逼良为妃 by 林错(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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逼良为妃 by 林错(6)
·    “母后不是不讲理的人·”皇帝松了口气,喃喃了一句,负着手在殿里绕了几圈,又吩咐,“让魏府晚上早些来请平安脉,朕亲自问他。”
    “是·”眼看皇帝归座,又开始批折子,魏逢春将盖盅呈了上来,一边掀盖一边解说,“今儿早上魏大人嘱咐了,小爷宁神汤不宜多用,睡前也不宜饮茶,教御膳房送杏仁酪过来,说是止虚热烦渴的,小爷尝尝”·    皇帝蹙了蹙眉,没说什么。
她回宫后一直睡得不好,梦做的不多,只是难以入睡,每天总要在龙床上辗转反复许久,才能合眼,太医几次诊脉,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只能变着法子地换方子试·身边一干人忧心忡忡,皇帝对此倒是有自己的解释,她刚刚亲政,紧张焦心也是常理,再说天子宵衣旰食本就难免,自己又正是该奋发的年纪,只要于处置政务上无碍,就由它去又有何妨·    她随意抿了几口,放下盖盅漱过口,起身过穿堂进了后殿,在涵春堂驻足赏了一会儿壁上新换的字画,瞥了一眼左手边的隆禧馆,向右折进了臻祥馆。
魏逢春看着皇帝进了殿,却行退到涵春堂门口,轻轻叩了一个头,退出殿去··    他对皇帝的失眠也有自己的解释——清和殿五间后殿,皇帝往常住惯了隆禧馆,为什么这回回宫就改成了臻祥馆只要用心思想想皇帝回宫前后的情形就能明白,不就是少了那么一个贴心贴意的人嘛换而言之,皇帝睡不好的毛病治起来其实十分简单,解铃还须系铃人,既然是因为顾沅而得,就必定能因为顾沅而解,然而这件事虽然皇帝身边人大多数都心知肚明,却都没法说出口,如今老娘娘回心转意,要把顾沅送到皇帝身边,他就是头拱肩抬,也得顺了皇帝的意思才成呀·    眼看着顾沅捧着经书匣子进了涵春堂,魏逢春自怀里掏出怀表看了看时辰,又仰脸望了望天色,召过魏莲吩咐:“去,亲自去隆道门门口守着去,要是奏事处递引见牌子过来,没我的话,就先拦下。
就说是老娘娘的吩咐,小爷睡得不好,好容易能歇一觉,不能平白让人扰了·”·    他自己倚着回廊柱子,侧耳听了听,后殿里依稀传出一递一递说话的声音,虽然听不清,但从语气上能听出应该不是吵嘴发火。
魏逢春松了一口气,双手合十朝天拜了拜,心里不住地念佛:都说是床头吵架床尾和,虽说皇帝和顾沅没有夫妻名分,可情分和夫妻也差不多,这一回总该能和好了吧·    顾沅进殿时,皇帝并未察觉。
失眠久了,皇帝也有了自己自娱自乐的花样·将一应外袍脱了,她自案头拿起份折子来,倚在床头翻阅·折子很厚,是云州布政使送过来的关于天竺和西洋人动向的报告,皇帝并不急着批复,一面看一面和心里的地图比对,时不时闭目想一想——想的时间会慢慢越来越长,等到最后,她就自然而然地睡着了。
    她正闭目在心里勾画天竺那条大河的走向,突然听到有人在殿门口叩头进门,只以为是司设进来放帐子,并不理会,但这一回程四娘悄无声息地放下了青罗幔,却并不退出,反而在龙床前又叩了一个头,顾沅的声音略带犹豫地响起:“陛下——可睡着了可要听臣诵一段经文“·    皇帝手里的折子掉在了踏板上,她震惊地支起身,一手撩起帐帘,顾沅端端正正跪在龙床前,也正向她望来,四目相对,一股似酸热似苦涩的滋味涌上来,皇帝不假思索冲口而出:“你来做什么”·    皇帝语气不善,仿佛带着嫌弃,顾沅心底一沉,咬了咬唇才开口:“听说陛下睡得不好,臣奉老娘娘旨意,为陛下诵经。”
    皇帝抿了抿唇·虽然人人说太后性情严厉,但皇帝却觉得太后其实对自己十分纵容,只要与朝政大体无损,太后便总会姑息自己,这一次也是一样。
只是顾沅既然一心要安安分分做个良臣,何必又要来招惹自己难道,难道又是对自己这样傻兮兮的心思的怜悯·    一股火气自皇帝心底窜起,她转过脸,遮住眸子里的怒火:“朕这里不缺什么诵经的人,也不想听,你退下吧。”
    皇帝的声音平静,手指却已经攥紧了帐边的流苏,显然是生气了·顾沅微微苦笑,倘若她是皇帝,碰上这么个才拒绝自己就又凑过来的人,也必定要生气,可就算是惹皇帝看轻,她也没法拒绝魏逢春的提议——她无意探究皇帝为何失眠,却只一厢情愿地想尽力让皇帝安然。
    顾沅垂下眼睛,手里经书匣盖上的白玉莲花闪着润泽的微光,就像她幼时听和尚讲经时说过的那样,情之一字,贪嗔痴三毒惧全,总让人能做出自不量力的蠢事来,就像此刻,自己除了白白惹皇帝发怒,还能有什么·    顾沅按捺住内心的焦躁担忧,叩头告辞。
皇帝却又止住了她,若有所思地上下打量,声音依旧是冷冷的:“北武王妃的书你看了”··宫廷侯爵欢喜冤家宫斗    “臣才看了前头的总纲,不敢妄言。
但管中窥豹可见一斑,其中议论精当,条陈详实,识见高人一筹·”·    “嗯·”提到政务,皇帝声音里便减了几分冷意,“朕使人查过,北武王妃原本也是鸾仪司中人,若非穆宗皇帝解散鸾仪司,重开司礼监,她本该是下一任鸾仪司司主。
只可惜穆宗皇帝对鸾仪司百般忌讳,放着这样的人才闲置在宫中,只用那些唯唯诺诺的庸才,还将她流放定州,倘若不是北武王慧眼识人,只怕白白蹉跎一生·”她说着看向顾沅,咬了咬唇,“朕不是穆宗皇帝,不以偏见任人。
西洋女王都能唯才是举,朕一样做得到·你也不必有什么顾虑·朕早说过,绝不会勉强你·你若是不愿意在这里陪着朕,也一样直说就是·太后那里,朕自会替你想法子。”
    “那,”顾沅想了想,却依旧不干脆地退下,“陛下可能安枕”·    凭什么她可以这么一边谨守臣子的本分,一边这样大大方方地招惹自己皇帝再压不住火气,心里的话冲口而出:“你既然不愿意在这里,又何必多问”·    顾沅怔了怔,抬起头:“臣不曾不愿。”
    “胡说”皇帝气得眼圈已经红了,“你明明就是厌弃朕,还过来招惹朕你从一开始就只把朕当皇帝,连朕要立后都要拦阻——”·    “臣不愿陛下立后,是不想陛下冒天下之大不韪。”
顾沅抬起手,自床边小铜罩子里取出热手巾呈给皇帝,见皇帝不接,只得膝行到踏板边,伸长手臂替皇帝擦眼泪,却被皇帝恶狠狠地攥住了手:“你说你与我一开始就有君臣之分——”·    “臣本来是这么想。”
手腕一阵疼痛,顾沅却不挣扎,只细细替皇帝擦脸,离得近了,才更能看出来,皇帝眉目更长开了些,但脸颊也更瘦了些,让顾沅声音不由自主地也更放缓了些,“臣在家里,每天看邸报,知道陛下每一处都不容易,臣那时就想,臣再次遇到陛下的时候,该做些什么难道还是那样呆在这里,一味看着陛下守护我”她轻轻摇了摇头,将手巾放回铜盘,“臣不是拒绝陛下,只是不愿成为陛下的短处。
就是陛下恼怒责罚,臣也还是一样,只是陛下的身体——”·    顾沅没能再说下去,皇帝猛地吻住了她,让她的话语嘎然中止·许久没有的亲近不曾让人生疏,反而多了一种小别胜新婚的急切。
顾沅顺着皇帝的力道倒在龙床上,手却按住了皇帝的手:“陛下的身体——”·    皇帝的吻落在她的耳后,让她不由自主地微微一颤:“阿沅,不管你怎么想,只是,我不准你讨厌我。”
    顾沅对皇帝的坚持百思不得其解:“我什么时候讨厌过陛下”·    “你不是看了邸报,知道我都做了什么么”皇帝双手揽住顾沅的脖颈,目光深幽地审视她,“阿沅,我不是个好皇帝。
我杀了郑廷机,云州那边就上了折子,说是恭王病情加重;恭王妃上次入宫,向母后诉苦,说是京城里人都看轻了恭王府三分,母后几次赐了赏物下去,她依旧还是诉苦;恭王世子——他没做什么出格的事,给郑廷机收了尸,在宗人府做事也算没什么纰漏,只是,只是,我总是信不过他——”·    “海州的案子结了,朕杀了三个一品大员,折子上都说海州人说朕英明,朕自己知道,这只是治标不治本,倘若不给那些没地没家业的流民找一条稳当的生路,日后碰上年景不好的时候,只怕还要出事;云州,云州也一样我小的时候问先帝,该怎么做皇帝先帝说,让人不饿死,就是好皇帝,让人吃饱饭,就是大大的好皇帝。
我当时不懂,只想着四海太平,天下富庶,朝廷又常常减免钱粮,怎么会有人吃不饱饭可如今——”·    皇帝伸出手去,将被顾沅压在身下的折子抽出来,随手扔到踏板上:“阿沅,你看,我不是个好皇帝,我大齐内外忧患重重,可我却没法子专心处理政务,我每天,”她咬了咬唇,终于说出了口,“我每天都想着你。”
    顾沅轻轻叹了口气,举起手轻轻理了理皇帝的头发:“我也一样想着陛下·我也说了,只要陛下愿意,你我随时可以在一处——”·    “那不一样,”皇帝摇头,“阿沅,倘若你是我,你会委屈我么”·    “臣不敢想。
只是倘若陛下不是陛下,”顾沅微微苦笑,“我必定竭尽全力,想方设法,娶陛下为妻·”·    “阿沅,我也一样·” 皇帝的吻和呢喃一起落在顾沅的耳边,仿佛一场难以拒绝的诱惑。
    顾沅知道,皇帝素来不易改变主意,只要自己稍一松口,皇帝便要得寸进尺,再兴起立后的念头;就算皇帝不起心思,今天的事传扬出去,自己立时便要万劫不复,变成蛊惑君心的奸佞之臣,只怕太后也要责难,可她却兴不起一点拒绝的念头,反而抬起手揽住了皇帝,这一切仿佛都如此顺理成章——皇帝此刻心里只有顾沅,而顾沅这一次进宫,也只是为了她。
 ·☆、第74章· ·进了二月,天气一天天暖和起来·二月十五,宫里内臣宫女换穿罗衣,冬日里窖藏的花木也都全数搬出来开隙放风·广福门掌事李福明正看着小太监们给甬道两边的鎏金铜缸撤去棉套,洗刷换水,却见崔成秀领人抬了两盆牡丹自西华门进来。
那牡丹甚高,花盆颇大,十分沉重,李福明见几个小太监头上都见了汗,便上前笑道:“去年还是三顺那个猴崽子的差使,今年怎么是你这个师傅亲自来了那管花木的李正也是个蠢材,怎么不替你找辆车”说着又回头吩咐手底下小太监去寻车子。
·    崔成秀抹了一把汗,接过李福明递过来的茶杯,一气喝了三杯茶才道:“小爷吩咐了,赏鸾仪司两盆牡丹,我本以为不费什么功夫,趁着小爷午歇的功夫走一趟就成了,没想到今儿老娘娘兴致好,传了好几位夫人进宫赏花,花木司的车子都在宁寿宫伺候着呢,我怕耽搁了时辰,就没等他们,干脆就这么搬回来。”
他说着又瞪了那几个小太监一眼,“这几个猴崽子是预备着拨到御前伺候龙辇的,我今天就借着这个由头试了试,幸亏如此”他说着冷笑一声,道,“白长了那么大的身量,气力一个个都不够数儿,连两盆花都搬不好,真到了抬龙辇的时候,怎么用得上”·    四个小太监涨红了脸,低着头一个字也不敢答,李福明抱着肩膀一笑:“这有什么眼下不好,以后慢慢教——咱们不也是这么过来的”他一面示意手下帮着几个小太监将牡丹挪到车上,一面拉着崔成秀后退一步,低声打听:“听说这些天小爷歇午的时候都传人诵经安神”·    崔成秀眉梢猛地一挑:“怎么,上心这个也想往御前巴结”·    “司寝不是空了么”李福明一脸尴尬,悄悄朝他比了两个指头,“李司寝翻了事,胡司寝又在离宫没了,老娘娘两个月都没给小爷添人,宫里头都说是要等着小爷自己选。
兄弟你是御前的红人,有几个人托门子让我给你捎句话,请你去福庆楼吃酒,不知道兄弟你什么时候得闲出宫”·    当初太后把顾沅赶出宫,明面上公布的却是胡阮娘在离宫暴亡的消息,回宫后又整肃了一番,故此虽然宫里消息传得快,实情却只有少数人知道,崔成秀盯着李福明略一犹豫,便换了张笑脸,推脱道:“老娘娘早有旨意,小爷身子要紧,司寝暂时空着,也方便小爷静养,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如今在御前忙得脚不沾地,哪有空吃酒”·    “老娘娘慈爱,想得就是比旁人周全。”
李福明犹自不甘心,又压低声音试探,“听说鸾仪司有位女书吏,和胡司寝长得一个人似的”·    崔成秀吃了一惊,不动声色瞥了李福明两眼,敷衍了两句,告辞去了。
李福明看着他的背影沉思半晌,看着手底下小太监把铜缸都洗涮干净,傍晚下了值,便去内慎刑司领牌子出宫··    他在京里东游西逛一阵,觉着没人注意,便咳嗽一声,整整衣冠,缓步进了福庆楼,径直上了三楼,进了天字一号的雅间,向里面的人叩头禀道:“殿下所料不差,小爷和那人果然日日又在一处了。
只是崔成秀甚是口滑,让他出头,”他摇了摇头叹道,“实在是难·”·    “既然难,就不必再向他提了·”恭王世子元礼穿着玉色织金罗曳撒立在大案后正在作画,闻言放下笔,过来将李福明扶起,和颜悦色地道:“看来陛下对那人是痴心不改,我原本打算暗暗送几个合陛下心意的人,分了那人的宠爱,以免此事传扬出去,与陛下不利——既然如今御前的人都这么行事畏缩,就先不必了。
你回宫之后,也不必再提,免得旁人多心·”·    他又抚慰了李福明几句,示意左右将赏物呈上来,亲手赏给了李福明,目送李福明抱着匣子心满意足地出去,才回到案边,将大案上的画稿完成,放下笔退后一步,仔细端详了一阵,·    回身向着一旁小案边读书的人道,“程先生觉得我这副游春图如何”·    程素放下书,长身而起,施施然踱到案边看了看:“起笔颇佳,可惜落笔太急。
作画便如做事,落笔太急,布局便失了大气,一着失了,后头意境火候再好,也都偏颇了·”·    “先生不是说过,此时正是可乘之机么”元礼道,“如今陛下连着驳了内阁几件折子,几位辅臣都颇有微词,要是这件事的风声传出去——”·    “殿下想的差了。”
程素道,“这件事可大可小,往大了说,是陛下宠幸佞臣,往小了说,,不过是君臣年轻意气相投,一时没了分际·殿下觉得,该是哪一种”·    元礼仔细想了想,突然恍然大悟,道:“先生的意思,是那顾沅不像个佞臣”·    “正是。”
程素颔首道,“我原来所想,是陛下必定将顾沅再召进宫侍寝,到时候这身份上,咱们就有话说了,可如今顾沅虽然身份上还是书吏,却被陛下罚了去修宫律。
这修宫律么,自然不能是只坐在屋子里头背条文,宫里各处都要实地看到才算·这么一来,就算是出入清和殿,旁人也只以为她领罚领训,或是禀报些内情,虽说理由是敷衍了些,大面上却驳不倒,也就没发难的名目。
再者,殿下也见过顾沅,单凭她的相貌举止,那些个阁臣们会信她是佞臣么”·    “不像·”元礼苦笑道,“非但不像,反而像个忠臣的模子。
我每次见了她,都想不出为何这样的人会对陛下那样死心塌地”·    “她也只是外面看着清明,内里不过是个糊涂的傻瓜·”程素悠然一笑,“只要顾沅还在鸾仪司,她与陛下的情分便断不了,风声一时传不出去也无妨,如今,却要把佞臣的名声传扬出去,不然就是动手,也是一样徒劳无功。”
    元礼想了想:“端王如今不管事,北王是陛下的人,裕王是墙头草指不上,”他突然眉梢一扬,“上次顾沅进宫,用的是遂王的人,这一回——”·    “万万不可”程素道,“殿下觉得遂王只会逢迎陛下”·    元礼哑然失笑:“她那几笔歪诗烂文,唬得住别人,我却不放在眼里。”
他唇边含笑,眼神里却闪过一丝怨色,“倘若我自幼生长在京城,诗书风流的名声岂能让她夺去”·    “诗书风流还在其次,”程素心里暗自叹息,面上却声色不露,微微含笑道,“殿下也说端王不管事,如今陛下正力图整顿,前些天还亲自考校宗室子弟,难道会放着这样百无一用的宗令不管么”·    “他自然做不长久,”元礼略一沉吟,突然讶然道,“先生的意思,难道这宗令的位子是陛下留给遂王的”·宫廷侯爵欢喜冤家宫斗·    “正是。”
程素见元礼神色中略有几分不以为然,暗地里摇了摇头,脸上依旧如沐春风,“殿下仔细想想,咱们陛下的性情,面上看着温恭,内里主意却是大得很,当初顾沅未进宫的时候,她便敢几次下令重新议礼,如今亲了政,又连着办了两场大案,有了些威望,反而就畏手畏脚了大婚虽然推到了三年后,可人选也该开始着手了,陛下绝口不提,就是依旧还是认定了顾沅。
