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乌鸦一般黑(GL) by 醩丘(2)

分类: 热文
天下乌鸦一般黑(GL) by 醩丘(2)
·任秋兰永无法做到乌墨玄那样的洒脱·她终究只是寻常的闺阁女子,从前顾虑着父亲兄长,现下丈夫与儿女更令她无从割舍··于任秋兰而言,纵然她存了心随乌墨玄一同走,可家族始终天大地大,并非乌墨玄一句话就能轻易使她舍下的。
而乌墨玄偏偏不愿为她多劝上几句··任秋兰暗暗想着这一节,心头好似压着沉沉石块,就中酸楚难过无以言喻··乌墨玄在旁拜祭完毕,站起身,理了理自身的衣裳,神情恢复如常。
只是她的眸中仍存着几分暗淡,苍白的唇轻轻抿合,终究不若往常那般温和从容··任秋兰就站在她身侧,两个人相隔不过几步,却又似隔着千里之遥··一阵悠扬轻快的琴声袭入这缄默的气氛,仿佛清泉淌过石间罅隙,洗净尘沙,令顽石也增添几分开朗。
乌墨玄侧头望向琴声传来的方向,神情专注,面上严肃的神情微松,眸光却愈发伤怀··弹琴之人似乎在练习这首曲子,一遍一遍循环往复,乌墨玄一遍一遍听着,毫无厌倦。
直待得第五遍时,乌墨玄转过身,向庄子里走去·任秋兰踩着她所踏过的道路,亦步亦趋地跟随··乌墨玄走的路是通往落梅庄庄门的,武林大会临近,这条路上来往着衣着兵刃繁多的武林人士。
两个人不及靠近主道,便给人拦下来·随在任秋兰身侧的护卫道:“老爷吩咐,眼下庄中外人甚多,二小姐身为女子,不便抛头露面,请往僻静处消闲·”又向乌墨玄道:“老爷特意吩咐过,乌神医与小姐情同姐妹,小人们需得一并保护乌神医周全,请乌神医体谅。”
乌墨玄含笑摇头:“体谅不体谅,又有什么分别·”·乌墨玄的语气轻描淡写,可任秋兰隐隐觉察出其中蹊跷·若单是她给人干预,倒还罢了,怎的乌墨玄身为武林大会宾客,四下走走,也要遭受阻拦。
护卫口头说得体面,只道保护,可这般不由分说的态度,分明就是禁足了··要知乌墨玄虽然身处江湖,面上与官家毫无瓜葛,但总归是朝廷大司马的外孙女,相传寻常她行走江湖,仍有莫家的暗卫悄然守护。
否则以乌墨玄那副娇弱的模样,又四下里得罪人,怎的能做到立足江湖且令许多人对她客气忌惮·莫家面上虽不大承认这个小小姐,可乌墨玄身上毕竟存着莫氏一足的血脉,又在乌家养大,实打实的算是官家小姐。
她若是给江湖中人加害,莫志远保不齐便要给人戳着脊梁骨指指点点:莫家的小姐在外头给人害了,大司马手握兵权,却连自家的后嗣都护不住·那位铁血老将的素来重脸面,如何忍得住他明面上或许还能故作平静,但暗地里有的是手段令江湖中的势力吃尽苦头。
尽管江湖中也有的是阴狠的法子做得神不知鬼不觉,但计较下来,付出太大,自身却难得什么益处,便也无人做这冤大头了··任秋兰自闻得乌墨玄的消息后,立时动身赶回落梅庄,一入庄门便迫不及待地赶到乌墨玄跟前,尚不及听闻莫司马病逝的消息。
因而任秋兰左猜右想也终究堪不透,为何以父亲那样迫切攀附朝廷的心情,却甘冒得罪莫司马的风险,将乌墨玄禁锢·她担忧地问道:“墨玄,我爹他……与你可是起了什么误会。”
乌墨玄淡然笑道:“倘若一方木匣子恰巧坏了锁,又恰巧落在脚畔·不论匣子中究竟藏着什么物事,既然唾手可得,谁也不吝弯一弯腰·”她话中意味不明,任秋兰纵然一字一句都听得分明,却也不知个中缘由。
转头又问护卫,护卫们摇了摇头,说道:“老爷吩咐,江湖中的事情,小姐少知为妙·”·任秋兰纵有万般疑问,也无法违逆父亲的命令,因而只得叹声气,垂头跟随乌墨玄。
她再如何不知情,隐约也有一点明白,乌墨玄遇着了麻烦,且与她父亲也有关联·倘若父亲当真要为难乌墨玄,她究竟是要顺着父亲冷眼旁观,还是违逆父亲相助乌墨玄……任秋兰自己也不知晓。
“秋兰姐……”乌墨玄轻唤:“今日秋兰姐陪我走了这样久,实在感激·眼下你的身子劳累不得,早些回去将养罢,莫受了寒·”·任秋兰回过神,便只见得左右分叉的道路,一边通往乌墨玄的客房,一边通往落梅庄守备森严的内院。
这样长的一条路,偏生她们不能并肩走··任秋兰心中涩然,垂下眼帘,黯淡地问道:“那年……你走的时候,做什么不多问我一句”·乌墨玄一怔,反问道:“问什么”·任秋兰道:“问……你向我辞行时,问的那句话。”
乌墨玄愈发困惑:“十年前……向秋兰姐辞行么我那时候向秋兰姐问过什么呢”·乌墨玄面上的茫然困惑,全不似作伪。
任秋兰心中沉甸甸,愈发觉得苦闷,强撑了笑脸道:“倒不是……什么重要的事·”·乌墨玄略显出几分忧色:“是么那时候我不曾向秋兰姐说什么失礼的话罢”·任秋兰摇摇头,叹道:“以你的性子,怎会说出失礼的话来。”
乌墨玄放下心,轻笑道:“那就好·”·那就好了……·任秋兰右手搭上小腹,轻声道别·乌墨玄望着她的背影走远几步,转过身,亦独自走了。
乌墨玄到得厢房门前,门口已然站着一名护卫,见得乌墨玄,俯身行礼道:“我家老爷命小人向乌神医带话,前两日招待不周,多有怠慢·特请乌神医换一处住。”
乌墨玄笑道:“我住得还算自在,不曾觉得遭人怠慢……可老庄主一腔好意,我也无处推脱,只得敬谢不敏了·”·护卫让开路,向着一旁的小路探手作请。
乌墨玄道:“不忙,我还有些贴身的物什整理,劳请少待片时·”·护卫道:“隔一阵庄中的仆妇会来整理乌神医的东西,一并送往新住处去·”·乌墨玄摇头道:“总有几样私物不便给旁人瞧见……我只需片刻,长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劳请宽限片刻。”
她的声音不响,却娇柔清雅,使人说不出的受用··年轻的护卫面色微红,却又忍不住偷眼瞥她,一时便也无法硬起脾气反对,嚅嗫道:“只是片刻的话……”·乌墨玄浅笑嫣然:“只是一刻,转眼就回。”
她迈步向着屋里走,这一回护卫并未阻拦··她入得屋中不久,果真回转来,她换了一副青白剔透的翠玉耳坠,长发梳理柔顺,以缎带轻缚,更显淡雅风致。
那护卫不免松口气,原来这乌神医并非去寻什么私物,却是整理打扮·这女子对自己的容貌,果真在意之极·他静待得乌墨玄走近,再度探手相情,这一回乌墨玄不再赘言,随着他一同走了。
“庄主忧心乌神医的安全,因而特在内庄辟了一方庭院,请乌神医去住·”护卫道:“此事颇为隐秘,庄主连二小姐也不曾告诉·现下庄中人多眼杂,乌神医这些时日……还是谨慎行踪的好。
再过几日,庄主向武林宣告乌神医已然告辞而走,乌神医便能在庄中安住了·”·所谓安住,无外乎就是软禁了·· ·第 18 章· ·到得晚间,落梅庄内外张灯结彩,主人家单辟出一处大院,移除花木,在院中摆了宴席。
武林大会是数十年难得一回的盛会,许多人仗着这名头,也得前来一探·要知江湖中有头有脸的势力虽不少,可要邀请天下豪士同聚,这其中所需的名望、财力缺一不可。
单以落梅庄而言,任老庄主余威犹存,落梅庄势力在江湖中也算的一方豪强,人们一方面怀着拉拢巴结的心思,一方面又暗暗的刺探比较·可纵然名望足够,举办一场武林大会所需的资财,便足令许多势力山穷水尽。
到头来,虽是办得一场盛事,却令自身大为削弱,如此算来,反倒舍本逐末了··落梅庄这一回也不知犯的什么糊涂,竟已一家之力发出英雄帖,说要举办武林大会。
甚至为此迁居庄中所有子弟,尽皆聚在内庄,将外庄的院落厢房,尽皆空出留住前来的江湖人士·此外庄中又新招仆妇若干,以供来客驱使,护卫更是招得不少,部分留在外庄巡视守卫,更多则在内庄严防。
也算得是极大的手笔了··任洪义同落梅庄几位掌事的子嗣皆在主厅,厅中落座的宾客皆是江湖中赫赫有名的侠士·上首坐着的皆是各大派掌门,远一些是较次的门派掌门以及几位名震江湖的独行侠客,靠着门边的却尽是些生脸,也不知是何等人物,许是新近崛起的后生,抑或是任家的旁亲。
堂中坐的皆是武林中成名已久的人物,自恃身份,也不会向落梅庄计较··婢女们络绎而来,将珍馐美酒摆置桌上··主桌的老者精神矍铄,目光精亮犹似壮年。
他年轻时也算得一方枭雄,眼下怎样也抵不过岁月的侵蚀,背脊终不若从前那般挺直了·可英雄老矣,余威犹存,武林中人总也要让着他三分薄面··他握了酒杯,向堂中诸人道:“诸位掌门亲赴本次武林大会,实属我落梅庄幸事。
诸位一路赶来,多有劳顿,故而略备薄酒,为诸位接风洗尘,消倦解乏·”·堂中众人面面相视,有所犹疑,终顾及这老者的颜面,举杯相谢,只是气氛透着几分诡异。
忽有人道:“任庄主座下的宾客,只怕还少了一位罢”那声音尖细清朗,浑似少年,在一众客气道谢的声音中,尤为清晰··堂中的嘈杂声音忽的一静,众人心中好奇,纷纷转了目光探寻。
左首第二席坐着一位面白文弱的少年,生就唇红齿白,模样俊秀·一双眸子漆黑如墨,在这烛火中灿然生光,·堂中有几人面色微变··于因陪在离清思身侧,瞧得她的神情凝重,低声问道:“大师姐,这人有古怪。”
离清思嘴唇微动,以传音入密的功夫道:“若有异动,你们立即离开,不得多留·”·于因应道:“遵命·”她心中疑惑更甚,大师姐的武艺在江湖中已然罕有敌手,能令得她这般如临大敌,此人究竟是什么来历因而不由低声又问:“大师姐识得此人”·“不识。”
“那此人……”·离清思眉峰拢聚,肃然道:“此人杀气太重,绝非江湖中人·”·于因不禁心中一凛,杀气一词听来颇为飘渺,听闻武艺化境之人,五感敏锐,微毫可查,纵使敌人藏于暗处,也能有所察觉。
大师姐既然这般说,想来也绝无差错了··可是江湖中人谁手里没有几条人命但凡杀过人,总会带有几分血气·怎的大师姐却说此人杀气太重,反倒不是江湖中人何况瞧那人清瘦文弱无甚出彩,说是终日不见天光的书生也不为过。
于因满腹疑窦,尚不及细问,忽的听得任洪义苍老威严的声音:“李掌门,这位少侠可是凌云宗之人”·那桌的一位中年男子拈着颔下一缕细须,笑吟吟地道:“这位是我师弟穆禾,在派中潜心修行多年,于世故人情毫不知晓,望庄主海涵。
只是这满堂之中,若是少了一人,总归有些缺憾·我师弟年轻气盛,又自来仰慕乌神医的美名,久不见人来,心痒难耐,这时候自然有些坐不住了·”·布衣生活·那穆禾神情一僵,横颜怒瞪,显出几分尴尬来。
堂中发出一阵哄笑,有人道:“窈窕淑女,君子好逑,穆少侠倒是个情种·”·又有人道:“任庄主,快请了乌神医来罢,莫叫少年人等久了·”·这些人口中虽说是替穆禾出头,可心中却另存着打算。
·莫司马过世,莫家人争得不可开交,江湖中不少势力都暗起心思·乌墨玄失却了莫家保护,若要在江湖中行走,总要攀附一处势力罢她既无武功,在江湖中时日又短,不曾听说与谁相熟,因而也不必担心她存着异心。
纵然要逃,以她那双纤纤金莲,大步也迈不得,更遑论策马乘车·倘若某个势力收得乌墨玄在麾下,内可令弟子行走江湖无忧,外可与众势力结交——各门派总归有几个受过重伤,遭过剧毒的弟子,从前都无处医治,眼下寻了机会,谁不会恭恭谨谨地求上门其中好处,不言而喻。
任洪义朗声大笑,那笑声绵延,中气充沛,混不似朽朽老者·满堂的说话之人,内力浅薄些的只觉得胸口一闷,便只觉得口唇在动,喉咙里却发不出半分声音来了。
一时间堂中的嘈杂声音,消却大半··那穆禾神情未变,淡然道:“任庄主好高深的内力,不愧是五十年前的武林盟主·”他口中虽是赞叹任洪义的内力高深,可“五十年前”一词咬得极重,“武林盟主”四字又轻又快,听来却颇有些古怪了。
这不是在说任洪义这武林盟主乃是陈年旧事,浑不足在意了吗·任洪义笑声止歇,神情也未见变化,举了酒杯道:“少年人血气方刚,也是好事。
穆少侠心思磊落,内力高绝,当真是武林幸事·老夫今日思虑不周,扫了穆少侠兴致,当罚一杯·”说罢一饮而尽,豪迈之态,不输壮年·杯一放落,旁侧的青年立时执壶斟酒,任洪义转而又取过第二杯道:“乌神医芊芊淑女,比不得江湖中人大步流云,穆少侠不妨慢等片刻。”
那穆禾也不回敬,反倒双手拢袖,微笑道:“走不得,便令人强行擒来·威逼强拿,以落梅庄的手段,总不致连一个不会武的女子也收拾不得罢·”他的声音轻慢,话语柔和,可言语之中的讥嘲讽刺,却令堂中众人听得清清楚楚。
有些人听不分明,心中便想:这穆禾究竟是什么意思一忽儿好似仰慕乌断肠,一忽儿却又撺掇着落梅庄动强,这般自相矛盾·有的人却心中一动,目光探寻地望向任洪义。
任洪义脸色一沉,露了几分不快之色,一时却也不曾发作,只是沉声道:“穆少侠,此地并非凌云宗寒松堂·”·任洪义这话已然说得明了,若是穆禾尚有几分眼色,也该当顾着主家的脸面收敛些。
毕竟他眼下身处落梅庄,纵然凌云宗在江湖中势力不凡,在这落梅庄里与主家闹将起来,绝讨不了半分好·可穆禾却似浑然不觉,冷冷淡淡地道:“江湖中人恣意潇洒,坦坦荡荡,有什么话说不得的任庄主聚了我等前来,不会一杯薄酒就将满堂的英雄豪杰,尽皆打发了罢”·穆禾这话说得慷慨激昂,许多人却不免摇头轻笑,任洪义面上也浮现出一抹笑容,凝重之色清减许些:“老夫还道哪里开罪过穆少侠,想是穆少侠终日苦修,并不晓外间事。
纵有再紧要的消息,总不能连杯酒都不让众位英雄饮一杯罢·”·瞧穆禾的模样,分明是猴急的少年人,不晓得人情轻重,众人心中不免又将他轻看过一分··穆禾却犹不服气,正色道:“若当真是紧要的消息,莫说饮酒,坐一刻也能耽误要事。”
任洪义拂须笑道:“此时却也不必急在一刻,喝杯酒的时间也还是够的·穆少侠若等得不耐,不妨赏些琴乐歌舞·”说罢招来一位仆侍,吩咐道:“去将府中那几位乐师舞姬传来,替众位英雄洗尘。”
那侍从领命而出,穆禾也似总算给抚顺脾气,老老实实坐下来·只是他眸中闪过的笑意颇有些玩味··这片刻静谧之下,忽有一道纤柔的身影挟着寒风缓步移入,身姿摇曳,体态娴雅,仿似自画中走出的娉婷仕女。
四下的烛光将她身周的黑暗驱尽,柔和的火光映在她脸上,令她苍白的面色增添几分暖意·她迎着众人的目光,施施然在堂中站定,向四下拱手轻笑道:“劳诸位久等了。”
这样娇柔纤弱的女子,虽有意去学江湖中的礼节,却始终少了几分江湖中人的豪情壮气,多了几分大家闺秀的娴雅温婉·· ·第 19 章· ·任洪义朗声笑道:“乌神医是庄中贵客,多等片刻也无妨。”
乌墨玄嘴角勾勒起一抹浅笑,语调清雅:“内庄景致如画,一路行来,宛似仙境·且行且叹,不提防多耽误了一阵·多谢任庄主宽宏大量,不予计较,晚辈感激不尽。”
她这番话轻描淡写,却令许多人背脊一挺,望向任洪义的目光中又添上几分思量··他们并不知晓乌墨玄与落梅庄的协定,但乌墨玄先前居住的小屋人去楼空,不久便也给众人探查到了。
原本她人去了哪里,尚有诸多猜测,眼下这一番话,可不正是暗里说明现下落梅庄将她迁往内庄去住了么内庄之中戒备森严,不单能防着乌墨玄逃走,更能防止江湖人士的觊觎。
落梅庄作为此次英雄大会主家,先下手为强并不足以为奇,只是乌墨玄话语之间对落梅庄大加赞叹,又自称“晚辈”显出亲近,许多人便越发猜疑,眼下落梅庄与乌墨玄究竟达成怎样的关系乌墨玄眼下究竟是仅仅对落梅庄青眼还是已然归入任氏麾下·单凭简单的一句话无法获得更多的消息,当下便有人按捺不住,扬声道:“在下有一事与乌神医相商。”
晴朗爽直,除却那穆禾还能有谁··许多面上原存着不满之人也斜过目光,含着笑意静等好戏··乌墨玄微笑道:“这位少侠有何指教·”·穆禾拱手行礼,甚为客气道:“指教说不上,只是在下一位尊长突患重疾,原本便在四下寻人医治。
好容易听得乌神医消息,愿以重金相酬,请乌神医出手救治·”·任洪义眉头一紧,不待乌墨玄回应,沉声道:“穆少侠,此等私事容后再议,眼下老夫正有要事宣告。”
