及说话,却又被对方一句话堵住:“别问我,我也一样不知道。”
    林远一阵愕然,更是心惊,北王却放声大笑:“陛下说你看着胆大,内里最是谨慎,听了这样的话必定被吓住,果然不假·”她说着又是一笑,“阿远,你我也是阵前共过生死的交情,如今我便劝你一句——你一心为了鸾仪局的基业不假,可鸾仪局的基业当初是谁定下来的没了陛下,鸾仪局什么都不是,可没了鸾仪局,陛下可还有司礼监和内阁,无非是多费些手段罢了。”
她眯了眯眼睛,“内阁里那群人信了翰林们的话,只见陛下明理好问,礼贤下士,便以为陛下是可欺之主,却不知道陛下自小主意便极正,”她说着正了正脸色,向着林远道,“不为声色货利所惑,便是大人也做不到,何况是一个十几岁的孩子这些人只以为陛下是听信翰林师傅们的话,却不知道陛下心中自有取舍才由得那些书生放肆。
旁人糊涂,你在宫里这么些年,也看不明白么”·    “阿鸾便比你明白得多·”北王又是一声笑,“陛下问她,鸾仪司的人私心太重,该如何处理,她便以性命替你作保,陛下许了她给你一次机会,不然,你只好替我去定州看胡儿放马了。”
她轻轻拍了拍呆若木鸡的林远,“你也别担心,咱们陛下不是小气的人,容得下内阁,还容不下你这么一点私心么只是看你是自己人,才提点一句——咱们陛下不是太祖皇帝,更不是穆宗皇帝,你可别看走了眼”·    看走了眼林远微微苦笑,半晌才快步追了上去。
皇帝比自己想象中醒悟得更快,手段也更果断明了,只是这内里乾纲独断的意味实在令人心惊·是英明果决,还是独断横行这两者相隔只在一线之间,回想起那一次顾沅安抚皇帝的情景,林远的苦笑不由得更深了些,难道当真是列祖列宗有灵,知道皇帝性情与太祖皇帝一样,绝非内阁和鸾仪司所能制衡,所以派下来一位圣文皇后么· ·☆、第67章· ·二月二,龙抬头,正是春回大地的好日子。
这些时日老天爷格外开眼,风息日和,阳光打在黄琉璃瓦上,点点碎金,衬着新年前才洗过的朱红宫墙,显得格外明丽··    日头暖,人也就被晒得发懒起来,两个守宝善门的小太监正笼着袖子倚门晒太阳,忽听远远脚步声响,探出头去,就见才出了门不久的北王陪着个一个十六七岁的绿衣少女一头说话一头顺着甬道走过来,忙挺直了腰杆,低眉顺目地肃立在门两边,见少女在门口立住脚,又一左一右地俯身叩头。
    少女并不理会,只仰头打量宝善门的牌匾·北王见她虽然极力摆出声色不动的模样,身形里却透出股踌躇的味道来,不由得暗自失笑,朝崔成秀使了个眼色,笑嘻嘻地往里让:“小爷走了这么久 ,要不就在古今通集库这边歇一歇脚”·    皇帝看了她一眼:“正月十八录取的书吏,都在这里了”·    “是。”
皇帝眼神里透出审视的意味,北王沉住气绷住嘴角,一派问心无愧的大方,“一共录取三十六名,郑司主令她们将库里的书列出书单来,再上呈御览,如今尚在整理,小爷可要进去看看”·    皇帝抿了抿唇,负着手进了门。
崔成秀忙不迭地在前头开路,又示意小太监早早进去通报,等皇帝绕过回廊,阁前青石广场上三十六名新近宫的女书吏已经四人一排整整齐齐跪好候驾了··    掌阁的女官陈青娘在鸾仪司里呆了十余年,对一干规矩驾轻就熟,早在阁前布好了几案,请几位贵人歇脚。
皇帝目光掠过人群,在跪在最前的顾沅身上只一停,便目不斜视地上了月台,在黄袱坐毡上坐下,端起案上的茶盏浅浅进了一口,朝北王看了一眼,声音依旧平稳无波:“你的差使,怎么考校,你来定吧。”
    北王素来是个撒手大掌柜,自将顾沅录取之后便觉得算是了结了这一桩差使,正没心没肺地看着皇帝紧绷着的脸偷笑,不防被皇帝问到头上,险些慌了手脚,好在她脸皮厚心思灵便,故作沉吟了一会儿,转过脸煞有介事地问陈青娘:“我往日里总听你说这里头如何如何,如今圣驾在此,还不仔细呈奏”·    北王将这些人交到陈青娘手上后便再不见人影,陈青娘被问得一怔,见北王朝她连使眼色才回过神来,向着皇帝道:“禀小爷,臣这里分了天地玄黄四班,每班九人,设一名执掌,各自清点阁内典籍,如今清点出来的已有三成,约有三万余本,到三月里,便可将书单上呈御览了。”
    “三万本”皇帝仰着脸想了想,“也不算少了·这里头有什么书该先抄出来颁布天下”·    “这——”陈青娘犯了难,心里略作推敲,依旧抱定了一个不功不过的念头开口,“小爷赎罪,书单虽然整理出来,但这些书臣还未全数看过,不敢妄言。”
    皇帝并不以为意:“青娘是揽总全局的人,一干细节也不必太顾及·”她目光落在廊下的一干青衣女吏身上,“你们呢终日整理典籍,可有所得”·    这便是金殿问策的口气了。
女吏们各自交换眼色,都有些按捺不住兴奋,陈青娘深知里面有几个胆大不怕事的,抢在头里宣道:“按位次一个个来,不可失仪·”·    第一排是天地玄黄四位执掌,天字班执掌杜舜性情稳重,略一思索便起身道:“小臣以为,我朝以仁孝治天下,首选先贤的《孝经注》。”
    皇帝微微点头:“天之经,地之义,民之行,算得上是大题目·”·    人人都说皇帝性情稳重,言不轻出,这么一句赞语让杜舜颤抖得几乎失仪,压住狂喜,稳稳当当地叩头归队。
    有她开了头,地字班、玄字班两位执掌便也亦步亦趋,各自举了两本经书注解出来,也都得了皇帝称赞·眼看顾沅起身到了御案前,陈青娘更是松了一口气——顾沅虽然年纪比前三个都小些,但性情稳重不亚于三人,而且相貌举止见识都是出类拔萃,算得上是万无一失的人选了,总不会有什么疏漏——她才想到这里,皇帝却突然变了口气:“顾沅”她似笑非笑地将这个名字重复了一遍, “瑞娘向朕提过,昔年在梧州的同窗顾神童,可就是你听说你已报了恩科”·    皇帝的声音冷淡异常,竟似对顾沅十分不待见,陈青娘讶然之下见顾沅竟抬起头来笔直看向皇帝,更是大惊失色,慌忙下阶请罪:“小臣不识礼数,求小爷恕罪”说着便示意顾沅叩头请罪,见顾沅对自己并不理会,更是大急,恨不得多出一只看不见的手来按住顾沅行礼。
    眼前的皇帝神色冷淡,没有一分久别重逢的喜悦,顾沅心里冰冷一片,咬了咬唇,伏身叩头:“臣昔年在梧州,确实曾与李瑞年同窗,也确实报了今年恩科。
只是神童之名,只是乡里妄言,实不敢当·”·    皇帝的唇抿成了一条线,手心里已经沁出了汗·她以为自己已经将顾沅放下,可以平心静气地放手,顺手推舟地送她一场光明正大的富贵——自己招书吏开恩科的旨意不就是为了这个么可顾沅当真活生生地在自己眼前,她却再沉不住气,心里头无数念头沉沉浮浮:她想把她贬黜边疆永不相见,也想把她放在身边日日相对,想对她冰冷如霜雪形同陌路,也想把她搂在怀里肆意缠绵,想对她横眉立目大发雷霆,也想对着她痛哭一场——这许多的喜怒哀乐,都是因为顾沅,也只因为顾沅。
    皇帝默然坐在案后微微颤抖,场内寂静无声,北王见皇帝脸色渐渐苍白起来,才觉出不好,皇帝已经俯下身,迸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    皇帝年前病过那一场后,因为郁结于心,身子一直时好时坏,北王本以为两人见面,皇帝心结自解,没想到皇帝只见了顾沅便惹出病来,见崔成秀送上茶服侍皇帝漱口,忙自铜盘里取过热手巾,亲自替皇帝擦汗,一边擦一边道:“这小娘子不识礼数,臣自当好好管教。