既然要为日后立后打算,宗令的人选就不在德才,而在听话·副宗令三个,殿下与裕王自不必说,就是北王,虽说照管过陛下功课,可也是半路出家,不如遂王伴着陛下长大,知根知底且忠心不二。
何况当初遂王虽然中了咱们的计,硬将顾沅留在宫里,可若非如此,陛下如何能得偿所愿从这一条上说,就是陛下对遂王有十分的怨气,也得有五分的谢意,不然为何几次下旨派人去遂王府颁赏探望无非是笼络安慰罢了。
我敢断言,只要遂王身子不碍事,重新上朝,陛下必定就会寻个由头把她委派到宗人府来辅助端王,到时候端王一告病,再送上份推荐折子,宗正还不就是她的囊中之物”·    “先生所言甚是。”
元礼默然良久,才长长出了一口气,“不瞒先生,我做了副宗令,也曾有些个念头,如今看来,全是一厢情愿·想不到陛下小小年纪,却肯为这个顾沅这样煞费苦心大费周章,连我大齐亲亲尊贤的家法都不顾了。”
    “陛下年纪虽然小,布局确实长远,而且,还不止这一处·”程素见他怅然,便不再提宗令,转开话题道,“我昨日查了今年承爵考子弟的升迁去处,陛下的侍读除了有七个按例去了京营,其余的一个去了光禄寺,一个去了吏部,一个去了工部,去御史台和翰林院的一个也没有,去礼部的倒有三个,和先帝当年恰恰相左,殿下也读过太祖实录,只要想一想当初太祖皇帝是怎么立后的,就该明白了。
这些人如今看着不起眼,可只要有心提拔,三年后便不是侍郎,也是主事,到时候再给个中书舍人的名头入阁学习,就算是阁臣和六部尚书反对,陛下也能把立后的诏书发下去”·    “原来她早就谋划好了”元礼微微一惊,随即冷笑道,“幸亏先生高明,一语惊醒梦中人,不然我还蒙在鼓里。
下一步该如何做,还望先生教我·”·    “陛下有了前车之鉴,如今对顾沅防护得紧密,从朝廷上是万难入手,”程素云淡风轻地一笑,“只是有一处她却护不到。
臣常听人说忠臣出自孝子之门,倘若顾沅并非个孝子,还能算是忠臣么”·    “果然好主意·”元礼想了想,也微微一笑,“这种家务事,外人自然不好出面,还要烦劳先生,我这里也再提点那吕传一番。”
    他果然第二日便将吕传召到花厅,劈头便道:“听说你们这些新进官员递牌子引见,陛下却迟了一刻钟才到”·    “是。”
因为见皇帝对整理藏书一事十分重视,国子监也一样招了人整理书库,吕传便一样考了进去,今日午后和一班新人一起到文华殿面君,因为这一次他对皇帝印象甚好,听出元礼话中带出责难的意思,便替皇帝分辩道:“陛下今日陪太后赏花,偶然误了时辰,算不上什么过失。
何况对着我等这样微末小臣,温言抚慰,又格外加了赏物,也是知过能改的美事·”·    “美事”元礼微微苦笑,“你可知陛下在陪着太后赏花的时辰里,又传了顾沅去清和殿伺候”·    吕传一怔,随即明白,只觉脑海中嗡然一响,顾不得礼数,抬头死死盯住元礼的脸:“殿下此话可当真”·    “这是什么样的事,我会信口胡说”元礼冷冷道,“当初你等苦苦求我和母妃,我想着那顾沅也算是个人才,一时起了爱才之心,将她自宫里搭救出来,却没想到她这样逢迎媚上,全然不顾臣子体面,你虽与她断了婚约,也还算是通家之好,总该规劝一二。”
    “我,我——”吕传伏在地上,只觉得满心难堪愤懑无处宣泄,半晌方喃喃道,“阿沅她,她不会如此不顾体面,必定是有小人作祟,我这就,这就回去。”
    他失魂落魄地出了恭王府,也不回家,打马直奔顾宅,见顾沅已经下值,正与许汐批改时文,上前扯过顾沅道:“随我来·”·    二人见他满面怒色,都吃了一惊,顾沅挣开吕传的手,理了理衣袖才缓声道:“师兄,怎么了”·    她的动作虽快,吕传却已经瞥见她臂上的一弯红痕,心底怒火更胜,向着想要开口的许汐抛下一句“不干你的事”,便又硬扯着顾沅出了房,把她拉进柴房,才道:“阿沅,你老实告诉我,你可是已经又与陛下一处了”·    顾沅脸色一僵,吕传看得明白,心底更是酸涩,恨恨道:“你怎么,你怎么这么——”毕竟是与自己一处长大的心仪之人,他终究说不出“不自爱”几个字,只如困兽一般在柴房里来回踱步,一面踱步一面压着声音数落顾沅:“你也说了,进宫是要与陛下说得清清楚楚,原来就是这么个清清楚楚阁臣们这些日子正在与礼部商议着如何选皇夫,到时候大婚旨意一下,阿沅,你自己又立于何地你也对我提过,太后将你赶出宫来,就是为了隔绝你和陛下来往,可你却就这么自己又送上门去难道太后如今就会改了主意,光明正大地召你入宫陛下毕竟是个还不到二十岁的孩子,心性未定不说,就是她自己肯拿定主意,太后和阁臣们不肯,她又能如何阿沅,你这件事,是彻头彻尾的错了”·    他见顾沅虽然不回话,眉目间却不见悔过之态,正要继续训斥,忽听窗外一声脆响,不由得大惊失色,见顾沅出门,才回过神来一样跟出去,只是他才跨出门口,便见顾沅猛地后退两步,向自己撞来,吕传一手扶住顾沅,从她肩头看过去,只见一只汤碗扣在地上,满地汤水,顾母站在汤水之间,裙角一片狼藉却全然不顾,只白着脸定定望着顾沅,颤声道:“阿沅,刚刚传儿说的那些话,可是真的你当真与当今陛下——”·    顾沅略一迟疑,便轻轻推开吕传,整了整衣裙,不顾满地狼藉,向顾母拜了下去: “阿母恕罪,儿不孝,儿确实与当今陛下,” 她声音生涩,语气里却依旧没有半分羞惭心虚,“儿确实与陛下有了私情。”
· ·☆、第75章· · 仿佛晴天霹雳打在头上,顾母颤着嘴唇,半晌说不出话来·大齐风气开放,结契算不上惊世骇俗,一样约定俗成自有一套礼数,就是女帝,也有纳妃之仪,可像顾沅这样毫无名分行暧昧之事,倘若看在旁人眼中,便要坐定惑君乱上的佞臣名声了。
    “阿沅,”她身子摇摇欲坠,却推开吕传搀扶的手,上前一步,俯身盯住顾沅,“阿沅,你告诉我,可是陛下逼迫于你,还是,还是你当真贪图名利,自己送上门去”·    顾沅抬起头,顾母眼里的痛惜焦灼让她心痛如绞,她咬了咬唇,硬着心肠开口:“陛下,不曾逼迫于我。”
    她话音未落,左颊蓦地剧痛,口里瞬间涌上一片甜腥,耳边嗡嗡作响了一阵,才觉出脸上的火热··    “伯母”吕传想不到素来温婉的顾母竟会对顾沅这样扬手就打,一时拦阻不及,眼睁睁看着顾沅挨了一掌,左脸登时红肿起来,他见顾母再次举起手来,顾沅却跪在原处没有半分躲闪的意思,忙上前拦阻,婉转劝说:“伯母阿沅只是一时迷了心窍,不识得利害,只要——”·    “我养的女儿,我自然知道她的性情。”
顾母放下手,缓缓摇头道,“阿沅,自你自宫里出来,我便知道你有了心事,却不知道你做出这样的事来·儿大不由娘,你要做这样的事,我若横了心要做这样的事情,我也不拦阻,只是你父亲临终时交代的清楚,楚家世代耕读传家,不求富贵,只求子弟们安贫乐道问心无愧,若有违背,便不是我楚家的儿女——这些话,你可还记得”·    顾沅心底一阵绞痛,叩首道:“女儿还记得。”
    “好,”顾母正色道,“你若还记得你父亲的话,便知道我要你做什么·你若答应,便还是我楚家的儿女,若不答应,”她深深叹了口气,“我也不要你再孝敬我什么,我们娘几个今日便分家,你分出去独自过活罢。”
    “伯母,阿沅虽错,伯母教诲就是,何至于到这样的地方”吕传大惊失色,见顾沅默然伏在地上,没有悔改认错的意思,更是手足无措,忽听院门吱呀一响,见顾洋进门,忙朝他使眼色。
    顾洋才自学塾里回来,虽然不明所以,但看三人情势已经明白了三分,他从未见顾母脸色如此沉肃,顾不得手里的文房四宝并字帖等物,扑过去抱住顾母的腿哀声道:“阿母阿母在家里的时候常跟我说,姐姐在京城里,必定吃了许多苦,如今姐姐好不容易才回家,就是做错了什么,阿母看在姐姐吃的苦的份上,就饶了她吧”·    这句原本万试万灵的话此刻却如同火上浇油,顾母整个人都颤抖起来:“吃苦我原以为她是在吃苦,却不想她自己却觉得在享福”她闭了闭眼,一手搂住顾洋,向着顾沅厉声道,“阿沅,如今你的弟弟就在这里,他还小,事事都要大人教导,你这个做姐姐的,就打算这样做他的榜样么”·    自己留在皇帝身边的那一刻,是不是就早已经预见到了此时的场面,所以此刻才能如此镇定呢顾沅抬起头来,深深看了惶惑的顾洋一眼,朝顾母拜了下去:“阿母,女儿不孝,就此分家另过罢。
只是女儿还有一个请求,求阿母应允,倘若阿母不应允,女儿宁可忤逆阿母,也绝不出门·”·    顾母摇摇欲坠,只是扶着顾洋不肯后退一步,半晌才道:“说吧。”
    “虽是分家,女儿分文不要,净身出户·日后女儿俸禄,也依旧送回来做阿洋的学资用度·”顾沅静静道,“阿母不允,女儿便跪死在这里。”
    顾母并不答话,沉着脸看了顾沅一会儿,转身进了厨房·眼看灶火将熄,她添了几块柴,在灶前小凳上坐下,虽然极力自持,眼圈却也红了,只是一转脸见顾洋立在门口,便侧过脸去悄悄擦了擦眼角,若无其事地向顾洋道:“立在那里做什么”·    顾洋过来跪在她膝下,仰头望着她:“阿母,姐姐走了。”
他见顾母依旧沉着脸不说话,便继续自顾自说下去,“姐姐什么也没拿,只拿了官服,吕师兄和许姐姐送她走了——阿母,姐姐就算是做错了,也还是我的姐姐,倘若我长大了,能把姐姐接回来么”·    顾母脸上露出一丝苦笑:“就算你姐姐惹的是个了不得的人物,你也愿意把你姐姐接回来么”·    “儿自然愿意。”
    “好·”顾母抚着顾洋的头发,缓缓道,“阿洋,记住你今日的话,也记住阿母今日的话:他日你姐姐若是平安富贵,咱们不指望她照拂,若是遭了难,你须得替你姐姐讨回个公道。”
    “阿母”顾洋虽然对顾母的话依旧不明白,但见顾母哽咽起来,便举起手替顾母擦拭眼泪,却觉那眼泪越拭越多,自己突然被母亲抱住,知道母亲这一次伤心至极,便乖乖站着不动,心里依旧惶惑,姐姐到底是做了什么事,竟然惹得母亲这样伤心气愤·    虽然顾沅在皇帝面前声色不露,举止如常,但因为有了之前的教训,皇帝对顾沅的行踪十分注意,很快便发现了端倪。
    “怎么是连着三天宿在鸾仪司值房里去鸾仪司问问,少派些差使给阿沅·”她似乎是随口一提,依旧是不停笔地批折子,崔成秀眼尖,见御笔笔锋顿了顿,知道皇帝上了心,哈腰下气地回话:“奴婢去鸾仪司问过了,除了学宫律,没旁的差事。
倒是郑小娘子提了一句 ,说是顾大人自家里搬了出来,正托她寻个便宜下处安顿呢·”·宫廷侯爵欢喜冤家宫斗·    “阿沅自家里搬了出来”皇帝搁下笔,目光定在崔成秀脸上,“因为什么”·    “这,这奴婢就没法子知道了。”
皇帝眼神十分不善,崔成秀噤住了,吓得结巴了一句,话才渐渐流畅起来,“小爷明鉴,这件事顾大人任谁问都不开口,外人怎么能知道内情只是林大人提了一句,说是顾大人搬出来那一日,有恭王府的人上门做客,只是是否有关系,就不得而知了。”
    皇帝抿了抿唇,端起海棠红小茶盅喝茶·面上虽然平静,但指尖却用力到发白,良久才将空茶盏随意往茶盘里一撂:“你去一趟恭王府,传恭王世子入宫。”
·    皇帝声音淡淡的,里面没有一丝喜怒,崔成秀却从中听出雷霆将至的味道,再不敢多说什么,躬身应了一声,收拾了茶盘,小心翼翼地却行退了出去。
    论对顾家的消息灵通程度,元礼远在皇帝之上·他当日就得了消息,耐着性子又等了三天,才召了人来商议如何上折弹劾顾沅·因程素不在,他便召了左右两个长史,才起了个头,崔成秀便进府传旨,只得更衣到正殿接了旨意,又向崔成秀打探:“崔公公,陛下从来不传召我的,今天怎么想起来了”·    “奴婢位卑人微,怎么能知道小爷的想法”崔成秀看着递过来的银票只觉烫手,不由自主地又推了回去,打了个哈哈道,“世子殿下还是早些随奴婢入宫罢,小爷还等着呢。”
他一面东拉西扯,一面信口敷衍,直到看见清和殿的正殿殿门,才悄悄擦了擦额上的汗··    出乎崔成秀意料的是,皇帝并未发火,客客气气地让元礼平身,赐座赐茶,语气和缓地谈起了恭王和恭王妃的身体,又问恭王一家在云州的旧事,待全数问完了,才自案上拿起一份折子,示意崔成秀递给元礼:“这是云州布政使郭裕送来的折子,世子也看一看吧。”
    折子不长,只是叙述郭裕几次奉旨去恭王府探望的见闻,恭王气弱体虚,却还勉力支持,令人观之不忍,元礼心底一沉,面无表情地将折子合上,看着崔成秀送还皇帝手里,离座跪倒:“陛下几次派人探望父王,臣在此替父王谢过陛下天恩。”
    “你我骨肉至亲,不说这些客套话·只是恭王的身体,到底让人悬心·”皇帝蹙着眉沉吟,仿佛不胜忧心似的,“朕的意思,如今承爵考已过,你还是回云州侍奉汤药,也免得两厢惦念,如何”·    皇帝说着话,抬起眼睛看向元礼,唇边微微含笑,眼神却平静幽深,让人暗地里心惊。
元礼略一沉吟,便爽爽快快地接了旨·只是他一边叩头,一边心底不住冷笑:只为了一个狐媚惑上的妖女,便要把亲哥哥赶出千里之外,林元嘉,我倒要看看满朝上下,如何评这个理· ·☆、第76章· ·程素此时正在福庆楼里。
她隔着一桌席面与顾沅对望了一会儿,微微一笑,率先举杯道:“阿沅,你我也算是故交,久别重逢,当欢喜才是,怎么还是这么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我教过你,就是大敌当前,也要声色不动举重若轻,才是真正的养气功夫,才隔了这么几年,你就忘了”·    顾沅依旧默然,心底仔细斟酌了一阵,才开口道:“先生召我上楼,只是为了这几句话”·    程素怔了怔,笑着微微摇头:“还是这么直来直去——阿沅,你如今在鸾仪司里,难道就没人教你言语要从容和缓,绵里藏针,方显大臣气度”她见顾沅又沉默下去,并不回答自己的话,又摇了摇头,自己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小阿沅,看在你称我一声先生的份上,我便再教你一句——如今你再不抽身,可就后悔不及啦。”
    “吕师兄的事,我知道是先生所为·”顾沅抬起头,正色看向程素,“他是外臣,宫闱之事并不熟悉,而且以他的性子,不会在这上面刻意用心。
恭王世子我也见过,蒙他青眼,看过他几篇文章,以文观之,虽然明白晓畅,细节上却有破绽,立意亦止泛泛,按照先生从前的教诲,写这样文章的人多半是浮而不实之辈,只怕将顾家视若草芥,也不会有这样的心思——在京里,对顾家熟悉,心思细密周详,又与恭王世子和吕师兄相熟的人,除了先生,我实在找不出第二个人了。
先生觉得顾沅这一次,说的对,还是不对”·    “说得好”程素没有丝毫被人说破的羞惭恼怒,信手斟了一杯酒,含笑一饮而尽,“果然与聪明人一处,无论文章说话,都能让人浮一大白。
小阿沅,我已经下了先手,你打算如何应对”·    “我有一句话想问先生,”顾沅按住心底的厌恶和恼怒,极力让自己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破绽,“先生既然自命洒脱,何苦还对那些旧事耿耿于怀,纠缠不放”·    程素的笑容淡了淡:“什么意思”·    “先生之才,正堪朝廷大用。”
顾沅道,“当初阿父也推崇过,说先生见微知著,对西洋学问甚是留心,论断也高人一筹,朝政之事更是条理明晰,侃侃之言便可拨云见日,分毫不乱——如今朝廷正是用人之际,先生的心思,只用在不入流的隐私算计上,岂不是可惜”·    程素怔了怔,突然放声大笑:“你说这样的话,难道是想要招揽我”她见顾沅脸上尴尬一闪而逝,笑声里的恶意更盛了些,“小阿沅,几日不见,不想你的口气也学得这般大了——好,要我帮你,原本也容易,我早说过,你依了我,我也一样对你千依百顺,当今陛下虽然情深,毕竟还是年少,论床笫之欢,还是老手才有些滋味——”·    她一语未了,被顾沅迎面一杯酒泼了一头一身,却也并不着恼,依旧坐在位子上,自边上铜盘里拿过手巾,一面擦一面看着霍然站起的顾沅笑道:“还是这么开不得玩笑。”