穆禾双手摊开,无可奈何道:“任老庄主说了算·”·乌墨玄却笑道:“任庄主这堂中高朋满座,似乎却无晚辈的一席之地,可教晚辈有些为难了。”
其时堂中桌席甚多,各门派坐定后仍有许多余裕,添置一座绰绰有余,只是不免要与某一门某一派挨着·乌墨玄眼下不论选着哪一方去坐,不免都要引人猜想。
她将这难题扔给任洪义,任洪义沉吟片刻道:“乌神医乃是庄中贵客,若不嫌弃,便与老夫一同坐罢·”既然乌墨玄先前已将话说开,他也不妨公然相邀。
不想乌墨玄却轻摇臻首:“任庄主,你是主我是客,客同主坐有伤规矩,何况……”她嘴角微扬,笑意嫣然:“晚辈尚未出阁,任庄主又老当益壮,同坐一席,只怕多有不便。”
·任洪义耄耋之年娶娇妻,本就算得江湖中一大奇事·以任洪义这般年纪与地位,便是暗中有什么稀奇的喜好,藏着掖着便也是了,可偏生他不知搭错哪根筋,将那纳妾之礼大操大办。
天下人因而尽都知晓,任洪义新纳的小妾比他孙女还小上许多··自来天下事,皆是好事难出门,坏事悠悠地传遍天下·江湖人口耳相传,难免要暗中议论几句,因而乌墨玄话音方落,堂中便低低地响了几声笑。
穆禾摇头晃脑地道:“听闻老庄主新纳的小妾不过十六,当真是老当益壮,老马识途,老树逢春,佩服佩服·”他这一番话,句句不离老字,揶揄之情溢于言表。
也不知他与落梅庄究竟有何仇隙,这一整夜,处处都与任老庄主对着干,浑无遮掩··任洪义目光淡扫过穆禾,不再搭理他,向离清思问道:“离少掌教座旁,可能再添一席”·离清思淡然道:“无妨。”
她的脸转向别处,并未与任洪义的目光相接·谁也不知她望着些什么·烛火在她眼中摇曳,也似冻在寒冰中的冷焰,浑无温度··而乌墨玄温婉柔和地注视着离清思,便似焰火中升腾而起的一缕薄烟,袅袅娜娜,重一些的呼吸也能令其消散,却始终萦着火苗,柔情白绕。
这堂中最为耀眼的两个女子,各有各的千秋,各有各的绝美,令座中的年轻男子不由得眼睛微微发亮··这座中的众门派中,唯有岳离宫上下尽是女子,乌墨玄与她们同座,便也不会有什么闲话可传。
何况这些时日尽皆也在传,离清思眼下正求得乌墨玄医治·既是有求于人,那么稍做些讨好的事也不足为奇·任洪义这般安排,似也合情合理··乌墨玄面上漾起梨涡两旋:“我入得江湖时日甚短,岂敢妄攀诸位前辈。”
不待任洪义发话,她兀自走到门槛前头,一拂裙摆坐下,恬然笑道:“我替诸位把门,便算先前的赔罪·”·于因嘀咕道:“今夜究竟是怎的,一个胡闹不够,还来了一个。
我原道乌断肠是个醒事的,却也这般儿戏·大师姐好心替她解围,她倒浑不领情·”·乌墨玄端坐岿然,纵然几个仆侍得任洪义示下,劝她落座,她也断然摇头,浑无动摇。
眼下她这一坐,屋里屋外的目光尽皆拢聚,众目睽睽之下,任洪义总不能动强罢当下无可奈何,站起身向堂下众人拱手作揖,说道:“诸位,方今天下动乱,国运衰微,我等世代皆为卫国中人,怎堪见得国破家亡老夫此番倾尽家财,便是想尽聚天下豪士,共御外敌。
也好教天下人皆知晓,我江湖武林之人,个个肝胆忠义,并非人人相轻的山匪草莽·”·众人面面相觑,半晌方有人迟疑道:“任庄主,你一番高言大论,甚是激昂豪迈,赤诚之心,令我等佩服。
只是这等国家大事,单我们一干人相议,岂不好似孩童戏耍一般,又有什么用处何况朝廷近些年对我们提防尤甚,各门各派遭受围剿不知凡几,俱都是元气大伤,自保艰难,哪能论及这等虚无之事。”
任洪义声若洪钟,大声道:“诸位,我等从前自诩英雄豪士,将朝廷之人皆视作鹰犬敌对,怎的不使人提防诸位细想,我们瞧不起朝廷,可天下百姓,却将朝中官儿视若神明,咱们虽自称做江湖豪杰,却遭人视作凶徒匪贼。
百姓研读习武,皆为考取功名,我等门下子弟,有多少是百姓家殷切拜入门中的想必多的是江湖世家与落拓流难之人·坊间巷尾,流传的都是许多年前英雄侠客惩奸除恶的传奇故事,然一论及当下的江湖,大都嗤之以鼻。
可见当下江湖武林,着实大不如前·”·有人笑道:“落拓流难之人有什么不好的习得一身武艺,也算是一条出路,总好过身无长物,冻饿而亡罢。”
这声音娇柔温婉,好似软羽落在人心间,轻轻挠搔,说不出的受用·可众人一见得门槛上的乌墨玄,却又不觉暗想:“这话仍由旁人道出,也比你这锦衣玉食的娇小姐口中说来要可信得多罢。”
任洪义道:“老夫并非瞧不上落难之人,只是心中颇为遗憾·老夫得蒙众位支持,近些年颇攒下些家财,可纵然厚礼相酬,也请不出一位德高望重的儒士来教导家中子女。
老夫纵然如此,江湖中不及老夫者,岂不知还要遭受何等的冷眼·”他这番话触及许多人心事,当下便有人流露出几分动容··乌墨玄既然已经搅过一次,那穆禾也不甘示弱,朗声问道:“任庄主,你说这许多大道理,却好似画饼一般浑无用处。
不若说些实在的罢,究竟作何打算·”这愣头青不愧是专程来与落梅庄作对的,言语之间咄咄逼人··任洪义望着穆禾,说道:“老夫的打算有二,其一,群龙有首方能及远,倘若人心涣散大事难成,明日武林大会,大家推举一位德高望重的豪杰出来,由他领头号令武林。”
穆禾笑道:“德高望重,各有纷纭,倒不如以武论定,谁也诡辩不得·任老庄主不若单说众人比斗一场,选一位武艺高强,德行上无甚大过之人做武林盟主罢。
至于号令武林,不好说,不好说,各凭本事罢·”·任洪义这回索性不理他,恍若未闻地继续道:“其二,众位归入朝廷,往后咱们子孙后代,也能得一份官职荫庇。
门派弟子,皆算得众位麾下兵将,归由众位掌门驱遣,往后江湖各派齐心合力,御外侮……”他停了停,沉了声音,一字一顿地道:“清”·布衣生活·喀拉。
厚重的两扇门猛地推拢,坐在门槛上的乌墨玄惊得猛站起,可身后空无一人·想是有人守在外面,自外头将大门合拢··不单是她,就连屋中众人,许多也坐不住,倏地站起。
原本坐在门侧的许多陌生脸孔,忽地身形一纵,齐崭崭地拦在门前·转眼又从后堂之中,鱼贯而入许多人影,兵甲锃亮,行止划一·· ·第 20 章· ·乌墨玄给一个守着门的人往堂里推搡,酿跄了几步,堪堪站稳,理了理衣襟,微眯着眼笑道:“任庄主这般高龄,却还耐着性子高谈阔论这样久,也是辛苦。”
任洪义锵然道:“老夫句句属实,只是所谈之事太过紧要,半分也出不得差池·”·乌墨玄深吸一口气,缓缓吐纳殆尽,不紧不慢地道:“任庄主的确谨慎,这一剂软筋散用的都是上好的药材。”
一面说一面又行至一处兵甲跟前,左右打量一番,笑道:“这是军中的制式盔甲……看来任庄主对自己的计划,早已胸有成竹·”·任洪义哈哈一笑,语气颇为自豪开怀:“老夫纵横江湖几十年,尚未落魄到信口雌黄的境地。”
乌墨玄离开那一行甲士,向着主座径直行去,又在半路停下脚步,好巧不巧距离清思不过几步·眼下堂中虽有许多人受惊站起,几个大门派中的掌门弟子却还端然静坐,沉着冷静,不见半分乱象。
大门派世代传承而下的底蕴胆气,可见一斑··乌墨玄双手垂在身侧,长袖滑落,堪堪遮住手掌,她的神情反倒较堂中许多掌门更为淡然,嫣然浅笑道:“既然任庄主自认为已做好万全准备,那么……便开诚布公地与诸位明说罢。”
任洪义目光如隼,锐利地向她一望,笑道:“不忙,万全却还差着一全……承志,你去与乌神医亲近亲近·”任洪义身旁的青年顺从地行礼,继而从一名护卫手中取过长剑,向乌墨玄走来。
乌墨玄望着那尖刃寒光闪烁,不由退后一步·她毕竟仍是个娇弱的小姐,面色虽然强自从容,可这一退,便已然露了怯··任洪义浑无怜香惜玉之情,朗声问道:“现下堂中炉火旺盛,乌神医还觉着冷么”乌墨玄脸色愈发惨白,咬着唇勉强笑道:“晚辈……身子娇弱,原就经不得寒凉。”
青年行至近前,调转剑身抱拳道一声“得罪”,继而长剑划过,带起一道刺眼的白芒··哗啦啦·那剑快到极致,谁也瞧不清运剑收剑的轨迹,只见得剑光编织的白练绕着乌墨玄手臂打转,剑刃贴得极近,寒光好似刮着她的衣袖。
乌墨玄给那劲风带得退后一步,那青年紧逼而上,剑招不见凌乱··这时候的乌墨玄尽管狼狈不堪,可谁也无法轻视她·在这样的情形下,任换上一个不会武的男子,也难有她这般的胆量与从容了。
乌墨玄自那一步之后,不再退后,眸光一凝,反倒一抬手,竟又突的往前踏上一步·她平素间举止行事,极尽轻柔,好似水波悠悠荡荡,徐缓娴静·可到这境地,她这两个动作,皆果决断然,浑无半分迟疑。
这一幕变起仓促,那青年纵如何提防,也没曾想乌墨玄竟有这样大胆,不单不闪不避,反倒自寻死路·眼下落梅庄决计不会杀死乌墨玄,可这猝然之间,那青年变招不及,一剑刺得偏了,那剑刃贴着她的手臂划破肌肤,登时血光溅开。
那青年招式一停,众人这才瞧清里头的情形·乌墨玄的一截衣袖给齐齐削除,藕节般细腻白皙的小臂显露于人前·小臂中间一处划痕触目惊心,汩汩地淌着血,不过片刻,便已顺着手臂滑入指缝,继而顺着拳头轻握的弧度,滴落在地面。
白与红,就像在雪中盛开出一整片的曼珠沙华,猩红的血色张牙舞爪,将那片白雪似地肌肤衬得愈发娇柔病弱,惹人怜惜··这算什么……眼下的情形令人们不由生出这样的不平之意。
一个武艺不弱的壮年男子,手执着兵刃,却来欺辱一个毫无武艺且手无寸铁的娇弱女子··许多人的目光中带着责备,看向那名男子··青年男子愣在当地,庄主的命令固然不可违抗,可眼下这样的情形,却怎么也不能再度出手了。
任洪义出声命令:“承志,向乌神医道歉·”·闻得此言,青年男子不由略松口气,调转剑尖,剑柄裹在手心,拱手行揖··乌墨玄扯着左手一截儿衣袖裹住右臂的肌肤,她抿着唇,眼圈儿泛着赤红,一副恼羞成怒的模样。
半晌,方咬着牙道:“任庄主,今日侮辱,乌墨玄记下了·”·其时天下动荡,礼度渐衰·平素间男女嬉玩,稍显得亲近些,也不必如从前一般如临大敌。
然而乌墨玄出身官家,于男女之间礼教大防视得原比江湖女子要紧得多,大片肌肤袒露人前,不啻于赤诚于外,怎的不令她羞愤欲死·任洪义瞧得此事难以善了,却也不以为意,沉声道:“乌神医若有仇怨,只管来寻老夫。
眼下你既然奈何不得老夫,便请将手里的物事交出来罢·”·乌墨玄退后一步,警惕地望着任洪义··任洪义长叹一声,惋惜道:“承志,乌神医不愿将手里的东西交出来,你去向她讨。”
那青年得闻命令,只得恭谨允诺,继而抬起左手,掌心朝上,向乌墨玄道:“乌神医,请将那物事交出来·”·乌墨玄道:“我若不呢”·那青年将长剑一竖,仍道:“请乌神医交出来。”
乌墨玄冷笑道:“你们最好将我杀了,也好教这满堂的英雄都瞧着,落梅庄既然连我这般弱小的女子也容不下,如何容得下天下的英雄豪杰·”·许多人面色微变,显是为此话所触动。
有几人原本心存着自保的念头,这时候也不由得愈发警惕起来··任洪义瞧在眼里,面色微沉道:“老夫不愿向乌神医动强,若乌神医将那东西交出,往后仍是落梅庄座上贵客。”
乌墨玄语带讥嘲:“落梅庄的贵客,我高攀不起·”她高举起拳头,却猛地转过身,将手中的物事向着堂中使劲掷出··青年原以为她要将东西交出,探手正要接下,忽地见她这般一掷,一枚褚色丹丸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向着几桌武林人士落去。
众人正自揣度,忽然乌墨玄提声喊道:“这是解药·”·堂中众人面色齐齐一变,望向那药丸的目光便都炽烈几分·此时他们中了毒,内力运转不开,却也纷纷站起,向那药丸落处争抢。
那青年提身一跃,轻功施展,身形腾飞而起,穿过众人头顶,直奔药丸而去·可终归慢上一步,眼见一只手掌就要将药丸接住,青年长剑疾刺,既快且准地挑中药丸。
那药丸给剑尖刺中,分劈两半·青年侧剑一挑,以剑身将那两半药丸稳稳接住,往天高高抛起,不待落下,便又挺剑疾刺,白光之中,那一枚药丸被生生劈碎,化作齑粉。
乌墨玄左手紧紧握着右肘,右臂贴在腹前,将那一片肌肤遮得严严实实·她的目光望向药丸消失支出,眯着眼笑道:“你们将软筋散燃在香里,以气味毒人。
我这解药同样如此……”·任洪义面色铁青,向那青年唤道:“承志,快回来”·那青年愣得一愣,不及细想,忽地只见人群中探出一只手来,拽住他脚踝,将他自空中一拖而下,继而诸般兵器齐涌而上,他尚不曾看清眼前的许多脸孔,便眼前一黑,再无意识。
任洪义只见得青年身子一沉,继而淹没在人群之中·其时许多人去争抢解药,皆都聚拢在了一处,这一片人挤人挨,看不见里头的情形·只过得一阵,便看见地上渐渐延出一片血来。
·任洪义睚眦欲裂,一双眼怒得几乎喷出火来·那青年乃是任洪义最喜爱的儿子,性子宽厚朴实,平素将他的话奉若圣旨,仔细奉行,极少有失,因而最得任洪义的信赖。
眼下这样的情形,显然凶多吉少了··乌墨玄凝视着那片血泊,神情清冷淡漠,温温凉凉地叹道:“看来是死了·”·这一句浑似火上浇油,直将任洪义激得须发直竖,恨声道:“他若死了,就由你陪葬。”
乌墨玄淡然笑道:“白发人送黑发人,当真是世间惨事·任庄主年老体衰,务必调息宁心,莫要一口气喘不上,随那位公子同去了·”·任洪义深吸口气,竟当真渐渐平静下来。
其时许多武林人士内力恢复,立时向门口站着的人动手,一时间堂中兵刃交加,叮哐之声此起彼伏··这堂中聚着的大多是武艺顶尖之辈,守在门口的那几人勉力招架片刻,便落了下风,眼见撑不得片刻,便要给突围而出。
任洪义给门口的混战攫住心神,吩咐一名甲士捉住乌墨玄,便领着余下的人前去增援··那甲士伸手来抓乌墨玄,她退过几步,忽地腰间一紧,给一方桌子拦住去路。
眼看躲闪不得,只得束手就擒·忽的一柄长剑横贯而出,利落地抵在那甲士喉间·· ·第 21 章· ·“清思……”乌墨玄一声轻唤,当真似掺了糖抹了蜜,百转千绕,字字含娇。
离清思剑尖一颤,差些就要刺进那甲士的喉咙··这倒也怪不得乌墨玄,她先前遭人欺辱,以自身之力无以反抗,在这样一处危机四伏的环境中,哪怕是任洪义一时脑热,抑或那青年一个手滑,都极可能丢失性命。
她便如同伏在草叶上的蚂蚱,落在波涛之中,性命半分由不得自己·虽强作镇定,心里却始终戚戚焉··到得此时,骤见离清思挺身而出,心头一热,当真差些落下泪来。
这天下有几个女子,能在心上之人守护自己的背影跟前,仍旧淡然自若呢她先前对离清思虽有许多亲近放肆的言行,却也只是一触即止,浅淡疏离。
眼下一时心绪激荡,竟尔真情流露,含娇带嗔,甜得未免有些腻人了··乌墨玄这一声出口,自身便也察觉,不自在地轻咳一声,面庞微微发热,语调轻柔地问道:“你怎的不走。”
离清思头也不回,却也总算是应了她的话:“人多·”·还当真如此,原先守门的那几个、蜂拥而上的江湖人士以及费力驱拦的甲士,几波人混杂在一起,混乱不堪。
岳离宫一众皆是女子,在这样的情形下,确实不便去拼挤··尽管实情如此,可乌墨玄心中不由弥散开一股失落,浅浅淡淡笼在心口,好似结着寡淡的灰雾,晦暗干涩。
她转过头望向那一处人群,忽地瞧见堂中两处偏门突的打开,里面又蹿出几个人影来·她瞧得分明,转而向着离清思苦笑道:“没想到落梅庄还藏着这样的手段……这下没人逃得掉了。”
离清思闻得此言,亦侧脸去看·那甲士见她分神,以为寻得良机,身子稍往后倾,离那刃尖远了些许,不及松口气,却见离清思剑身一转,也不回头看,便似脑后生着眼,剑柄直端端地奔着那甲士额头就去了。
那甲士闪避不开,给结结实实敲上这一记,登时两眼翻白,昏死过去··这时候堂中众人俱都瞧见新进来的身影,那是几个极为巨大的人影,浑身好似浮肿起来,露在外的肌肤上泛着久经水淹的苍白,脸面上却又鼓着许多黄光晃荡的水泡,一个接连一个,与□□一般,丑陋至极。