陛下万金之体,别跟她计较——”·    “朕不过一时兴起,问问她的来历·她也没什么失礼之处·”皇帝倔强地将她推开,目光又落回顾沅身上,“瑞娘提过,你的见识不在她之下。
朕如今就考考你——依你的见识,什么样的经书该先颁布天下”·宫廷侯爵欢喜冤家宫斗·    皇帝语气虽然还是冰冷,却没了那份暗藏的尖锐,陈青娘松了一口气,却听顾沅一字一字道:“臣以为,该先颁布天下的,并非经书。”
    陈青娘眼前一黑,决定待皇帝离开便要再重新选一位黄字辈执掌,皇帝的声音里却多了几分兴趣:“不是经书那该是什么书”·    “《律例疏议》。”
    一丝讶然自皇帝脸上划过,皇帝突然微微笑了:“哪一朝的”·    “我大齐的·”·    “昔年朕也在这里看过书,倒是不记得有这么一本书。”
皇帝看向陈青娘,脸上的笑意更浓,声音里的讽刺意味也更深,“是我朝哪位贤臣写出来的”·    陈青娘无言以对,连连请罪。
顾沅却依旧镇定自若:“陛下恕罪,此书此时还不曾有人写·”·    “还没写出来的书”皇帝突然大笑,“阁中经典无数束之高阁,你却要朕将一部还未写出来的书颁布天下狂悖若不是看在瑞娘面上,朕便要将你逐出宫去,不过既然你口口声声《律例疏议》,便自己写一部出来吧”她看了欲言又止的陈青娘一眼,微微冷笑,“只是朕看你年少不经事,想必也写不出什么来——先写个谢罪的条陈,再去郑鸾那里学大内宫律,倘若你能写出一部《宫律疏议》来,朕便免了你的妄言之罪今天就到这里罢”·    她撑着一脸怒色,拂袖而起,直到过了穿花门,才敢回头望去,女吏们依旧跪在广场上听着陈青娘的教训,顾沅依旧跪在原来的位置上,身影和自己刚刚看见的时候一模一样,让她心里更是混乱一片不知所措——最心疼的是她,最可恨的是她,可抛开这些儿女私情,这三十六名书吏里,看破了她的心思的臣子也是她。
    皇帝这一日自古今通集库出来后,脸色便一直没放晴,崔成秀伺候得越发小心,眼见到了进膳时候,皇帝依旧手不停笔地批折子,捡了个换茶的机会小心翼翼地试探:“小爷该进膳了,今儿不如就撤了锅子,上几道家常小菜”·    皇帝撂下笔,蹙起眉出神,心思却仿佛并不在这殿里似的微微叹气:“瘦了。”
    崔成秀摸不着头脑,沉下心思仔细想了想又是一惊,小心翼翼地再次试探:“奴婢瞧着,也仿佛清减了·”·    “手上的伤是怎么来的”皇帝依旧是不指名道姓,声音里的忧心却再也掩不住,“家里出了事”·    崔成秀心下笃定,仔细掂量了一阵,决定还是卖顾沅一个人情:“小爷恕罪,那伤——只怕是当初服侍小爷时伤的。”
他将那一日太医们的医嘱说了一遍,见皇帝脸色又苍白起来,吓得忙递上茶去,一面服侍一面低声道,“后来就出了宫,外头的事小人不知道,只怕,只怕没什么好药。”
    皇帝怔住了·她病得迷迷糊糊,并不记得什么,太后又下了禁口令,更无人敢主动向她提起顾沅·她只觉一股又酸又热的情绪涌上胸口,咬着牙斥责崔成秀:“这样的事,你为何不早告诉朕”·    崔成秀吓得一个激灵,拼命叩头:“老娘娘叮嘱过,要是让小爷再为顾小娘子的事伤神,就要了奴婢们的脑袋,奴婢们实在,实在不敢开口啊”·    “不敢开口”皇帝站起身来,微微冷笑,“那之前你们与朕提起的,她即将与吕传成亲的事,到底是真是假”·    “这——”崔成秀一脸为难,见皇帝脸上杀气越来越盛,才又打着寒战叩下头去,“回小爷,这是恭王府里头的人传过来的话,奴婢们实在没处查验——”·    “不必查验了,也不必再提。”
皇帝平静的声音里透出一丝煞气,“真伪朕自有法子知道·”她说着长身而起,“预备出宫,朕自己去问她·”·    崔成秀吓了一跳,连忙拦阻:“如今已经是掌灯时候,宫门眼看就要下钥——”·    “不妨事。”
皇帝依旧不依不饶,“朕只出去一两个时辰,让郑鸾和林远两个想办法·”·    “小爷”怂恿皇帝夜里出宫,只要被人知道,自己就是千刀万剐的罪过,眼见皇帝已经到了殿门口,崔成秀横下心来,扑过去死死抱住皇帝的腿,“小爷万金之体,要是有什么磕碰,奴婢们万死不能赎罪,求小爷赐一道旨意,奴婢们就是想什么样的法子,也把顾小娘子带进宫里来。”
    皇帝停住脚步,低头看了他一眼:“不能辱她的名节,不能让外人知晓,也不能让老娘娘察觉,还要光明正大符合规矩,你办得到”·    “这——”崔成秀硬着头皮道,“奴婢就是粉身碎骨,也必定做到。”
    “朕看你做不到·”皇帝微微一哂,“只是朕也不要你一个人去做·去,把事情原原本本告诉郑鸾和林远,告诉她们,一个时辰内朕看不到阿阮,就让她们到宫外去寻朕吧。”
 ·☆、第68章· ·虽然口谕下得理直气壮,可等崔成秀领命退了出去,皇帝又有些后悔了··    她在殿里负着手绕了十几个圈,依旧心神不宁,索性迈步出了殿门。
月台上大松明火把已经点了起来,照得广场上有如白昼,却衬得远远笼罩着午门的夜色愈加浓重··    抄书的差使辛苦,这么晚传她进宫,会不会累着她更深夜寒,她人清减了那么多,会不会着了凉染上风寒皇帝心里翻来覆去地掂量,更是犹疑不定,良久才微微叹了口气,向着魏逢春吩咐:“告诉御膳房,按今天的晚膳单子,再备一份出来——不许声张。”
    “是·”·    “加一份红烧肉,叫郑春亲自掌勺·”·    “奴婢这就去·”魏逢春答应一声,回身自魏莲手里接过大氅抖开替皇帝披上,“夜里风凉,小爷留心。”
    皇帝不以为意,随手紧了紧大氅襟口,又加了一句吩咐:“再去备件大氅·”·    “是·”魏逢春朝魏莲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小心服侍,自己提着灯出了清和殿。
    虽说皇帝的吩咐并不指名道姓,但明眼人都知道指的是谁·魏逢春到御膳房传了旨意,折回身去了针工局,查档翻出了当初顾沅的宫衣尺码,又按着尺码选了两件不打眼的素色大氅,一路小跑回了清和殿,呈给皇帝过目。
    皇帝正在进晚膳,仿佛没什么胃口似的,只随意进了几口便撂了筷子,吩咐撤下去·她起身盥手漱口,瞥了一眼殿角的西洋自鸣钟:“宫门已经下钥了”·    “奴婢自针工局回来的时候,各处宫门正在下钥。”
魏逢春低眉顺眼地道,“只是路过月华门的时候,听说今儿内书房考试抄卷的人手不够,鸾仪司临时自古今通集库里抽调了十几名书吏帮忙,正在内慎刑司值房登记关防呢。”
    大齐素重科考,朝臣们有京察外考,宫内各处女官总管们也有相应的内考,因为地方历来设在教宫女太监们读书识字的内书房,故此又被宫里人称作内书房考试。
用这个借口招人进宫,果然是不起眼又光明正大·皇帝看了一眼小几上那件月白缎暗花大氅,略一沉吟,便吩咐摆驾昭仁殿:“去鸾仪司传旨,把造办处、织染局、供用库的卷子誊一份出来,送到昭仁殿去,朕要亲自看。”
她说着指了指案头高高的一摞折子,“这些也送过去·”·    皇帝勤政,亲政之后也时常忙到二更,又不大爱呆在清和殿里,时不时便在乾清宫里留宿,方便随时传召鸾仪司和内阁内值宿的臣子,故此这道旨意并不让人意外,不过一刻功夫,各处便安置妥当。