    “我早知道先生说话向来肆无忌惮,”顾沅冷冷道,“只是语涉今上,还请检点些·”·    “这样就恼了”程素微微一笑,“京里果然风气不好,小阿沅,你才进京多少时候,就学了这么一套心口不齐表里不一的功夫一样是为人臣子,我只是这样一句话,就该检点,你日日在龙床之上,又该如何”·    她又斟了一杯酒,从容站起,直视着顾沅道,“我也有一句话,想要问你:当初我盛情邀你,你对我避若蛇蝎,如今今上与你,一样是没名没分暗昧行事,怎么你就没了半分推拒,居然还想方设法替她招揽人手难不成当真是姐儿爱俏,你见今上生得好,便被迷了心窍”·    她语气极为轻佻,顾沅知道无论如何应答,都只会招来更多不堪的评论,只冷冷道:“今上与先生待我不同,我自然应对也不同,至于如何不同,先生这样的人,想来是不会明白,我也不再多费唇舌了。”
    “答得差强人意·”仿佛有遗憾似的,程素微微叹了一口气,看了一眼手中的酒,坐回座位上,笑道,“这杯酒看来只能我独享了——小阿沅,你既然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何必在我面前自取其辱我还是那句话——你从了我意,功名自不必说,你不从我意,就是今上护着你,我也有法子让你前途无望,你这一次,是听我的话,还是依旧不肯听”·    顾沅并不答话,只站起身来,向着程素拱了拱手,冷着脸推门而出。
    程素笑了一声,道:“道不同不相为谋,也算爽快利落,果然有些长进·”她转过脸,突然提高了声音,向着邻间道:“人已经走了,还不出来一见么”·    有人应了一声,不一会儿,林远便一手持杯,一手推门而入,向着程素举了举杯:“阿素,一向可好”·    “有什么不好的”程素打量着林远,快意一笑,“我在京里逍遥快活,你们在京里头藏头缩尾,相比之下,我自然是好的。
只是你今日竟然敢亲自来见我,难道不怕阿郑罚你”·    “当初调你入京,本就是阿郑的意思·”林远道,“只是师傅临终严令,不许让你再回鸾仪司,才将你放在刑部,任你自由自在。”
    “自由自在”程素冷笑一声,“恐怕是自生自灭罢·”·    “你要这么想也由得你。”
林远道,“阿素,看着自小一处长大的份上,我有几句话劝你,不知你是否肯赏脸一听”·    “讲·”·    “师傅临终前特地向我们提了你,说论才干,我和阿郑,都有不及你的地方。”
林远见程素神色微动,便不疾不徐继续说了下去,“只是师傅也道,你的才干虽有,性情却太过高傲苛刻,自以为堪破人心世情,其实自己却落在贪嗔痴里头。”
    “阿素,你平心想一想,当初你瞒着师傅偷偷给先帝上条陈,惹出那般滔天大祸,之后又没一丝悔改,反而觉得先帝师傅目光短浅——”·    “到今日,你还觉得是我目光短浅”·    “无论如何,那样的话,并非臣子所该言。”
林远道,“师傅说你没有畏惧之心,行事只凭一己好恶,顺着你时无妨,倘若有拂逆,便要不择手段的报复——这一点,只看你如何对待顾沅,便知道师傅没有说错。
阿素,远的不论,只说顾沅,你当真不觉得是你错了”·    程素笑了一声:“你自己养了条可人意的小狗儿,她忘了主人,不听话时教训一顿,难道还要听旁人说三道四”·    林远怔了怔,脸上透出几分不以为然来:“还是那样尖刻,没有半分怜悯之心。”
    “你们又比我好到哪里去”程素冷笑道,“瑞娘不说,是自己凭本事考上的,顾沅如何进宫,如何出宫,来龙去脉你们只怕比我还清楚些,还不是一样装聋作哑如今却在我面前假惺惺起来”·    “我和阿郑确实轻忽大意了,以为顾沅必定与瑞娘一样,要在鸾仪科上博个出身,却不想你与她还有那般渊源,竟一心要陷害折辱她。”
林远正色道,“阿素,事不过三,之前的事,只要顾沅不追究,我们便替你遮掩过去,如今你若再胡闹,我和阿郑也顾不得往日情分了”·    “谁要你们手下留情”程素依旧冷笑不止,“大齐律你比我还熟些,说我陷害折辱,除了顾沅的话,你们可还有什么证据顾沅入宫,是许志玄和遂王府的人逼迫所至,顾沅出宫,是太后听了恭王妃的话亲自发落,与我有什么相干顾沅只因为当初与我的一点私怨,便陷害师长入人以罪,该落个什么罪名,你比我还更清楚些——这样的人,你也要留在鸾仪司里,难道如今鸾仪司已经到了要借着那点枕边风讨好今上的地步”·    “道不同不相为谋,”林远叹了口气,举起酒杯,“既然你一意孤行,我也无话可说。”
    程素冷笑一声,与她对视一眼,各自将杯中酒饮尽,结账下楼,却是一个向南,一个向北,再不回顾··    “如何”·    “还能如何”林远进宫见了郑鸾,只苦笑道,“还是那样,心如铁石,舌灿莲花,任谁也说她不动。”
    “既然如此,咱们也情至意尽了·”郑鸾肃然道,“顾沅的奏本,我已经看过,刚刚送到奏事处呈给小爷,想来小爷也会是准的。
如今正是要紧关头,万不能出一点差错,既然她执迷不悟,咱们就各自看各自的手段罢·”·    她微微一哂,向着眼前垂手侍立的几个徒弟道:“老规矩,大娘,三娘,四娘查档,二娘,五娘,六娘收网,七日之内,我要你们把程素京里京外的所作所为一点不剩的挖出来,任她手段如天,总有些马脚漏在外面,难道我堂堂大齐律法,就会拿一个才高无德的小人没办法么”·宫廷侯爵欢喜冤家宫斗·    程素一路向南,却不归家,径直拐入平善坊,与自恭王府里出来寻她的小厮碰了个正着。
她只问了几句,便对元礼的举措了然于心,进了花厅便劈头向元礼道:“殿下怎么如此莽撞”·    “我按先生的吩咐,一举一动都循正理,何处莽撞”·    “世子今日答应的太过莽撞了。”
程素道,“陛下拿恭王来压殿下,可恭王妃还在京里,殿下只说恭王妃心疾气虚,离不得人,身边又只有殿下一人,虽然牵挂恭王,也是左右为难,陛下还会逼迫殿下不成”·    “先生不曾见当时情势,她已经是逼迫于我了。”
元礼微微苦笑,“这样心狠手辣,只为一个佞臣,日后如何,也可以想见了·只是朝廷上下,却都被她瞒得结结实实,还一口一个什么‘陛下圣明’”·    “如此说来,确实是刻不容缓了。”
程素目光闪动,良久才胸有成竹似的微微一笑,“正如殿下所说,如今已经是图穷匕见,今日再不动手,日后便要任人鱼肉,再无翻身的余地——殿下如今,可下定决心了么”·    “我的决心先生还不知道”元礼恨恨道,“倘若我恭王府要万劫不复,那人也绝不会好过——只是如今我势单力薄,全无援手,还望先生指点。”
    “不敢说指点·”程素悠然道,“我今日遇到了个老相识,谈了几句,不欢而散·那人是个瑕疵必报的衙门里出来的,只怕此时便已经开始翻我的旧账了,说不定还会牵连殿下——既然我与殿下都已经到了这一地步,不如就干脆走那一招,鱼死网破之下,有一线生机也未可知啊。”
·    “那一招——”元礼略一犹豫,“先生,如今陛下对我甚是提防——”·    “是暗地里提防。”
程素含笑道,“明面上陛下依旧友爱得很啊,何况再怎么提防,总不见得连生母也要提防罢”· · ·☆、第77章· ·有福庆楼的一番耽搁,顾沅回宫的时候已经过了午时,魏逢春在鸾仪司值房里已经等得心焦,待顾沅匆匆洗漱过,换了官服,便将她引入清和殿。
    皇帝最近午歇又改成了隆禧馆,刚刚洗浴出来,盘膝坐在榻上,专心致志地读手里的白棉纸折子·她赤着脚,穿着一身簇新的浅绯宁绸小衣,衬得眉目清湛肤白如玉,顾沅看得一怔,脚步不由自主地一顿,皇帝已经听到声响,仰起脸向她笑道:“宫外什么东西那么好吃,让你到现在才回来”·    “只是遇到一个故人。”
顾沅想起程素的话,心头微微一沉,她若无其事地在龙榻前的踏板上跪了下来,伸手去接皇帝手里的折子,“臣今日吃了酒,气味不好,就在这里伺候吧·”·    “那有什么”皇帝不以为然,就势将顾沅拉了起来,硬将她按在龙床上坐下,才挨着顾沅侧身躺下,“朕也有吃酒的时候,阿沅你可嫌弃过我”·    皇帝的手揽着顾沅的腰,顾沅正微微垂头看着她,一脸无可奈何的笑意。
两人呼吸相近,皇帝呼吸之间,能闻到淡淡的酒气·她是个好洁净的性子,平素也不喜饮酒,但因为这酒气里混着顾沅身上惯常的芳香,便生不出嫌弃,只觉得心里一片绵软平和,之前因元礼种种算计生出的恼火焦躁,此刻都消散得无影无踪,她安安静静挨着顾沅躺了片刻,见顾沅已经将内阁附上的票拟并鸾仪司拟的朱批一一看过,才道:“怎么样”·    顾沅将折子合上放在一边,见皇帝一手支着头,歪着脑袋看着她,一副不得到答案不罢休的架势,不由自主地也随着皇帝笑了:“按常理臣的这份折子鸾仪司必定没什么异议,只是臣实在没想到内阁也会这么快同意照准。”
    皇帝不开口邀功,脸上却带出十分的得意来,不依不饶地盯住顾沅不放,直到顾沅俯身在她额上轻轻一吻,才心满意足地合上眼睛,身子让进床里,示意顾沅脱了外袍与自己一处歇下。
    只要顾沅在身边,皇帝便睡得毫无障碍,是以顾沅并不多推辞,替皇帝放下帷帐,便脱了衣裳挨着床边躺下,皇帝拉住顾沅的一只手,仿佛这样就得了安抚似的,不一会儿就安安心心地睡熟了。
    这些日子随皇帝一同起居,顾沅也渐渐养出了午歇的习惯,只是她这一日心里有事,怎么也睡不着,好半晌才合了上眼睛,朦胧中觉着西洋自鸣钟响了一声,忙睁开眼,正要伺候皇帝起身,却被皇帝拦腰揽住不放。
皇帝合着眼睛,声音里满是笑意:“今儿下午没人叫起觐见,阿沅,你陪着我再躺一躺·”·    皇帝年纪渐长,身量渐开,蹭在顾沅身上,竟让顾沅心底升起一丝异样的情绪,她垂下眼睛,不让自己的情绪泄露出来,继续苦口婆心地劝谏:“白日昼寝过长,就是不耽误正事,也有违养生之道,陛下若是疲累,今晚上就早些歇息,如何”·    “我听你的话,可你今天晚上也得一道陪着我。”
皇帝从谏如流,丢下这句令顾沅错愕的话,起身出了帷帐,顾沅错愕了一刻,才跟过来替皇帝束发,她略一犹豫,才开口道:“陛下,臣是外臣,不便在宫中值宿——”·    “我已经让崔成秀去内务府查档,替你在京里挑了一处三进的宅子。”
皇帝下了决心,再不容顾沅推辞敷衍,“那宅子原本就是鸾仪司的,你住并不算僭越,何况日后三书六礼,纳彩、纳征、亲迎,排场都不小,不换个大宅子,难道在街上行礼”·    “三书六礼”皇帝的惊人之语一句连着一句,顾沅手里的象牙梳不知不觉地停住了,“陛下,臣早说过臣不宜为后——”·    “朕也早说过,朕必定给你一个交代。”
皇帝面上强硬,心里却惴惴地担心顾沅上了脾气拼死力辞,不敢回头,只敢对着镜里的顾沅板起脸来,“朕已经传旨内务府采办大婚物件,君无戏言,你自己看着办吧”·    “难道内阁里就没什么话说”·    “内务府管的是朕的家事,不必外朝大臣多言。”
顾沅没能直言回绝,皇帝心中大定,转身揽住顾沅软声道,“内务府权重事多,历来都要得力人手掌管,日后改了宫规,职权更重,更非寻常人能驾驭,母后年事已高,你不早一日入宫来替我分忧,还有什么人能来帮我”·    但凡皇帝一示弱,顾沅就不由自主地心软,她俯身揽住皇帝,心里也诧异自己明明知道利害,可怎么只要遇到皇帝,便都抛之脑后了呢“陛下知道臣的心意,”她轻抚皇帝束发金冠的垂穗,缓声道,“臣只愿为陛下解忧,不愿意为陛下添忧。”
    “夫妻同心,其利断金,咱们两人一处,我还有什么可忧的”顾沅素来言出行随,皇帝大喜,在顾沅身上又蹭了蹭,才起身传司饰进殿服侍更衣洗漱,又召了郑鸾林远等鸾仪司众人,就着折子逐条仔细商量。
    历朝宫闱严谨,积习而成,大齐宫律一样严谨,宫内太监侍女差使分遣,其实并没什么改动的余地,然而按制各处皇庄造办,草场织场及宗室赐田,也都由鸾仪司协同内务府打理,统称内库,专供宗室俸禄,年节赏赐及宫内各处开销,户部并不插手。
历代内库丰俭不一,仁宗皇帝和穆宗皇帝喜热闹好奢侈,内库几乎入不敷出,世宗皇帝和先帝都是一脉相承的节俭脾气,皇帝更是几乎到了自奉苛刻的地步,几十年积蓄下来,内库财富已经到了一个惊人的数字。
    皇帝先前几次减免各处赋税,也有内库饶富,分余泽于天下的意思,然而顾沅这一次的修订宫律,却是另辟蹊径,将各处皇庄造办、草场织场按农、工、商分开,除了要重新逐一造册登记以外,更加了些额外的差使,如设立皇仓平抑粮价、设钱庄平抑银价等,都是皇帝自掏腰包利国济民的好事,是以外朝大臣无不乐见其成,相比之下,鸾仪司的手向宫外又小小的伸长了几分,也不足为惧了。
·    “这件大事若是做成,鸾仪司就是万世的功劳,任谁也扳不倒,倘若要是办砸了,那也是万世的把柄,再不能更进一步了·”君臣几个整整商议了一个下午,自清和殿里辞出来,天已经黑得透了,郑鸾一进鸾仪司值房便将当值的女官都遣了出去,亲自替林远和许凤两人各斟了碗浓茶道,“事不宜迟,趁着内阁里那两只老狐狸被银子迷花了眼,还没醒过味来,咱们今晚就把章程人选定下来,明诏发出去,便是木已成舟了。”
    “顾沅这道奏章小爷催得急,严旨只一天便要票拟出来,”林远见许凤犹自不搭腔,知道她还不知内情,便解释道,“这几天定州胡乱、永州大旱,内阁里忙着调兵赈灾,不免疏忽了些,不然那几个老狐狸,石头上都能看出花来,怎么会这么轻易撂开手”·    许凤脸色更是复杂,自袖内抽出份折子递给郑鸾,苦笑道:“我今日本来要与你们商量这件事,却拖到这个时候。”
    林远见郑鸾脸色也凝重起来,捧着那份奏折不语,凑过去与郑鸾头碰头地看了一眼,却是内务府备办大婚仪各色物事的清单,当头便是一行行衣料花样,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几乎让人一见生畏,不由得笑道:“比起先帝册封的时候,是奢靡了些,只是如今内库的情形,也不缺这些个,有什么可愁的”·    “先帝在潜邸便已成婚,册封皇夫,不过是造办金册玉印,准备冠服,和如今陛下大婚情势不同,这个道理我还是知道的。
这一笔花销,内务府自几年前便有预备,内库的银子实是不缺,”许凤指了指开头的几行衣料花样,苦着脸道,“昨日小爷白龙鱼服,亲自去了内务府,要我按顾沅的身材尺寸备办大婚物事,这样冒天下之大不韪——”·    “富贵总要险中求,”林远不以为意, “你怎么年纪越长,胆子越小,比我还看不开”·    “内务府就是小爷的管家,只听小爷的吩咐,这差使就是再为难,又有什么好说的”许凤叹了口气道,“只是今天的事,不由得我不多想。
这道奏章一发,日后咱们就只能站在顾沅一边,不单如今要维护着,日后还得把她抬到凤座上去,倘若她不成器——”·    “能写出这样奏章的人来,便是大器。”
郑鸾道,“我这些日子让七娘日日跟着她,冷眼看着她,心性为人都是上上之选,这一点你且不必担心·”·    “阿郑说好,顾沅必定不差。”
许凤依旧唉声叹气,“只是我心里依旧是不踏实·说起来咱们小爷不单主意正,手段布局也举重若轻,不像先帝,倒有几分世宗皇帝的意思,才十五岁的孩子——”她苦笑着摇了摇头,“说句犯忌讳的话,我总觉得小爷行事虽然英明,却隐隐有些求全责备的脾气,如今这件冒天下之大不违的事若是办成了,日后只怕也没什么做不到的事,倘若念头一差,咱们鸾仪司便是千古罪人了。”
    她自己也觉得这念头十分可笑,皇帝自幼尊师礼贤,出了名的节欲好学,只怕民间的寒门子弟都犹有不及,虽说借了修订宫律的东风将鸾仪司与顾沅拉在一处,大面上还是为了国政居多,哪里有一丝要做昏君的苗头她越说声音越低,见林远面上似有嘲笑之意,郑鸾更是仿佛心不在焉地出了神,更是说不下去,摇手道,“罢,罢,只是我自己胡思乱想杞人忧天,咱们商量正事罢。”