乌墨玄轻移脚步,与离清思并肩而立,一只手掌却藏在离清思身后,低声向她道:“这些人通身都是剧毒,切莫与他们对上·”她话音未落,便见一个人捂着脸面,惨叫不迭。
一片乌黑自他的指缝里向整张脸面蔓延,转眼便要漫过脖颈·好在任洪义并不想令他立即去死,唤过人喂他服过一粒药丸,那黑气立时给遏止住·只是那人的脸孔始终是黑的,却并不能消解。
单这一人或许单是引着几个人侧目,并未十分在意,可这人刚止歇不久,便又听得另一人惨声痛呼··这个人许多人都识得,乃是正气宗的长老·正气宗是江湖中第一大宗派,派中那几位长老武艺又高,在江湖中也颇具名望。
因而众人听得这阵阵惨呼,皆觉背脊发凉,负隅抵抗的斗志霎时瓦解大半··许多人渐渐地发觉,只要靠近那些怪人,远一些便觉得胸闷气短,走得近些,就似在毒烟里熏着,不一刻便遭了难。
布衣生活·兵刃交击的声音渐渐疏落,到后来尽皆停下来·众江湖人横着各式兵刃,谨慎地提防着那几个怪人·那几人周身几步开外,一片空白·乌墨玄轻声笑道:“杀鸡儆猴的确是极好的法子。”
离清思正自思量,忽的一只柔若无骨的手掌直往她掌心钻来,继而听得乌墨玄语调轻柔地道:“松开手·”离清思不知她究竟作何用意,却也渐渐地展开拳头。
乌墨玄的手掌游鱼一般顺势滑进来,两只手掌紧紧相贴,中心夹着一颗滚圆的硬物··离清思蹙着眉头望向乌墨玄,却见得她明眸流盼,盈盈地泛着星光·她踮起脚尖凑上离清思耳畔,声音又轻又软,娇滴滴勾人心魂:“你将这药丸服下……倘若非得与他们相斗不可的时候,切记屏气敛息,仔细着万不可靠近他们三步以内。
若伤着他们,切莫追进,见着划破了皮立时撤开……如能寻着趁手的暗器远远地去打他们,那就再好不过·切勿逞一时之勇……我可不愿见着你满面乌黑的难看模样。”
裹着离清思的手掌将那药丸握住,指尖却摸过来,在离清思的指缝间摩挲··离清思的指节修长,因着常年习武,指缝间积有厚茧,与乌墨玄截然不同·发硬的厚茧磨着指腹,一股痒意便顺着指尖直贯入心里。
乌墨玄只觉得自己大抵要分而为二,一个人从容自持,一个人又情不自禁··许是顾念着乌墨玄多番相救的恩情,离清思侧过脸望向别处,却并未挣开·在烛火映照下,她的面目透着昏昧的霞红,宛若黄昏笼罩下的晶莹雪景,寒凉与温柔尽皆聚在一处,令人流连。
可眼下并非缱绻之机,她们更非相偎之人·乌墨玄松开手掌,径直朝向那一圈人围走去·她站在人群最后头,向任洪义道:“任庄主,落梅庄神通广大,竟能养出这样多的毒人,我实在佩服啦。
眼下我要投诚,可还来得及”·此言一出,满堂哗然·要知方才任洪义与乌墨玄尚且视若仇敌,不论是乌墨玄的受辱之耻、抑或任洪义的丧子之痛,任谁瞧来都非一言一语化解得开的。
然而乌墨玄变节之快,直令人猝不及防·但见她满面笑意和煦,眸光却淡然清冷,左手的手掌仍严严实实地覆在右臂之上,可见先前那一番折辱,却也并非没有放在心上。
·任洪义面色亦是沉的,只是目光狠狠地瞪着她,却也还咬了牙道:“乌姑娘弃暗投明,老夫欢迎不尽·”·乌墨玄却摇着头道:“我实在迹混不下去了,只得落草为寇,幸得任庄主宽宏大量,不予追究。”
分明当先低头,却还要出言顶撞,乌墨玄的臭脾气许多人从前只是耳闻,眼下总算是亲眼见识到了··任洪义冷笑道:“不妨,成王败寇,向来自有人说。”
乌墨玄道:“的确如此,可任庄主既有毒人这样的神物,却做什么仍要这样战战兢兢倘若将这堂中诸位尽皆杀了,武林自会大乱,任庄主岂不可趁势崛起却做什么要一面镇压,一面又要小心翼翼地留着各派掌势之人”她勾起笑容道:“我斗胆擦测,倘若这几个毒人并非任庄主所有,而是有人出借,任庄主虽能请出毒人制服诸位,却又要战战兢兢地担忧着,不敢令毒人遭受损伤……任庄主纵然想一鼓作气将众位一同灭了,身后那人却忧着武林一乱,不知何时归于平静,江湖中的势力大减,于那人便再无多大裨益了……”·任洪义断然道:“信口雌黄”·乌墨玄余光瞥见离清思身影已然上前,身形拔直地站在不远处,许是觉察到乌墨玄的探寻,垂在身侧的左手微微抬起,拳头略略松开来,拇指与余下四指扣结成环,露出空无一物的手心。
乌墨玄神情微松,嘴角笑意不由增添几分,说话的气势便也少了几分咄咄逼人,又复了平素间的清雅,喟然叹道:“我多番冒犯任庄主,任庄主皆不予追究·眼下我将话挑得这样明了,任庄主仍不动手,我且再猜测一句……莫不是您那位靠山的免死名单里头,得幸恰有乌墨玄三字任庄主从前是武林盟主,在江湖中谁人不恭谨相待,为着那空口相许的虚名,竟落得这样畏首畏尾,也不知幸也不幸”·任洪义沉了脸,他究竟在江湖中多年,骨性里的傲气不曾消磨,遭乌墨玄连番嘲讽,心中已然撩起火气。
当下提身一纵,宛如苍鹰翅展拔身而起,向着乌墨玄的方向激射而来·乌墨玄退后一步,忽觉凉风自身侧拂过,视野中充盈了那白衣身影,宛似无双坚盾,拦在她身前。
任洪义骤见得离清思蹿出,猝然一惊,可身在空中,已然不及变招,只得运转内力,将蓄着的掌力一气探出·离清思剑身向下,手掌裹着剑柄,悍然不让地迎上任洪义掌心。
拳掌相交,带起的劲风吹得二人鬓发飞扬,可离清思的目光毫无波澜,冷冷地凝睇着身前的敌人··任洪义究竟身处空中,无处借力,给离清思这般一击,倒飞而出。
身形落在地上后,接连又退过好些步,方才堪堪立稳·面上一阵青红,哇地吐出一口血,神情亦萎靡不少:“不愧为青年第一人,后生可畏,当真后生可畏·”他顿了顿,渐渐歇过气来,又道:“落梅庄与岳离宫素无仇隙,离少掌当真要着护乌断肠,却与落梅庄为敌”·离清思凛然如剑,肃着神色,漠然道:“现下有了。”
 ·第 22 章· ·任洪义毕竟年事已高,受伤过后仿佛尽泄了胸臆之气,再无力争斗·眼见四下的武林人士也俱都在他身上聚起目光,显然许多人打起擒贼擒王的念头,盘算着怎样能趁虚而入,擒住任洪义,使得自己脱身。
江湖中人哪个不曾在刀口刃尖下走过怎会因着任洪义三两句威逼便甘心臣服·任洪义在江湖中混迹多年,左右一扫,便将众人心中的盘算看透七八分。
他纵然心中气恼,也自知轻重,退后几步,不再与离清思硬撼,唤起甲士将自身团团护住,又命令其余甲士伴着毒人,将一众江湖人士尽皆捉拿··有着毒人在侧,江湖中人武艺不论如何高强,也难以施展开来。
那毒人走近几步,通身散着的诡异毒息弥漫开,令人手脚发软,挥出去的招式软绵绵浑无气力,即便落在甲士身上,却连他们通身的铁甲也刺不破··乌墨玄见得这样的情形,含笑摇头,轻声道:“其实任庄主要聚合江湖势力,实是有益的,你瞧这许多江湖中人,各自为营,俱都给那些毒人甲士逐个击破。
倘若有人统一驱使,擅近攻者在前头抵御,善暗器者在后头出手,先聚力将毒人击杀,再与甲士比斗,未必不可一拼·”·“乌神医说得在理,却又俱是废话。”
清朗的声音接话进来,正是先前处处与任洪义作对的穆禾·他先前在任洪义跟前插科打诨,浑似一个不知轻重的愣头青小子,这一转眼,他举止虽然无异,语气却显出沉稳气度来:“便似有人喟叹,倘若朝廷文臣武将俱都一心为国,盛世太平便也应当来临了……可这世上并无太平之乡,也并无大同之国。”
“穆……少侠”乌墨玄左右打量,却见得穆禾身侧随着一个精瘦的中年男子,这男子颔下生须,贼眉鼠目,模样猥琐。
但目中光华如炬,气度内荏,分明是个高手·男子手中提着一把短刀,刀身宽厚,刃尖尖锐锋利,刀柄粗实得紧·手掌握上,指尖竟不能扣拢·他手持短刀紧随着穆禾,直如护卫一般。
乌墨玄心中暗生几分计较,迟疑片刻,放低声音又道:“抑或,我当唤你……穆女侠”·穆禾眸光乌邃,凝视着乌墨玄道:“不愧是神医……闲话过后再叙,眼下我想与乌神医做个交易。”
乌墨玄原存着几分迟疑,听得她这般开诚布公地言明目的,不由轻松几分,笑道:“穆女侠要做交易,想来也知道我的价钱·”·穆禾向着离清思一望,意味深长地道:“未必是我们开价。”
乌墨玄一见穆禾目光朝着的方向,便知道她说的是谁,可仍忍不住扭头再看过一眼离清思,便似瘾者服过药,才觉得安心宁和:“穆女侠要向我……兜售些什么呢”·穆禾扬起嘴角,却并不显得亲善,反倒令人有些心中发寒。
仿佛她这笑容里头,藏着许多算计与杀机:“我能将岳离宫的人带出去·”她此言一出,便是离清思,也不由得望过来·眼下这堂中情形乱作一团,江湖人士与落梅庄一方缠斗不休。
江湖中人胜在招数精妙、武艺高强,一众甲士却强在配合默契、进退有据,武林中人给团团围在中心,那些甲士并不急着靠近,仗着毒人的毒性严防死守,逐渐消磨困兽的气力。
这边角落里几个人远远地作壁上观,任洪义也都瞧见了,但这几人一来人少,难成气候,众甲士堵在门口,她们也无处可逃·二来倘若乌墨玄搀和进来,谁也不晓得她究竟还有什么稀奇的手段,因而一时便也不予理会。
待得收拾过眼下的麻烦后,再来捉拿不迟··乌墨玄道:“这样的条件的确无以抗拒,穆姑娘想要以此置换出什么”·穆禾道:“我要乌神医一句承诺,倘若有一日乌神医逃出落梅庄,需得为我配一副药方。”
离清思蹙眉:“此事不必她来应承·”·穆禾笑道:“可我单要她来应,旁的条件再值不起这价钱了·”·离清思神情冷肃:“那便作罢。”
穆禾道:“我与乌神医做交易,原无需岳离宫费心·我们将条件谈妥,你们走也好,不走也罢,我也不曾强逼着谁,凭君抉择·”·这时候双方虽然胶着,可江湖中人的气势已然渐趋衰落,待得内力告罄,便得束手就擒。
任洪义虽然皱着眉头,神情目光颇有些不悦,却并不显得慌乱为难·他所不悦的仅仅是此事的变故,却似乎并不担心会给江湖中人逃出去,只怕仍有后手··乌墨玄点头道:“眼下情势要紧,一切从权,我承诺下来,万望穆女侠不要食言的好。”
穆禾若有所指地笑道:“这话原当由我来说的·”转而向离清思道:“叫上你的人,往外头突围·”·离清思眉峰一挑,轻重衡量,却也当机立断,抬手招过几位弟子聚拢来。
穆禾身旁那男子将长刀递与穆禾,自身两手空空,不见武器·穆禾在刀柄处一拧,刀柄前段竟突的旋出一截,几番旋动,那刀柄延出好长一截,最末梢已然不足拇指粗细。
却原来是这刀柄之中俱是中空的,层层旋入,将长柄收在里头·眼下尽皆旋出,便显出原本的长刀模样·穆禾双手在长柄两头一握,低声道:“走”·乌墨玄悄悄地自袖笼中取出一样物事,塞进离清思手里,柔声道:“这一柄顺手些……出去后将它丢回天工阁罢,算我退还的诊金。”
她所给的,自然是“坑蒙拐骗”得来的那一柄软剑·那软剑先前一直缠在她左手臂上,她手臂细瘦,长袖又宽大,掩在上头绝难给人发觉··离清思冷眸一转,落在乌墨玄鲜血淋漓的右臂上,神情中露出几分复杂。
显是猜想到,方才乌墨玄将右臂凑上任承志剑下那番行为,状似自讨苦吃,只怕正是为了护着左臂藏的物事··也就这当口,只见穆禾脚跟一踏,双□□迭,脚步如风。
她身后的男子却更加快,转眼越过她,一马当先冲在前头··这男子步法虽快,却并非轻身功夫的飘逸轻巧,反倒沉重得似铁骑横扫,每过一步便在身后踏出极重的脚印。
他一落入人群,便如同猛兽横冲,将周遭的人撞得东倒西歪,扫出一条窄小的路来·穆禾紧随他身后,长刀斜指在身前,刀刃开道,长柄招架袭来的兵刃·离清思紧紧跟上,剑光如织,将这一条小道拓得更平整些。
前头有这几位开路,后头的岳离宫弟子便都轻巧许多·她们先前并未参与打斗,内力充盈,眼下尽皆在经脉中肆意运转,将自身的轻功施展开,半步不停地往门口走。
眼下堂中人挤人挨,近前的人给一行人杀的杀伤的伤,一时又退不开去,后面的人纵想换下伤者,仓促间也无以成行·只得见着这一行人如长蛇一般从人群中穿行而过,行云流水,竟无阻碍。
大门厚实沉重,起头那位男子硬功虽然惊人,却始终也只是肉体凡胎,人力有尽,倘若硬行冲撞,一次也难成功·因而守护的甲士渐渐往门前聚拢,几个毒人也往门口挪动。
只要那男子一次失败,一行队伍摧枯拉朽的势头便能给遏制住,他们此番突围的一口气也泄了·一鼓作气,再而衰,倘若再聚起力道,也绝难逃过堂中许多甲士一拥而上的阻拦。
布衣生活·却见那男子临近门前时,额头青筋暴起,显是将力气极致施为·他的面目突的泛起青红,通身似骤然间增长过一圈,眼中渐渐密布血红之色··他的脚步所踏之处,地面深深陷下,仿佛每一步都力逾千斤,脚步却愈发快得将要看不清人影了。
·身体与大门重重撞击,沉重的声音单是听着,便令人觉得肉疼·大门透开一道缝隙,他却停不住脚,半截身子猛跌出去,卡住门缝·那门缝太过狭窄,穆禾头也不回,手中长刀往身后猛地掷出,长刀如箭般向着任洪义飞射而来,任洪义自身侧甲士的手中夺过一柄长剑,击上刀身。
长刀力尽,跌落在地·穆禾却仗着一掷之力,身子早已钻出门缝·岳离宫众人武艺不弱,尽皆也都鱼贯而出·打头那男子始终伏在地上,一动不动,也没有人将他一同救出去。
可他方才与大门相撞的力道与行为来看,似乎施展过什么禁术,方能如此威力无匹,他落在地上,给门缝这样夹击,只怕凶多吉少··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好似将落梅庄都惊得怔住,隔了片刻,才见那男子的身体给人从外面扯出去,大门又沉沉合上。
 ·第 23 章· ·穆禾与岳离宫一行逃离出去,乌墨玄却仍旧留在原地·她并不显得慌张,反倒曳过一方小凳,闲闲地坐下··武林中人见得有人逃出,心中不免升起几分希冀。
许多人弟子门人皆在外头,那几人逃窜出去,将这内中的情形往外一说,外头的人定要来搭救·待那时里应外合,任洪义纵有天大的本事,也无法将他们禁锢了··虽是这般想得极好,可过得好一阵,仍不曾听得外头的动静。
倒是堂中的众人心存侥幸,一口底气松懈,疲倦之感逐渐涌出来,愈发力不从心了·又过得一阵,众人精疲力竭,也只得纷纷失手就擒··任洪义收拾完众人,便该轮到乌墨玄了。
可他引着甲士来时,见的是这样的情形:乌墨玄指节纤柔地绕起一缕鬓发,乌黑柔滑的色泽圈圈绕绕,仿若挟裹而来的夜色寒凉·她专注地低着头,好似寻着极有趣的顽戏。
任洪义的目光微妙地动了动,抿着嘴角,额头的褶子层层叠叠,如同饱经沧桑的老树枯藤,声音穿过重重岁月,沙哑而沉闷:“她们将你弃下了·”·乌墨玄扬起脸,烛光铺洒开,将她的肌肤覆上一层昏昧的薄纱,她笑起来,朦朦胧胧,虚幻得像是水中一轮皎月,不提防就会在指尖片片碎开。
“我没什么可以说的了,任庄主将我抓走罢·”·任洪义居高临下地睥睨着乌墨玄,他的神情有些古怪,痛恨与矛盾交杂在一起,他的恨根源于爱子遭受的厄难,矛盾大抵便是因着恨而不能报还。
纵然这个女子毫无还手之力,可眼下却毫不能由着他处置··乌墨玄被押解到一处院子里,临走前,任洪义目光深深地望过她一眼,轻声道:“你与她一样顽固。”
他的声音实在太轻,乌墨玄听得并不分明,也没有挂在心上··望着甲士缓缓将院门合拢,乌墨玄的目光略有些暗淡·恍惚间如同瞧见从前被关押的情形,只是现下身畔没有阿娘,只剩下她一个人了。
武林大会如期举行··各门派的掌门长老,尽都上场比试,唯有岳离宫先前有数人参加,临到比试时,一个人都不见了·一夜之间,就连江月楼的掌柜也换过人,新的掌柜是个中年女子,声音尖细,举止粗陋。
有人细细查过去,却也只晓得这女子乃是江城中一个寡妇,从前是个破落户,她丈夫落葬时恰从土里掘出一坛银子,自此身价天差地别·这女子的奇遇并未给人放在眼里,倒是连查过几日后,也不见得她与岳离宫有甚瓜葛,令许多人愈发困惑起来。