皇帝在紫檀木云龙大案后面落座,翻开一份折子看了看,是刑部呈上来的海州一案新一轮的口供和呈文·她凝神看了一刻,心里怒火愈胜,提起御笔蘸饱了墨才要落笔,忽然瞥见魏逢春打帘子进来,沉着脸道:“什么事”·    但凡遇上跟顾沅有关的事,皇帝就有些喜怒难测的意思,魏逢春猜不出皇帝怒意何来,缩了缩身子,往边上让了让,让身后捧着文书匣子的人身影显露出来:“禀小爷,鸾仪司送造办处、织染局、供用库的卷子过来了。”
    皇帝手颤了颤,一大滴朱墨落在折子空白处,润开来成了朱红刺目的一小滩·她放下笔,盯着跪在殿内的青衣女官看了又看,满心的话都抛了个干净,只剩下眼前顾沅毫无表情的脸,和那个担忧了许久的念头——自己白日里这么不分青红皂白地发作了一通,顾沅,果然生气了。
    再怎么担忧,面上的人君气度还是要撑起来,皇帝轻咳一声,绷住脸道:“呈上来·”·    “是·”揣摩皇帝心思是宫里人的拿手本事,魏逢春使了个眼色,示意顾沅起身将考卷送到皇帝手里,不意顾沅竟低眉垂目跪在原处视若不见,他停了停,见皇帝脸色愈加不好,忙将文书匣子接过去,呈给皇帝看,“请小爷过目。”
他说着陪着笑又加了一句注解,“这位是古今通集库里的顾女吏,今儿临时抽调来抄录卷宗的,才进宫没多久·”·    “人朕白日里就见过了。”
眼见顾沅不肯理会自己,皇帝心里愈加发慌,硬撑着摆出一副纡尊降贵体恤臣子的口气来,“朕还不曾问,这些时日你在宫里,觉得如何”·    顾沅神色不动,嘴唇微启:“臣觉得甚好。”
    自魏逢春伺候皇帝以来,还是第一次见到有人敢在皇帝面前这么冠冕堂皇地敷衍,不由得暗地里咧了咧嘴,瞥见皇帝瞪住自己欲言又止,只得苦着脸继续画蛇添足:“今儿御膳房新作了几样点心,小爷可要尝一尝”·    “朕还不饿。”
皇帝低下头,一副专心致志看考卷的模样,“赏给她吧”·    “臣刚刚已经在值房吃过点心,不劳陛下赏赐·”·    皇帝头也不抬:“赏茶。”
    “臣才在值房喝过了·”·    “赐座·”·    “臣不敢失仪·”·    “魏逢春,赏件大氅给她。
夜里风大,她——”·    “待差使一完,自有鸾仪司的人送臣回去,余外非分赏赐,臣不敢受·”·    依旧是硬邦邦地顶回来毫无余地,魏逢春看了一眼脸色越发发青的皇帝,几乎就要嘬着牙叫难——顾沅这百折不回的硬脾气皇帝身边的人都知道,如今眼看着又钻了牛角尖,他一个小小的御前总管,又能怎么办呢·    皇帝不说话了,沉着脸继续目不斜视地看考卷,目光从一行行簪花小楷上掠过,字字都认得,但字字都没法进心里。
悄悄瞥一眼案前,顾沅依旧垂着头跪在金砖上,跪得端端正正,一副跪到自己阅卷终了的架势,让皇帝捏着考卷的手不由自主地紧了又紧,她咬了咬嘴唇,再次勉强撑出一份礼遇臣子的口气来:“魏逢春,地上凉,去传一张拜毯进来。”
    先帝素来体恤臣下,召对时赐座赐拜毯是常有的事,皇帝耳濡目染,对臣子们也是一样,宫内外朝时有耳闻,并不算是特别的优待·顾沅这一次没再推辞,皇帝暗暗松了一口气,一目十行地将考卷看完,放回文书匣子里,硬着头皮再次开口:“把它送回去——你且等一等。”
    魏逢春眼明手快,抢先顾沅一步,自案头捧起文书匣子,利落地一躬身:“遵旨,奴婢这就送回去·”说着又朝顾沅躬身陪了个笑脸,“顾女官,小爷请您且留一步。”
说着朝皇帝又是一躬,却行退出大殿,直到出了殿门,才暗地里舒了一口气,招手叫过守在门口的魏莲,指了指殿内:“我去鸾仪司一趟,你们警醒些·”·宫廷侯爵欢喜冤家宫斗·    魏莲答应一声,把主了门口。
魏逢春几步下了月台,侧耳一听,外头云板声声,已经到了二更·按宫里规矩,各处宫门皆已下钥,禁城卫也已换防,没有十万火急的事,禁城内外是再不准人出入的了。
    魏逢春掐了指头算了算,忍不住又微微一笑·要不怎么说是圣明天子呢这召对的时辰就是选得好,俗话说的好,小夫妻吵架,是床头打床尾和,顾沅就是有天大的气,被皇帝在宫里留一夜,哪还有不消的理·    皇帝并没注意殿外的云板声。
她强自让顾沅留了下来,见顾沅又端端正正跪回拜毯上,张了张口,却说不出话来·顾沅这样坦荡荡跪在自己面前,那与吕传成亲的传言真假不问可知·她悄悄瞥了一眼顾沅的手,掌心朝下,掌边的伤痕此刻隐没不见,但想起魏逢春的描述,就让皇帝忍不住心疼。
    “阿沅,”她将信手拿起的折子放回原处,起身到顾沅面前,俯身拉住她的手,“你的手还要紧不要紧”·    皇帝语气和软之极,再没有一丝先头的矜贵,顾沅抬起头,皇帝小心翼翼地看着她,眼神里再没一丝审慎冷漠,和之前一样,满满的只有顾沅的身影,让她几乎心软。
顾沅心里低叹一声,抽回手,身子向后退了退:“陛下难道不记得君臣之分了么”·    “阿沅·”皇帝重新拉过顾沅的手,见顾沅再次挣开来,索性厚着脸皮继续纠缠,“朕知道朕对不起你。
你再,你再等朕三年,朕必定堂堂正正立你为后,好不好”·    依旧是这样信誓旦旦霸道直白,不给自己一丝逃避敷衍的余地,顾沅心里一阵发热,几样滋味一起涌上来,分不出欢喜哀愁。
    她已经出了宫,再不是皇帝身边的司寝,只要自己坚持,皇帝也不敢勉强她,只要堂堂正正考中鸾仪科,便可光明正大地在朝中立足,总能凭着能力挣一分前程出来,就是想要青史留名也并非妄想,但若是加上媚主这一样罪过,日后祸福便不可而知了。
自己如何,尚可以不顾,可寡母弱弟如今也在身边,倘若也被牵连进来,自己又当如何·    顾沅久久不做声,皇帝慌了神,有生以来第一次六神无主。
身居高位,未必就是件好事,比起深宫九重,宫门外的广阔天地里有无数能让顾沅拒绝自己的理由,无论哪一个理由她都想不出回绝的话来··    “阿沅,我只要你一个”她捧起顾沅的脸,横下心来亲上去,“你也,你也——你也许过我的”· ·☆、第69章· ·皇帝虽然语气是一等一的强硬,动作却是怕伤到顾沅似的小心。
    她蜻蜓点水似的在顾沅的唇上一点,见顾沅微微蹙起眉来,第二个吻便转而落在顾沅的脸颊上,在顾沅耳边撒娇似的低声呢喃:“阿沅,我想你·”·    老话说的好,英雄难过美人关,对着喜欢的人,总是难免要心软。
皇帝这样放下身段,顾沅也再绷不住脸,身子向后微微退了退,按住皇帝的手·“臣也,臣也想念陛下·只是臣既然已经出宫,不如就让臣安安分分做个良臣,君臣知遇一场,立后的事,陛下就不必提起了。”
    皇帝眉目间闪过一丝惊慌,紧紧攥住顾沅的手:“阿沅,你不信我你——不想和我一处”·    “臣若是不想再见陛下,便不会来鸾仪司做书吏了。”
顾沅眼睛里没有半分闪躲害怕,“这些日子臣在家里想了许久,陛下身系江山社稷,如今又已经亲政,正当励精图治之时,不该为臣这样苦费心思·臣如今已经进了鸾仪司,日后少不得在宫里值宿,陛下若是需要臣时,臣一样可以陪在陛下身边——”·    她说得心平气和,皇帝的脸却越来越苍白,连呼吸也急促起来:“阿沅”·    “臣这样,一样可以和陛下一处。”