    郑鸾点了点头,不动声色地瞥了窗外一眼,这一堵黑沉沉的宫墙之外,便是清和殿所在:这样的心思,这样的手段,这样的年纪——这样惊才绝艳的资质,只怕世宗皇帝年少时也未必赶得及,然而这样的皇帝,倘若倒行逆施起来,又有什么样的人才能拦阻得住·    或许当真如太祖皇帝与圣文皇后相遇一样,顾沅与皇帝相遇,也是上天独有的制衡之道郑鸾素来不信鬼神,只是这个念头在心里却怎么也萦绕不去。
宫廷侯爵欢喜冤家宫斗·    皇帝并不知道鸾仪司众人的忧心,只觉得近来有顾沅在身边,政务宫闱都十分顺心遂意,心境极好,比起平日也多了许多闲散心思。
她由冬莼服侍着沐浴出来,见顾沅也已经出浴,并未如往日一般,坐在榻边读书,却是手里拿着一个鎏金八音盒,翻来覆去地仔细端详,连自己悄悄走到她背后都未曾发觉。
    顾沅这样不顾礼数地“玩物丧志” ,皇帝还是头一回见,只觉得顾沅蹙眉思索的模样极好看,心里先给送八音盒过来的崔成秀记了一功,揽住顾沅道:“这是上次西帝国送来的,说是他们的女王听说我和她年纪差不多,特地差人做的。
我只觉得比往常见的精致些,难道里头还有什么玄机”·    “是有些玄机,”顾沅将八音盒放下,“臣明日带到造办处去拆拆看。”
    “倘若不急就先放放·”皇帝顺势在她耳边亲了亲,“朕有件事要烦劳你·恭王病势沉重,朕下旨要恭王世子回云州侍疾,晚膳前母后那里使人来传话,说是恭王妃病重,朕已经派了太医过去,明日你替朕往恭王府走一趟,如何”·    皇帝声音淡淡的没有一丝感情,顾沅心里却不由自主地沉重起来,想要回身,皇帝却把她揽得紧紧的,整张脸压在她肩上:“阿沅,你去替朕告诉恭王妃,待恭王病势好些,朕就让他移居靖州,那里气候好,离京城近,只是日后——没有朕的旨意,也不必再进京了。”
她无声地叹了一口气,“阿沅,她是我的母妃,这件事,我只有让你去——只有你去,才和我去是一样的——”· ·☆、第78章· ·虽说人是素未谋面,但当初恭王妃曾为了顾沅的事进宫进谏太后,算是有过过结,顾沅听说恭王妃为人高傲孤僻,又亲耳听过皇帝与恭王府的争执,进恭王府时,早做好了碰钉子的准备,不意恭王妃倒没什么怨愤之语,听顾沅复述了皇帝旨意,只淡淡道:“我也悬心王爷身体,只是一时不得回去,让元礼回去也好,只是烦劳顾女史转告陛下,王爷身体不好,起居不便,在云州多年,早习惯了,靖州就不必去了。”
    “臣必定转呈·”钦命在身,按制礼数就与平常不大一样,顾沅欠了欠身,见恭王妃并没有再说话,也没有送客的意思,反而是怅怅然地走起神来,便挺直腰板,重新摆出一副恭敬架势。
·    房里一时冷了场,顾沅面前空空如也,一杯茶水都没有,恭王妃身后几个嬷嬷侍女全数低眉垂眼,既不添茶倒水也不上来圆场,只泥塑木雕似的纹风不动,成了纯粹的摆设。
    或者这就是恭王妃无声的抗议手段这样孩子气的简单直白,反而让顾沅想起皇帝闹脾气时的样子,心里不由自主地微微一软,她不动声色地悄悄打量恭王妃,脸色是血气不足似的苍白,眉眼却被衬得乌黑,无论是单个五官还是整体轮廓,都可以显而易见地找出皇帝与她的联系来,唯一不相似的,就是眉宇之间的气质,似乎是多年不得意的缘故,恭王妃眉间皱痕甚深,嘴角也微微下垂,带出几分愁苦相,却并不似元礼一样城府深沉得让人生出戒心。
    顾沅打量恭王妃的同时,恭王妃也在打量顾沅·有之前那么一场冲突,她对顾沅的印象自然不好,只是眼前的顾沅与旁人口中的顾沅大相径庭:模样不坏,但也称不上倾国倾城的绝色,举止里没有一丝轻浮妖媚,反而一派稳重的书卷气,衣着也是中规中矩,让人挑不出毛病,可也不能让人眼前一亮,这么个人物,做皇帝的近臣是够格了,可怎么看,也没法和皇帝独宠得失了分寸的枕边人联系到一块儿。
    难道真如元礼所说,皇帝偏好西洋玩意儿,所以才与这个顾沅志趣相投恭王妃习惯性的蹙起了眉头·平心而论,她并不愿意见到顾沅,顾沅的一切,都让她想起宁寿宫里她那几场失败的进言,看着仿佛无关紧要早已平息,却仿佛一根无形的小刺梗在胸口,没有性命之忧,却总时时隐痛,无法舒坦,可皇帝的偏爱和固执让人吃惊,连太后都不得不让步低头,她这个本来就该谨言慎行的人又有什么立场再开口呢一念至此,恭王妃更觉兴致索然,最后看了对自己的冷漠安之若素的顾沅一眼,淡声吩咐:“我身体不适,不能久坐,叫世子来,让他代我招待顾女史。”
说完径自起身,穿过后堂走了··    她这尊大菩萨一去,屋里一干内官使女都松了一口气,气氛立时活泛起来·掌事许全立时遣人请元礼过来,又一叠声地催着上茶点,正献殷勤的功夫,元礼缓步进门,身后小厮托着一盘子黄橙橙的点心并两盏黑药汁,送到顾沅身前,朝她微微一笑:“阿母吩咐,顾女史喜好西洋玩意儿,茶水点心要按西洋人的方式招待才对路,我昨日遣人找遍全京城,才找出一个会做西洋点心的厨子来,请顾女史赏鉴,至于这个,”他指了指那两盏黑药汁,“皇上时常称赞顾女史对西洋器物了如指掌,这样东西总不会不认识吧”·    依旧是那副面带春风语带试探的做派,是不是只要自己在这里露了怯,那名不副实的草包名声立刻就会传扬出去顾沅眼神微沉,不闪不避地接下了元礼的挑战:“这是西洋人惯喝的东西,称之为‘咖啡’,味苦辛,可提神,臣年幼时曾随阿父尝过一回。”
她拿起一盏略一端详,浅浅尝了一口,“此物饮法因人而异,世子若是不惯,还可添奶添糖·”·    “那是小儿郎的喝法·”元礼拿起另一盏,看也不看地一口饮尽,却向着顾沅殷勤道,“顾女史可要添些糖对了,我听说西洋人喝茶也是如此”·    “世子博学广闻,正是如此。”
顾沅不再多想,将手头那盏咖啡喝得干干净净,告辞回宫,只是才踏出恭王府门,便觉胃里隐隐作痛,胸口烦恶欲呕,天旋地转之下,一个踉跄,吓得跟过来的一左一右两个小内侍放了轿帘,抢上前来扶住。
    “顾女史,没事吧”两人叠声地追问,脸色比顾沅更苍白,仿佛要倒下的是他们似的··    “没事。”
顾沅平了平气,弯腰上了轿子,压住胃痛低声解释,“我喝了些咖啡,这是西洋人的饮品,煮得太浓了些,一时有些不适,休息片刻便无妨了·你回去告诉魏总管,倘若他不信,请他问一问魏院正,千万别惊动了陛下。”
    小内侍们连声应是,彼此使了个眼色,一个随着顾沅的轿子扶轿而行,一个快马加鞭回宫报信··    “好猴崽子,够机灵,咱家没白心疼你”顾沅的叮嘱晚了一步,皇帝早已下令,顾沅此行事无巨细都须得上报,不得隐瞒,魏逢春不敢怠慢,先亲自去太医院请了魏府来细细询问,待心里有了底,又入殿向皇帝禀报。
皇帝果然闻之色变,召来魏府亲自询问了一番,脸色才缓和下来:“这么说来,只是体质不合的关系”·    “是·”魏府道,“世人体质各不相同,有人与茶不合,有人与酒不合,也有人与那些西洋玩意儿不合,并非是病。”
    “话虽如此,阿沅近来太忙,朕担心她脾胃上落了毛病·”皇帝依旧忧心忡忡地蹙着眉,“你去替她诊个平安脉,倘若无事,朕就放心了。”
    “臣遵旨·”按道理太医院院正奉旨给人诊脉,是臣子极大的恩典,须得记档而后行,然而魏府不动声色地将眼前形势琢磨了一番,觉得于情于理都不是一件值得张扬的差使,便借着询问皇帝起居的由头将顾沅请了去,替她望闻问切了一番,见她脾胃并没有毛病,除了精神上有些过于健旺外,都没什么异常,才放下心来,又悄悄地去回禀皇帝。
    “顾女史身体康健,只是今明两天或许有些失眠,这是咖啡提神所致,就像喝了浓茶的人一样,后头也就无妨了·”·    皇帝松了一口气,与魏府的猜测不同,她并没有怀疑恭王府的意思,只是纯粹地担心顾沅的体质与咖啡不合。
她对顾沅的偏宠如此明显而毫不忌讳,除非元礼不要命,不然就不敢再动什么手脚··    因为担心顾沅失眠,皇帝特意将顾沅挽留在隆禧馆里歇息,果然与往日不同,眼看子时将至,顾沅的声音和举止里没有丝毫睡意,皇帝一面担心,一面却又有些窃喜,凑过去在顾沅的肩上轻轻咬了一口:“阿沅,我听人说过,欢爱一样可以助眠。”
    “臣不妨事·”顾沅按住皇帝的手,皇帝却并不肯放弃,伏在顾沅身上锲而不舍地咬她的耳朵:“明日沐休,不用上朝·晚膳的时候,母后也说了,朕明早不必去请安。
要不,咱们再——”·    顾沅有些哭笑不得·皇帝年纪渐长,脸皮有变厚的趋势,撒娇耍赖的新点子也越来越多,再不能简简单单一两句话打发:“陛下忘了,臣明日还要去探望恭王妃”·    皇帝蹙了蹙眉:“既然恭王妃没什么大碍,明天朕派崔成秀他们去就是了。”
她不动声色地将冷笑压在心底,“也省得还有人起什么试探的心思·”·    “臣倒是还想去一趟·”顾沅道,“臣听说恭王世子从不出云州一步,可如今看来,却是广闻博识,对西洋事物甚是熟悉。
臣多去几次,也许就能理出头绪来·”·    “内库里不缺西洋玩意儿,哪怕在云州,只要肯出钱,也一样买得到·想必是听那样的人说的。”
皇帝不甚情愿,见顾沅再三坚持,只得应允,却又不甘心,拉着顾沅又胡闹了一回··    正如顾沅所料,恭王府第二次的招待依旧是咖啡蛋糕,又搬出许多西洋器物来请顾沅辨认,顾沅一一答了,心里的惊异却越来越大——这样的熟悉程度,绝非几个洋货商人能达到的,难道元礼背后另有他人指点么·    席终人散,元礼依旧是恭恭敬敬将她送出府门,才进书房,便迫不及待地将程素请了来:“先生,今日那顾沅诸多试探,只怕下一次——”·    “下一次,世子便送照常的茶点上来就行了。”
    “话虽如此,那福寿膏总要多服几次——”·    程素微微含笑,将手里把玩的那包白色粉末小心放下:“此物是福寿膏精炼而成,效用大得多,只要一两次,便离不得了。
世子下一次,尽管与她开诚布公就是·”·    元礼依旧有些犹豫:“倘若陛下知道——”·    “就算是当今天子,也无话可说。”
程素依旧是微微含笑,“此物可提神平气,乃是良药·在西洋也是价比黄金,无非有些小小的瘾头罢了·咱们这么殷勤招待,又有谁能说不是”· ·☆、第79章· ·皇帝这时却不在宫里。
太医院遣人来报,遂王动了胎气,已然发动,太后亲去探视,皇帝自然也移驾陪同,顾沅没能缴成旨,按规制本该和其他官员一样在隆道门内值房里等候听传,可崔三顺眼睛一转,便自作主张地加了一句:“小爷有吩咐,顾女史的字写得好,着抄一遍《地藏经》进上候用,笔墨里头都已经备好了,这就请吧”·    崔三顺话音未落,值房里其他人的目光立时利箭一样落在顾沅身上。
京里的风俗,凡有家人生子,为求新生子安乐易养,寿命绵长,多抄诵《地藏经》到寺庙供奉,书法好的臣子们替皇帝抄写经文,也算是题中应有之意,只是这样的殊荣在宫内宫外流言汹涌的时候放到顾沅身上,却只让旁人平添侧目。
    顾沅不动声色,叩头起身,她前脚才踏出值房,就听背后有人愤怒地低哼了一声:“奸佞”他虽然刻意压低声音,但不过一窗之隔,哪里隔得住窗内窗外一干人等都听得清清楚楚,崔三顺笑脸僵了僵,借着下竹帘的机会悄悄瞥了一眼,见是一个黑脸大胡子的六品文官,一脸正邪不两立似的怒形于色,心里稍一回想,便想起了这人身份。
    太监最是记仇,虽然按规矩不能言政,但在宫里浸淫日久,自有一套婉转吹风的手艺·崔三顺仿佛什么都没发生似的,陪顾沅进了甬道,转过两道影壁,把她一直送到清和殿的月台上,才又含着笑朝顾沅拱手哈腰地告罪:“眼看就要入夏,钦天监选了日子,佛诞之后宫里各处搭天棚,偏偏师傅不得空,临走前吩咐让我亲自去内务府看材料挑工匠,我这就过去一趟,就不在殿里伺候了——小爷临行前有口谕:今儿小爷回来得晚,顾女史且自便,按时进晚膳,不必候着。”
说着又啧啧称赞,“咱们小爷就是心细,什么事都想着,今儿午膳进得不好,还担心顾女史也进得不香呢”·宫廷侯爵欢喜冤家宫斗·    顾沅一只脚已经进了殿门,又收了回来,回头看向崔三顺:“怎么会进得不好”·    “听说是梧州的一个愣头青御史,叫什么崔严的,奏对的时候口无遮拦,惹得小爷不快。”
崔三顺一脸忠心耿耿地愤慨,“就算是阁老的门生,也不能顶撞真龙天子呀顾女史知道,咱们小爷向来宽宏大量,对着臣子,只有和颜悦色的,可泥人儿也有土性,被那姓崔的一气,午膳只进了几筷子,那姓崔的不依不饶,说是下午还要递牌子请见,这么纠缠下去,万一气伤了龙体可怎么得了”·    “梧州”顾沅眉尖微蹙,已经明白了大半。
    皇帝近来批折子添了新规矩,龙案最右边的一摞折子,是挑出来要顾沅读的,这一日顾沅回来得稍晚,其他奏折都已经被文书女官收拾起来,只有那一小摞折子孤零零地留在案上,衬得空无一人的暖阁格外冷清,让顾沅也不由自主地一怔。
    往常这个时候,皇帝必定已经放下笔迎了过来,或是摆上什么稀罕玩意儿一起赏鉴,或是二人一道在如意花几边喝茶小憩,或是将手里的三五道折子递过来,和自己一道商量。
因为要维持宽仁纳谏的气度,皇帝在外臣面前话并不太多,多半是任朝臣们辩论,居中调停论断,然而在顾沅面前却是十分好胜爱争辩,时常别出心裁地讲出许多歪理来,让顾沅哭笑不得。
    从什么时候开始,那人在暖阁里背着手踱步的身影,也变成了自己眼前必不可少的一环了这个念头一起,顾沅的心神立时就纷乱得溃不成军。
她把手里崔严的奏折轻轻放下,抽出一份白折子,信手提笔写了几句经文,又愕然停笔,对着纸上朱红的“如是我闻”几个字发呆··    臣子进上经文使用的纸张笔墨都早有定规,自己也并不是第一次替皇帝抄经,怎么能这么随手拿起御笔就写呢难道是因为皇帝近来对自己太过随便,连带得让自己也忘了分寸顾沅只觉得心神异常松散,往常不会有的奇异念头纷至沓来,一浪高过一浪,仿佛没有止歇,更没有疲累,反而透出一股反常的兴致勃勃的愉悦来,她深深吸了口气,按捺住去遂王府见皇帝的念头,在如意花几边上坐了下来,将那一小摞折子重新一字一字仔细看起来。
    正如皇帝预料的,御驾回清和宫的时候已近起更·她匆匆自后殿沐浴更衣出来,见顾沅还跟进门时一样坐在如意花几边,拿着份折子沉思,竟仿佛对周遭一无所觉似的,不由得惊讶,上前接过顾沅手里的折子扫了一眼,蹙了蹙眉道:“这崔严的折子有什么好看的朕见他折子写得大言不惭,还以为是个别有见解的能臣,今天见了他,才明白此人狂悖操切,并不足取,你也不必多想——阿沅,你的脸色怎么这么白手也这么凉”·    皇帝对顾沅的身体十分上心,转脸便吩咐崔成秀请太医,顾沅连忙拦住,朝皇帝勉强一笑:“臣倒是觉得崔严的折子有道理——臣父在日时,也提过福寿膏,说是虽然治痢疾有奇效,但听说天竺有许多土王长期服用此物,瘦弱如病夫,狂悖若疯人,可见此物只能以毒攻毒地治病,常人却不可用。”
    “朕派人查过典籍,也问过太医院,此物前朝时便自暹罗入贡,称为乌香,是五石散一流的炼丹之物,想必也和五石散一样药性燥烈·”烧汞炼丹之事自古便有,虽然皇帝和朝臣们并不相信那些虚无缥缈之事,朝野上下也向来对民间这种做法放任自流,是以皇帝对顾沅的话并不特别放在心上,只道,“若说只为嗜好此物对人无益便禁了它,那烈酒也在所禁之列了,这个理由不成。”
    “如今镇宁府一府之地,便日进十余箱,总不见得都是治病行医所用吧”顾沅认真道,“ 倘若沿海他府也是一样,那日进福寿膏,便有百箱之多,倘若沿海子民尽嗜此物,那卖福寿膏的人岂不是把这些人都拿捏在了手里”·    皇帝依旧不以为然:“我大齐子民受圣人教化,虽然有些小民贪利无知——”她话音未落,见顾沅脸色越来越白,忙又握了握顾沅的手,“还是这么凉阿沅你——”·    “我没事。”
顾沅摇了摇头,拉住皇帝,“福寿膏和寻常炼丹的东西不一样,倘若当真是一经沾染,至死方休,便是害人的毒物,须得留心·”·    “我明日便让鸾仪司的人查个明白。”