这一回,便是来风阁对此时也讳如莫深,半分消息也不曾听说··还有一件奇事,参加武林大会的那些个掌门、长老,在武林大会终止后,仍旧留在落梅庄中·直到三日后,方才陆陆续续见得有人回返,只是对于此间一节,尽皆闭口不谈。
这些人身份极高,旁人也不敢多问,只得将疑惑存在心里··时隔五十年,任洪义仍是武林盟主·他现下年事已高,不大与人动手,武艺究竟到得何种程度,外人也不知晓,但既然武林大会之后天下都传出这样的传闻,且各门派掌门弟子都不曾辩驳,想来也极为可怕了。
因而任洪义的威名越传越广,武林中人对他又多出几分尊敬来··武林大会余势未尽,庄中的宾客却已然告辞大半·江湖中的流言越发热闹,落梅庄内却渐渐冷清下来。
乌墨玄独自住在小院里,仿佛与外界隔绝·这一方小院布置着山石溪涧,消夏凉亭,倒也颇为精致讲究,乌墨玄每日里持着书,往凉亭中一坐就是一整天,瞧模样倒是颇为安闲自在。
只是凉亭中气温寒冷,乌墨玄身子娇弱,又不愿取着手炉出门,不几日便染上风寒··这一日正有小厮正在院中换花灯,一个小厮在底下扶着高凳,另一个站在凳上踮起脚尖将旧灯笼取下,伸手去取新灯笼时,却抓了个空。
俯首看时,乌墨玄正提着灯笼,饶有兴味地欣赏上头的画样··落梅庄乃是武林世家,所挂的灯笼上画的大多是拼武比斗的情形·这一副上画着两位男子比剑拼争的情形,白衫男子不动如山,青衫男子游走观望,二人俱是神情凝重,紧紧地盯着对方,好似下一刻青衫男子的长剑就要往里刺落,白衫男子便要挥剑相格。
这彩灯上只有一幅画,可乌墨玄目光专注地看了许久,好似从这画面上瞧见两个男子打斗精彩场景一般·隔了一阵,她突的掩住口唇,咳嗽起来·低着头,身子弯曲,极为费劲。
两个小厮神情担忧,其中一人呐呐道:“乌神医的身子,应当服些药的·”·这两个人平素就在这小院中,供由乌墨玄差遣,因而对着她也不若起初那般战战兢兢。
乌墨玄咳嗽声渐止,手掌始终不曾放落,声音穿过指缝闷闷钝钝地传出来:“今日是初几了”·凳上的小厮蹲了身,缓缓地走来下,答道:“已经是十四了,管事吩咐我们换上今年的花灯,明日要过元宵。”
乌墨玄匀了气,面上的绯红一时却不曾褪去,仿若胭脂点染,更显得娇艳妍丽·她提着灯笼,如同灯会中信步缓行的少女,娴静清雅··“你们再换过一盏挂罢。”
两个小厮面面相觑,继而目送着乌墨玄往屋子里走,眼见她一只脚正要迈进门槛,忽然却回了头道:“顺带替我取些热水来·”·这下当真进去了。
两个小厮应诺一声,依言而去·只是始终都想不明白,那盏灯笼究竟有什么特别,竟能让乌墨玄瞧上那样久··乌墨玄静坐在屋内,捧着那盏花灯,瞧得失神。
恍惚间,画中的两名男子渐渐变得玲珑娇俏,浑似两个孩童·白衣的孩子面目虽然稚嫩,可眉宇间已然渐渐透出超乎同龄的锐利清冷,好似逐渐锻铸成型的剑锋,已渐渐形成威势。
青衣的孩子瞧不清面目,但她心中的欢喜雀跃,却仿佛透过幻想,实实在在地落在乌墨玄心口··“这一招是这样的吗”青衣的孩子一面笑,一面挥着手里的短剑。
她不曾学过武功,只是依着平素间见到的样子依葫芦挥舞,这柄短剑对于她来说已经足够长,而且实在太重,挥舞出来的招式便越发歪歪扭扭,滑稽可笑··白衣的孩子摇摇头,剑尖轻点,将她手里的短剑架了开去。
“那这样的呢”青衣的孩子不依不饶地缠上去,白衣孩子半步不移,轻巧地又点在青衣孩子的剑身上··“这样呢”·“还有这样呢”她一遍遍地冲上去,然后被挡回来,两个孩子一来一往,一个不觉得无趣,一个便也不厌其烦地顺着她。
直至最后累得喘不过气,支着短剑歇息了好一阵才缓过神来,那白衣的孩子仍旧神情淡然,不见疲意··青衣的孩子也不气馁,歇息足够,她又跃跃欲试地站起来,拖着几乎有她半个身长的短剑,像模像样地摆好架势,在那白衣孩子的身周打转。
她的招式蹩脚,脚程倒是有几分快的,撒开脚步只顾绕着白衣的孩子,并不再往前··相持许久,那白衣孩子终究耐不住,长剑往地上一杵,问道:“你在做什么”那长剑立在地上,几乎及得那孩子的肩膀,可她挥舞起来却自如潇洒,有如大人一般。
青衣孩子见得她兵刃离手,眼眸一亮,拽着短剑便往白衣的孩子身上凑过去·那白衣的孩子应变倒也迅速,手一握剑柄,便将那长剑拉出,剑势不减,直端端向着来人挥去。
叮··双剑相交··短剑高高飞起,划过一道弧线,落在地上··长剑的剑尖指着青衣孩子的喉咙,那样近,近得肌肤都能感觉到微微的刺痛··可青衣的那个孩子,心里一点都不害怕。
长剑被收回,对方的面上露出歉然且沮丧的神情,青衣的孩子摸着发痒的喉咙,一言不发·她始终不曾告诉旁人,剑尖指上喉咙的那一刻,她忽而出了神,冥冥中不知受得什么蛊惑,差些便要走上前去。
乌墨玄的喉咙实实在在的痒起来,灯笼倒落在脚旁,她双手按着嘴,极为用力地咳嗽起来·肺腑间火辣辣地灼烧着,她的身子几乎叠在一起,要将最后一丁点的气都给挤出身子。
咳嗽声持续许久才渐渐停歇,乌墨玄好似脱了力,蜷着身子伏在桌上,一小口一小口地呼吸,间或还有一两阵轻咳··她断断续续地低声喃喃:“那时候……那时候就应当……死了……死了就好……”· ·第 24 章· ·待得那两个小厮提热水来时,乌墨玄已然蜷伏在榻上,头枕着手臂,好似沉沉睡去,怎么叫也叫不醒。
到得夜间的时候,小厮才觉出异常·常人再怎样困乏,睡上这许久,大抵也应当朦胧醒了·乌墨玄畏冷,却从不嗜睡,多不过在床榻间多赖一阵,绝不致到这般人事不省的境地。
他们将这情形如实禀报过,隔一阵便有个大夫过来,把过脉,眉头愈发皱得紧:“这是虚寒入骨,本服些药就能好·可这位姑娘身子太弱,生就带着不足,且瞧她脉象……沉涩虚弱,怕自身也没存余几分生志。”
这一句说出,不单是小厮,便是跟同而来的落梅庄管事,也煞白了脸色:“先生,你再仔细瞧瞧,最快几日能好”·那大夫摇摇头,也颇为无奈:“倘若只是病,休养几日便能落地,可人若心存死志,那就不好说。
一个人如全心求死,便是身体无恙,也未必能久活·”·管事道:“先生只管医着,我立时去将此事禀告家主·”又向那两个小厮道:“你们仔细服侍,若出得岔子,拿你们是问。”
小厮惊得面无血色,一个劲点头应诺··转眼那管事脚步匆匆地走了,大夫也出外取药··乌墨玄静谧地躺着,神情安详宁和,白皙的肌肤落在烛火映照下茭白似月,似泛着莹莹光华。
枕间散开的长发如墨泼洒,描画出深邃寒凉的寂静长夜··这样的景致太美,却又太过虚幻,太过……触手难及,反倒令人心中沉沉压得难受·两个小厮守在旁侧,过一阵也耐不住外出透气。
他们的面目涨红,着实有些气闷的模样··那样的一个女子,应当受尽千人宠爱万人追捧,以她的家世、本领、模样,皆如同得天眷顾般优渥,怎的偏生不愿活了。
外头的冷风一吹,脑中的闷热消退,忽而有些冷了·再回头望时,屋门不知何时关拢,笃笃敲响,里头有个女子声音喑哑地道:“我歇下了·”·那声音像是靠着门,极低地在耳畔响起,说到后来,几乎已是气若游丝。
听声音分明已经精疲力竭,却缘何执意起身也不知她是否仍有余力移回床榻··二人在外候过一刻,待到那大夫来时,将乌墨玄原话带过·乌墨玄话已至此,总不能破门而入罢。
大夫满腹无奈,只得将药材交付给小厮,吩咐过该如何煎熬,原本夜里应当先服一副的,眼下只得作罢,明日一早谨记端给乌墨玄服用·大夫说一句,二人便喏喏应一句,待得交代完毕,便各自散去。
那一方门后,乌墨玄背抵住门板,手扶在门闩上头,支撑着身子·她的头紧紧靠在门上,将外头的动静听得清清楚楚,待得人声远去,她便当真精疲力竭,缓缓滑坐下来。
她垂着头,不住发喘,长发如帘遮着她的脸,只能从发隙间觑见里头的星点风华·她疲累以极,仿佛连睁眼的气力也耗尽了,只能勉力地隙开一道缝隙·一道黑影遮着烛光,落下深沉晦暗的影子,外头的景致一阵黑一阵灰,朦胧迷离。
布衣生活·黑影缓缓地蹲下来,探在乌墨玄肋下的手掌尚带着些迟疑··一股麻痒自那手掌往心里钻落,乌墨玄泠泠一颤,一霎时好似清醒过几分·跟前的这张脸,她记得实在太清晰,以至于单靠眼睛去看,未必能辨得清虚实。
可隔着衣衫的熨贴太过真切,真切得好似将乌墨玄置在烙铁之中,通身都散着烫热·她挥动手臂,想要令自己挣脱这桎梏,可通身绵软,如同踏进泥淖,越是挣扎反倒在那微凉的怀里越陷越深。
一只手臂穿过乌墨玄腿弯,稳稳当当地将她横在怀里··神志再度开始模糊,乌墨玄的头疼得越发厉害,以至于眼眶温热,眼角渐渐沁出湿意·她咬着牙时,太阳穴针扎般刺痛,她则靠着这痛苦,将溃散的意识渐渐聚拢,微微阖动嘴唇,却半分声音也不曾发出。
那人偏偏读懂了乌墨玄的话,清冷的声音寒意沁凉,如同清涧寒潭,涤荡着乌墨玄糊作一团的意识:“白清撵着我回来·”她的语气那样严肃认真,可话中的内容,却分明如同抱怨般不情不愿。
乌墨玄想要睁开眼,可温热的液体大滴大滴地顺着眼角滑进鬓间,眼皮似给水淹没,愈发沉重·她颤抖着嘴唇,隔着许久,才酝酿出轻不可闻的话:“你……走……”·可偏生那人并不理她,动作轻柔地将她置在床榻,好似待着一碰即碎的珍宝,甚至带着一丝提心吊胆的小心。
乌墨玄喉咙在様,胸膛也在发痒,她低低地咳嗽,每咳一声,四肢百骸便仿佛要震得散架,苦痛难当,这样的狼狈使她愈发觉得难堪··“白清听闻你陷在落梅庄,将我数落许久。”
床沿微微一沉,有谁坐了过来·凑近来的气息干净素淡,好似山间皑皑的白雪,也不曾染上半分杂余的味道,“她向我提及一件往事……一个人。”
那手掌缓缓贴上乌墨玄脊骨,一股沁凉的内力顺着背脊,缓缓地流向她四肢百骸·这样引渡而来的内力并不能医治疾病,却能使人支撑片刻精神·乌墨玄身无内力,经脉狭窄之极,那内力渡来之时,需得丝丝缕缕地逸散开,一个不慎,便极可能给那寒凉的内力撑破经脉。
这是个极考究内力与专注的活··离清思的内力深厚,已臻化境·这般施为,也不过令她分了些心神,仍存着余力说话:“我从前自山匪手中救下一个孩子,她极聪明,武艺招式一点即透。
可偏生先天不足,根骨太劣,师父不愿收·”·“我不是她·”乌墨玄侧过头,将濡湿的鬓发与眼角一同藏在柔软的枕间:“我生就官籍,由莫家教养,深闺静敛,从不曾与外界瓜葛,更不曾结识江湖草莽。”
离清思的眸光垂敛,内力丝缕不乱,绵延悠长地穿过乌墨玄经脉:“白清的医术稀松,偏生只要她在,我的伤病转眼即好了·”·乌墨玄好笑道:“竟有这样荒谬的事情么从前听闻白清乃是岳离宫第一妙手,原来也只是沽名钓誉,从前我却不曾得知这样有趣的真相。”
“乌太医谋逆头年,她再无法进行那样精妙的医治·”·“人总有江郎才尽的时候,许是遇见大事,一时糊涂一时醒……也未可知。”
乌墨玄渐渐缓过些劲,说话也利索许多……却又愈发轻言细语,好似仍十分虚弱··离清思凤眸狭开,冷光流转,却并不锋锐,好似拗了刃尖的长剑,耀着剑身瑰丽的一泓流光,引着人挪不开眼:“乌家灭族,你流落江湖,三月我往北塞剿匪,二月末你应下为北塞李家医诊。
五月我去往小石城静修,中旬你应邀为小石派掌门医病·”·“这样恰巧……若非离少掌教你这般提起,我仍不知,竟与少掌教这般投缘。
可惜到得今日今时才得相见,着实恨晚·”乌墨玄支着手肘,略略撑起半边身子,墨色流泻,柔软的发丝落在她的肩头颈间,将脖颈处细腻的肌肤衬得愈发洁若皓雪。
她的唇色苍白干裂,瞧模样有些犯渴,禁不住以舌尖轻轻舔舐润湿,些微润泽的水光耀着烛火,使那薄软的唇瓣愈发显得晶莹剔透,好似刻意地诱着人靠近··离清思复垂下眼眸,长睫低敛,浑似长剑落鞘,尽掩光华。
“我渴了·”乌墨玄的声音带着气短的绵软,轻轻柔柔,一个字一个字地轻巧飘落··离清思撤开手掌,便似将支撑着乌墨玄的气力尽皆抽空,她蜷起身子,整张脸几乎埋进被褥中,咳得上气不接下气。
桌上的茶已然温热,离清思斟上一盏,双手捧拢,脚步如风地快步赶回塌旁·见得乌墨玄那般模样,手掌又扶上她背心··乌墨玄自被褥中抬起头,手指发着颤,去接那茶盏。
她刻意压抑着喉间的咳嗽,勉力道:“不必了……内力总归,总归只能保一刻,若要,医病,还是得,得服药的·”这一句话被难以隐忍的细碎咳嗽截断,好在总算能说完。
离清思眸光深邃地望着她,总算收起手掌,扶在茶盏旁,那茶盏就凑在乌墨玄唇边,端得稳稳当当,纵然乌墨玄伸手去取,也不动分毫··乌墨玄望着跟前的那一双手掌,好似上好的羊脂白玉,环贴在茶盏外围:“由离少掌教这般服侍,颇有些折煞我了。”
离清思一丝不苟地道:“白清道,我欠你的命,一世也还不尽·”·乌墨玄轻咳几声,又像是在笑,那笑声掩在咳嗽里,令人辨不分明她的情绪:“她说的话你尽皆信了,我说的话你偏都不信。”
 ·第 25 章· ·“她从不骗我·”·烛火幽幽摇曳,静谧的暖热在这一方天地间逸散·乌墨玄抬起眼,眸中漾着潋滟水光,也不知是方才咳的,还是根源于更为隐晦的情思:“白清错认了人,我从前便向她说过,她偏不信,现下却将这误会与你说了。
你口中所说的那人或许当真存在,也或许早已消亡,总之不是我·”·乌墨玄一时似有些无从直面她,偏过脸看手中的杯盏·她的鼻梁端直,使光与影泾渭分明。
长睫垂伏,投落下的暗处恰掩着她的目光:“是么·”·乌墨玄凑着茶盏,啜一口清茶,檀口间含得温热,才徐缓咽落·水润过喉咙,又勾起阵阵痒,她隐忍地轻咳几声:“你甘冒这样的险潜来,却寻错了人,实在不划算。
眼下原样回返,或许还来得及·任洪义既能使出毒人那样的手段,多半使的也是药物蛊虫制住各派掌门,眼下这情势,岳离宫必不能独善其身·老掌教过世的消息瞒不得久,一旦传了开去,也只能由你去撑的。”
离清思略略撑开眼,流泻出的眸光晦淡,仿佛宝剑斑驳地落了锈,透着苍凉:“我知道·”继而眸光一凝,凛然道:“你带你一同走·”·乌墨玄摇头:“你带着我,决计走不掉的。
我浑无武艺,只会拖累你的施展·眼下落梅庄重兵把守,任洪义担心我逃了,这院子周遭的潜伏的守备更加森严·你潜进来时,仗着武功一时不曾发觉,回返时未必会有这样的好运。
那时候我出不去,你也未必能安然逃脱·”她略垂下头,借着发缕的阴影,目光暗自往离清思的方向横斜·她这样的姿势,只能见得那一段纤束的腰身,偏又带着不屈的刚直,乌墨玄轻叹一声,道:“你原不应当来,任洪义与他后面的主子有需于我,也不致与我为难。
你这番来,保不齐搭上自身,实在得不偿失·”·离清思蹙眉,唇紧抿成一条直线,眸光定定地望着乌墨玄:“你随我走·”·啪··茶碗接下一滴水,消融在茶水中无形无痕。
可平静的茶水面上,扩散开层层微小的涟漪··我带你走,你随我走··这几个字轻似羽,又重逾山·分明只有短短一瞬,却绵长得令人如同等待了一世。
乌墨玄道:“多谢你了·”·声音氤氲在水汽里,淡然从容中隐着一丝解脱··乌墨玄的眼睛隐在黑暗里,里面的情绪看也看不清:“可是我不愿意去冒这样的险。”
离清思眉蹙得更紧,须臾清声道:“我的确不应当问你·”·乌墨玄抬眼欲问,忽然间只觉身下一空,惊得她一双手臂环上离清思脖颈,心口还在扑通通乱跳,一张俏脸热烫绯红,霞色渐染,将脖颈处细腻的肌肤也镀上一层旖旎。
她抖着唇角,禁不住又咳嗽几声,期期艾艾地训斥道:“哪,哪有,这样,这样欺辱人的·”她的声音细若蚊蝇,又浸着几分娇羞甜腻,浑如绵软细长的糖丝,粘在唇瓣舌尖,入口即化了。
离清思兜着怀里的女子,一双手臂似铁铸般稳稳当当·她的手心扔抄着那一盏清茶,水波纹丝不动,茶水一滴未洒,直如桌面静置,可见其功夫深厚··隔了片刻,乌墨玄心神渐宁,却仍旧窝在离清思怀里,如同顺了毛的猫儿,懒意洋洋。