顾沅似乎对皇帝的反应有些不解,“当初在慈寿庵里,陛下不是就向臣提过这样的事么臣如今愿意应下,陛下也可以省下立后的麻烦,岂不是好”·    皇帝被顾沅的话噎得呼吸一滞,脸上热辣辣的,声音更也没了底气:“当初是我错了。
如今,如今我必定不委屈了你·”·    “如果臣不觉得委屈呢”顾沅依旧摇头,“陛下何必一定要立后”·    “你不委屈”皇帝的声音也大了起来,“那我替你委屈”她停了停,声气变得和缓了些,可仍然带着满满的哀伤和难堪,“阿沅,我知道,那时候我没护住你,还对你起了疑心——是我对不住你,我知道我错了,你怨我也是应该的,可是你就,你就这么不肯再信我一次”·    “臣不怨陛下,只是觉得这样臣与陛下皆可两全其美——”·    皇帝再听不下去,握着顾沅手腕的力道失了分寸,直到看见顾沅手腕浮起淤痕才醒悟过来,慌忙放手,可看着那道触目的红痕,对上顾沅平静的神色,那些关切的话就都梗在了胸口,心里仿佛被人生生剜了一块似的,疼到了极处,没了辩解的冲动,只剩下万念俱灰的颓然。
    “我也早说过,你我之间,不必称君臣,只称你我·”她站起身居高临下地打量顾沅,还是那样跪得端端正正,让她挑不出半点毛病,也更是让她心灰意冷,“阿沅,你的两全其美,是对君臣,还是你我”·    皇帝声气里再没了坚持的意气,虚弱无力地让人心疼,顾沅俯下身,深深向皇帝叩下头去,不去想皇帝此时的神色,极力维持声音的平静:“陛下天命所在,臣不过一介草民。
臣与陛下,从一开始,不就有君臣之分么”·    眼前那双漳绒米珠内造官靴离自己越来越远,似乎是皇帝连连后退了几步:“从一开始,就有君臣之分你原来,你原来就是这么看的好,好,朕如今,如今知道你的真心话了,朕,朕——”·    皇帝突然失声,殿里一阵不祥的沉默,顾沅抬起头,皇帝正立在御案边,仿佛难以支持似的,一手扶着御案,一只手攥着拳头盯着他,眼圈已经红了。
    “朕如今才知道,是朕一直唐突了你·”皇帝停下来,转过脸深深吸了口气,将涌上来的哽咽再次硬生生压下去,“阿沅,你放心,在宫里的时候,我就说过,绝不勉强你——你要守君臣的本分,朕也一样不勉强你。
你——”她又深深吸了口气,坐回御案后,朝顾沅若无其事地一挥手,“你退下吧·”·    皇帝神色声气都平静,举动里却带着股狼狈的茫然,只一挥手,便打翻了案头的茶盏。
青花小盏落在金砖地面上,清脆的一响,旋即粉身碎骨,让皇帝心底又是狠狠一抽··    彻彻底底的一败涂地·怎么连最后那点撑起来的那点面子也一并丢光了呢她抬起手,朝顾沅胡乱地一挥:“退下——”·    一只手拉住了皇帝的手腕。
皇帝抬起眼睛,顾沅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到了自己面前,正极自然地替自己挽起衣袖,看到那片碗底大的红痕,轻轻抽了一口凉气,又极自然地回身扬声:“来人传太医”·    有魏逢春的叮嘱在前,魏莲听到动静也不敢擅自入殿,只在殿门口探头探脑,听见顾沅的声音如蒙大赦地抢进门来,瞥了一眼皇帝的手腕便变了脸色,慌慌张张退出去,吩咐小内侍进门来收拾,又到小御药房去请当值的太医魏府。
    这样的关心,是可怜自己的狼狈,还是君臣之间的客套皇帝咬了咬唇,恨恨自顾沅手中夺回手:“朕没什么大碍,不必再看了——你退下吧。”
    顾沅的眼神却依旧追着皇帝的手腕不放:“当心——”·    “朕说了退下”皇帝瞥了一眼领着宫女们捧着药膏进门的冬莼,转过脸去不看顾沅,声音平板地没有一点生气,“朕身边这么多人伺候,一点小伤能有什么妨碍你是外臣,这些小事就不必挂怀了。”
    都说求仁得仁,可皇帝这样说的时候,自己为什么又突然心酸得几乎不能自己顾沅暗地里微微苦笑,行了礼退出昭仁殿,正和领着魏福赶过来的魏家师徒打了个照面,魏逢春几步抢进殿去,不过一转身功夫便又出了殿门,冲着候在月台上的顾沅咧了咧嘴,笑容僵硬无比:“奉旨,宫里头如今已经宵禁,我送您去鸾仪司那边。”
    他见顾沅还在踌躇,朝殿内努了努嘴,压着声音解释:“小爷的伤魏大人才看过,有冬姑姑料理,不妨事了·如今夜已经深了,我若不把您安置妥当,回头小爷怪罪下来,可承当不起。”
    他说着领着顾沅下了月台,又幽幽叹了口气:“顾大人,咱们算是老交情了,我也不跟你客气,如今就仗着交情,奉劝你一句·外头大人们那些安邦定国的心思,我们宫里头这些整天伺候人的,是不明白,可小爷对您是什么样的心思,却是全都看在眼里。
说句不该说的话,先头先帝对李侍君,老北王对北王夫,那都是一等一的好了,可我瞧着,恩宠富贵虽说比得上,内里的体贴,花费的心思,都及不上小爷对您不说别的,”他苦笑了一声,“小爷聪明天生,自幼老成,自三岁头上算起,别说一个茶碗,就是日日用的镇纸砚台,也没随便摔过一个呀”·    顾沅不做声,只伸手轻轻抚了抚腕上的红痕。
她体质极易留痕,虽然看着触目,却并不十分疼痛,可想起皇帝腕上的伤,和那时茫然的神色,心里就是一阵抽痛·皇帝自幼被师傅嬷嬷们教导出来,又见惯了大场面,就是恼火起来,依旧举止有度,何曾到过打破茶碗还不自知的地步·    魏逢春瞥了一眼顾沅的脸色,又叹了口气:“再说句不该说的话,我冷眼瞧着,您对着小爷,也不是全没情意,可这天大的福分,您怎么,您怎么,就这么铁了心,拧着劲儿地非要往外推呢”·    “不是推阻——”顾沅心事重重地摇头,突然远远云板响声,让她微微一惊,神色已经恢复了清明,只叹了口气,不再说话。
    魏逢春心里暗道可惜,眼见到了鸾仪局值房前,便也不再说话,躬身引着顾沅进了值房,向当值女官传过旨意,告辞离开··    宵禁后关防验看十分繁琐,女官接过顾沅的身份牙牌看了看,又到大柜前翻出文书仔细对照。
顾沅正在平心静气的等待,忽然身后一阵脚步声响,有人挑帘而入,她还不及转身,女官已经在大柜前俯下身去行礼:“参见司主·”·    “不必多礼。”
郑鸾止住女官,含笑看向顾沅,“你已经召对过了”·    “是·”·    “好·当初你入试的时候,阿远问过你一句话。
如今我也再问你一遍——顾沅,你此次入宫,所为何来你如今已经见了陛下,可要换个答案”·    顾沅缓缓摇头,神色郑重:“我的答案,不变。”
    堂堂正正站在陛下身边,追随她开创一代盛世——郑鸾将这两句话在心里再次回味了一遍,掩住自己赞赏的神色:“话人人都会说,却不是人人做得。
告诉我,你如今这样,打算怎么做呢”· ·☆、第70章· ·顾沅咬了咬唇,垂头不语·郑鸾瞥了女官一眼,微微一笑:“七娘,你去六娘那里一趟,传我的话,今晚入宫的女吏暂时就安置在东五所那几间围房里,用度和她们的份例一样,安置好了回来报我。”
    女官脸上掠过一丝喜色,利落地行了一礼,挑帘出门·郑鸾却看着她的背影苦笑:“抄了一年文书,还是这么喜动不喜静的性子,真是没法子。”
她在案后坐下,将女官信手放在案头的牙牌拿起来看了看,提笔替顾沅填好关防文书,一并递给顾沅,示意她在一边坐下:“这是我最小的徒弟,被我宠坏了性子,做事着三不着两,让你见笑了。