顾沅执意不肯传太医,皇帝也不好勉强,将顾沅的手捂了一阵,觉得手指在掌中暖了起来,才放了心·她见顾沅眉间忧色依旧不散,便伸手将那份折子抢过放到一边,将顾沅硬拉回后殿,“你若还是不放心,明天便替朕去问崔严的话,看一看情况到底如何,折子朕先留中,等一切查明白了再做决断——这总行了吧”·    顾沅勉强一笑,朝皇帝点了点头,不着痕迹地避开皇帝的亲近:“臣今天精神不济——”·    皇帝脸上微红:“朕今天不闹你。
咱们规规矩矩的·”·    她果然规规矩矩地和顾沅并卧,直到听到顾沅呼吸均匀地睡熟了,才悄悄伸手过去,轻轻握住了顾沅的手··    遂王足足折腾了七八个时辰,才生下了一位小郡主,落草时是寅正,消息报进宫里时,皇帝已经进过了早膳,立在殿前月台上听了喜报,向着来报喜的崔三顺道:“母后什么时候回宫”·    崔三顺满脸是笑,冲着皇帝又叩了一个头:“崔喜公公传了话过来,说是老娘娘先陪着老遂王妃料理料理,午后再回宫,隔两日洗三,也要亲去呢。”
    太后与老遂王妃交情极好,这些事也在情理之中,皇帝点了点头,下了月台,上了八抬明黄御辇,将崔三顺召到身边:“昨天阿沅回宫之后,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报给朕听。”
    皇帝语气淡淡的,但崔三顺却立时眼前一亮·没白花力气吹风,虽说顾女史当时还是八风不动似的,可听小爷的口气,还是对那位崔御史上了心了嘛他按捺住喜色,添油加醋地把崔严的不逊描述了一番,又加上几句撩拨:“小爷明鉴,这样的话,就是奴婢听着,也替顾女史委屈呀”·    皇帝脸色沉了下来。
在她看来,崔严借着查禁福寿膏的由头,上谏皇帝驱逐所有西洋商人,已经算是语出狂悖了,又对顾沅出言不逊,正该好好惩戒一番,顾沅却还出言维护,难道是顾忌到自己的名声,刻意委曲求全·    “派个人去听一听,那崔严对阿沅都说什么。
如实来报”·    “奴婢遵旨·”崔三顺俯身叩头,掩住一脸的喜色,目送御辇远去,转身进了隆道门,隔窗朝值房里看了一眼,不动声色地抄起把瓷壶,一边竖着耳朵一边在窗下仔细浇那几盆兰花。
    崔严来得极早,值房里只他和顾沅两人,依旧是那副硬邦邦的语气,十分不逊:“贩卖这样的毒物入我朝,足见西洋之人对我朝并非善心,那些个洋玩意儿,还不知道藏了多少祸害,不如一了百了”·    顾沅的语气依旧十分柔和:“理正方能行正。
我还有一事请教,既然这福寿膏危害至此,不知道此毒是否会传给他人”·    “传给他人”·    “倘若同寝同食——”·    “这倒不会。
终归也只是一味药而已,药性未变·”·    “那就好·”顾沅似乎松了一口气,不再问什么,转身出门,她似乎心事重重,对上崔三顺,也并不惊讶,只是浅浅一笑,“陛下已经上朝了”·    “是,”崔三顺丢下水壶,朝着顾沅一礼,又朝屋内努了努嘴,“吩咐小的来伺候女史,不知道女史——”·    “不干崔大人的事。”
顾沅脸色惨白地蹙着眉,仿佛在忍受什么疼痛似的,“我要去一趟恭王府,不知道公公能否替我准备”· ·☆、第80章· ·虽说事先一无旨意二无拜帖,但元礼对顾沅的贸然拜访却并不吃惊,见顾沅不但不辞让,反而迫不及待似的将使女送上来的咖啡一饮而尽,也只是好整以暇地含笑喝茶,待顾沅闭目养神一会儿,惨白的脸色转为红润,才撂下茶盏微微一笑:“顾女史匆匆来访,可有什么事”·    “世子想要什么,不妨开诚布公。”
    顾沅蓦地睁开眼睛,眼神竟是前所未有的凌厉,配上平静笃定的声音,倒仿佛她才是那个妙手布局的人,元礼不由自主地怔了怔:“顾女史的话,我不明白。
来访的是顾女史,怎么倒是说我有所求呢”·    顾沅冷冷指了指桌上的空杯:“世子当真不知道这里面是什么”·    “能有什么”元礼心中得意,面上依旧是满面春风,“不过是西洋传来的一味提神平心的良药罢了。”
    “槁人形骸,蛊人心志,一经沾染,至死方休——这样的药也能算是良药”·    元礼一脸讶然,微微摇头:“福寿膏药性驳杂不纯,服用久了,令人枯瘦是有的,我替女史准备的逍遥散却是福寿膏精炼而成,与人无碍,不过是药性燥烈了些,有些许无伤大雅的瘾头罢了,顾女史博闻广识,怎么和梧州的崔大人一样杞人忧天”·    顾沅脸色又是一白:“下官听说福寿膏一两便值五钱银子,那逍遥散岂不是价比黄金于世子或许不过举手之劳,与下官却是难比登天,怎能算是杞人忧天”·    “原来顾女史是担心这个。”
顾沅眉头紧蹙,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元礼心底愈加得意,极力收敛脸上的喜色,故作沉吟,“不瞒大人,逍遥散确实价比黄金,只是此物精炼之极,每次所用不多,一个月三四两便绰绰有余,只是我府上一时也找不出许多——这样吧,”他做了个手势,身后内侍立时心领神会,不多时用铜盘捧回一个寸许长的小玉盒,元礼点了点头,笑吟吟示意内侍送到顾沅身边,“这些约有十两,顾女史且用着,后头我再派人制一些给顾女史送去,总不让顾女史为难就是——虽说市面上洋货行里也有,可一则精炼不足,二则杂质太多,不如自制的干净——顾女史也不必太过顾虑,虽说宗室与外臣不宜交往过多,可顾女史与我恭王府,日后说不定便是长远相处的情分,就是陛下也想着该多亲近些,不然怎么会三番五次指定顾女史来探望母妃”他长身而起,向着顾沅正色一揖,“元礼别无他求,只求顾女史看在母妃的面上,日后在京里多照拂些,也就是了,不知顾女史可愿答应”·    “当日陛下口谕,世子归藩,京中自有宫里照拂,不必担心。”
顾沅起身让在一边,脸色缓和了些,却依旧没有一丝喜色,望着元礼道,“府里既然能自制这逍遥散,想必对福寿膏也熟悉万分——听世子的口气,对崔大人的折子也有耳闻,难道就不担心陛下一道旨意禁了这福寿膏还是说世子早有谋算,要顾沅对陛下进言一二”·    即使用了逍遥散,依旧这么头脑清明咄咄逼人——元礼吃了一惊,有那么一瞬间,几乎后悔自己下的剂量太少了些,面上却依旧一派正色:“清者自清,崔严的折子全无道理,我何必担心见过福寿膏的大有人在,远非我恭王府一家之事,是非自有公论,陛下虽然年少,却英明洞察,我有什么好担心的顾女史又何必多心”·    “是下官失言了。”
顾沅紧紧抿着唇,垂目沉思许久,才伸手掀起玉盒盖子,只看了一眼便放下,向着元礼深深一躬,“既然如此,世子厚赐,下官便却之不恭了·只是此物价值,日后下官必定奉上,还请世子不要推辞,不然,下官就不敢受了。”
    果然还是书生清高撇清关系的那一套,只是顾沅此时纵然再有戒心,只要离不了这逍遥散,又怎么能出了自己的手掌心元礼微微含笑还礼,语气不愠不火,更显得温文尔雅之极:“君子爱人以德,成人之美,顾女史高节,我自然不会推辞。”
宫廷侯爵欢喜冤家宫斗·    说到这个份上,就是端茶送客的火候到了·元礼吩咐掌事许全亲送顾沅出门,自己回了书房,照例令小厮展纸,平心静气地构思了一番,却觉得心思怎么也不能从顾沅身上离开,不由得心浮气躁起来,睁开眼睛刚要开口,却见许全正毕恭毕敬候在门口,才松了一口气道:“怎么样”·    “倒是不见有什么特别,也看不出有什么怨气。
只是,”许全踌躇道,“只是倘若陛下知道——”·    “知道知道了又能怎么样”元礼冷冷一笑,“便是世宗和先帝,也未把福寿膏列为禁物,她敢违背祖宗家法既然未禁,顾沅生死就都不关咱们恭王府的事,有大齐律法在,你担心什么倒是母妃那边,要小心些,别露了口风。”
    “可是——”·    “可是什么”元礼有些不耐烦了,“与其在这里战战兢兢胡思乱想,不如直接派个人跟着她,看看她做了什么,不就可以安心了么”·    “小的已经派小三子跟着了。”
许全的腰哈得更低了些,“顾女史先是去了西边一家洋货行,没多少时候就出来了,又拐到玉带街,想来应该是去洋货总行——只是路上却被人拦住,进了福庆楼,听小三子说,远远看着那人身形相貌,很像程贵。”
    “程贵”元礼讶然的同时,不知不觉松了一口气,“程先生出手了那就万无一失了”·    “好歹你也曾是我的学生,总不能看着你碰壁走弯路。”
程素举杯一饮而尽,看着面前沉着脸的顾沅,笑容更大了些,“怎么担心了放心,这些饭菜是干净的,一则是逍遥散难得,不能随便糟蹋,二则是你药力未过——记住,一日一次,一次最多不可超过一钱半,不可多服,多了,三钱以内,言语举动只怕难以自控,再多,就要丧命了。”
    顾沅紧紧咬着唇,极力自控,半晌才不动声色地抬起眼睛:“谢先生关怀,我还有事在身——”·    “那几家洋货行没什么要紧。
这逍遥散也分几等几级,外行人看不出来,内行人却是一见便知·京里十三家洋货行,没有一家精纯过恭王府所藏,你何必白费力气想要打探相克之物也不必了,如今就是西洋人自己,也没有应对之术——这一条也可省了。”
    她摆出一副谆谆教诲的架势,细细叮嘱顾沅,眼见顾沅脸色越来越白,眼睛里的厌恶痛恨也再遮掩不住,才停下来,替自己又斟了一杯酒:“小阿沅,我早说过的——事不过三,你已违逆了我三回,这一次,你总归是无计可施了吧”·    “不错,事不过三,”顾沅抬起眼睛,“我也想知道,先生几次三番纠缠不休,到底是为了什么”·    “为了什么”程素畅然一笑,“人生在世不过百年,自要行事随心,我想这么做,便做了,何必定要寻出什么理由来”·    “先生自是随心,”顾沅咬牙道,“可是就连天理良心都不顾了么”·    “天理良心”程素大笑,“小阿沅,你早教过你,行事不可太过拘泥于法度,何况我大齐并未禁过福寿膏和逍遥散,我行事不违律条,不就是顺了天理良心么”·    “眼下不违律条,日后却未必。”
    “你想劝陛下禁了福寿膏”顾沅的语气笃定得仿佛金科玉律,程素不由自主地心底一沉,不动声色地自斟自饮了一杯,撂了酒杯仔细打量顾沅——脸色还是那么苍白,微微咬着的唇上没有一丝血色,却显得眉眼愈黑,那股让她怎么都不顺眼的倔强清正之气愈发突出,让她只想把眼前人摧折到底,“小阿沅,你怎么还是这么不经世事我不说京里有多少宗亲勋贵,天下有多少小民暗地里都离不得福寿膏,要拦着你,也不说朝政内阁诸位大人恪守祖制肯不肯答应,就是让你禁,你可有现成的法子倘若严了,那些离不得福寿膏的人送了命,岂不是被你所害倘若松了,旁人难保不从中沾染,名不副实,岂不乱了我朝律法令行禁止之意我再退一步,这些你都做得了,逍遥散精纯远过福寿膏,戒者不废即死,你自己又该如何自处花了大力气,心心念念要把你送上凤位的鸾仪司,又该如何一心要与你双宿双栖的那一位,又该如何小阿沅,你只顾着自己,难道这许多人,就都不顾了么”·    “怎么,不说话也罢,一日为师终生为师,我便再教你一课。”
程素笑了笑,令程贵将酒菜收到邻桌,又送了一壶茶并几个茶盏上来,将六个空茶盏摆在茶盘中央,拿起茶壶亲手斟了一杯,“阿沅,你可还记得我对你说过,做事要顺大势而为,才能事半功倍,你要禁了这福寿膏,可有算过这天下大势第一便是民意,此物虽然害人不浅,但声名不彰,沾染上的人虽然离不得,可毕竟是如人饮水冷暖自知,就是家财耗尽,也是自食自果,不到长久时候,也看不出害处,这一样,最多有四分。”
    她斟了半盏茶,又拿过三个茶盏摆在面前:“崔严虽然在清流里名声甚好,但资历人望还不足,好在他是梧州御史,做事也算实心任事,虽然说了些大话狂话,根子倒还是占在理上,也能把那些个翰林御史们哄住,这一条,我算你七分。
但是此人从未经手过地方政务,言语操切,上的条陈也不切实际,只怕六部和各州布政司都看不上眼,更何况祖制家法上并没有禁福寿膏这一条,内阁里那些重臣们就是同意,也不会太放在心上,这一条,最多给你二分。
至于宗亲勋贵,”她注视着第三个茶盏摇了摇头,“墙头草一样的人,只能锦上添花,不能雪中送炭,更何况有恭王在——这一条,你必定是指不上了。”
    “最后两个,也是最关键的,鸾仪司和当今陛下·”程素微微一笑,却将茶壶放在了一边,“鸾仪司我且不去说,小阿沅,按理说,你与陛下相处,比我这样的微末小臣亲近得多,你说说看,咱们这位陛下,可会支持你”·    顾沅咬紧了牙,垂着眼睛一声不响。
程素轻轻叹了口气:“我教过你,以文观人,以行观人·我在京里这些年,也留心过陛下课业和性情,翰林院里那班秀才,人人都说陛下寡欲好学,性情仁厚平和,称赞陛下心志专一,从谏如流,日后必定如先帝一样垂拱而治——人人都这么想,小阿沅,你是不是也如这些人一样,如此错看了陛下”·    “错看”顾沅冷冷抬眼,“陛下谦逊好学,仁厚勤政,人所共见,如何错看”·    “你当真这么想”程素玩味地打量顾沅,“阿沅,你是真的当局者迷,还是怕我说出什么不好听的话来听说你与陛下情投意合,怎么,陛下连她自己的心思都没让你知道世事皆须顺情合理,反常皆妖,那些翰林们,恨不得陛下变成第二个先帝,可却不想先帝年老,阅历深厚,才能有那样的清净心境,陛下登基时不过九岁,再怎么天生英明,也不过一个稚弱幼童,却要如枯木死灰一样一无所好,岂非大违常理性情仁厚平和”·    她轻轻冷笑一声,“逆天悖理,结果必定偏枯。
亲疏好恶,本是人的天性,陛下于小处上一无所好,身边又没有亲昵之人,宫内宫外只有你一人可为慰藉,就算是明知福寿膏有些微害处,肯为此失了你么就算是她一时想不到,鸾仪司那些人久经历练,老奸巨猾,肯为一点些微害处,冒让陛下如太祖皇帝失圣文皇后一样性情大变的风险么如此看来,这两条,你却是一条也指不上了——阿沅,这六成的大势,你只占了一成多,你还以为,这福寿膏可禁么何况,就算是鸾仪司和陛下都如你的意,你得了三成多的大势,也不过是五五之数,就是禁了,对你能有什么好处我已经说了,逍遥散强行戒之,不废即死,反之就是服用多年,有害也有限,只要你开口,此物必定任你取用,你又何必自讨苦吃更何况,”程素压低了声音,语气却更加笃定,“阿沅,如今你父亲已经过世,你就是不顾生死,不计声名,难道寡母幼弟也不要了么”·    顾沅默然不语。
遥想起当年那个一样脸色惨白、下唇被咬出血痕却依旧只能不甘忍地辱认输的少女,程素心底慢慢升起一丝快意:“小阿沅,逆了我,你没有半分好处——”·    “先生千方百计让我沾上此物,恐怕不止是为我吧先生说自己行事随心,可口口声声却都在为福寿膏说话,倘若真的随心所欲,福寿膏禁与不禁,利害得失都在顾沅身上,先生又何必如此关切可要说先生沾染了此物,以先生的性情见识,也不会至此,刚刚先生提到,京里十三家洋货行内的逍遥散,都没有恭王府里的精纯,可恭王府里的逍遥散,既然不是洋货行所出,又是从何而来西洋人非奉旨不得入京,恭王世子远在云州,又如何习得福寿膏提纯之术我想来想去,懂西药之学又行动无碍,与恭王府交好又不露声色的人,仿佛只有先生一个,只是这福寿膏常人用也有限,大笔买入,总是招人眼目,何况洋货行内,多有鸾仪司耳目,实在不便——”·    顾沅抬起头来,脸色虽然依旧苍白,眉目间却没有一丝不甘恼恨,反而是切金碎玉一样的笃定决绝:“只是若有一个掌漕运的人居中调配联络,便全然不同了——当日郑廷机私用漕船往来买卖,除了自己牟利之外,想必也替先生送了不少福寿膏吧精炼的逍遥散由漕船带回,更可经郑家人之手送到云州——先生提过,许多宗亲勋贵沾染,难道此物便是自恭王府流出去的”·    “你果然长大了,也懂得用心思了。”
程素安然一笑,“就算如此,又能如何”·    “福寿膏虽然未禁,漕船私用的罪过也不小·”顾沅静静道,“先生还是束手就擒,别再多造冤孽了吧。”
    “鸾仪司的口气倒是学得像——”·    “我鸾仪司中人,用我们鸾仪司的口气有什么不对”雅座竹帘一动,林远领着七娘挑帘而入,向着程素道,“阿素,我早说过,你若一意孤行,鸾仪司也再不手下留情,你何必又对顾沅下这样的毒手”·    “我不动手,等着你们找上门来么”程素冷笑一声,“纸里包不住火,总要摊在明面上,自然要抢先布子。