她原本仍在病中,身子疲弱,心神又经此动荡,着实累得紧了,强撑着精神一时不曾睡去,眼却一开一合犯盹,说出的话黏黏糊糊,在喉底鼻间打转:“你这人,做什么这样固执。
单欺我现下无人庇佑,任人宰割么”·离清思偏生就是固执,如同一柄宝刃,毫无回寰之余··乌墨玄撑开眼帘,眸中隐过些须挣扎,轻声叹道:“你附耳来,我有一事与你相商。”
颈间那一双手臂收紧,离清思不疑有他,顺着这力道微微俯下头·眼见得乌墨玄略直起身子,眸中水波漾动,扬起的脸庞带着些道不清的坚定之色,越发凑近来。
乌墨玄的脸凑得那样近,近得几乎能感受到她温热轻柔的呼吸·苍白的唇瓣并未如同预料中那般相错开去,却是越发向离清思逼来,直至四唇相触,继而抵缠而上。
乌墨玄的手臂揽得那样紧,仿佛将病体中潜着的所有气力尽皆爆发·离清思在这桎梏下,竟有些无力挣脱,通身僵硬地任由那片温软在唇上寸寸碾过··乌墨玄的眸光一寸一寸染上旖旎晕红,流转之间似都泛着娇艳妩媚。
双唇微微隙开,贝齿如同珍珠米粒齐整排列,往离清思唇上轻轻咬噬··离清思浑身一颤,手中的茶盏便握也握不住,落在地上,发出一声脆响,亦摔碎了方寸天地间的暧昧潮涌。
她这一惊非同小可,几乎脱手将乌墨玄甩出·乌墨玄攀着她,堪堪在地上站稳··乌墨玄眼中闪着笑意晶莹,她的唇色退却苍白,透出水泽莹润的绯红。
离清思肌肤煞白若雪,偏生双颊飞出两抹胭脂浅粉,好似茫茫荒野中破雪而出的树枝寒梅,绵延成片·水色莹亮的菱唇紧紧抿合,沉默间逸出的冰寒气势直要将人刺为齑粉。
乌墨玄坦然无惧地望着她,目光中尽是使人沉溺的温柔:“你是岳离宫的倚仗,总得学着藏敛自己的脾性·纵然是一柄宝剑,也有归鞘静养的时候,过刚易折,也容易遭人掌控利用。
还有一样……”她的话音未落,离清思便已撑手伏在床栏上,眸中怒意俨然,却终究一句话也无力吐出,绵软地跌在乌墨玄怀中··乌墨玄气力不济,给这力道带得退后几步,腿弯磕在床沿,与离清思一道双双摔在床榻。
两个人脸面隔得极近,呼吸相闻·柔软的唇瓣掠过薄雪轻覆的耳畔肌肤,声音若颜若羽:“切莫胡乱信人,白清不会骗你,可旁人会……尤其是我这般,遭人诟病的女子。”
门外有人唤道:“乌神医可有什么吩咐”那声音并非小厮,也非大夫管事,分明是守在左近的护卫,听得屋内动静特来询问··乌墨玄哑着嗓子应道:“无事,单是病中气弱,不意跌了茶盏。”
那人道:“乌神医病弱,原不应当劳累,若有什么需要,只管差遣小的们·”·“多谢好意·”·外头再无声息,那些人好似都离开了,可乌墨玄知晓,他们仍在房屋周遭,紧密地注视着她的一举一动。
她双手扶着离清思的肩头,使力将身上的重量往外推开·她将离清思移至榻上,以被褥堆叠遮掩住女子身形·离清思的身量细挑,决计算不上沉重,可乌墨玄身娇体弱,这一番动作可着实令她费力之极。
她用尽力气,跌坐在踏板上低低发喘,轻声道:“这是寻常的蒙汗药,以你的内力,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便能自然消褪·你不必强运内力逼毒,留些气力过一阵逃走罢。”
布衣生活·乌墨玄呼吸稍缓,徐徐支起身子,行至屋子门口,向外道:“我在屋中呆得气闷,想往外去走走·”她反手将房门合拢,身形向着院子里头走去。
掩在暗处的人们并未现出身形,但许多目光已然聚在乌墨玄身上··此时已是深夜,四下静谧,屋前檐下挑着许多华灯溢彩,便是先前给乌墨玄强行留下花灯的那一角屋檐,也新换上了扬鞭纵马的彩灯。
乌墨玄的脚步极为缓慢,她低声地咳嗽低喘,走一步歇一步,在碎石小道上丁点挪动·也不知过得多久,终究到达凉亭旁侧··乌墨玄精疲力竭,倚靠着凉亭的椽柱支撑自身,却仍禁不住蜷缩起身子,猛烈地咳嗽起来。
咳嗽声刮着喉咙,在这夜色中清晰传来,凄凉决然··两个小厮从睡梦中惊醒,循着声音开门而出,便只见得女子纤弱的身形拢在脆薄的灯火中,愈发显得轻柔娇小,好似颤颤开出的娇弱花蕾,不提防便能给寒风吹落枝头,零落泥土。
咳嗽声暂时止歇,乌墨玄直起身子,远远地向着屋上一望,隔着那样远的距离,谁也瞧不清她面上的神情··一阵寒风拂过,满院的灯笼微微摆动,红穗随风飘摇,灯火摇曳。
乌墨玄的衣裙在风中轻轻拂动,扬起的乌发铺陈开一片夜色,仿若月宫仙子,翩翩然将要御风而去·仿佛错觉一般,她的身子腾跃而起,却并未被风带走,而是越过围栏,破碎了一池灯影。
两个小厮给这突兀间生出的变故惊得呆了,直至屋顶檐下突的跃出数道人影,直奔那小池而去,才令得他们如梦初醒,哆哆嗦嗦地向着院门跑去,大声叫喊着··“快来人啊乌神医投水啦”· ·第 26 章· ·池水并不深,半人来高,往常有人不慎落下去,站稳身子也能露出头来。
可眼下正是寒冬,池水冰冷刺骨,人若落下去未必会有足够的气力稳住身形·更遑论乌墨玄带着病,身子孱弱不堪,往这水中泡一泡,怕也要去掉半条性命··院中的护卫不敢怠慢,疾运内力,往池塘发力狂奔。
他们一心去探池塘的情形,于身旁的动静便稍显得迟钝了些··待得一道白影如练划破夜色,越过一众护卫,当先跃入池水··这一瞬变起突然,落梅庄的护卫一时未能反应,便见得那白影臂间揽着一个人,自池水中蹿起,足尖往凉亭边沿一点,轻飘飘跃上岸边,脚不停步地行至墙角,纵深而起,转眼消失了踪影。
仿佛只是须臾之间,那白影的动作如同行云流水,竟无半分滞涩··整个落梅庄都醒了,嘈杂喧闹,混乱不堪·虽然人多,可皆是夜半自梦中惊醒,精神尚有些朦胧。
何况给乌墨玄的消息攫住心神,于旁的地方防备反倒疏漏起来··庄中灯火通明,人多眼杂,也教府中护卫的守备愈加艰难了些·有几回见得那白影的踪迹,腾身越过几道院墙,转过几遭弯拐,就再寻不见了。
眼见那身影自一处墙头纵下,一众护卫奋起追去,落在一方雅致的小院里,四下寂静,再不见那人的踪迹··这一方院子是有人住的,窗纸上映出人影幢幢,是个女子。
觉察到外头的动静,窗纸上的倒影动了动,像是偏转头往外瞧·迟疑片刻,黑影逐渐缩小、凝实,直至喀拉声响,里头的人推开窗户··这个人护卫们尽都识得,恭恭谨谨地唤了声“小姐”。
任洪义三子一女,在落梅庄中给人唤作小姐的,便也独有任秋兰一人·她眼下怀有身孕,虽回得娘家,往常也只是呆在屋里仔细休养,并不出门··她似给院中许多人影惊住,颇有些不知所措地望着他们,惶然问道:“有,有什么事情吗”·护卫们行过礼,为首之人说道:“庄里走了个囚犯,小的们正在竭力搜寻。”
任秋兰握着窗框的指节收紧,声音发颤道:“落梅庄怎的会有囚犯”·护卫道:“小姐不必惊慌,眼下庄中四处搜寻,那囚犯疲于奔命,不会有余力伤人的。”
任秋兰拔高声音,尖声道:“我不大明白,关押囚犯是官府的职责,落梅庄怎么能,怎么能有权力收押人,这是滥用私刑,王法不容的·”她这般说话,护卫们虽不曾反驳,但心中总是不屑一顾的。
众人尽都知晓,落梅庄的小姐自幼娇生惯养,年岁大一些的时候便嫁与官家,又哪里会知晓江湖的险恶·为首那护卫也不愿与这小姐多加纠缠,只是例行问道:“小姐方才可曾见得有可疑之人经过”·任秋兰道:“我只见到你们这些人进得院子,聒噪嘈杂,至于旁的动静,许是有的,我也辨不出来。”
任秋兰不习武艺,那人便是从这院中经过,她也未必会察觉·那护卫并未多想,行礼道过“打扰”,便引着一干人往外头追··任秋兰望得他们走得远了,这才合上窗,长出口气。
床榻上,一卷锦被隆起,不住地颤着··床畔端立的女子衣衫滴滴答答淌着水,湿透的衣料贴着肌肤,描摹出挺拔窈窕的身段··任秋兰嘴角抖了抖,扶着腰身,暗中亦挺了挺胸膛。
只是既无人瞧她,她自身也觉得这般斗气实在稚气可笑,讪讪一笑,走近去问道:“墨玄……不是早已经离开了吗怎的还在庄子里……给人追着。”
她并不需要答案,只是这般问着话,声音划破屋中诡异的寂静,便能令自己心中安定一些·先前她夜里心烦意燥,点了灯开窗透气,不想突兀间蹿进个人来,着实将她惊得不清。
待看清楚离清思怀中揽着的人,任秋兰几乎下意识地合拢窗子,小碎步奔至窗前展了被褥,以使离清思将人掩进去··其时乌墨玄面色发青,身子颤若筛糠,意识全无,那情形瞧来实在不容乐观。
任秋兰一心记挂着乌墨玄的身子,一时不曾去猜想二人怎的会突然到这里来·直到院中响起许多动静,方才令她泠泠一颤,回过了神··她的父亲从不令她接触江湖,她的丈夫是朝廷命官,更将这等的江湖恩仇视若猛虎。
可眼下床榻上的乌墨玄,正逢着危难,她却终究无法置身事外··往窗前走着时,任秋兰只觉得自身也似落在水里,从头到脚,都冷得发颤·她勉力应过护卫的盘问,心里却愈发觉得寒冷。
抓捕乌墨玄的不是旁人,正是自己的父亲·她自小畏惧父亲的威严,此事倘若给人知晓了,父亲的雷霆之怒,她单是想,便已觉得难以承受··可是她又怎能忍心将柔弱的乌墨玄交给那些护卫·直待护卫们尽皆走了,她涔涔地出了一身汗,竟有些虚脱。
乌墨玄的衣裳将床榻也尽皆打湿了,她的身子依然冰冷异常,面色涨红,神情愈发难过起来··离清思蹙着眉头,站在当地,竟有几分不知所措··任秋兰自橱柜中取过两身衣裳,向离清思道:“她身子这样湿着,暖不起来的。
眼下情势紧急,也无法去寻几身新衣裳,只得委屈你们……这衣裳尽都洗净了的·”·离清思默然接下一套,将乌墨玄自被褥中拉出来,探手便去取她腰间系带。
任秋兰心中一突,忽然有些犯羞,俏脸涨得通红·正自踟躇间,却见得离清思眸光瞥来,清寒冷冽··任秋兰颇有些不是滋味,背转身子,无奈笑道:“我替你们瞧着动静。”
耳畔动静窸窸窣窣,足令人想入非非··乌墨玄实在病得糊涂,脑中混混沌沌,偏生又疼得不似死了··朦胧的人影浮动,白晃晃地灼着眼晕··那人影凑近来,却并不令人惊惶,反倒如同尘埃落定般安宁。
乌墨玄通身都松懈下来,头抵着那人的肩膀,透过昏沉的黑暗,记忆中的情形在眼前逐渐清晰起来··“我们都是该死的,这些土匪是,这些女人是,我也是,我也是的……”稚嫩的声音带着这个年纪不该有的过分成熟,语气认真地说着:“我们都是该死的。”
另一个孩子紧抿着唇,神情严肃认真·她的剑上沾着血,素白的衣上也斑驳的染着红,如同红梅点点,污了雪的皓白··“他们都害过人,你不杀他们,就会有更多的人被杀掉。
都埋在,埋在后山里,好大一片·”不曾听得回应,孩子有些急,她不大能说话,这般一慌,便愈发磕磕绊绊··因着边境动荡,国内纷乱,朝廷实力大减,其时有许多破落人家扯起大旗,落草为寇。
心善些的,夺财放人,也不乏凶神恶煞的,人财尽掳··“嗯·”·得人应答,她好似了却一桩心事,心神松懈下来,却又小心翼翼地道:“姐姐……你那样厉害,可以去救,去救我阿娘吗她是好人,是对我最好的人,她不应该死的。”
她的声音低下来,小声道:“她是被坏人抢上来的,是好人……也没有害过人·”·“在哪里·”清冷的身影拖着与身高极不相符的长剑,往前走去。
小些的孩子迈动脚步,亦步亦趋地跟在后头,一步一步地踩着那孩子的影子走上山道·身前的人影分明还不及最矮小的山匪高,可她拖着剑的背影,却使身后的孩子满心安详宁和:“从这里去的山上……路上还有几个人,都是……都是恶人,他们躲在山上,遇到路过的人,就抓回去……我阿娘就是被他们抓的。”
“那你呢”那人头也不回地问道··跟从的脚步猛地一停,她从脸颊开始,一直红透了耳根:“我,我也是坏人,我阿爹,阿爹丢了阿娘,自己跑了……好多年,好多年都没有回来。
阿娘一直在等……他都没有回来,没有救阿娘·”她垂着头,神情沮丧地道:“我是阿爹的孩子,也是坏人,也是……也是该死的。”
“带路·”前面的人停下脚步,转过身来··“哦,好的,等等我·”她撒开步子,急匆匆地跟上去,一面想笑,一面又是忍不住的想哭:“姐姐,谢谢,谢谢。”
乌墨玄至今仍能记得,一袭白衣翩跹在山匪之间的身姿,却并不潇洒恣意·血光成为那道白影的点缀,却并不都是山匪的·乌墨玄从来都不认为,那个看上去凛凛威风的孩子能够当真能杀上山匪寨子。
所有楚楚可怜的做派,不过是为了引着那孩子上山·而当那孩子伤痕累累,白衣尽绯时,从山石后走出一个女子来··乌墨玄记不清那女子的容貌,却还记得她长剑挥击的杀伐果决。
她是离清思的师父,岳离宫的老掌教,离青槐··这便是乌墨玄的目的··虽还是孩子,她已经过早地学会了利用与算计··所以……·“我们都是该死的。”
乌墨玄喃喃地念着,不论是那个心机可怖的孩子,还是恶名远扬的乌断肠,从来都是恶的··“你不该·”有人的声音落在她耳畔,斩钉截铁地道。
· ·第 27 章· ·任秋兰回转身时,乌墨玄已换上干燥的衣裳,离清思的衣裙却还是先前的一套,袖口衣角显然给拧过,不致往外滴水,可这般贴在身上,想来并不舒坦的。
任秋兰问道:“离女侠怎的不换衣裳眼下天气寒凉,通身湿着,毕竟于身子不好·”·离清思垂首捞起乌墨玄长发,以面巾轻拭,声音却有些发闷:“太小。”
任秋兰嘴角一撇,面上隐忍地露出几分古怪·任秋兰的衣裳因着怀孕,原比往常要宽大些,穿在乌墨玄身上,便有些松垮垮地坠着·可离清思的身量比她们都要高挑些,因着习武,身子亦不若闺阁小姐那般娇弱玲珑,若套上任秋兰的衣裳,着实有些憋闷着了。
任秋兰思索片刻,忽然合什双掌道:“有了·”她取过一身玄青色衣裳,向离清思道:“这一件是男装,个头要高些·”那衣裳展开,上头素净雅洁,并无图样花纹:“我方裁好样式,尚不及绣上纹饰,着实素了些。”
她原本许是要送兄长或者丈夫的,还不曾绣成,眼下情形紧急,也只得先取了来··布衣生活·离清思再无赘言,接过衣裳,立时要换上·任秋兰这一回识趣了,先行转过身子。
她瞧不见身后的情形,但觉这寂静之下,颇有些尴尬沉闷,因而出声问道:“眼下四下里皆在寻你们,离女侠可有什么打算”·离清思淡然道:“硬闯。”
这两字实在豪气冲云,任秋兰想象着她二人顶着几十数百人的围堵,破阵而出的情形,不由得心驰神往·可自身偏如笼中鸟兽,束缚万端,此生也无从挣脱,羡慕之中不免又添上几分酸涩:“墨玄有您这样的朋友,当真,当真是幸运之极。”
常人若听得人这般恭维,总要谦逊几句,离清思却一言不答,油盐不进··隔了一阵,布料摩擦的动静停歇,任秋兰先问过一句“可还合身”离清思应道:“多谢。”
任秋兰便晓得她已收拾妥当,回身去瞧,只见离清思身量拔直,那衣料衬着她,更显得面如冠玉,秀美绝伦·她的神情端严肃穆,愈显出几分高傲冷峻之态,倘当真是个男子,也不知要引多少女子暗自倾心恋慕。
偏生那乌发披落,透着几分寒凉的湿意,散在背心肩头,几缕贴在身前,描出那旁人未必倾羡得来的窈窕身段··两人尽皆换过衣裳,乌墨玄的身子便似和缓些许,也渐渐颤得轻了。
只是脸仍红着,口中喃喃地不知说着什么胡话·离清思弯下腰身,在她耳畔轻轻说过几字,竟令她渐渐平歇下来··任秋兰望着乌墨玄通红的脸,颇有些担忧道:“墨玄这样的情形,怕也拖不得久,终得寻个大夫来瞧的。”
她这般说着,心中不免焦急起来:“现下庄里寻得这样紧,怎的能瞒过……”一句话戛然而止,她瞪着眼看向离清思··离清思竖起食指抵在唇前,眸光凝重地望了望窗,任秋兰悚然而惊,一时好似汗毛尽竖,转过头紧紧盯着屋外,过得一阵,方听得院中簌簌声响,房门笃笃敲响,有人道:“小姐,先前那囚犯许是逃进您这里来了,小的们特来保护小姐。”
任秋兰猛地一颤,一股寒意直蹿进脖颈,她缩了缩头大声道:“哪里有,有什么囚犯,我独自一人在屋里,正要歇了·”·那人不依不饶地道:“此事非同小可,那囚犯许是潜在左近,伺机袭击小姐。”