顾沅,你是今年恩科的考生,我是延熙三十六年鸾仪科的状元,算是你的前辈,如今便倚老卖老,称你一声‘阿沅’,不算造次吧”·宫廷侯爵欢喜冤家宫斗·    她见顾沅点头依言坐下,却依旧踌躇不答,又是微微一笑,抬手指了指对面的一堵墙:“阿沅,你也在宫里呆过,可知道隔壁是什么地方”·    “是鸾仪司的司奏房。”
顾沅道,“司掌每日奏折文书,号称内廷辅政第一,是么”·    “辅政第一不敢当,却算得上是份紧要差使·延熙三十六年,我进了鸾仪司,起初和你一样,只是一个小小书吏,蒙恩师抬爱,不过三年光景,便掌了内书堂,又三年,兼文书房,又一年,改批本处掌事,又三年,改司奏房行走,从洒扫茶水整理文书重新做起,再五年,升司奏房秉笔,才开始看折子——从进鸾仪司到沾上辅政的边,足足用了了十五年。”
    “十五年·”仿佛想起些什么,郑鸾笑着摇了摇头,“就是此处,七娘从进鸾仪司到在此当值,也整整用了九年时光,林督主被我恩师存心磨砺,更是用了二十年时间才踏入门来,这两人对宫律熟悉不在你之下,却无一人敢向我提修律的事。
阿沅,陛下把你发到我手下学宫律,便是鸾仪司接下了这件差使,倘若你只是哗众取宠一时信口开河,此刻便与我说明,我看在你少不更事的份上,也不怪你;倘若你心存侥幸,只以为迎合了陛下就万事大吉,”她蓦地脸一沉,“须知我鸾仪司容不得莽撞轻浮大言生事的角色”·    顾沅依旧垂睫沉思,仿佛有什么值得苦思冥想,又过了一会儿,才抬起眼睛:“郑大人,我有一事不明,不知是否可以请教”·    “讲。”
    “听郑大人话里的意思,大人也看出了陛下的心思,只是为何却仿佛把修律一事看做洪水猛兽”·    “当今天下承平日久,百官积习成疾,百弊丛生,世宗皇帝时便有意整顿,可惜天不假年;先帝虽然于此并无建树,但为人仁俭宽厚,于民力上极为爱惜,每逢大事,宁可从内库俭省,也不加一文赋税,逢水旱灾害宁可让下头官吏冒滥领赈,也绝不苛刻,这几十年来,虽然也偶尔有些个小人作祟,却无损大局;当今陛下勤政爱民,与先帝相仿,但励精图治的心思,却不亚于世宗皇帝。”
郑鸾神色安闲,仿佛自己不是在大不敬地妄议君主,而是在与顾沅闲话家常,“列朝太平年月,中兴最难·陛下的初心是好的,我却担心两件事·”·    “什么事”·    “我朝以仁孝治国,朝廷取士,用的是圣贤之道。
修律走的是法家一路,易为人攻讦·名不正则言不顺,此其一·”·    “名为修律,骨子里实际是要变法,只是其中分寸,不好拿捏。
小修小补无济于事,改动得大了,万一无利有害,或者难以执行,堂堂律条,却没有朝令夕改的道理·此其二·”·    “还有,陛下修律,宫律和户婚中有些条目必定要有修改,其中的心思,你也知道。”
修律是至公之举,陛下此举却是纯为私心,倘若有人抓住这一点不放,立时便能把水搅浑了,倘若开了党争之端,岂不是违了陛下的本意此其三。”
她向着顾沅微微一笑,“你既然要修宫律,算得上是开天下风气之先,只是这三点,又有何策倘若答不出来,就老老实实在这里学习宫律,那修律的话,日后也别再提起了。”
    顾沅垂着眼睛想了一会儿,突然向着郑鸾坦然一笑:“顾沅愿在这里学习宫律·”·    “做事操切,大言惑众,好在还有几分自知之明。
也罢”郑鸾一脸失望,拂袖而起,“我鸾仪司不养闲人,你明日便到文书房去做些杂事,闲时且将宫律熟读,待背得出来时再来寻我吧·”·    她不欲多看顾沅一眼似的,快步出门,七娘守在门口,见她出门,先规规矩矩缴了令,才向着值房里瞥了一眼:“师傅,我不明白,这顾沅说要修律,可被师傅放了水却还答不出来,怎么算是有自知之明”·    郑鸾看了她一眼,神色似笑非笑:“我什么地方放了水”·    “师傅问的三条,第一条明明就是错的——既然修的是宫律,朝臣又怎么会苛责圣贤之道第二条看着难,可朝廷制度里便有答案——我朝成法,本就有试行之策;只有最后一条关系到她自身利害,可也不是答不出来的题目。”
她说着撇了撇嘴,“我这样的局外人都答得出来,她却全无头绪,足见是轻言利害之辈·”·    郑鸾微微一笑:“她若此刻答得出来,我才要失望——你也看过她的策论,算得上是言之有物。
策论写得出,这样一个局外人都能轻易说得出一二三四来的题目,她为什么说不出来”·    她见七娘脸上一片茫然,心里暗自叹息一声,低声道:“如有周公之才之美,使骄且吝,其余不足观也已。
”·    “师傅说的是《论语泰伯篇》·”·    “不错,学塾里小孩子也能倒背如流的话,其中道理,却又有多少人能真正明白、真正做得到聪明人最忌讳的便是自高自大自作聪明,看着十拿九稳的事,她肯放下胸中成见去再仔细审视一遍,不负我此番点拨之意,足见有几分真聪明。”
郑鸾看了七娘一眼,“你倘若能学会她这一点,我才能少担心你几分·自明日起,你也不必在这里抄文书了,且去文书房,跟她一道背宫律吧”·    七娘一阵讶然,只来得及说了一句“师傅”,郑鸾已经头也不回地进了司奏房。
她不敢跟进去,看着那道垂着细湘竹帘的门跺了跺脚,回身进了值房,向着候在里面的顾沅道:“你跟她们一样安置在东五所围房,随我走罢”·    她心有怨气,语气甚是不逊,顾沅却并不在意,将牙牌与文书一并递给她,道:“烦劳大人领路。”
    七娘眉梢一挑:“鸾仪司里,除司主督主外,一概直称名讳,你虽然还不算鸾仪司的人,可既然在鸾仪司学律,便该守鸾仪司的规矩·”·    顾沅神色不动,只向她微微一笑:“谢谢七娘教我。”
    “七娘是我师门的排行,只有师傅和林师叔吕师叔才能叫的·”七娘又横了顾沅一眼,指了指自己身上的牙牌,“我本名是郑妍,你直称我阿妍就是。”
    她语气依旧不逊,只是见顾沅依旧礼数周到言语从容,相形之下,更显出自己的恶形恶状,不由得更不服气,嘟着嘴领着顾沅向东五所走,一路走一路挑剔顾沅的举止。
只是她越挑剔,心里便越生出一股要与顾沅比个高低的倔强来——凭什么她这个还没入鸾仪司的新人,言语气度却比自己这个弟子更像郑鸾呢·    她自己暗暗下了决心,待有机会便要私底下与顾沅分个胜负,却不知道此刻司奏房里林远已经预料中事似的对着郑鸾苦笑:“你派了七娘跟她一处七娘性子磊落果断,胆大有担当,倒是个开路的材料,只是她那脾气——嘿我知道你有意考顾沅用人之道,可便是你手底下的人,能让七娘乖乖听话的,也只有大娘子一个,用她做顾沅的考题,是不是太难了些”·    “做不到便继续学宫律,一年做不到,学一年,十年做不到,学十年。”
郑鸾不为所动,依旧安安稳稳含笑啜茶,“修律不是一个人能办成的事,知人用人至为紧要·倘若一个七娘都用不好,日后怎么应付其他人”·    “倘若陛下下旨——”·    “陛下今日传太医,说是不小心打翻了茶碗,算起来恰好是顾沅召对的时候。”
郑鸾合上茶碗,抬起头直视林远,唇边笑意更浓,“阿远,陛下与顾沅的心思你比我更清楚些,你以为陛下会因为什么事发火”·    “陛下早对我明明白白提过,鸾仪司护顾沅三年平安,三年之后陛下自会安排立后的事;可按顾沅那日答我的话,却不是这么个意思。”