我只管在京里守着,与郑廷机素无往来,连从犯也够不上,最多一个知情不举的罪名,罚俸三年也就是了,你就是大张旗鼓,又能奈我何”·    林远沉默不语,沉着脸看着七娘与鸾仪局诸卫将程素锁拿带出,直到门外脚步声去得远了,才开口道:“那逍遥散阿鸾与那几个洋和尚看了,都说是精纯罕见,毒性甚深,不可操之过急。
而且虽说此物久服才会失情丧性,但只要传扬出去,依着朝野诸臣防微杜渐求全责备的性子,必定想方设法令你远离小爷,就是太后那一关,也一定过不去——阿素心思极深,必定还有后手,如今且先把她赶出京去,福寿膏这件事,就暂时搁下,日后有机会,再提也是一样的。”
    “朝野不言,百姓不知,沾染此毒的人岂不是更多”·    “总要大局为重——”·    “一人沾染则一家破,百人沾染则百家破,流毒日广,为害日深,这样的事,难道不是大局还是说,就像程先生所言,大人担心陛下为顾沅一人以私废公”·    “这——”林远不由得语塞,“陛下视女史至重——”·    却见顾沅摇了摇头,向她微微一笑,“就是不论公义,只论私情,这件事我也必定要向陛下亲自奏陈——正如大人所说,陛下视我至重,夫妻之间,这样的事怎么能隐瞒”· ·☆、第81章· ·最后一班觐见的人退出去,殿里立时空了许多。
魏逢春送上新沏的春茶来,皇帝呷了一口放下,瞥了一眼窗外的日影:“母后还没回来”·宫廷侯爵欢喜冤家宫斗·    “是,老娘娘传话过来,要再陪一陪老遂王妃,说是遂王府管事的人口少,一时张罗不开。”
魏逢春将换下的茶盅递给身边的小内侍,见皇帝起了身,在殿里负着手踱步,绞尽脑汁地逢迎,“奴婢想着,有老娘娘的福气镇着,自然是百事顺遂了”·    老遂王子嗣只有遂王一人,遂王王夫又过世得早,身边只有两个品级低的侍君,遇到这样的场面,确实人手单薄了些,皇帝颔首:“传旨给鸾仪司,调几个老成人手去遂王府帮忙支应一下。”
她想了想,又加了一句,“待遂王能见人,再替朕问一句,百日的时候,赐什么样的长命锁朕随她挑·”·    宫里同样的赐物,等级也有高下之分,亲王世子与寻常庶子赐物并不一样,皇帝这么问,就是在问遂王是否有立嗣的心思,同时也是表明皇帝无意过继遂王的子嗣,魏逢春想起这些日子以来京里的诸多流言,想要再逢迎两句,又觉得这种事上不该开口,只躬身应了一声,出殿去传旨。
    鸾仪司值房和昭乾殿就在一个院子里头,魏逢春回来得极快,还额外多带了一个人进来,皇帝看了魏逢春一眼,转身回到御案后头坐下,坐得端端正正,声音里却带着笑:“鸾仪司派了你阿沅,你什么时候也喜欢替人操办红白喜事了”·    “臣不是为这个来的。”
    “嗯·”皇帝点了点头,扫了一眼殿内·御前总管素来都是有眼色的人,转眼之间,内侍宫女都退得干干净净,皇帝起身到殿中,伸手拉起拜毯上的顾沅:“地上凉,咱们起来说话。
阿沅,”她侧过脸去,脸颊微红,却把顾沅的手拉得更紧,“你在鸾仪司这么久,还是第一次主动来这里找我·”·    顾沅不说话,只是静静地打量皇帝。
朝夕相处的时候并不觉得,可现在面对面地站在一起,就能看出不知不觉之间,皇帝已经比年前长高了一截,身上簇新的浅绯团龙常服是针工局新进上的,用的是宫外流行的春衫新样,腰身比先前稍窄了些,更把皇帝衬得新竹一样修长,眉眼也一样,一颦一笑之间,依稀已像个大人了。
单单现在的皇帝,就能让自己移不开眼睛,待她日后真正君临天下,又是什么模样倘若看不到,该是什么样的遗憾·    顾沅的眼睛不由自主地酸涩起来,向皇帝勉强一笑,从袖里抽出一份奏折递给皇帝:“这是鸾仪司关于福寿膏一事上的奏折,请陛下御览。”
    顾沅从来都不会只单单因为想见自己而觐见,皇帝心里升起一丝失落,看了平静得让她气闷的顾沅一眼,一手接过奏折,只扫了数行,脸色便沉了下来,松开了顾沅的手,示意她坐到如意花几边:“阿沅,这折子容我细看一遍,你且坐坐。”
    她重新归座,沉住气将奏折一字一字从头看起,看到一半已经脸色铁青,待看到结尾更是惨然变色,盯着顾沅颤着嘴唇半晌说不出话来:“阿沅,你,你——”·    “先喝一口茶顺顺气。”
顾沅伸手试了试茶盏的温度,将残茶送到皇帝唇边,向她微微一笑,“陛下放心,臣无事·”·    “什么无事”皇帝气急败坏地打落她手里的茶盏,把她拉到身边坐下,仿佛想从顾沅的一举一动中看出她是否安好似的,“到这种地步了,你还,你还这样——魏逢春,去传太医”·    皇帝声气异乎寻常,魏逢春吓得浑身一颤,立时快步入殿,见皇帝脸色惨白地揽着顾沅,眼圈已经红了,更是大惊,把顾沅上下打量了一眼,俯身叩首:“求小爷明示,传哪一位太医”·    “把魏府——”·    “陛下,陛下,”顾沅不住地安抚皇帝,“臣刚刚自太医院过来,魏院正已经立了脉案,眼下还无事。”
·    “还说这种话”皇帝恶狠狠地盯着魏逢春,“去把住在护国寺的那几个洋和尚召进宫里来还有,召郑鸾和林远来,召北王和裕王来——先传旨五门卫,包围恭王府和各处洋货行,不许任何人出入”·    皇帝的眼神冷森森的,仿佛三九寒天的冰刀子,让人从里到底透骨得凉,魏逢春小心翼翼地叩了个头,“遵旨”两个字还没说出口,就被顾沅拦住了:“魏公公且等等,陛下,且容我分辩两句。”
    皇帝没再说话,只是咬着嘴唇看着魏逢春,显然是并不服输又舍不得不顾顾沅的意思,魏逢春看了胸有成竹的顾沅一眼,立时下了决断,悄无声息地躬身退出了殿门,没听见皇帝再开口的声音,才抚着胸口长出了一口气,心里又惊又疑地琢磨——听皇帝的口气,恭王府是要完了,得罪了顾小娘子,还连着洋货行,又把皇帝气到这种地步,难道是私藏了洋枪要造反,还对顾小娘子无礼·    “臣无事,陛下不必担心。”
皇帝脸色极差,身子一阵阵地发颤,拉着顾沅的手也又湿又凉,让顾沅也担心起来,便不急着辩解,只一遍一遍顺抚皇帝的脊背,“陛下,臣无事·”·    皇帝任由顾沅揽住,半晌才能哽咽着说出话来:“到这种时候了,你还说这样的话你这是,你这是——该去恭王府,该喝了那东西的人是我才对——”·    “你才是说的是什么话”皇帝的眼泪落在顾沅耳边,让她眼睛也不由自主地酸热起来,“难道十一娘以为我是那种临事迁怒的小人”·    “可是——”·    “可是什么”顾沅强迫皇帝抬起头来,自怀里掏出手帕,替皇帝擦泪,“那几个洋和尚说,逍遥散虽然利害,效力却慢,迁延十数载的也有。
有这么多时候,还怕找不到克制的法子只是此物槁人形骸,我怕日后十一娘要嫌弃我了·”·    “嫌弃什么”皇帝知道顾沅是故作轻松,心里痛楚更胜,低声道,“我这就召人,派人去西洋,追本溯源,总能找到办法。”
    “我正想和十一娘说,”顾沅语气依旧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这一次,我想亲自往西洋走一趟,不知道行不行”·    皇帝本能地张口打算拒绝,可看着顾沅的脸,便把拒绝收了回去:“容我想一想。”
她语气转冷,“恭王府与洋货行和西洋关系匪浅,说不定也能抄出什么来·”·    “这正是我要和十一娘说的事·恭王世子于国罪大,按律处置就是,但不可因私加罪,不知道十一娘能不能做到”·    皇帝这一次不肯答应了:“按律帝后同体,伤你便与伤我一样。
阿沅,咱们是夫妻·”·    “正是如此,我才更要护着十一娘的名声·何况恭王世子虽然用心不轨,却不是要我的性命·而且,”顾沅轻轻一笑,“他也给了我一个机会。”
    “机会”·    “十一娘可还记得我提过有一人对我有不轨之心当初我曾想过要报官,可那人却说世人多愚,她只要做做样子,便能颠倒黑白,让人以为是我为了一个神童试的名额而要委身于她,还提了诸多法子让我暗地里验证,我越验证,心里就越冷,当时阿父卧病在床,阿弟年幼,无人相信我没有功名志向,只得忍气吞声闭口不言,可是这些年来,无一刻不再后悔,会不会有人和我一样姑息养奸,放纵这样的人去害人。
这一回也是那人策划,想必日后便会有人说我不自爱,自行用了那逍遥散,可这一回我却不必忍气吞声,只因为,就算那人能让天下人都信她,可我也不会担心,”顾沅语气越加柔婉,轻轻抚上皇帝的脸,“因为我遇上了信我的十一娘。”
 ·☆、第82章· ·顾沅的手指暖暖的贴在皇帝的脸上,袍袖也跟着一起拂过皇帝的脸,鸾仪司女史皆穿青袍,青碧碧的颜色,带着江绸特有的光泽,在阳光下显得格外通透干净。
皇帝垂下眼睛,怎么也没法儿对顾沅点头,顾沅语气越和婉,她心底就疼得越厉害,疼到最后,痛感反而渐渐淡了,隔着什么似的,仿佛被人零零碎碎地剐着五脏六腑,剐到最后,心头血肉尽了,人也麻木了,只留下空荡荡冷冰冰的一个大洞。
    她心里冷,声气也跟着冷起来,几乎有了几分狰狞:“这样行径的小人,前几年侥幸得了便宜,如今天网恢恢,疏而不漏,自当两罪并罚,严惩不贷,要是还敢痴心妄想,诽谤你的清白,朕就让其自食其果”·    “我知道。”
皇帝越咬牙切齿,顾沅却越心平气和,仿佛那些凝滞在心底的沉沉过往不过是些旧年残冰,看着坚不可摧,可遇到这样对自己坚信不疑的皇帝,就自然而然化成了一池春水,让顾沅不知不觉地微笑,悄悄揽紧暴怒的皇帝,“我都知道,只是此事交付有司裁断就好,不必十一娘亲自动手——原本也不是什么要紧的事。”
    “要紧的是你的身子·”往常百试百灵的安抚手段此刻没了效果,皇帝自顾沅怀里挣脱开来,担忧地上下打量,“既然让你入奏,想必林远在外头已经安排妥当,若现在还能让那些人走了,鸾仪局就是废物,朕迟一点再交代也无妨,可你现在——只眼下无事怎么成,太医院到底怎么说”·    “槁人形骸,蛊人心志,一经沾染,至死方休——世上竟有这样损阴德的东西”此刻遂王府里也正有人和皇帝一样忧心忡忡,太后刚刚听完郑鸾的陈奏,脸上的慈和喜气一扫而光,指头捻着沉香木佛珠不言语,半晌才开口,“这种事哀家不懂——太医院怎么说魏府也没法子且先让他试试,再有,刚进京的那几个洋和尚也像是有见识的,这东西不是西洋的么让他们也试试——”她见许嬷嬷递了个眼色过来,才知道自己心慌意乱之下说错了话,停下来想了想,怅然叹了一口气,“阿郑,哀家不是信不得你,只是人命关天的事,总要什么能用的法子都用上才成。”
    “臣也是实在没法子,不得已才来惊动老娘娘·”郑鸾微微苦笑,“鸾仪司上下学艺不精,见识短浅,当初查抄郑廷机家产时,那账册上本已是记得清清楚楚,只是臣以为此物与铅汞朱砂一类,不过是炼丹用的虎狼药,虽然公器私用,也要为宗室留一体面,却不想铸成如此大错那福寿膏是由罂粟熬制,传入我朝时日已久,太医院还能勉强开方子来,逍遥散虽是由福寿膏炼制,炼制方法却大不相同,全用西洋法子,药性全然不同,又是价比黄金,服用的人不多,就是那几个洋和尚也拿不出可参考的医案来——崔严曾道,梧州刺史自死囚中挑了六人,三人服用福寿膏,三人服用逍遥散,七日后停药,无不周身疼痛无比,几如失心,服用福寿膏的三人尚有支持的余地,服用逍遥散的三人竟无一活命,且死状甚惨,有此前车之鉴,太医院何敢贸然开方”·    “可这药若是戒不得,日后就是失情丧性,不是一样不成要是当真到了那个地步,元嘉她——唉”·    倘若顾沅当真不治,皇帝会做出什么样的事情来太后几乎不敢想下去,可瞒也是一样不成,不说别的,单是失情丧性四个字就让太后心惊肉跳。
    自己被人下药毁了,偏偏下药的人又是皇帝的亲生哥哥,以皇帝对顾沅的亲近信任,只要她有一丝怨望迁怒的念头,皇帝的安危就不问可知了,然而一时之间,又找不出光明正大能让两人分开的借口,太后本就不是个应对敏捷的人,愁眉不展地沉吟半晌,依旧没能拿出什么主意来,抬眼见郑鸾依旧立在自己面前,才想起来赐座赐茶,向着她道:“阿郑,你素来有主意,且说说,如今该怎么料理”·    “事情发现得仓促,臣一时也无从着手。
臣已八百里加急发急递到梧州市舶司,快的话三天之内便有回报,如今鸾仪局也已经会同京卫在恭王府外布了局,只待旨意——只是恭王世子虽然有罪,毕竟是宗室近支,论亲论贵都不宜处分太重,否则反而有伤陛下和老娘娘的名声。”
宫廷侯爵欢喜冤家宫斗·    “谁说不是”郑鸾的话意思很明了,毕竟是皇帝的同胞兄长,虽然行事阴毒,其心可诛,但毕竟没有明白反迹,决不能让皇帝一时激愤,闹出血亲相残的笑话来,太后虽然赞同,却依然心有疑虑,“可这样,岂不是委屈了顾沅倘若她闹起来——”·    “顾沅不是一个不识大体的人,不然,臣也不敢让她单独入奏。”
郑鸾平心静气地替顾沅辩解,“臣刚刚给老娘娘念的奏折便是顾沅亲笔所写,老娘娘可听出一丝怨望之意”·    太后讶然,仔细回想了一遍,也点头称许:“语气倒是平和中允,发落的也算是公道。”
她闭目念了几声佛,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缓缓道,“是个识大体的孩子,哀家也绝不亏待她·既然她身子不好,就暂且卸了差使住在宫里——就住隆福殿吧,起居方便,离皇帝也近,万一有什么难处,哀家也能直接给她做主。
阿许,”她招过许嬷嬷吩咐,“你且在她身边照料着,传哀家的话,让太医院会同那几个洋和尚诊治,让内务府去把外州那些个名医能召的也召进京里来·记得皇帝仿佛提过,顾家人如今也在京城,内务府的人不好出面,阿郑,你让鸾仪司的人照应一下。”
    隆福殿在宁寿宫北,与宁寿宫后门只隔了一条长街,横向面阔三间,纵向也只有三进,但因为在东西六宫里离清和殿最近,向来都由恩宠最盛的妃嫔侍君居住,太后这样安排,显然就是把顾沅当做后宫嫔妃一样看待,也有未雨绸缪的意思——眼看着顾沅时日不多,倘若有个万一,却连个光明正大的名分都没有,皇帝心里头过不去闹起来,岂不是要天下大乱可太后仔细想了想,却又觉得自己的处置有些可笑——那些个冠冕堂皇的金册袍服都是给外人看的,真正到了生死关口,除了一心一意地想要留住那个人,哪还会有别的念头·    皇帝果然并没有亲自问罪的心思,当日便下了旨意,令内阁会同鸾仪司草拟禁福寿膏的条例颁布天下,令鸾仪局慎刑司、内务府会同三司一同审理恭王世子元礼一案,雷厉风行的两道旨意之后,却又和风细雨起来:太后圣寿在即,令内务府于报国寺开四十九天水陆道场,为众生祈福;召龙虎山国师于普济观开坛,一样是四十九天水陆法会。
这样大手笔的为鬼神抛洒银子,自然有御史闻风而动,几次上折庭谏,这样热闹的争执之下,梧州一干传教士及洋商入京,和内务府采办的一干大婚事物,和鸾仪局慎刑司在天牢里的种种动作,就都被有心人悄悄地掩了过去。
    “如今已有人离了福寿膏,一样起居如常,那逍遥散也未必了得到哪里去,我大齐人才济济,还找不出法子来”林远故作不屑,瞥了牢门里高卧的程素一眼,“阿素,你好歹也是鸾仪司的老人,念在相识一场,我才三番五次地问你,再过几日,等太医院和那些个洋和尚拿出方子来,你可就是自蹈死地了。”
    “要方子还不容易”程素把蒙头的薄被向下拉了拉,“一纸赦书拿来,一只海船备着,待我出了大齐,自当与你,如何”·    “这——”林远为难起来。
    “留在大齐,早晚都是死地·”程素翻了个身,再不理会了·林远摇了摇头,向着女牢子吩咐了几句,径直回宫·郑鸾正候在鸾仪司值房里,见她进门,放下笔追问:“如何”·    “还是和之前。”
林远苦笑,“看来是一心求死了,刑部那边怎么说那洋和尚的法子是否管用”·    “六个死囚,三个发作了两天,三个发作了一天,性命如今倒还在,只是已经不成人形。”
郑鸾叹了口气,“不是亲眼所见,真看不出这小小一包粉末,竟然恶毒至此·只是这些死囚身强体壮,尚且熬得这样艰难,顾沅到底能不能撑住,实在难说。”