任秋兰道:“起初便不曾有过什么囚犯,落梅庄奉纪守法,怎会私押犯人你们这些奴才好生猖獗,败我任家名声·”·那人并未给她唬住,回道:“小的们听由庄主吩咐,绝不能走漏半个人影。
其中冒犯之处,过后小人会向庄主请罪·”·任秋兰道:“你单空口一句,又有什么依凭我身无武艺,现下又怀着孩子,怎能胡乱听信你们的话谁晓得你们有什么意图”·外头那人犹疑片刻,说道:“小姐若执意反对,小的们也只得先行得罪。”
话音未落,便听得门外几声闷响,分明有人在使力撞门··任秋兰吓得脸色煞白,慌乱不堪地道:“你们要做什么我父亲是落梅庄庄主,我丈夫是朝廷命官,你们这样放肆,他们决计不会放过你们的”·外头的人偏不听她的话,撞击声响不过几下,门闩便喀拉一声,断作两段。
房门轰然而开,寒风穿堂而过,吹得人发颤··一个护卫站在门口,向任秋兰躬身作揖道:“得罪·”继而挥手招过手下,进得屋来··任秋兰兀自强辩着:“我是府里的小姐,是嫁过人的女子,你们这样闯进女子的闺阁,放肆之极,你们眼中究竟还有没有规矩,还从不从王法”·为首那护卫道:“小人无意冒犯,只是眼下事态紧急,也唯有一切从权。
此事过后,小人愿任由小姐责罚·”他一面说,一面四下打量着周遭的情形,其余的护卫尽皆散开,仔细搜寻··任秋兰眸光悄悄望过床榻,离清思与乌墨玄双双失了踪影,也不知这短短的时间里,她们逃往哪去了。
既然这些护卫一时不曾寻得,任秋兰心中便也不由得宽解几分,可语气中的愤懑也不曾清减:“我遭此大辱,如何还有脸面苟活世间……”·忽地有人道:“被褥是湿的。”
为首的那人肃了神色,向任秋兰问道:“小姐方才当真不曾瞧见过旁人”·任秋兰心中一突,咬紧牙关强作镇定道:“我在屋中静养,除却你们,又有谁无事跑来这里扰我清静”·静养清修,怎的被褥尽湿为首那人目光意味深长,却也顾念着任秋兰的身份,不敢当真开罪得死了,只是道:“就中情形,小人自会如实禀报庄主。”
任秋兰脸色发青,她素来畏惧父亲,眼下此事,她却也当真脱不开干系,倘若当真闹得父亲面前,她愈发没有几分底气了·因而只得冷着脸,站在一旁,不再说话。
十余名护卫挤在小屋里,直将桌底床脚,尽都翻看个遍·离清思逃走时,似将二人换下的湿衣裳一并取走了,许多人寻找一阵,除却被褥间的湿迹,也不曾发觉旁的端倪。
眼见众人寻不见,便要空手而归,忽地有人唤道:“在那里”·当下所有人聚拢过去,只见屋中另一张窗户给人打开了,恰有一道身影往远处闪过。
为首的护卫道:“那条路上守着一队人,她们逃不掉的,咱们追上去·”·一众护卫俱都听命,逐个跃窗而出,往人影方向追去··待得最后一个人走出,任秋兰合上所有的门窗,望着满眼狼藉,只觉脑中一片空白。
她一时脑热,收留乌墨玄与离清思,眼下渐趋冷静,便又觉得不知如何去与父亲交代了··离清思换过的衣裳颜色深沉,在这黑夜之中,比先前的白衣又多了几分隐蔽。
只是现下落梅庄灯火通明,好几回离清思险些甩掉身后的追兵,却又落在灯光里遇见一队护卫··离清思武艺高强,寻常护卫远非她敌手,可逃命之际,岂敢与人缠斗一旦给人拖上,落梅庄的守卫源源不绝地寻来,她们便当真都逃不掉了。
离清思将乌墨玄紧紧揽在身前,运步如风,自护卫之中穿行而过·一众护卫纷纷阻拦,刀剑错落,离清思一侧身,便躲过大半·她怀中抱着人,又顾虑着乌墨玄的安危,果真施展不开,有几刀不曾躲闪开,浅浅划过衣裳,还有一两刀实实在在落在她身上。
离清思闪身躲开,那伤口不及深,可新换的衣裳,又有些濡湿起来··离清思这身形一顿,登时有许多护卫追赶上来,只是不及靠近,又见她身子一蹿,往前跑去··这时候落梅庄的护卫大都在庄中严加戒备,见得形迹可疑之人,皆严阵以待,不敢松懈。
离清思纵然逃得一队,没几步又会遇上另一队人影迎击而来··离清思的脱逃,便发举步维艰··先前有一刀划在背上,那一片衣裳湿漉漉地,寒风一吹,便似沁了些冷汗出来。
这一次躲闪似比先前又艰难了些,离清思自墙头越过时,不提防暗中飞来一枚暗器,她足尖一踏,挑起墙头一片青瓦,往那暗器直飞而去·一声脆响,青瓦碎裂几片,向四方飞溅开去。
那暗器势头稍缓,转眼又迎上第二片青瓦··趁着青瓦与暗器交击,离清思身形一矮,从墙头跃了下去·至于那暗器究竟能否截得下来,便都顾不上了·她这连番动作,身形稳当,乌墨玄在她怀里伏着,呼吸绵长,仿佛甚为安稳。
 ·第 28 章· ·护院们循着离清思的背影费力追赶,然而离清思武艺非凡,纵然眼下因着乌墨玄而束手束脚,轻功却也并非这些寻常护院所能及·眼见那身影渐渐远了,越过一道院墙又要失却踪影,却忽的见她动作一滞,猛地停了下来。
前路满满地站着一排人,盔甲的寒光仿佛将这一方天地耀得明亮起来·为首的是一个老人,身形佝偻着,却如同山岳一般沉稳··追击的护院也停下脚步,恭恭敬敬地行礼唤道:“庄主。”
任洪义一扬手,一样物事向离清思疾速飞来·离清思身形急撤,退开几步,待得那物事来势将尽时,兜手接下来·她反手正待抛掷出去,却在出手的片刻猛地顿住。
任洪义掷来的物事并非什么暗器,却是一个小巧的玉瓶··任洪义双手负在身后,目光望向离清思,朗声道:“老夫与离少掌教一般,可不愿见得乌神医失了性命。
她若死了,于老夫并无好处·”·离清思拔开瓶塞,那玉瓶里头只有一粒雪白浑圆的药丸·她凑了瓶口在鼻端轻嗅,药丸的清香之气萦绕··任洪义道:“我落梅庄中单这一枚归元丹,离少掌教若不信,那也别无他法。”
顿了顿,又道:“乌神医眼下的情形,再迟得片刻,老夫也无甚必要劳师动众地抓人了·”归元丹乃是江湖中难见的圣丹妙药,价值不菲·以任家的底蕴,寻上一颗已是极为艰难,任洪义便是给自家的血脉亲族使用,都要掂量片刻,眼下竟然这样利落地给乌墨玄服食。
只怕任洪义对自己的儿女,也未必会比这更好了··离清思神情一凝,当下将那药丸倾在手心,两指捏起,往乌墨玄唇上凑去··乌墨玄在冷水中浸过,又在寒风中颠簸许久,先前轻薄离清思时染上的些许红润早已褪去,愈发苍白如纸。
她的牙关咬得极紧,离清思颇费了些气力,才令她张了口,将那药丸塞进去·离清思左手抵着她后背,小心翼翼地渡着内力往她体内··任洪义舍下甲士,独自往前走上几步,离清思眸光一寒,右掌握拳,蓄势戒备。
任洪义长剑出鞘,却又连同剑鞘随手丢在一旁,说道:“老夫年岁渐增,比起打打杀杀,愈发喜欢与人说理·江湖中人,见了面,话不曾说得几句,动辄打斗起来,这可不是什么潇洒,直如傻子一般。”
离清思并不为任洪义这三言两语打动,眼见他凑得有些近了,退开一步拉开距离·任洪义不以为忤,停下脚步,口中话语仍在继续:“离少掌教也受了伤,继续强撑下去,也未必能冲得出落梅庄。
不若趁早将乌神医交给老夫,尽早接受治疗·”·离清思冷眼睨他,身形却始终拔直不屈··任洪义正待再说,忽然间护院中让出一条路来,一个人影缓慢地向这里推进。
走得近些,便能分明地瞧见那是两个人,叠得极近·其中一个离清思识得,正是先前潜入落梅庄的沈雁安·她左手扣着身前那人的脖颈,右手举着一柄匕首,抵在对方喉间。
被沈雁安挟持的是个女子,身形娇小玲珑,瞧年龄并不大·此人离清思不识得,却并不觉得陌生·这少女的眉目,略略一瞧,竟与乌墨玄像了五六分,眼波间的温柔缱绻也别无二致。
只是这少女更显得温顺娇怯,少了乌墨玄那般的从容雅致,好似笼中豢养的小麻雀,小心翼翼地讨好旁人··眼下这少女满目惊慌,求助地望向任洪义··沈雁安浑无怜香惜玉之情,匕首划在少女喉间,略一使力,便沁出血珠来,她大声道:“都退后,否则我杀人了。”
任洪义伸手虚按,稳住护院与甲士,纵声道:“姑娘,你与落梅庄有什么仇怨,何必牵连不相干的人·”·突兀间人声响起,沈雁安手一颤,差些失了轻重,少女颈间的伤口愈深了几分,一粒血凝结滑落,隐没在衣领里。
那少女眼中盈起几分水汽,愈显得楚楚可人,惹人怜惜·她柔柔地唤了声“老爷”,余下的话哽咽在喉间,再也无从出口·她虽不曾说出什么讨饶的话来,可这般姿态,却使人不由心生几分保护之情。
沈雁安究竟不是男子,也不懂得欣赏这样的风情,手心扣得更紧,喊道:“连这些护院都要给我让路,任庄主老糊涂了,连自己妻子都不记得吗”·此言一出,当先侧目的竟是离清思。
狭了眼瞧过一眼那少女的模样,又打量一眼乌墨玄,嘴角微动,神情微妙地有些古怪:“妻子”·这少女确比乌墨玄更稚幼些,瞧上去不过十六七岁,正是最璀璨的妙龄年华,神情中亦多几分纯善天真。
寻常男子,想来究竟是喜欢这少女的多一些·乌墨玄瞧来娇柔,性子却更加难于捉摸,她便似一缕青烟,袅袅娜娜挠得人心醺醺,偏又飘渺虚无,若即若离·作为红颜知己倒是极为合适,倘若娶妻纳妾,许多人便要对她敬而远之。
·布衣生活·乌墨玄曾随同乌太医在江城中暂居半年有余,这并非什么机密,任家小姐与她交好,任家大少爷也曾向乌太医府上提亲,乌墨玄的模样,任洪义大抵也是知晓的。
可偏生任洪义的小妻子,模样与乌墨玄这般相似,便不由得令人猜想这究竟是巧合还是另有隐情了··沈雁安可不晓得其中的弯弯绕绕,眼见得这位素来不假辞色的女侠主动发问,当真是破天荒头一遭,不由激昂几许,神情中不免带上些骄傲:“她是那位任庄主新纳的小妾,就是那什么小海棠,也不晓得发了什么疯魔,大半夜的不安分歇着,却要去河边弹什么琴。
我从那边路过时,刚好撞上了·乖乖,乌漆抹黑地响着琴声,差些没给我吓死·”她开了话匣子,絮絮叨叨地聒噪··在这样的情形下,沈雁安也不知究竟是作何打算,竟然强出了头。
但看来她自身也是紧张极了,才会抓着机会碎碎念叨分散心神,纾解心头的不安··离清思显然不是一个称职的交谈对象,神情淡然得连她究竟是否在听都窥不透··但沈雁安也非易与之辈,抑或说在这样的情形之下,她唯有喋喋不休才能令自身不至于怕得那样厉害,哪怕是寻着一草一木也能自顾自说上话,更何况还是个活生生的人呢。
她腆着脸往离清思身周又挨了挨,这才使心神略松了些,语气中又多出几分邀功的得意来:“我寻思着这样的良机实在难得,便随手抓了她来·任庄主刚成亲,听说对这小妾正是喜爱的时候,再怎么也不至于放着她不管吧。
要找到这样漂亮的姑娘,也不知要找到哪年哪月去咧·”她说了这么多话,却唯独模糊了一样,究竟凭着什么断定这小姑娘的身份,并且还抓了来搭救离清思二人。
纵然离清思、乌墨玄二人与沈雁安先前相识,离清思顺手将她捡进落梅庄,这样的恩情实在浅薄,怎使得她甘冒这样大的险卷进来·毕竟这可不是寻常的混混斗殴,莫说沈雁安,便是她那乌合起来的小帮派,在落梅庄跟前实在不够看。
稍一不慎,赔上一大帮子性命也说不定··倘若乌墨玄醒着,大抵要明里暗里套几句话来·可眼下只有离清思一人,她素来话少,一句追问也吝惜得紧··任洪义沉下脸色,却并非是震怒,而是蕴着更为深沉的思索:“你们以为,凭着她,就能威胁到老夫”·沈雁安抬了抬下巴,说道:“任庄主,这样好看的小妾,你舍得丢下她”·任洪义笑道:“小姑娘,你终究太年轻了些。
待你到老夫这般的年岁,什么都经历过了,便晓得世上的东西,原没有什么弃不下的·”·沈雁安不信:“我晓得你们这些大人物,最喜欢说一些听来好似有道理的话糊弄人。
我要是给你糊弄过去,将她放了,那又是你们赢了,你们就能毫无顾忌地抓住我·我要不听你们的,抓着这小姑娘不放,说不定还能让你们多出些顾忌·即便是你们当真铁石心肠,黄泉路上有个人一道走,也不算亏。”
任洪义笑出声:“这倒也是个道理·”他的目光却是望向乌墨玄的方向,对那少女,不曾多瞧过一眼·好像这两个面貌相似的人里,乌墨玄才是被挟持的那一个。
而他的小妾,不论何等泪眼婆娑,所换来的也不过是他匆匆一瞥··那丹药颇为见效,离清思的内力转过几周,乌墨玄的眼隙间渐渐透出一丝光亮··“老夫站了许久,总算等得乌神医醒了。”
 ·第 29 章· ·乌墨玄意识稍复,四下里望见自身的处境,轻声叹道:“你不趁势逃了,却硬将我也连累下来·”她虽是醒来,可这连番折腾之下,身子仍需要静养,仓促间也无法好得彻底,因而整个人依旧绵软地倚着离清思。
然而她终究醒着,两个人相贴间的温软亲密,令她的脸颊浮起几许薄红··这样的窘态颇有些无从见人,乌墨玄垂着脸,几乎将整张脸都埋进离清思肩头··任洪义身形一动,沈雁安当先嚷道:“你做什么”·乌墨玄循声而望,只见得任洪义独个地凑到跟前,双手中空空荡荡,也不见武器兵刃。
他的手下都围在左近,周遭一片并无高墙房舍掩藏,反倒使人一眼便瞧得明了·这样的情形下,四个人给重重叠叠地包围着,也无处遮盖踪迹,愈发难以逃出··在这般境地下,乌墨玄倒也不曾万念俱灰,她侧转过头,脸贴在离清思怀中,小鸟依人般柔软、娇弱:“任庄主既不曾唤着手下的人将我们抓下,想来事情仍有商讨的余地。”
任洪义昂首道:“老夫素来不认为武力能将天下事一并处理妥当,这些人倘若一拥而上,乌姑娘未必服气,暗中颇多动作不谈,单是一时想不明白决断性命,也足令老夫竹篮打水。
乌姑娘的本事非凡,倘若当真将乌姑娘逼得太紧,终难去寻旁人替代·”他忽的改了口,不再口口声声地叫着神医,平平凡凡一声乌姑娘,竟多了几分亲近··乌墨玄眸光微动,轻声道:“任庄主,你百般算计,费尽心思,身后那位人物也未必会更信任你。”
任洪义面上筋肉一颤,笑容便透着几分虚假:“乌姑娘在庄里看来住得并不清静·”他说话时,暗运着内力,将声音收束,绝难给旁人听去··乌墨玄摇头道:“我住得清静极了,正因着清静,方能将此事来龙去脉逐渐梳理。
毒人的威力所向披靡,可炼制的手段实在伤天害理,千不存一……运气差些,千人之间也未必能成一个·这样的损耗,并非江湖中的门派所能承受的,纵然是朝中要臣,残害那样多的人命,也决难压下民怨。”
关于毒人的传闻天下素来有之,单知晓其通身淬毒,触之即死,实是天下最为阴毒、可怖的存在,然而对于其由来,真真假假,始终难窥究竟·眼下听得乌墨玄说来,千人也未必能成,一旦失败,便都死了。
纵然几人都是见惯生死的江湖人,也不由得悚然而惊··江湖中人,便有再多恩怨,屠人满门也不盈百人,何曾听过这般千人而论的性命残杀··乌墨玄声音轻柔,好似在说一间寻常事般平淡:“任庄主请来的毒人有三个,你身后那人手中的毒人数量,只怕还要多些。
这样多的毒人存世,当真是闻所未闻,纵然他能寻见更好的方子熬炼,其中所损耗的人命,少说也有数千人……数千人无故消亡,足以震惊朝野,天下征伐·可有一种法子,能使这其中的祸患消弭……”她说到此处时,神情中方流露出几分晦暗来:“倘在战争中,这样的人数便不显得那样醒目了。”
·乌墨玄眸中好似笼着一层薄雾蒙蒙,她停顿了好一阵,胸膛起伏数次,纵使如此,她的声音仍干涩发哑:“二十余年前,莫家三小姐遭山匪掳劫,莫司马发兵剿匪,偏生拨出的三千精兵,竟在一处山头遭山匪伏击,只余下寥寥数人。
那一次领兵的,是莫家二公子……”她深吸口气,咬着牙道:“莫元良兵败而归,莫司马原要重重责罚他,不想正逢边关吃紧,莫司马挂帅亲征,将他留在皇城里。
百姓间的传闻也不过说莫二公子腹内草包,甚至有人替他开脱,说国中匪徒猖獗,实不由得他·三千人兵败之事,竟而就此了了·”·任洪义并不知晓这一节,听闻乌墨玄这般说起,面色不由一变,追问道:“死了三千人,尸首呢”·乌墨玄勾起嘴角,那笑容温婉,却令人无端生寒:“散落在深山里,一时寻不出来。