林远又仔细回味了一番顾沅那一日的神色言语,突然大笑,“有趣,有趣,难道她一个小小的女吏,也想替陛下遮风挡雨么”·    “不错。”
郑鸾语气中也多了几分感慨,“她与陛下只一个照面,便主动提修律的事,言语直蹈你我都不敢轻蹈之处,分明是担心陛下亲政不久,左右无人,要陪着陛下一道为新政开路——当年我读太祖实录,只以为像圣文皇后那样午门上书同担青史的豪气,千古只此一例,却不想如今又见到一个,难道这就是所说的命数”·    只是这样的豪气,倘若放在眼光短浅的无能之人身上,便是乱国惑主的源头,不知道她的才干眼光,比起圣文皇后,又能及得上几分呢·    眼见林远依旧感叹不已,郑鸾笑了笑,把剩下的话随着入口的酽茶一并咽了下去,将茶碗放回林远手上。
林远这才回过神来,掀起碗盖看了一眼,登时变了脸色:“你怎么全喝了,也不给我留一些”·    郑鸾见她气急败坏,半是好气半是好笑:“又不是什么好茶,铜茶炊里头一大壶,也没你多喜欢,整日只来抢我的茶喝。
这么大年纪了,还改不了这个毛病,也不怕徒弟们背地里笑话”·    “她们照顾你不上心,还敢嚼我的舌头”林远皱眉道,“你本就有睡不好的毛病,这么大年纪了,偏偏还爱喝酽茶,我不替你喝些,你夜里又合不上眼皮,熬坏了身子怎么办”·    “年轻时候熬夜的次数多,不知不觉就喜欢上了,怎么都改不掉。”
郑鸾含笑看着她,轻声喟叹,“还是你这样习武的人好,当年值宿的时候,这样的苦茶汤,从没见你喝过,却是一样精神·”·    “谁让你满口子不语怪力乱神,不肯跟我学吐纳导引之术”林远恨铁不成钢地瞪了郑鸾一眼,起身转到她背后,将双手搓热,“这会儿值房里没人,你合上眼养养神,别说话。”
    “今天不用了·”郑鸾向后靠住林远,虽然闭着眼睛,唇角却笑意婉然,“陛下伤了手,虽然明面上是御前的人伺候不周,事情却是因咱们鸾仪司里的人而起。
明儿去慈宁宫请安的时候,太后必定要问,看陛下的意思,应该是要自己担下来,把顾沅撇得一干二净,可顾沅今天白日里的召对瞒不了人,这一回的事,太后就是查不出来,难道还想不到只要有了疑心,便是没证据也成了证据。
陛下是关心则乱,个中关节一时想不到,咱们两个老家伙此刻倘若还不想个法子为主分忧,让太后对顾沅有了成见,日后顾沅就是宫律背得再熟,要在宫里立足也难了·”·    “我倒有个主意。”
林远拢住郑鸾双肩,让她在自己身上靠得更舒服了些,“这种事局外人怎么辩解都是隔靴搔痒,太后素来明理仁善,不如就用釜底抽薪的法子·”·    “什么法子”·    “陛下如何解释太后都必不会生她的气,咱们也不必不管。
顾沅么,”林远微一沉吟,“我记得当年世宗皇帝也提过修律,还下旨令北武王妃编一份疏议以作参考,只是北武王妃去世得早,北武王又自殉相随,世宗皇帝伤痛之余,将这份疏议手稿供在小佛堂里,再不曾提起。
如今顾沅既然要修律,不如就安排她每日学习之余,去慈宁宫抄录一份回来,太后的成见,让她自己去解,岂不是比我们替她说话更合适”· ·☆、第71章· ·因为料到太后必定垂询,郑鸾早替顾沅选好了说辞,顾沅垂着眼睛,咬了咬唇,极力让声音不露一丝破绽:“禀老娘娘,臣不知情。”
    “不知情”太后气得笑起来,“皇帝昨天见了你,之后就伤了手,难道当真与你无关”·    “臣昨日在古今通集库里奏对时,确实冲撞了陛下,被发往鸾仪司研习宫律,但陛下当时并未有什么不妥,”顾沅并不回避太后的审视,稳稳当当叩头道,“臣惶恐,陛下的手伤,臣实未察觉。”
宫廷侯爵欢喜冤家宫斗·    顾沅的眼神坦坦荡荡,没有一丝闪躲回避,太后本来是十拿九稳,此刻也有些拿不定主意了,她还在沉吟,门口小宫女打起帘子,玉翠自外殿进来,朝太后福了一福,禀道:“老娘娘,魏太医传到了。”
    许嬷嬷看了一眼太后,才要扬声吩咐,太后摇手止住,缓缓道:“先见魏大人·”她说着看了一眼顾沅,心里头依旧觉得起疑,略一犹豫,便指着殿角,向着许嬷嬷道:“鸾仪司不是要抄那份折子么你去取来,让她就在哀家眼皮子底下抄”·    许嬷嬷答应一声,不多时两个小宫女抬了张小书案进门,许嬷嬷引着顾沅在殿角安置妥当,几乎是顾沅才提起笔来的时刻,魏府提着袍角快步进了殿,微喘着给太后行礼。
    “我知道你们忙,就不必多礼了·”太后语气十分和气,先赐了座,又令小宫女上了茶,才道,“皇帝当年的脉案,魏大人可都看了”·    魏府手一抖,热茶溅在手上,却不敢露出半分声色,离座禀道:“臣都看过了。”
    “坐下说话·”宫里头家法,因为死生事大,担心太医们不敢直言,对待太医素来比对臣工还和气三分,太后见魏府紧张,语气有意更和缓了些,“如今日日请平安脉的也是你,诸般用药哀家也一概听了你的主意,这些日子以来,皇帝身子一日好似一日,是你的功劳。”
    魏府微微松了一口气:“臣不敢当·”·    “只是有件事哀家想不明白·当年皇帝虽然病得凶险,哀家也听人说过,小孩子的病多半都是发得凶好得快,这些年瞧着皇帝一直也是平平安安,没什么毛病,怎么这一回又是这么凶险难道当真就像有些人说的,如今宫里头有小人作祟”太后见魏府又变了脸色,知道他虽然医术精湛,骨子里却是个胆小怕事的人,只得止住话头,又安抚几句,“你不必顾虑,哀家不通医药,不过是平白想一想。
到底是怎么回事,只按照你自己的想头,照实说就是了·”·    “是·”魏府提心吊胆,声音也绷得紧紧的,“老娘娘明鉴,臣已经将当年的脉案仔细研读过了。
陛下其实先天本就偏弱,当初那一场病下来,后天也亏得不小,只是好在陛下年纪小,阳气正盛,并不惧这些,倘若细心调养个两三年,本也能彻底断根,只是——”·    “只是什么”太后听着他语气吞吞吐吐,又多了几分疑惑,“皇帝调养得不好当年哀家在清和殿陪着住了三个月,眼见着皇帝大好了才回来,起居饮食也都按着医嘱,一步也不敢乱走,难道,难道有什么地方做错了”·    “臣不敢”魏府吓得一个激灵,扑通一声跪倒, “臣惶恐,据臣猜想,只怕当初是老娘娘做的太好了。
这样的病,倘若放在旁人身上,只怕怎么也得半年功夫·可当年陛下得老娘娘亲自照顾,三个月便恢复了元气,可见是老娘娘慈心,得天之幸,邀天之福·”·    “难道是皇帝好得太快了,根基不稳”太后不理会魏府的奉承,只自顾自思索着喃喃,“可当年也没下什么大补的方子——”·    魏府的声音也更战战兢兢起来:“臣惶恐,按照脉案来看,三个月恢复元气,与御体本无妨碍,只是,只是——”·    “只是什么”太后思索半晌,不得要领,见他依旧犹豫,终于不耐烦起来,“你是太医院的院正,先帝手里使出来的老人,难道还要哀家一句句问你才能回话么”·    “是。”
魏府咬了咬牙,横下心去,声音也平稳流畅了许多,“臣之所以说半年更好,是因为三个月后,陛下起居便一如平常,”他见太后依旧不明白,不得不又加了一句,“听政经筵,也一如平日。”
    “当然是一如平日,皇帝素来勤学好问,”太后蓦地止住声音,“难道,难道就是因为——”·    “老娘娘所言极是。”