    “就算没有十足把握,也得试一试了·”林远道,“拖延日久,中毒越深,要是真的失情丧性,就算熬得过,人也废了·昨日顾沅已经与我提了,最迟三日内,若无其他法子,她便要依着那洋和尚的话硬戒了。”
    “就是戒也不能在宫里·”郑鸾断然道,“倘若在宫里,小爷必定日日探视,到时候岂不是要出事万一有什么不测,连缓一步的机会都没有。
最好是在梧州,就是不能,也得出了京才成·”·    然而话才出口,她就与林远相视苦笑——皇帝如今除了上朝,就是寸步不离地守着顾沅,连在清和殿东暖阁里处置政务,都要顾沅呆在西暖阁里陪着,这样如胶似漆的两个人,用什么借口才能分开呢· · ·☆、第83章· ·“是件难开口的事儿,也是件要紧的事儿。”
听了郑鸾等人的顾虑,太后也觉得有些棘手,左思右想半天,才下了决心,“哀家这就下旨,让顾沅去报国寺,帮着宗人府料理水陆道场的事儿,那地方有佛祖庇佑,定可逢凶化吉。”
    这倒是个极好的借口·顾沅住在报国寺里,也正可以清清静静地养病调理,就是派几个洋和尚过去,也有了正大光明的理由,不会惹人疑心。
而且皇帝先前担心太后对顾沅有成见,打着修订宫律的名号,把许多能讨好太后的差使都挂上顾沅协理的名头,如今太后这样一道旨意下来,也只会让皇帝以为是太后倚重顾沅,总不会明着驳回来。
·    然而世事总是出人意料,清和殿里的皇帝似乎并没有反驳的意思,倒是隆福殿的许嬷嬷带回来顾沅抗命的消息,让太后不由得惊疑,寻了个借口将顾沅召进宁寿宫,和郑鸾一起审视顾沅:“皇帝每次在哀家面前提起你,都说你是个识大体的孩子,怎么这一回,却听说你不肯从命”·    顾沅神色里没有一丝贪生怕死的羞愧:“老娘娘恕罪,臣已经向小爷请命,随北王殿下和礼部蔡大人一道出使,老娘娘的差使,臣只能抗命了。”
    因为这两年大案频发,又事涉藩王,内阁这一回挑选巡查各州的人选十分谨慎,多是行事雷厉风行的清廉干员,自各州洋行抄没福寿膏几十万箱,统统干脆利落地就地销毁,并不给他人一点可乘之机,也让洋商们损失惨重,联名向天竺的西洋总督赫利里递了请愿书,恳请西帝国女王向大齐递了国书,希望大齐可以酌情赔偿洋商的损失。
    女王的国书里对福寿膏的害处文过饰非,语气却十分客气,仿佛并没有兴师问罪的意图,但天竺的西洋驻军却动作频频,十分可疑·因为情况不明,内阁里对是战是和举棋不定,皇帝索性一面下旨沿海各州暗地里各自戒备,一面备了国书,令北王为正使,礼部侍郎蔡臣为副使,一同出使西洋。
    这一次出使明面上是为了向女王阐明立场,申述福寿膏之害,实际上朝廷上下都心知肚明,要借此一窥西帝国虚实,一行众人都做好了出使数年的准备,也正是为此,虽然向西洋求医这个借口十分理直气壮,郑鸾草拟名单时思虑再三,还是没将顾沅的名字开列上去。
如今顾沅却自行要求出使,郑鸾不由得微微苦笑,瞬间明白了皇帝没能反驳太后懿旨的原因:“小爷可是不肯答应”·    顾沅坦然一笑:“小爷那里,我自会继续劝说,只是出使的名单,还请郑大人帮忙成全。”
    “也不必避那么远·”太后脸上露出一丝不忍,“到梧州就停下来,不必跟着他们出海·要不然一去几年,元嘉这里怎么放得下就是有什么不妥,好歹是在自家故里,岂不是比那言语不通的地方便宜些”·    “就是为了小爷着想,臣才要走得远些。”
顾沅脸上的微笑淡去,现出些掩不住的惆怅,“不瞒老娘娘,臣这些日子,已经暗地里备下了一些书信,万一臣有什么不测,也可以请人替臣发回来,好歹能支撑个一年半载,到时候,想必小爷也总能看开了。”
    她语气清淡,太后却听得心里一沉,不由自主地感慨:“哪里有那么便宜的事儿哀家与你说句实话:我看着元嘉从小到大,除了你,从没见她这么把一个人放在心上前几日她还与我透了口风,内务府诸般大婚物事都备妥了,只等着寻个合适的借口,便要学太祖皇帝立圣文皇后的老例,求我给她行个方便。
如今礼部那几个软硬不肯点头的臣子都被她点名派出去了,只要哀家点头,你便是第二个圣文皇后——你老实告诉哀家,可是一定要出使么”·    皇帝暗地里筹措立后的事,是宫里人心照不宣的秘密,郑鸾也早自吕凤那里得了许多消息,然而太后的话依然让她暗地里吃了一惊:如此急切的做法,并不太像皇帝之前小心翼翼步步谨慎的作风,难道是因为担心顾沅时日无多,皇帝才下了决心硬来这样的做法必定不为朝臣们所喜,一场风波在所难免,倘若有人居中推波助澜——郑鸾为未来可预见的轩然大波思索起对策来,几乎漏听了顾沅的答案:“臣自然要出使。”
    太后脸色复杂起来,不知道是为顾沅的拒绝松了一口气,还是为顾沅不顾皇帝心意的举动而恼怒:“元嘉的后位,你不愿意”·    “臣从未不愿。”
顾沅脸颊微红,平静的声音里终于现出一丝颤抖,“小爷的心意,臣一直都知道,臣也,臣也想一直在她身边,只是,只是,臣终究不能让她为了臣,重蹈太祖皇帝的旧辙,臣也绝不做圣文皇后,抛下她孤零零的一个。”
顾沅深吸了一口气,不顾发烫的脸颊,向着太后深深叩首, “臣这一次出使,不是为了寻找葬身之所,而是为了求一线生机,日后好光明正大地与小爷相守——臣的心意,还望老娘娘成全”·    顾沅的语气坚决笃定,仿佛日后皇帝与她光明正大相守的前景就在眼前触手可及,太后哑然半晌,终于点了点头:“也好,哀家就成全你——就算是元嘉不答应,哀家也答应你:你去西洋替哀家看看,做出福寿膏那样东西的人,都是些什么模样,什么心肠”·    北王等人行程在即,鸾仪司当日便开出了顾沅的通关文书,因为是内廷近臣,出关手续异常繁琐,郑七娘亲自引着顾沅朝各处衙门走了一趟,饶是她人头熟络,口齿便利,也足足费了一下午,直到掌灯,才将盖好了大印的通关文书并牙牌节符等物一股脑交到顾沅手上。
    “咱们鸾仪司什么都好,就这一点不好,不过听师傅说,已经比先前好多了,先帝登基的头二十年里,想要派个人出京,内阁里作梗不说,御史的折子先就上来把人给埋了”她一面说,一面与顾沅一起拐过甬道,眼见日精门值房门口崔三顺亲自提着灯笼一溜小跑迎过来,便就手将顾沅手里的匣子又夺了去,“时候不早,我替你带去值房验符记档,跑了这一天,你且好好歇一歇罢”·    “七姑姑体贴。”
崔三顺已经到了近前, “今儿老娘娘赐了书,小爷传了口谕,要顾女史一起赏鉴呢·” 他说得云淡风轻,却悄悄向郑七娘递了个眼色,郑七娘一笑,立时抱着匣子拐进了日精门。
眼见只剩下自己和顾沅两人,崔三顺才现出一副愁容来,向着顾沅打躬作揖,“老娘娘遣人送书的时候,小爷原本心情甚好,可后头去给老娘娘问安回来,人就变了模样,说是要静一静,在暖阁里不吃不喝地坐了半天,虽说传了膳,可总共也进了三筷子——魏总管传了御医来,小爷又不肯见,烦请女史快去看一看吧”·    他见顾沅眉头皱了起来,也不再多说,引着顾沅进了清和殿,茶水房廊下站了个年轻太医,正是这些日子给顾沅请脉的陈端,一头验药一头吩咐几个宫人内侍,抬眼看见顾沅,扭过脸向崔成秀说了几句,崔成秀忙不迭地过来,向着顾沅低眉顺眼地一躬身,“才请了脉,小陈太医说是不妨事,有些虚火,还请女史开解着些。”
·    顾沅点了点头,远远朝着陈端一揖,沿着石阶上了月台·崔三顺正想跟过去,崔成秀一皱眉,把他拽进拐角值房,小声呵斥,“昏了头了什么时候,还往上凑”·    “顾女史既然肯进殿,必定就不碍事了,”崔三顺抬眼看了一眼顾沅的背影,“她这时辰还没进膳,小爷必定要赐点心的,先送进去,更显得咱们体贴不是”·宫廷侯爵欢喜冤家宫斗·    “好小子,肯琢磨差使了”崔成秀在他头上轻轻拍了一把,“有出息,往常这么琢磨是不错,可今天和平常不一样,宁可显得笨些,不能聪明错了地方——去吧,今儿晚上我和老魏亲自值班,传话下去,各处都警醒着些”·    他一面说着话,一面扶着值房窗棂向外望,眼看那个身影袅袅婷婷进了殿,崔成秀心底松了一口气,回手擦了擦额上的汗——他是怕了顾沅了。
瞧着是个端正文气的小娘子,为人也好说话,怎么做出的却都是捅破天的大事呢·    够的上清和殿里头伺候的,没一个不是人精,顾沅与皇帝的争执,底下的人都有所觉察,虽说上头两位主子都宽厚,宫里头抗旨的事不是没有,可明目张胆地放着皇帝的拦阻不管,直接向太后请命,简直就是不把皇帝放在眼里,外臣这么做都是犯忌讳的事,何况是后宫里头·    “佛祖爷爷保佑,可安稳些吧”他嘟囔一声,瞥了一眼桌上的西洋钟,苦哈哈地皱着脸开始盘算,皇帝进膳太少,入浴前总要再进一次点心才成,离皇帝入浴还有大半个时辰,只盼着顾沅能把皇帝哄住,不然明天太后问起来,他就没法交代了·    与他想象的雷霆大怒不同,清和殿里的气氛极平静,皇帝让顾沅起身,赐茶赐座,没事人一样儿和顾沅一起赏鉴那本前朝的笔记,除了脸色略苍白些,连声调似乎都没什么改变。
    皇帝若无其事地遮掩,顾沅满心的话就说不出口,陪着皇帝谈论了一会儿,才想转个话头,皇帝已经抢先开口:“这是吕凤呈上来的嫁妆单子,你且看看。”
    都说帝后同体,皇帝与皇后日常起居器具,皆与常人不同·故此皇帝娶亲,并不像常人一样由女家陪送嫁妆,而是由内务府操办,既是为了安全稳妥,也是为了不违制,也正是因为这一点,皇帝才能不惊动朝臣和顾沅家人,便将大婚的一应事物办得妥妥当当。
    “我只知道你不喜铺张,没让他们准备那么多花样·”皇帝的声音平静得过了分,反而显出紧张来,“我也去钦天监问过了,五日后便是吉日,倘若你愿意——”·    顾沅把那几张白棉纸单子小心翼翼放回龙案:“出使西洋的使节——”·    “如今南方各州屡屡出事,朕心不安。
待你我大婚,朕便要南下安抚,至多不过多费十日功夫,你我一起出京,如何”·    “陛下亲政未久,岂可轻易出京”顾沅蹙起眉来,“何况南巡劳师动众——”·    “朕已经想好了,轻车简从,不用仪仗,”皇帝的回答十分爽快,显然不是临时起意,“沿途驻跸,有驿站,有学宫,费不了多少银子,行程也快一些。”
    顾沅的眉蹙得更紧:“这样仓促起程,万一御驾白龙鱼服有个闪失,何人能担当得起”·    “各州往来多少传驿快马,官民行商”皇帝依旧不以为然,“他们去得,朕自然也去得。”
    “陛下可曾禀过老娘娘内阁和鸾仪司各位大人怎么说”·    “朕自有法子让他们答应。”
皇帝别过脸去,躲过顾沅的眼睛,“你只说要不要随朕同行”·    顾沅摇了摇头:“臣三日后随使节出使西洋,无论陛下是否南巡,臣都无缘——”·    “顾沅”皇帝第一次对顾沅指名道姓,几乎让顾沅吓了一跳,她抬起头,正对上皇帝阴沉沉的眼睛,“你就这么,这么不待见朕,哪怕去送死,也不肯让朕陪在你身边么”·    “陛下原来是这样想的”·    “不然你让我如何想”顾沅的脸沉了下来,皇帝却更觉得委屈,不肯相让地瞪了回去,声音里却已经带出了痛切哽咽,“要不是我,你本不会遇到这样的事——”·    “遇到这样的事,那又如何”·    “什么那又如何这些日子,你这样煎熬,我却一点办法也没有我——”·    “你这是在说什么话”顾沅脸色愈发不好,言语里也再没了君臣分际,她沉着脸上前一步,抬起手来,皇帝不由自主地闭了眼,然而出乎意料的,落在额上的不是一击,而是轻轻一吻,她睁开眼睛,顾沅正一脸怜惜地捧起皇帝的脸,与她额头对着额头,声音也软了下来,“十一娘这是在说什么话难道十一娘没有陪我一块儿煎熬”·    “我——”·    “我吃得少时,十一娘比我吃得更少;我睡得不好时,十一娘比我睡得更迟;每天几次三番的召太医来问,但凡我多吃两口,就去赏做菜的人银子,只要我提一句,第二日那样东西就送到我面前,”顾沅的眼神温柔如水,唇角微微含笑,“倘若这算是煎熬,只怕人人都想这么煎熬了——老实说,我现在不担心那些逍遥散,只担心日后十一娘要把我宠坏了。”
    “我——”·    “不对,十一娘已经把我宠坏了·”从来没有软语撒娇的人,说出这样的话来,让人格外的受不住,皇帝脸上一阵发烫,胸口砰砰直跳,口干舌燥地说不出话来,只能眼睁睁地任顾沅说下去,“顾沅此生,只愿十一娘一人,十一娘此生,可否只要顾沅一个”·    “当,当然”皇帝红着脸,揽紧了顾沅,“我早说过,只要你一个——”·    “所以我非得长命百岁,缠着十一娘不可。”
都说百炼钢化绕指柔,可谁知道这样绕指柔的情意,却也能让百炼成钢呢顾沅笑意嫣然,俯身在皇帝胸口轻轻一吻,“京里没有法子,我便去梧州,梧州没有法子,我便去西洋,总能找到法子,好好地回来——”·    “我不能跟你去西洋,还不能跟你去梧州”顾沅的唇舌十分不老实,皇帝脸上热气蒸腾,在一派羞涩火热中,紧紧揽住顾沅,“你这辈子都是我的——”·    “顾家没有不负责任的贪花之辈,也没有半途而废的习惯,所以十一娘只管待在京里,不必担心——”顾沅抬起头,轻轻抚了抚皇帝汗湿的脸,声音斩钉截铁,“我既然要了你,便绝不会抛下你一人。”
 ·☆、第84章· ·眼看诸事具备,出使名单第二日明发邸报,算是板上钉钉的事实·顾沅的名字按官职排在十七,安的是随团文书的活计,位置中规中矩并不扎眼,却暗地里在各处掀起一场小小的喧嚷。
    内阁终归不是摆设,内务府和礼部的小动作也有所觉察,只是几下不轻不重的施为都被皇帝挡了下来,索性攒足了力气,只待皇帝颁旨,便要与御史台一起联名谏阻,拼着几把老骨头一起辞官,也决不能让皇帝重蹈太/祖皇帝的覆辙。
然而顾沅出使西洋的旨意一出,一干臣子都傻了眼——使节出行在即,大婚是赶不及了,这也倒罢了,这一次出使非比往常,万水千山跋涉,没有三年两载功夫不成,怎么看都是个磨人的差使,有谁会派枕边人出这样的长差·    京里头人耳目灵通的不少,立时流言纷纷。
只是多半都觉得是皇帝喜新厌旧,想要换一换口味,少有几个猜测皇帝别有用意,但只仔细一想,便都又被自己驳了回去——给近臣攒资历,多半都是寻些轻巧丰厚的美差,哪里会选这样远涉重洋又没什么赚头的苦差使·    这一件事还没能平息,皇帝第二道旨意又下:因为事涉宫闱,恭王府的案子详情并未宣扬,朝廷只明发旨意以结交外臣行为不轨的罪名将恭王世子永远幽禁,一干从犯皆斩,其余者不问,这样不事株连的作风,固然让人松了一口气,却又让人猜测得更加匪夷所思起来——既然株连的不多,便不是谋逆的大案,可堂堂藩王世子,平日里又名声甚好,除了谋逆,怎样结交外臣,才能算是行为不轨呢有心人将这两件事连在一起,一个年轻好文的藩王世子,一个年少同样好文的鸾仪司近臣,同样莫名其妙地被皇帝重罚,流言立时就变了调,串成了好事者们津津乐道的小调。
    吕传和其他无辜被牵连的官员们一样,暂时都没了差使,每日在侍卫衙门里坐冷板凳,这样的流言也听得分外多,忧心忡忡之余,却不能替顾沅分辩一句,只能憋着闷气喝闷酒。
    他和许汐一样,都有心瞒着顾母和顾洋,是以在顾家走动时,都言语如常,一字也不涉及,不意这一日下值到了顾家,才把着手教顾洋写了两个字,就见顾母进门,放下才买的菜肉,过来看了一眼顾洋的大字,却向着吕传道:“听说阿沅得罪了陛下,被贬到西洋去了”·    吕传一噎,借着咳嗽的功夫,转脸去看随顾母一同出门的许汐,见后者也是神色狼狈,猜想必定是顾母在街上听到了什么风声,便温言安慰:“阿沅实是要出使西洋,只是该不是得罪了陛下,使节里领头的就是北王,堂堂副宗正,想来是陛下对此十分重视,才派了阿沅。”
    只是他虽如此说,自己心中也并不信服,眼见顾母脸色疑色更浓,正在想措辞,忽听院外叩门声响,不由得松了一口气,抢先出了房门··    门外却是顾沅,许久不见,瞧着比当初略瘦了些,脸色也苍白了些,精神却很好,唇角微微含笑,穿着青绸长衣,乍一看就像是寻常赶考的女士子,身边站着个十五六岁年纪的少女,模样长得极好不说,通身别有一股说不出的气派,一样穿着青长衣,腰间丝绦挂着块白玉,与顾沅携手而立,神色极是亲密。