后来莫元良引着人去寻过几回,断断续续地拾了些尸身,许多尸首已然残缺,莫元良宣称是遭山中走兽啃食,并将寻来的尸骨一同厚葬了·百姓见他哪怕过去那样久,仍执着于将兵士尸首寻来安葬,又做出一副悲痛难抑地垂丧模样,渐渐传起他重情重义的话来。
待得莫司马归来,不单前事不再追究,反倒愈发受重用起来·”·任洪义眉头紧皱,沉声道:“这样的事,你又从何听来·”·乌墨玄并未接着他的话回答,转眸笑道:“看来我说得并无差错,任庄主身后那位主子,当真便是他了。”
任洪义神情肃然,却并未反驳··乌墨玄道:“我在乌家时,对这个‘舅舅’,可并不陌生·他时常前来串门,告辞时带走许多药材,说是潜心习武,需得使草药沐浴,熬炼筋骨……可那些药里头,最多的乃是剧毒之物。
倘若当真用那样的药汤沐浴,莫元良早已死了,纵然侥幸存活,也应当是毒人那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任洪义面色愈发阴沉,声音收束得更加隐蔽:“他私吞三千人,单为练毒人”·乌墨玄合上眼帘,掩住眸中情绪,飘忽地道:“我一面之词,任庄主且听且辨罢。”
她说出这许多话来,似当真累了··这样的疲累与先前又不相同,她伏在离清思怀里,不单是气力分毫不存,便是心力也仿佛涓滴不剩,整个人空空荡荡,只余下一层皮囊。
离清思束在她腰间的手收紧几分,揽得牢实··任洪义沉默片刻,低声问道:“乌姑娘,莫小姐……你娘……是怎生走的·”·乌墨玄浑身一颤,眼角渐渐湿了,泪水开了阀,止不住地往外涌。
她的脸埋进离清思肩窝,声音颤抖着,隔着衣料闷闷地传出来:“遭逢了那样的事情,她又怎生愿意活下去·”·任洪义不死心地追问:“若要寻死,又怎能活到那样久。”
“纵然心存死志,她始终挂念我在这世上吃苦,苦苦撑得几年·直待……那年,她心无挂碍,终究了断性命,独自去了·”·任洪义两腮咬得发鼓,浑浊的老眼中竟隐隐透着几分恨意。
即便在任承志身亡的时候,他的恨意也不及这时候深沉·然而乌墨玄沉在回忆中无法自拔,离清思也浑无兴致探究··隔得片刻,任洪义忽地大声道:“你们做出这等下作之事,纵然逃得性命,往后还如何立足江湖”声音朗朗,在这寂静的夜里,足令护卫们尽皆听见。
护卫们守在左近,见这几人小声地商谈着什么·可隔得太远,他们半分也听不见·但家主这一句,分明是话不投机了,正待一拥而上,又听得任洪义道:“落梅庄所属,尽皆退后。”
护卫们迟疑地往后退了退,任洪义又道:“你们与落梅庄的仇隙,何苦卷入不相干的人·”·沈雁安应变极快,大声接道:“我与这姑娘无冤无仇,你将我们放出去,我自会放她走。”
先前任洪义与乌墨玄说话时聚了内力收声,乌墨玄声音清柔细软也难叫旁人听见,沈雁安隔着二人几步,只零零碎碎捡得几个字,着实听不分明·但以只言片语推论,隐隐猜到这二人先前在叙旧,眼前这样的情形,看来是叙得妥当了,不由心头微松。
任洪义道:“好,老夫倒要瞧瞧,你们能逃得多远·”·沈雁安挟着少女,且行且退·这一回离清思倒显得从善如流,随在她左右,戒备着四面。
任洪义始终站在他们身前两步开外,不近不远地跟着·直待将近庄门时,他暴起发难,伸手去抓乌墨玄肩头··离清思早已全神戒备,见得他这一招击来,身形一侧,使乌墨玄的身子避开攻击,右手探出格挡住任洪义攻击,反手又一掌,击在任洪义肩头。
任洪义偷袭不成,反倒给她这一掌击得倒飞而出,撞在为首的几个护卫身上,狼狈站稳··离清思趁着这一机会,带着沈雁安,腾身而起,跃出庄门,不见了踪影。
这一回要再抓住她,可就有些艰难··任洪义定定地站了片刻,猛地吐出一口血来,血色晦暗,显是受了内伤·吩咐过护卫继续抓捕,自身终究坚持不住,给人扶着疗伤去了。
离清思逃得一阵,便听得乌墨玄的声音自怀里响起:“离女侠即便存心要救我,原可将我负在背上,以绳带拴牢,空下双手御敌……”·纵然这样竭力奔逃,离清思的气息不见紊乱,冷声道:“无需你管。”
 ·第 30 章· ·乌墨玄遭离清思一句抢白,倒也不以为忤,反倒轻笑出声:“我单是这般提议,终究要随你的意思·倘离女侠觉得自在,我便也无从挑剔了。”
离清思目不旁视,再不理她··布衣生活·乌墨玄原就疲乏,兼之行路颠簸,索性窝在离清思怀里打起盹·水眸开合,一忽儿光亮鉴人,一忽儿睫羽低伏,这般懵懂混沌,与多年前习字时惫懒倦怠的孩童别无二致。
眼下已是夜深,百姓人家早已歇息,城中一片寂静,就连更夫也不见人影·偶有一两声犬吠骇人,这声音落在无尽的黑夜里,却也显得单薄了··未免也太过寂静了些。
原本城里的街上应当有一两队巡逻的捕快,现下几人穿过小半个城,都不见人踪迹··沈雁安被离清思抓住时,心里惊慌,差些捏碎了那少女的喉咙·好在她反应极快,将匕首丢下,才不致造成人命。
她双手环过那少女肋下,将那少女一并带走了·亏得离清思武艺惊人,手中连拖带拽,竟将几人尽皆带上了·行路速度虽有拖累,可离清思脸不红气不喘的强悍模样,仍令人咋舌。
·逃跑时,沈雁安给钳着手臂,拉拽间不大舒服,更兼之自身还带着个累赘,坚持一阵便觉得手臂酸软,龇牙咧嘴道:“离女侠,我撑不住了,可以先停一停,让我将这个人扔掉吗”·离清思还不曾答话,那少女当先啜泣起来,在这一片寂静里头,颇显得有些凄惨渗人了。
沈雁安低声抱怨道:“你哭什么,我还没有哭呢……”她话音刚落,便见得离清思冷眸瞥来,冰寒刺骨·沈雁安好似给人用冰水兜头淋下,浑身透凉,绷直身子慌不迭地低头道:“唉唉你别哭好不好,我就是胡乱说着玩的,不是真的,我不会把你扔下去的,等到了安全的地方,我再将你送回落梅庄好不好”·那少女抽抽噎噎地道:“不好。”
沈雁安恶从心起,狠声道:“你说不好……”又想起离清思的警告,总算悬崖勒马,紧咬牙关挤出一个笑脸,改口道:“那就不好吧……这位姑娘你究竟有什么想不开,豪门大户里当个衣食无忧的少奶奶多好,这可是寻常人求也求不来的福气。”
沈雁安的手臂紧紧地缚在少女胸口,那少女哭得一阵,愈发觉得气闷,脸涨得通红,稍稍动了动身子·她这一动非同小可,沈雁安原就手臂酸麻,给她一挣,立时撑不住了,手臂一松,那少女便跌了出去。
离清思正跃上一处屋顶,那少女一跌落,尚无力站稳,身子便随着屋顶斜面往下滑落·离清思觉察到异状,立时停下脚步,放下沈雁安去救那少女·可终究晚了一步,少女重重跌在地上。
这可不是最糟糕的事情··少女滑落时手忙脚乱地想要稳住身形,可她一时没攀住屋脊,手里抓着一片青瓦便重重落在地上,连带几块瓦片摔裂开去,几声脆响在这夜里尤为刺耳。
附近响起几声狗吠,有人给惊醒了,骂骂咧咧的声音从屋子里传出··第一盏灯亮起,旁的屋子听得动静,还道左近遭了贼,也起身点上烛火,一时人声错落,整条街道便再不复先前的平静。
沈雁安站在房顶,见得这样的情形,手心沁出热汗,半分不敢动弹·正自祈祷,便见得离清思扶着那少女跃了上来,往她手里一塞,冷声道:“抓稳·”·沈雁安不敢怠慢,赶紧将那少女牢牢地抓稳。
那少女经这一跌,也不知伤了哪里,软塌塌地伏着,意识全无··离清思拉着沈雁安,继续奔逃,离那喧闹也渐渐远了··迎面的寒风一吹,沈雁安冷静几分,小心翼翼地问道:“我们……要去哪里,我有些,不太撑得住。”
这话并无夸大,她虽然自幼在外混迹,可毕竟只是个女子,也不曾学过武艺,虽比乌墨玄之流要强壮些许,总归也比不过寻常的门派弟子·逃得这一路,她已然有些勉强,方才那一惊吓,愈发觉得手脚无力,有些支撑不住了。
离清思眼望着前方黑暗,低声道:“江月楼·”·“不要去……”乌墨玄的声音适时响起,她歇过一阵,比先前又要精神些,“莫元良是莫家的人,袭有官位。
纵然江城太守,也得卖他几分脸面,调动城中军士不在话下……眼下江月楼周围定然重重埋伏,你一现身,又要落入包围里·”·离清思神情一肃,一时虽不曾应承,可脚步终究不如先前那样快。
直待从一处屋顶跃下,方道:“白清藏在里面·”·“那也不行·”乌墨玄略略提高声音:“她便是当真给人抓了,你贸然闯进去能有什么用倘若你给他们抓了,谁能有法子去救她就算你奋不顾身要去做英雄,也休将我们一并陷进去”·离清思脚下忽地一停,在一处街口停下,沉声问道:“能去哪里”·“去寻穆禾。”
乌墨玄道:“她那日带你出去后,定然给了你联络的方式,抑或带你去过哪里,我们去找她·”·“为什么·”·乌墨玄一双手臂环上离清思脖颈,踮起脚尖凑了脸上去。
离清思经受过她一番轻薄,见她这样的动作,不免有些草木皆兵,身子一挺抬起头往远处望去·可乌墨玄只是攀着她,伏在她颈窝里低笑道:“穆禾那人我左右想过,总觉得不简单,江湖中人素来使刀剑这类短兵,用长兵极少,她那日所使的招式,简单粗陋,却又大开大合,可不似寻常江湖人那般花巧。
从前我在莫府时,也曾见过一两回外公练武,与她颇有几分相似·”·离清思在那夜宴席间便已觉察出穆禾的不同,给乌墨玄这般一提,便如拨云见日,眸光一凝,说道:“军队。”
乌墨玄道:“怕也脱不开干系·”·离清思道:“她是女子·”·乌墨玄笑道:“裴将军假凤虚凰,从军十余年,立下赫赫战功,可也是几个月前才给人发觉了身份。”
她扬起脸,唇瓣往离清思脸侧轻轻一蹭,凑在离清思耳畔道:“裴将军揽权数载,保不齐手下便藏着几个奇女子·她被押解入京前,正是在江城中驻守,那穆禾,极可能与她相关。”
离清思但觉脸侧微微发痒,乌墨玄的唇便已挪了开去·转眼又一本正经地说起正事,好似先前那番轻薄皆是错觉一般·离清思暗暗咬牙,可眼下情势紧急,又发作不得,因而只得揽着她,逃上另一条路。
沿着城墙脚下有许多难民营帐,江城地处国家边陲,战争中流离失所的百姓比其余城市更加多些·沿着城墙,满满地排着··尽管是难民住处,可临着元宵,却也有几家糊着个破纸灯笼,挂在外头。
这时候万籁俱静,隔着营帐的薄布,偶尔能听得一两声呼噜··离清思沿着墙根,在一处停下脚步·那营帐比周遭的都要大些,看上去应当是个大家族,可离清思刚一凑近,就有人掀了帐门,衣衫褴褛,瘦骨嶙峋,的确是个难民模样。
可他掀开帐门,看清离清思的模样后,却扶着胸口,向她一躬,混似个落难公子,从容得体··那男子引着一行人,在一处小帐跟前停下,探手示意几人进去··乌墨玄气力不足,走不开几步,仍是由离清思揽着腰身,沈雁安扶着少女,紧随在她身后。
那小帐里头破烂简陋,只有一层干草,上头铺着破布,有人在上头躺着,蜷缩着身子,似乎极冷·除却这一样堪称床的家具,也就只有墙角散落的几个残破碗罐,以及一叠破旧的衣裳,能稍许窥得此间主人的家财了。
·听得人声,床上的人颤颤巍巍地爬起来,好似给冻得手脚都不利索了,抬眼瞧清几人模样,口中道:“几位,小人这里穷得连贼都嫌了,没有什么东西。”
他一面说话,手中却不停,将那片干草往旁推挪,渐渐腾出一个尺余见方的空地来·手掌在地上摸索,也不知动了什么机括,一片地面给他掀起,露出个恰通一人的洞口来。
离清思在洞口前望了望,里头黑漆漆一片,什么也瞧不见·她转过身,正待吩咐沈雁安将乌墨玄照看片刻,那人好似读出她的想法,压低声音道:“请乌神医先下。”
离清思眸光锐利,说道:“她病了·”·那人道:“下面有人接着,绝不会伤着乌神医·”·离清思冷哼一声,却并未听从,松开乌墨玄一闪身落进那洞里。
乌墨玄蹲着身子,要去寻她踪影,可这地洞漆黑,哪还见得半个人影·正自焦急,忽地听见离清思的声音道:“你下来·”· ·第 31 章· ·洞口处立着四个人,可谁也知道,离清思所唤的人,除却乌墨玄,也别无他人。
灯笼的光芒漏过营帐的破洞透进来,色泽昏黄柔和,映着乌墨玄的脸·听得离清思声音,她的神情一松,嘴角扬起的笑容比烛光还要轻柔,清甜地应道:“好。”
她沿着地洞入口缓缓坐下来,双手撑在身后,小心地将脚探下去·就如同当日在落梅庄门口,她撑着车板,独自往下跳的情形·甚至与那时候相同,离清思也站在下头。
只是那一日离清思独自先走了,而这一回,离清思就站在底下,唤着她,等着她··地面的灰尘脏污了裙子,可乌墨玄并未露出嫌恶的神情,她专注地望着脚下那片漆黑,手臂使力,跃了下去。
乌墨玄的脚还不曾沾地,一双手掌便探在她的腰间,稳稳地接着她·纵然她已经有所预料,可突兀间遭人一扶,一阵麻痒从腰际散开,通身都酥了·乌墨玄喉间溢出一声低吟,千回百转,娇得能滴出水来。
四下陡然静了,微妙的气氛在这漆黑寂静中弥漫开,将四下的寒凉都染上几分燥热·乌墨玄只觉自己一颗心跳得急促,双颊如同火烧般滚烫,只想要寻一处地方掩藏起自己,可周身既无气力,又给离清思手臂牢牢箍着,半分挣脱不得。
她唯有攀着离清思,好似在激流中胡乱攀附上一块浮木,紧紧地将整张脸埋下去··离清思接得及时,令乌墨玄在离地面尚有些距离时便停止下落·这样的姿势使得乌墨玄悬在空中,反倒比离清思要高些。
因而乌墨玄埋首时,并不如往常那般陷在离清思怀里,却是揽上她的头颈,鼻尖所凑上的,也是滑如锦缎的发丝··发丝的凉意未能消解双颊的热烫,反倒如同火上浇油般,将这炙热蔓延到了脖颈。
在这黑暗中瞧不见离清思的模样,可她的身子紧紧绷着,关节如同石化般僵硬·乌墨玄的脸轻轻贴上她的,将这滚烫的温度蹭在上头·这样呼吸相闻的距离,乌墨玄便能感受到的他的气息在她喷洒在颈间,沉重紊乱。
离清思自幼习武,呼吸间皆随着内功运转,轻缓绵长,何曾如同眼下这般失态··“女侠,女侠你们还好吗”·沈雁安的声音自头顶传来,两个人齐齐一颤,如梦初醒般倏地分了开来。
离清思松手太快,乌墨玄跌在地上,酿跄几步靠在洞壁上,方才稳住身形··只是心口跳得愈发厉害,与那时候又不同,好似给人撞破某样隐秘般慌乱··这一切的发生尽都轻悄悄地动静极小,沈雁安听不见回音,骂骂咧咧道:“你们这是什么黑窝,小……小侠我可不怕,快将那两位放出来……”·离清思出声道:“将那女子送下来。”
她的声音不若往常那般铿然,却显出几分低沉柔和来··沈雁安的咒骂戛然而止,凑上洞口道:“二位原来还在啊,里头没什么危险罢,这些恶棍可曾欺辱你们”要给旁人听见,她这混混帮主竟然说别人恶棍,当真乌鸦嘲笑黑猪,毫无自知之明,也亏她能这般义正言辞的说出口。
她的话虽是关心,可这样磨磨蹭蹭,立时便耗尽了离清思难得一见的温柔,冷声低喝:“送下来·”·沈雁安给这一喝,哪里还敢多耽误,喏喏应道:“噢噢好,我立刻将她放下来。
您小心些,别给砸到了·”她口中虽是絮叨不住,手里的动作倒也不耽误,扶着少女往地洞里放·刚送了半个身子,手中的重量便清减许多,显是下面有人接住。
离清思道:“松手·”·沈雁安这回倒是老实,立刻依言放开手·那少女的身形落入黑暗里,无声无息·沈雁安在上头等一阵,却再没有听见离清思下一句吩咐,当下有些着急,问道:“女侠,我,还有我呢。”
布衣生活·离清思语气清冷:“自己跳·”·沈雁安一怔,愈发慌乱地问道:“女侠,我跳下来,你,您在底下一定要接着我·”·离清思不为所动:“不接。”
此言一出,乌墨玄登时轻笑出声,低声道:“你这人,暗地里倒有些坏·”·沈雁安在外头急得抓耳挠腮,左右为难,一时决断不得·她虽然与离清思未见过几面,可这女子通身气度凛然,似宝剑般锋芒不敛,刚直得浑无转圜。
自离清思口中说出的不接,那便真的不会有人接着她了,她总不能指望柔弱如风的乌墨玄去接着罢·何况眼下的情形,营帐里的男子紧紧盯着她,看模样是溜走无门的。
纵然逃得出去,她独个儿一人也决计应对不住落梅庄的追捕·尤其她心头另有计较,也不愿离开·既然走不得,那总得紧跟着高手的步伐罢··她学着乌墨玄先前的动作,在洞口坐下,小心翼翼地探脚下去。