眼见太后已经明白,魏府终于松了一口气,“臣查了这几年的内起居注,陛下之勤政,不说我朝,只怕就是从古至今都数得上,此固然是我朝之大幸,但陛下毕竟年纪太小,不宜太过劳心费力太过,加上陛下性情稳重,喜怒不形于色,种种郁结于心——”·    他又叩了一个头,不再说话,但话里的意思殿里的人都已经明白:皇帝犯了旧疾,实在是因为政务繁重操劳太过。
然而病根找到了,却反而让人觉得棘手起来——天子日理万机宵衣旰食,是大齐立朝以来列祖列宗一脉相承形成的风气,朝野上下,任谁都说不出一个不字,何况皇帝刚刚亲政,正是要紧的时候,也不宜放下政务静心休养,太后脸色渐渐苍白起来,向着魏府道:“你的意思是,倘若皇帝还这样,只怕日后也还有犯病的时候”·    “臣不敢说有,可也不敢确保没有。”
魏府向上用力叩头道,“只是陛下勤政,比先帝有过之而无不及,又苦心励志,耗费心血,实在,实在不是长寿之道·”·    太后怔了怔,脸上掠过一丝颓然:“你在宫里当差三十年,规矩不用哀家嘱咐你。
下去吧”·    魏府又叩了一个头,却行退了出去·许嬷嬷见太后只顾望着殿内的小鎏金香炉出神,不言声地悄悄出门,又仔细叮嘱了魏府一番,进殿见太后依旧怔怔的,强摆出个笑脸,向着太后道:“常言说得好,医生口里三分病,太医院的人老娘娘还见识的少了一个个说的都是这一套,生怕上边有什么头疼脑热的,自己没看出来。
小爷今早过来不是精精神神的奴婢瞧着脸色好着呢”·    “唉”太后怅然叹息,“当初我也觉得皇帝的课业重了些,可先帝的遗训摆在那里,那么些大臣满口的祖宗家法,政务上头的事,我又是一概不懂,实在怕耽误了她,辜负了先帝,可如今,皇帝倒是不贪玩不怠慢,可我该拿她怎么办呢”·    “小爷平常没什么嗜好,这上头倒是没什么好安排的。”
许嬷嬷想了想,“小爷素来孝顺,要不,老娘娘就召些年轻人进宫来,也请小爷过来,一道陪着消遣”·    “这个主意不成。”
太后摇头道,“元嘉那么要强,这头儿在我宫里耽搁得时辰长了,回头就要熬夜批折子找补回来,她本性不爱凑热闹,平日里都是替哀家撑场面,咱们这儿又不缺说话的人,何苦折腾她”太后说着又叹了口气,“想个法子让她在清和殿里好好歇歇,才是正经。”
    皇帝平日里除了读书就是理政,规矩得让人找不出一丝偏好来,许嬷嬷犯了难,忽然心里一动,朝着殿角努了努嘴:“老娘娘,这顾沅是个说要改宫律的——”·    “不错。”
太后精神一振,将顾沅召到面前,“魏太医的话你可听到了”·    顾沅咬了咬唇,极力不让自己的担心流露出来:“臣听到了一些。”
    “你不是进谏皇帝,要改宫里的规矩么说吧,怎么让皇帝能好生歇一歇”太后见顾沅不语,想了想,又放缓声音催促,“只要是为皇帝好的话,你只管直说,哀家不怪罪你。”
    “是·”顾沅道,“臣只是想,陛下当初与臣谈论西洋器物的时候,甚是有兴致·这些东西工巧有趣,臣少年时也甚是喜欢,比起政务来,费的心思也少些。”
    “西洋的玩意儿”太后茫然回首,与许嬷嬷对视了一眼,“皇帝喜欢这个”·    许嬷嬷仰起脸仔细想了想:“当初小爷提过,要把西洋的贡品挑一些,让造办处学着做,想来是喜欢的。
也提过,要找些洋和尚问话,只是礼部给拦了下来,说是西洋玩意儿奇技淫巧什么的,怕小爷玩物丧志·”·    “还有这回事”太后沉下脸来,“先帝也请洋和尚教过算术,画过西洋画儿,怎么没人说闲话既然这么着,你下午就去鸾仪司传旨,说是哀家的意思,听说如今洋和尚也来咱们大齐传经,哀家想要听一听,要市舶司会同礼部,挑几个老成有阅历的洋和尚进宫来讲一讲,若是讲得好,哀家也有布施,总不会让他们白跑一趟。”
她看了顾沅一眼,又加了一句,“挑人的时候带她一道去,好生问清楚,免得进宫的人不合皇帝的意,白费了功夫·”·    “是。”
眼见太后再没了问话的兴致,顾沅叩了头,回身退到书案边,又一字一字抄了起来,太后皱着眉盯着她看了半晌,起身进了内殿,见许嬷嬷跟进来换茶,又低声问:“你瞧着怎么样”· ·☆、第72章· ·“奴婢大胆说一句,瞧着倒是个敢说话的人,遇事情不推脱,有主意。”
许嬷嬷道,“刚刚她抄的字,奴婢一张张都看了,笔迹倒是心平气和的·”·    “举止是大大方方的·”侧殿内外寂然无声,只有香炉里沉香片爆开的轻响,太后斜倚在榻上,透过虾须竹帘向外望,顾沅依旧立在书案旁目不斜视地悬腕而书,青罗袍乌角带,连腰上的乌木牌穗都齐齐整整,没有一丝能挑剔的地方。
    “当初我听了恭王妃的话,只以为她是个狐媚子,如今瞧着实在不像·仔细想想,当初阿郑说这里头有蹊跷,也不是假话·上次冬莼不是也说了,她在宫里的时候也规矩,没分寸的只是皇帝”太后端起茶碗,无可奈何的一笑,“这才多少日子,皇帝就急巴巴地把她召回宫里来——倘若她一直这么规规矩矩的,就像阿郑说的,把她留在皇帝身边,倒不见得有什么坏处。”
    “老娘娘说的是·”许嬷嬷想了想,却犹豫道,“只是奴婢听顾沅话里话外的意思,倒像是出宫后就跟小爷生分了似的,如今——”·    她欲言又止,太后却已经明白,按下去的怒气不由自主地又升了起来:“可不就是这样只是元嘉她——唉”外殿的西洋自鸣钟突然响了起来,太后侧耳听了听,又叹了口气,“只怕她今天身子坐在文华殿里,心还在宁寿宫这里呢。
眼看着就到传膳的时辰了,你带顾沅去见见皇帝,一来是免得她惦记在心里,午膳进得不好,二来也替我好好瞧瞧,看看她和皇帝如今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倘若她能安抚皇帝,哀家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留下她,倘若她惹得皇帝伤心劳神,就是没有狐媚之举,哀家也饶不了她”·    “奴婢这就去。”
许嬷嬷应了一声,却行退出内殿,领着顾沅出了宁寿殿·魏逢春早已在值房窗前等候多时,见二人下了月台,立时小跑过来,一面悄悄打量顾沅,一面向着许嬷嬷哈着腰赔笑,:“嬷嬷,不知道这一回——”·    许嬷嬷对他的眼色视若不见:“小爷可从文华殿起驾了老娘娘有旨意呢。”
    顾沅周身上下齐齐整整,并没有受了磋磨的痕迹,但魏逢春却从她脸上看出些许郁色,他猜不出来由,心里有些七上八下,听了许嬷嬷的话不由得有些为难,又不敢怠慢,魏逢春见顾沅脸上淡淡的,看不出好坏,心里七上八下地猜不出祸福,又不敢怠慢,只得硬着头皮一边领路一边试探:“小的过来的时候,小爷还在文华殿,要不,嬷嬷且等着,我使个人去问问,也省得劳动了嬷嬷——”·    他一语未了,一个小内侍已经自对面慈宁门小跑进来,到几人面前气喘吁吁地行礼:“师傅小爷和裕王殿下在仁智殿看宗亲们比箭较武,正等着师傅回话呢。”
    魏逢春笑脸顿时尴尬起来,狠狠瞪了魏莲一眼,吓得魏莲缩了缩脖子,最后那句话声音也小得几乎让人听不见,“已经,已经催了三遍了——”·    仁智殿与宁寿宫离得极近,穿过宁寿门前面的广场,就是仁智殿的后门。
皇帝生怕自己赶不及救火的心思几乎是昭然若揭,许嬷嬷看了看一脸尴尬的魏逢春,又不动声色地看了镇定的顾沅一眼,故作不知地咳嗽一声:“正好,老娘娘也正惦记小爷,要我过去传旨呢,走吧。”