吕传心底一震,定了定神,见顾沅安之若素,皇帝却悄悄放了手,脸上带出些羞涩紧张来,不由得五味杂陈,苦笑着故作不知,向着顾沅道:“阿沅,这位小娘子如何称呼”·    “我和阿沅一样在鸾仪司里当差,称一声十一娘就是了。”
皇帝虽然知道吕传这个名字,对其人却没什么印象,这一回才是头一次正眼打量,只觉他模样气质虽然不差,却也不是十分出挑,举止颇为稳重,倒像是个可托付的人物,轻轻点了点头,旁边崔成秀眼明手快,见吕传还有些发怔,抢先推开门,朝站在房门前的顾母深深打了一躬:“小人给太夫人问安。”
    太监的公鸭嗓是掩不住的,加上吕传如临大敌的紧张神色,除了尚在懵懂的顾洋,其他人瞬间都明白了来人的身份·许汐擎着手里的书,半晌才回过神来,眼看着顾母神色不变,只按着寻常礼数招呼,又不由自主地掐了自己一把,向着才进门的吕传低声嘟囔:“难,难道这十一娘她真的——”·    “是真的。”
吕传看着与顾母相谈甚欢的皇帝语气凝重地轻声回答·无论怎么装成是寻常同僚的模样,皇帝与顾沅之间的亲厚默契瞒不住人,顾沅在顾母面前对皇帝隐隐的维护和紧张一样瞒不住人,顾沅一直没有被正式册封,他侥幸了许久,奢望了许久,可现实从来没有这样清晰地展现在他眼前——那个当初曾经跟他一处习文学字的小姑娘,已经彻底地属于旁人了。
    因为担心被顾母看出破绽,顾沅在顾家停留的时间不长,只与顾母等人叙了一阵话,留了些银两,叮嘱了几句,便起身告辞·顾母却不应声,神色复杂地看了两人一会儿,突然叹了一口气,指了指偏房:“你阿父的神主就在那里,你既然远行在即,去给他上一炷香吧。”
    “是·”顾沅并不推辞,进门敬了香,闭目合掌祝祷,却听身后顾母淡淡道:“你阿父平日里最是疼你,若还有什么要说的话,也当着他的面,一并说了吧。”
    “是·”顾沅俯身向着神主深深一拜,“阿沅也正想上禀阿父阿母:阿沅斗胆,寻得了一个极好的人,意欲结为两姓之好,只是使命在身,不得拖延,阿沅已与那人约定,倘若此行平安回返,自当堂堂正正讨一个名分,倘若此行不遂,家中老母幼弟,便由那人代为照拂——还望阿父阿母成全。”
宫廷侯爵欢喜冤家宫斗·    “你阿父何曾违过你的心思我却有几句话要问你·”顾母道,“你却须得实话讲给我听。
你如今和那人一处,可是心甘情愿”·    “是·”·    “你去西洋,可也是心甘情愿”·    “是。”
    “你如今所行之事,日后要行之事,可是伤天害理不仁不义”·    “自然不是·”顾沅道,“阿父曾道,顾家人不做乱臣贼子,此言顾沅不敢忘。”
    “既然如此,”顾母神色蓦然严厉起来,“你就堂堂正正站起来,堂堂正正从这门里走出去我顾家的儿女,没有无愧于人的地方,更没有求人之处,你的话我自替你记着,若有那人背信弃义的一日,也有我和阿洋替你敲承天鼓,讨还一个公道”·    “是。”
顾沅回身叩拜顾母,“女儿相信,那人终不是背信之人·”·    “看着像个好孩子,只是年纪太小了些,不太识礼数——既然把你放在心上,又能化名出宫走动,为何不按正经规格,先遣个女使过来你又要离京那么久,怎么让人能不担心”顾母苦笑着扶起女儿,仔细端详顾沅清瘦的双颊,“瘦了这么些,还只说她的好话,倘若不答应,你是不是就不认我这个阿母了”·    “阿母说哪里话”顾母的玩笑让顾沅松了一口气,却又不由自主地替皇帝解释,“女儿原本无意带十一娘上门,只是非如此不能让她安心,只得违背礼数,让她亲身来这一回了。”
    顾沅的语气十分无奈,顾母顺着她的目光透过窗向正房廊下看去,皇帝正手把手地教顾洋写大字,微微抿着唇,神色十分认真,养尊处优的气派看得到,众星捧月的贵气看得到,与顾沅隐隐的亲厚默契她也看得到,只是那小儿女情窦初开的百折柔肠,她却看不出来。
“你阿父在日常说,君子敏于言而讷于行,是圣人百试不爽的道理,”她轻轻叹了口气,“我也不听你的解释,只看日后如何了罢”·    “多谢阿母成全。”
皇帝脸上神色极镇定,顾沅却从她的站姿里看出一丝僵硬来,见顾母松了口,便告辞出门,与皇帝携手拐进天街,才自皇帝脸上见到惯常的放松神色··    “阿母为我担忧,才对十一娘不假辞色,并不是不喜欢你。”
    “这一回是我失礼·”皇帝转过脸望向顾沅,“我问过郑鸾,民间若是到了你我这样情分的时候,就要正式遣女使送帖,约为通家,只是我想了许久,用真名不便,用假名不恭,只有这样唐突上门,待日后再补回礼数了。”
    “这倒不必·”皇帝的声音颇为不安,眼见街角行人稀少,顾沅停住脚步,自怀里掏出一块青玉佩替皇帝挂上,“我已经替十一娘道明原委,阿母道你年少不识礼数,顾家却不可失礼,已经将还礼转交在我手里了,只是这定礼,”她轻轻将皇帝腰间玉佩解下,“恕我失礼,这块玉佩就由我带去,十一娘以为如何”·    按照民间的礼数,两家交换定礼,便是如男女婚约一样,定下了结契之约,再无更改。
皇帝十分惊喜,见顾沅替自己整理衣衫,崔成秀和崔三顺目不斜视地守在几步外,替自己和顾沅挡着行人,不由自主地向顾沅低声道:“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
顾沅仔细地将她腰间丝绦系好,亦是低声回言·两人携手相视彼此,脸颊都微微透出红晕来——未来虽然依旧渺茫不可知,但她们此生的山长水阔柳暗花明,都只有面前的这个人才能一同共享了。
    冥冥中人生际遇总是玄妙如斯,顾沅心底豁然开朗,把想见程素最后一面的那点念头抛了个干净——无论那人还有什么样的后手,祸福荣辱,她都自会与皇帝携手以对,又有什么可忧虑的呢·    “阿沅在想什么”皇帝面薄,见顾沅久久不语,不由得有些沉不住气。
    “我在想,”顾沅的声音更低,“等这一回我替十一娘看遍了西洋风物回来,就陪在十一娘身边,再也不分开了吧”·    顾沅的声音极笃定,仿佛那样朝夕相伴的日子已经注定成为她们的后半生,再无更改。
皇帝欢喜到了极处,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瞥见有行人见两人驻足已久,悄悄看过来,更觉得脸热,勉强轻咳一声,转过脸道:“就是你想分开,我也再不许了——阿沅,我记得这里福庆楼的点心还可吃得,你临行在即,就去再尝一尝,如何”·    当初不就是福庆楼论文的一席,才注定了彼此的缘分顾沅微微一笑,与皇帝并肩而行,皇帝目不斜视,却悄悄又攥住了顾沅的手指。
顾沅知道,这一辈子,她是再不会放开了·· ·☆、第85章 后记· ·一个同性婚姻提案对政治的影响有多大在齐帝国,有一个很有趣的例子。
    这个例子的开端有点冗长,因为我们必须从一位百年前的皇帝说起·按照齐帝国的习惯,每位皇帝去世后,他的继承者都会为他挑选一个合适的称号,作为对他的一生评价。
这位孝宗得到的称号是“孝宗昭”,这也就意味着,在当时的帝国,皇帝的作为被臣民们认为是符合孝道并可以作为道德模范的,同时“昭”这个字还透露了另一个信息,就是皇帝确实长得十分俊美,这个特点十分突出,对她的容貌的称赞并不同于其他帝王生平中的泛泛之词,有记载认为,皇帝的俊美使臣民们认为她十分有魅力,甚至愿意为她献出生命。
    这似乎向我们描述了一位聪明有远见,谦和平易近人的皇帝形象,但有趣的是,实际上孝宗的政治生涯却与同时期西帝国以性情暴烈叛逆闻名的玛丽三世有许多相似之处。
    两位女帝同样都是在上一位皇帝面临绝嗣的情况下得到继承权的,玛丽三世的伯父詹姆斯七世虽然私生子众多,但他的两位皇后都没有为他生下子女,这使他不得不把目光放在自己7岁的侄女身上;孝宗的堂祖母宣宗虽然有两个儿子,但他们的寿命都远远短于强健的母亲,更糟糕的是,他们也没有留下任何子女,以至于宣宗晚年终日为继承人而困扰,最终选择了孝宗,那时她只有5岁。
    没人知道年迈且时日无多的老皇帝选择一个幼童作为继承人的原因,从后世的推论来看,宣宗很可能担心如果选择一位年长的继承人,新帝对亲生父母会过分关注,以至于忽略了对自己夭折的两个儿子的恭敬,这在上一个王朝已有前例。
宣宗决心完全按照自己方式培养一位理想的继承人,在孝宗出生仅仅3天后,她就命令把女婴送到宫内由自己亲自抚养,并像个真正的祖母一样,对女孩的成长十分关心·有许多证据表明,很多时候,宣宗在与大臣们就帝国的命运进行讨论时,年幼的孝宗就坐在房间的一角玩耍或者旁听。
·    这种培养方式显然比詹姆斯七世给予玛丽三世的26个蹩脚的家庭教师更高明:玛丽三世终身都极度厌恶枯燥冗长的公文法案,对议会的议题也兴趣缺缺,而孝宗在幼年就展现出对政治的浓厚兴趣,对其他一切享乐活动都十分节制,而且更重要的一点是,与玛丽三世对亲生父母的依赖顺从不同,孝宗对素未谋面的双亲表现得十分淡漠,虽然在财政上她对那位远远离开京城的生父十分宽大慷慨,但几乎从未表现出超出限度的关注,也从未就政务主动咨询他的意见,显而易见,年幼的孝宗更信赖亲近宣宗安排给自己的大臣和师长们。
    两位女帝接掌庞大帝国的年龄很相近,玛丽三世11岁,孝宗9岁·从留下的各种记录来看,孝宗虽然比玛丽三世更年幼,却表现出更多的勤奋和聪慧。
她对帝国的各种事务十分关心,经常召见大臣,就每日来往的公文提出各种各样的疑问,有时候这种讨论式的教学可以持续到深夜,而第二天黎明时,皇帝还要照常举行早朝仪式并按部就班的学习政务,需要提一句的是,孝宗的课程表比玛丽三世的繁重3倍以上,这几乎是一种让人望而生畏的苦差。
    令人惊讶的是,孝宗似乎把管理帝国当成了乐此不疲的爱好,用以代替失去的童年欢乐,这爱好贯穿了她的一生·而她的出色的判断力和口才也通过这一方式逐渐展现出来:虽然皇帝性格沉默寡言,但那似乎只是一种增加自身庄重气质的习惯,或者是出自倾听他人意见的温和天性,在她下定决心对某一政务发表意见的时候,通常都能条理清晰地将反对者一一驳倒。
孝宗沉稳好学的作风增加了她的言语的说服力,这些对她之后的政治生涯起到了极大的积极作用·这一点和玛丽三世正好相反:后者对枯燥的宫廷教育的反抗和急躁坦率的性格导致她与每一位首相几乎都水火不容。
    每一位接近孝宗的臣子和老师都对皇帝清教徒式的苦读生活大加赞扬,而皇帝则对大臣们的意见全盘接受,帝国政治似乎就要这样沿着平稳的轨道因循守旧运行下去,但在皇帝亲政的前一年,转折点出现了——14周岁的孝宗坠入情网,她声称要效仿祖先娶一位女性为妻,而不是按照大臣们之前的设想,与一位年轻温和的男性贵族结合,生下帝国下一位继承人。
    帝国王室最早的同性婚姻发生在孝宗皇帝出生近两百年前:一位女亲王夺得了堂兄的皇位,鉴于她的性别在皇家正式文书上被登记为男性,为了显示自己继承权的正义性,女帝破天荒地选择了一位性情温和富有智慧的贵族女性做妻子。
从后人的角度来看,这场婚姻对帝国利大于弊,那位以智慧闻名的皇后用自己的温和稳健弥补了女帝强硬果断性格的不足,两人在政治上的相得益彰使得帝国从地方割据政权中脱颖而出,最终再次统一了东大陆。
令人遗憾的是,这场据记载来看十分恩爱的婚姻结束的并不美满,皇后在陪女帝征战时因病去世,她的去世使女帝几乎失去理智,据说她曾下令要杀掉所有的俘虏为自己的妻子陪葬,在自己的好友苦谏之下才收回命令。
女帝余生都郁郁寡欢,作风更加严厉强硬,这导致了她的养子们终日惶惶不安,在帝国统一的前夕利用女帝独自祭奠妻子的机会刺杀了她··    这场谋杀十分残酷,以至于民间流行一种说法,王室的男性继承人之所以稀少而且短命,就是出自女帝临终的诅咒,另一种说法则与它完全相反,女帝宽宏大量地原谅了所有人,因为失去挚爱的她早已生无可恋。
    从结局来看,女帝的一生无疑是悲剧,但她对帝国的影响却极其深远并随着时间的流逝渐渐显现出来·首先帝国再次统一,这场稳固的和平一直延续到现在;其次就是王室女性继承权的确立,由于对她的功绩的崇拜和畏惧,导致她的养子成宗在儿子夭折之后把目光放在了自己倔强聪慧的女儿身上,他下令按照女帝的例子将公主登记的性别改为男性并立为继承人,而不是按照前朝的惯例在侄子中挑选养子。
吸取了前人教训的成宗为女儿挑选了许多男性伴侣,称他们为“侍君”,作为绵延子嗣的需要·这个方法很快变成了惯例,成宗的女儿明宗在一次流产后失去了生育能力,她挑选了一位性格温和的侄女作为养女,并把所有野心勃勃的兄弟和侄子都以各种方式打发到了帝国的偏远地方,以保证自己的晚年帝国可以安稳过度给仁宗。
    仁宗似乎对男继承人更加青睐,然而她挑选的继承人的表现并不如他的女性长辈那样老练,由于对儿子的盲目偏爱,穆宗的晚年动荡不安,几个儿子争夺权势,把帝国政务搅得一塌糊涂,而被穆宗打发到边疆的女儿们却在战争中逐渐掌握了军权,最终联合起来发动政变,将几个傲慢的兄弟一网打尽。
虽然穆宗在政变中没有受到任何伤害,但却失去了所有权力·按照史书记载,穆宗被迫以身体不佳的名义,封长女为监国公主,几个月之后,又改封监国亲王,这个封号意味着女性重新得到了与男性一样的继承权。
之后的册封有条不紊,政变一年后,穆宗下旨告祭天地,册封长女为皇太女,册封长女的独女为皇太孙,这是皇帝第一次公开向帝国臣民昭告王室男性在继承权上的全面惨败。
一个月之后,穆宗被尊为太上皇,在三年后默默无闻地死去,他的儿子们在高墙里度过了余生的漫长岁月,他的长女则在朝臣和宗室的一致支持下,开始了对这个庞大帝国的第一次改革。
由于这次改革的出色成绩,她得到了“世宗”的称号,这个称呼并不仅仅暗示着王室继承权的再一次转移,更隐晦的表达了后人对她的改革政策延续性的肯定··宫廷侯爵欢喜冤家宫斗·    世宗首先把自己的精力放在因太平岁月而松弛的军务上,她的幼妹是位勇武善战的亲王,在世宗对她毫无保留的支持和信任下,陆地上几个边患都被一一扫平,帝国第一次组建了近海舰队,使用海军保持对周边国家的威慑。
在这威慑下,几个态度强硬的周边小国向帝国低头,世宗宣布对他们之前的作为毫不追究,并第一次以政府的名义与这些国家就海域的所有权展开协商,最终将许多重要水道纳入囊中。
这是个极有远见的举措,表明世宗对贸易十分精通·海税的征收也证明了这一点·帝国的财政军务逐年蒸蒸日上,有记录表明,世宗对帝国的政体也有着独特的见解,但令人遗憾的是,她未能着手准备自己的计划,就因急病而突然去世,皇冠没有任何纷争地落到了她唯一的女儿宣宗手里,这表明帝国对女帝已经适应良好。
    宣宗的政治生涯稳定而漫长·由于自幼一个人孤零零生活在京城的王府里,随时面对着严苛祖父的刁难偏见,让她养成了过分拘谨小心的性格,以至于她对大臣们的建议几乎是全盘接受。
除了赦免那些已经在高墙里变得唯唯诺诺谨小慎微的叔伯们,重新给予丰厚的封爵和俸禄以外,宣宗的施政没有违背过世宗在世时的任何指示·而违背的唯一一点,也更像是之前许多皇帝为了巩固人丁单薄的宗室和显示自己仁慈的惯例。
帝国进入了惯性运转时期,重新把精力放回内部的小修小补上,从某种角度上说,宣宗朝的政治更像是大臣们的舞台,他们的表现比循规蹈矩的孝宗更活跃··    宣宗对大臣们的温和宽容对帝国是有利的,对宣宗的感激延续到了孝宗时期,大臣们对年幼的孝宗忠心耿耿,王室内有许多比她年长的野心勃勃的亲王,但大臣们从未对孝宗的继承权提出过质疑,即使是在他们冲突最严重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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