宫廷侯爵欢喜冤家宫斗·    仁智殿是近支宗室读书习武的地方,前殿月台下设有小校场,视野开阔,马上步下的一应家什俱全·几人才进后殿,便听见前头月台前一阵喧哗,绕过回廊却见小校场上一个穿碧云罗织金曳撒的细条身影弓开如满月,一箭射中红心,场下观者如堵,欢声如雷。
    许嬷嬷怔了怔,还不及回神,场中骑手已经三箭中的,打马在场内绕了一圈,朝场外人举弓致意,在月台下勒住缰绳,举手推了推头上的八瓣红缨金顶大帽,目光在月台上扫过,在顾沅身上停了停,才又转到许嬷嬷身上:“嬷嬷,你来了”·    皇帝这一次穿着十分随意,除了曳撒上的龙纹,与身边的宗室们打扮几乎是一般无二,许嬷嬷仔细打量了一番,见她虽然额上满是汗珠,但眉宇间满是掩不住的得意,脸颊微红,双目炯炯,比起平日的稳重端然,别有一番勃勃生气,忍不住也笑了,朝皇帝屈了屈膝:“小爷恕罪,奴婢来迟了,没福亲见小爷的英武。”
    “这算什么英武”皇帝收弓下马,缓步上了月台,又看了一眼顾沅,才转过脸,向着一旁的裕王道,“朕刚刚还在说,昨天看云州来的折子,里头提到西洋人的爵位都是真刀实枪的拼出来的,如今的印度总督,刚刚被西洋女王封了公爵,就是个穷水手出身,听说什么美洲,也有一个这样的。
他们这么鼓励战功,其心不问可知·我大齐的宗室国亲承平日久,以后这样多考几回,也省得个个承爵考的时候才要临阵磨枪·”·    “吾皇圣明。”
裕王素来自负,把自己以外的宗室子弟都看做酒囊饭袋绣花枕头,听了皇帝的话只觉得大快,随口推波助澜道,“臣以为不如就定下规矩,一月一考,勤者奖,惰者惩,长久下去,才见功效,也不负陛下这一回激励士气的苦心。”
    皇帝微微一笑,神色十分认真,声音里却带出几分敷衍的飘渺:“小王叔说得极好,朕看不如就由小王叔写个条陈,明日交到宗人府议清楚再转给朕吧。”
说着朗声激励众人几句,按人头颁下赏赐来··    裕王一句推辞都没来得及出口,就不得不跟着谢恩离开,只是他一面走,一面觉得蹊跷:皇帝素来举止有度,这一回兴师动众地到仁智殿里走了一遭,又亲自下场,怎么看都显得对这些子弟重视之极,怎么就这么轻而易举地把差使委给了自己呢·    他在宫外百思不得其解,皇帝此刻在清和殿里,也一样心浮气躁。
她觉得自己这一回去仁智殿的理由十分充足:宗室子弟是国家根本,先帝也曾亲自考校过子弟们的学问,她也只是效仿先帝,何况如今眼看四方并不平静,为人君者,岂有不居安思危防微杜渐的道理·    只是,不论她怎么镇定自如,怎么箭不虚发,都没法不承认,见到顾沅的那一刻,她在马上不由自主地舒了一口气,恍惚中身体里似乎有一根紧绷的弦骤然松了下来,月台上那么多人,鲜明的只有一个顾沅,她看见的,也只有一个顾沅,顾沅完完整整,顾沅安然无恙,她就仿佛心满意足地再没什么所求,连那原本那些整顿宗室子弟的打算也一瞬间变得微不足道,只草草敷衍一场,便随手交给了裕王。
    或许史书上提到的爱美人不爱江山的那些昏君,最初心思不过是和自己一样·皇帝又看了一眼心平气和跪在殿中的顾沅,却突然觉得自己比那些被迷惑的昏君更可笑可悲——就算她有爱美人不爱江山的心思,可她眼前的美人,却只爱江山不爱她。
    皇帝不愿再想下去,她转过脸,故作无事地追问许嬷嬷: “母后怎么想起来要听那些洋和尚讲经”·    “不是说那些洋和尚要在咱们大齐建寺么”皇帝自始至终都对顾沅一字不提,反而更显出某些欲盖弥彰的心思来,许嬷嬷暗自在心里记了一笔,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老娘娘心善,说是远道而来的洋和尚不容易,也想见识见识,才下了旨意,要顾女官一起帮奴婢挑拣。
奴婢老了,心思钝,也记不住事,小爷要是有什么旨意,就交待顾女官去办吧·”·    皇帝抿了抿唇,应了一声,便一味喝茶,仿佛对这件事并不感兴趣。
只是这样连一句场面话也没有,却正把皇帝的心思显示得一览无遗,许嬷嬷又看了自始至终默然跪在殿中的顾沅的一眼,已经明白了八九分,转开话头道:“小爷恕罪,奴婢还有句话要啰嗦。小爷的手伤要紧,今儿这么又骑马又拉弓的——”·    皇帝放下茶盏,大大方方伸出手给许嬷嬷看:“今天经筵完又换了一遍药,已经彻底不妨事了。”
    许嬷嬷拉着皇帝的手仔细看了半晌,见果然无碍,替皇帝理好衣袖,道了恭喜,便领着顾沅辞了出来,只是却并不直接回宁寿宫,而是折进了值房,召过魏逢春道:“老娘娘有话问你。”
·    “是·”魏逢春提心吊胆地撩起袍子跪倒,把皇帝伤了手的经过在心里又快速过了一遍,不意许嬷嬷却道:“魏太医说,小爷近来睡得不安宁,可是真的”·    魏逢春怔了怔,回过神来却有些为难:“嬷嬷,小爷下了旨意,我们做奴婢的——”·    这样的话,便是暗地里坐实了皇帝夜里睡不好的事实。
许嬷嬷皱了皱眉:“就是小爷有旨意,你们也该想着法子劝解她早些歇息才是·”·    魏逢春一张脸皱成了苦瓜:“小爷歇的时候不晚,就是总要过一两个钟点才能入睡,睡得也不踏实,奴婢们也想法子开解,可小爷满心思都是朝里的事,对旁的事都只是敷衍,小的们没见识,一是不敢妄言,二是就是说,也实在说不到点子上呀”·    “难道就没一点法子”许嬷嬷板着脸责问,却不动声色地瞟了一旁一脸忧色的顾沅一眼,魏逢春眨了眨眼,恍然大悟,故作犹豫了一阵,才道:“嬷嬷恕罪,小的老家有个说法,佛祖慈悲,睡不好的人,歇下的时候听人诵诵经文,就能安枕。
只是,只是,小爷素来好静,不爱听生人说话,就是肯听,”他咧了咧嘴,“小的这样的嗓子,也不能听不是”·    “小爷这么熬着不成,”许嬷嬷道,“宁寿宫里头有本《圆觉经》,在佛前供了几十年的,我这就让人送过来,小爷歇午的时候就让冬莼她们试一试。”
    “冬姑姑识字不算多,只怕未必读得下来·”眼见顾沅眉间忧色越来越浓,却始终不做声,魏逢春索性拉下脸来主动询问,“嬷嬷,小的倒是觉得,顾大人的嗓子不坏,要不,就请她试一试”· ·☆、第73章· ·顾沅才随许嬷嬷出了殿门,皇帝便后悔了。
虽然听许嬷嬷的口气,太后对顾沅的成见似乎已经消解,但没听顾沅亲口说出来,皇帝心里的不安便像未烧尽的春草一样,时不时地便会冒出头来·她食不知味地进了午膳,又把魏逢春招进来问话,见他一样不得要领,不由得蹙眉:“笨许嬷嬷不说,你不能问旁人么”·    “奴婢问了,只是顾女官的口风也紧,实在是问不出来呀”魏逢春一派愁眉苦脸,“奴婢连太医院魏大人那里都问了,魏大人说进殿的时候,看见顾女官就站在书案后头抄书来着,没看见旁的,倒不像被为难的样子。”

(本页完)

--免责声明-- 【逼良为妃 by 林错(5)】由本站蜘蛛自动转载于网络,版权归原作者,只代表作者的观点和本站无关,如果内容不健康 或者 原作者及出版方认为本站转载这篇小说侵犯了您的权益,请联系我们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