同样的动作,乌墨玄做来优雅娇柔,惹人怜爱·沈雁安做来,又急又重,一咬牙一闭眼,满面视死如归的模样,大剌剌通身都是匪气了··乌墨玄在底下笑道:“沈姑娘不必惊慌,这洞并不大深。”
沈雁安突兀间听得人声,胸臆间一口气瞬间逸了大半,勇气一泄,手脚都开始发软,声音发抖地道:“哪,哪里不深了,那么高一个人,整个地都,都下去了,这摔下去,得,得疼死的。”
她辨清是乌墨玄的声音,语气便愈发显得可怜·她总算看得明白,不假辞色的离女侠待着乌墨玄总要显得柔缓些,说不准乌墨玄为她说几句好话,离女侠便改换了主意呢。
沈雁安这主意在脑中刚一绕过,忽听得乌墨玄温柔亲善的声音传来:“劳驾,请将这姑娘送下来·”·沈雁安正想回她带着的那位少女已经给送了下去,上头只有自己一个人,可一张口,话还不曾说,便觉得身后一股大力袭来,将她往洞里推搡。
猝不及防之下,她的手臂支撑不住,身子往前挪动,便只听得耳畔风声响起,落进一片黑暗中··短短一瞬,沈雁安脑中只有一句话,乌墨玄也不是什么好人··离清思果真没有在下头,沈雁安双脚落在地上,坠落之势令她无从站稳,一屁股摔在地上,疼得龇牙咧嘴。
乌墨玄的声音与先前一般的和善:“疼吗”·沈雁安扶着几乎已经浑无知觉的后腰,咬牙切齿道:“疼,疼得快死了·”·乌墨玄笑声清脆悦耳:“不会死的,像那位姑娘般,摔得昏迷过去,便不觉得疼了。”
沈雁安气息一滞,原本心头的几分怨怒,也霎间消散了·她先前没能抓牢,令那少女摔下,那屋顶的高度比这地洞又不知要高了多少,少女跌落的时候,感受到的痛楚更甚。
沈雁安心中涌上几分愧疚,扶着腰沉默不语··忽地怀中给人塞进一具身子,离清思的声音道:“扶稳·”·沈雁安鼻间一酸,将那少女揽在怀里,带着些哭腔应道:“嗯。”
头顶的些微光芒尽皆消失,听得动静,显然是那人将洞口合了起来··现在四下里,再也瞧不见一丝半毫的亮光了··沈雁安有些紧张,手臂暗暗收紧。
离清思的声音道:“过来·”·沈雁安心中一突,原以为她有什么吩咐·可腰上疼得出奇,好似伤着脊骨,怀里又叠着个重量,愈发站立不起。
正待答话,忽听得脚步声响,摸摸索索地往离清思方向去··继而是衣料摩擦的声音,显然两个人合在一处··在这样的黑暗里,也不知藏着什么东西,离清思自是要顾看着毫无武艺的乌墨玄。
便在三人屏息凝神,左右戒备的时候,忽然自那黑暗中传来一声轻笑·那笑声清朗,也听得出是个女子··离清思当先察觉,她将乌墨玄拉到身后,沉声问道:“穆禾”·“我原听说离少掌教身如宝剑,不通人情,却原来与乌神医这般要好。”
几声细碎的声响,有人点燃火绒,微弱的光芒却令周遭的环境影影绰绰地显出形状来··几人所处的乃是一处地室,乌墨玄几人所处,是一条狭长的甬道,前方几步开外却是一方石室,极为简陋,唯有几张桌椅与一处床榻。
而今坐在桌前的,正是穆禾·她仍穿着一袭男装,朗眉星目,英气勃发··石室间的蜡烛给一支支点起,烛光将黑暗中的情景描得愈发清晰·点烛的侍从向着穆禾躬身行礼,转而从另一处小门退身而出。
往几人身前望过,眼眸中尽是揶揄笑意:“你们这一对又一对的,教在下这样的孤家寡人,瞧着好生眼热·”· ·第 32 章· ·乌墨玄个子本就娇小些,站在离清思身后,整个人都给掩住了。
旁人见不得她,她也见不得屋中情形,但听得是穆禾的声音,便也自离清思身后走出,笑道:“穆姑娘向着几个女子说什么成双成对,未免太过孟浪罢·”·穆禾勾着嘴角,可笑容之中,却又多着几分意味深长:“于旁人而言许是孟浪,于乌小姐而言……啧啧。”
她的目光往离清思身前一转,又向着乌墨玄道:“官家小姐闺阁间的别致爱好,在下偶然间也曾听得几个·”·乌墨玄坦然无惧地迎了她的目光:“以穆姑娘的身份,却也未必是听闻罢。”
穆禾含笑摇头道:“我自幼从军,于闺阁之事,的确是听闻·”·乌墨玄微怔,她先前虽是猜想穆禾的身份,却不曾想这人竟这样坦然地说了出来。
其时女子从军,仍是朝中畏如猛兽的事情,前有将军裴信给查出女子身份,举国震动,谁也不曾料想,整整一个国家竟然给一名女子蒙骗许多年·百姓们心思矛盾,一时想着裴将军的好,一时又想着遭蒙骗戏耍的委屈,倒是闺阁里头,悄悄传着裴将军的故事,引着许多人春闺梦萦。
朝野上下,尽都充斥着几分恼恨,不可一世的男子们,怎的也不愿接受,近些年引着士兵牢守边关,胜绩频频的传奇将军,竟是原应当养在深闺的娇弱女子··裴信给解除了兵权,押解入朝,可纵然是朝廷,也颇有些为难。
她的罪及欺君,又败坏伦常,原应当九族抄斩,可一来她孤家寡人,从军多年以军营为家,将士为亲,既无家眷,也从不置业·二来她几年来战功赫赫,在百姓与军中皆竖立着崇高的声望,在那些年里,她甚至成为这颓败的国家中一道精神寄托。
莫司马已经老了,莫家的人无一人能继承这位老将的威风,人们皆以为,往后边关所能依傍的,也唯有这位年轻的将领··可这消息传来,所有期许,尽都化为泡影。
尽管这信仰崩塌,百姓心中仍存着几分旧情,倘若当真令她死了,总会种下些芥蒂·以及裴将军手下的将士,跟从她南征北战数载,纵然眼下她遭千夫所指,仍旧是尊敬大于鄙弃的,治罪尚可,倘若将她处死,未免也会寒了心。
既然处死不得,朝廷也唯有将这位罪人严密收押在皇城的天牢中,重兵把守,半分不敢怠慢··乌墨玄慨叹道:“穆姑娘倒是坦坦荡荡,可惜再显赫的功绩,也终究比不过一旨圣意,穆姑娘怎的不图自保,反倒谋算进了江湖。”
朝中的几位将军,并无穆姓,想来若非这穆禾乃是化名,便是她官位并不高·乌墨玄现下心中已经偏信她是裴信手下,却又似与莫元良并不一路·乌墨玄与她见不过两面,与她搭话也并无几句,自也无从揣测。
穆禾笑道:“我若不谋算进江湖,两位现下又怎能站在此处·”·乌墨玄向着穆禾抱拳行揖,正色道:“此事应当感激穆姑娘的·”·穆禾望着她道:“乌小姐当真要舍却官籍”·乌墨玄道:“罪臣之女,算什么官籍。”
穆禾道:“莫司马虽已亡故,可他的余威仍能荫庇莫家·乌小姐倘若回归莫家,依然能过上锦衣玉食,安闲自在的生活·”·乌墨玄眸光莹润地瞥一眼离清思,轻声笑道:“锦衣玉食,安闲自在终不过是拗断足趾,缚在牢笼中的金丝雀,那样的生活有什么可留恋。
我瞧穆姑娘举止,出身大抵也是富贵人家罢,却也情愿从军,不入闺阁·”·穆禾颇为赞赏地笑道:“在下的确出身显贵,不过天幸比乌姑娘走运些。”
她改了口,不再以小姐相称,也总算是认同了乌墨玄的话·她话头一转,又问道:“乌姑娘可愿为官家·”·乌墨玄秀眉微蹙,她先前已经说得十分明了,可穆禾这一句,却又与前话有什么差别。
眼下既不可与穆禾闹得太僵,她无奈道:“穆姑娘,我先前已然说过……”·穆禾摇摇头,打断道:“并非是让乌姑娘做那金丝雀,而是成为养雀之人。
以乌姑娘的聪慧,若不能谋取功名,实在可惜了些·”·谋取功名乌墨玄不由苦笑,许多闺阁间的女子或许曾有过这样的念头,然而女扮男装瞒天过海又谈何容易。
纵便当真才德过人,入得官场,亦是日夜难安,瞒得几年,当真立下功绩,却也逃不过裴将军的下场··“我无德无能,家国天下这样的大事,实在……太过虚无了些。”
穆禾悠悠地道:“倘若有一个国家,能容得女子为官,乌姑娘可愿一试”·乌墨玄含笑道:“可世上并无这样的国家,我也毫无兴致。”
穆禾眸光乌邃,直望过来:“世上没有一样物事是从来便存在着的·”·她的眸仁虽是乌黑如墨,可隐隐地却泛出一丝猩红,好似将通身的杀机于气势,淋漓尽致地爆发出来。
乌墨玄心头一突,在这晦暗的石室中,忽觉得一股力道铺天盖地袭来,使人苦闷难言··可到这时候,却有一个人影迎着这气势往前一步··离清思眸中寒意凌冽,好似宝剑开刃,无坚不摧。
乌墨玄不单敬佩,反倒生出几分敬畏来·这穆禾虽是女子,可她的谋划,却是许多男子也未必敢去想象的·只是乌墨玄始终猜不透,穆禾既然身在军中,怎的偏要搅合江湖里的事情。
比起人心散乱的江湖势力,军队的力量可要厉害得多··穆禾的气势一敛,垂下眼眸去瞧着自身手掌,若无其事地笑道:“在下不过与乌姑娘多说得几句话,离少掌教何必这般如临大敌。
还是说岳离宫磨砺了二十余载的镇派宝剑,却落在了旁姓人家手中·”·乌墨玄眉蹙得愈发紧,出声道:“穆姑娘图谋甚大,我等皆是愚鲁女子,终究难与穆姑娘同行的。”
穆禾抬眼笑道:“无妨,此事说来太远,也未免有些空口无凭之嫌·单说些近的,那日乌姑娘曾向我应许一诺,眼下既然乌姑娘已然逃出,便该到了兑现的时候了。”
乌墨玄目光微闪,笑道:“这世上的药方万千,药性变幻难测,若要寻得穆姑娘所求药方,需得从长计议·眼下另有一事,还望与穆姑娘商谈·”·穆禾笑道:“一码归一码,世上的交易,若不能将红利收在囊中,终归有些不安心。
也是乌姑娘奇货可居,在下求得紧,未必不可做些添头·诸如相救岳离宫弟子一类,往后也好讨价·”·乌墨玄鼓了鼓颊,颇有些无奈地道:“穆姑娘想要什么方子。”
穆禾坐直身子,目光微沉,肃然道:“醉生梦死·”·乌墨玄心中一惊,猛退开一步,直听得沈雁安尖声叫唤:“女侠,神医,总之你不能退了,要踩到我了。”
她虽然不那么疼了,可看着几人气氛古怪,索性仍旧缩在地上不起,乌墨玄这一退,眼见着便要向她踩来,她一时腿麻,仓促间也无法站起,当真颇受了些惊吓··乌墨玄遽然回神,也不回身搭理,双掌握拳,终究缓慢地前行几步,与离清思并立。
“世上根本就没有这道方子·”·“的确没有·”穆禾展颜笑道:“可乌姑娘,你便当真甘心这样放弃”·乌墨玄双手在身前交握,指甲几乎掐透掌心,强自镇定道:“穆姑娘,你既然知道这药方,便也应当知晓,这药方只是空想,绝不可能成功的。”
布衣生活·“我说过,世上本没有什么物事,从来便存在着的·纵然这药方只是传闻,我也一定、必须要你配出它来·”她的声音变得轻如鸿羽,与先前那般英姿果决的模样迥乎不同,目光中透出几分痴怨凄惘:“不论你提出怎样的要求,需要什么奇珍异草,我皆能为你找出来,只要配出这道药方。”
乌墨玄自她的神情中仿佛瞧见了熟悉的影子,心弦微微一颤,眼中不由得泛起水光,声音干涩地道:“即便尝试多少次,都一定会失败·那药方原本只是个空想,没有人能配出来。
乌伯阳不能,我也不能·”·“纵然千次万次失败,都由我承受下来,你只管替我去配这一道药方·”·乌墨玄轻轻一叹,问道:“为什么”·穆禾迷蒙地笑道:“既然这药方只是传闻,为什么乌姑娘为之尝试了这样多年我与乌姑娘的目的,原是一样的。”
乌墨玄颓然道:“可是那药方终究不存在,她仍旧自梦里醒了来,仍旧记着往事,仍旧……死了·”·穆禾眸光渐渐清明,甚至明亮得有些令人无以直视,她的声音低沉,断然道:“所以我要你必须成功……”· ·第 33 章· ·乌墨玄轻笑道:“既然穆姑娘舍得下这样的血本,我又有什么拒绝的理由呢”·穆禾欣然道:“既然乌姑娘应许下来,那么岳离宫诸位女侠,在下必会遣人去救。
此处环境幽暗,不利休养,请随我来·”她站起身,往石室一端走着··乌墨玄当先迈了步,第一步还不曾踏落,便听见沈雁安忙不迭地叫喊:“女侠,女侠,别丢下我啊,这姑娘太重,不对,我不是嫌她重,但是小的摔了这一跤,一点气力都没有了。”
她絮絮叨叨,好似念咒般聒噪,离清思狭了眼眸,三两步跨到她跟前,扶起那少女,大步往石室中去,单将她一人独自留在甬道里··沈雁安这一回可不敢叫住她,手脚并用的从地上爬起来,行动间不免触到痛处,一时间整个石室都回荡着她“哎哟”“哎哟”的叫唤。
待得沈雁安走出甬道,穆禾已经在一面墙边站定,见得她走出,伸手在墙上触着什么机关,一道阴影兜头而下··沈雁安“哇”一声大叫,往前猛跑蹿出一步,慌忙之间不免又跌了一跤,膝盖磕着地面,火辣辣地疼。
穆禾望着她笑道:“免礼平身·”·沈雁安闷声轻哼,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衣上的灰尘,转头只看见一堵石墙隔在身后,看上去异常沉重。
她方才站着的位置便在石墙跟前,虽不致给石墙压个好歹,可一个不慎给石头的尖角刮蹭到也得吃些苦头了··沈雁安苦着脸,只觉得这堂中诸人,各个不怀好意,相较之下,果真还是那位落梅庄的少女最为亲切了。
她这厢觉得那少女面目可亲,旁的人未必这样认为··乌墨玄眼一瞥那少女,淡然道:“那姑娘受了些伤,可否向穆姑娘借个人扶着她去医治·”·穆禾点头道:“既是乌姑娘所求,自然可以。”
只见她走到石壁另一处,往壁上一触,瞧上去浑然一体的石壁竟而凹陷下去,单听得轧轧声响,旁的一处石门缓缓开了,露出一道极狭长的甬道·那甬道上头,每隔几步便插着一枝火把,将里头的情形照得通明,甬道两侧齐整地列着一排人影,各个手持大刀,站姿笔直端正,威仪万端,只留着甬道正中一人来宽的空处供人行走。
穆禾向最近的一人道:“你去负上那姑娘·”·乌墨玄蹙着眉头,她虽见到离清思扶着旁的姑娘心中颇为不喜,可若是让这些士兵来负着小姑娘,却也极为不妥。
小姑娘既是任洪义的小妾,那便是有妇之夫,遭旁的男子碰触,终归于理不合,因而说道:“罢了,也不必这样麻烦·”·穆禾瞧出她心中隐忧,不由笑道:“乌姑娘无需顾虑,眼下在这里左右护卫着的,皆是女子。”
乌墨玄吃得一惊,凝神细看,那卫兵虽身着薄铠,但身姿大都显得细弱些·这一条甬道不知长短,但目之极处,少说也有十数人,穆禾竟拢着这样多的女子在身侧,也着实是大胆至极了。
离清思倒也不曾坚持,将少女扶至那护卫手中,穆禾将少女打量一阵,笑道:“这女子,是乌姑娘的姊妹吗”·乌墨玄摇头道:“我可不曾知道自己有甚么姊妹。
这女子是任庄主小妾,以穆姑娘的手段,应当是识得她的·”·穆禾恍然大悟:“原来是她”她望着乌墨玄,意味不明地笑道:“这姑娘的名字也颇有几分意思,乌姑娘可愿一听。”
乌墨玄道:“愿闻其详·”·穆禾笑道:“她叫莲思·”·乌墨玄但觉一股浊气噎在胸口,好半晌才道:“单凭她”她平素间说话皆是轻柔和缓,唯在这一刻,好似给人触着逆鳞,语气中带着几许不可思议的轻蔑。
这样的反应在穆禾的预料之中,她的笑容戏谑:“的确是她,她自幼在落梅庄长大,名姓亦是任庄主起的·”·乌墨玄默然片刻,隐隐地只觉得仿佛想透某些关节,喃喃道:“难怪……”·穆禾问道:“难怪什么”·乌墨玄回转神,笑道:“倒也没有什么,耽误这许久,还劳请穆姑娘领路。”
穆禾便也不追问,向着几人探手相请··那甬道本就狭长,左右又站着人,中间便只够得一人通过,穆禾走在前头,临进甬道时又向那护卫吩咐道:“你断后。”
护卫领了命,将少女负在背上,静静地等着几人先行··离清思跟着穆禾,乌墨玄紧随在离清思身后·左右皆是明晃晃的刀光,一个趔趄便可能撞在刀下,在这样的情形下,人总不免有些战战兢兢。
沈雁安小心翼翼地在乌墨玄身后,偏生嘴又不停,碎碎叨叨地念着:“乖乖,这样多的手下,好大的排场·这刀厉害,放在兵器铺里得卖好多钱吧,要是给刀疤他们一人买上一把,谁还敢招惹我们,还有这盔甲,啧啧,好生威风,要是都换上,我天,这得占上多大的地盘儿啊,每天收的租子……”如此种种,好在前头的几人涵养极好,皆由着她胡闹,一时也不曾发作。
乌墨玄一面走着,心中却在暗暗地数着甬道中护卫的数目·恰到一百人时,四面豁然开朗,已经出了甬道·她这回瞧得细了,便也发觉,守在前头的十余人皆是女子,到得后来时,仍是男子为多。
想是穆禾有意以女子为亲随,可毕竟纲常所限,流离在外的女子实在少·且以穆禾的身份,亲随的本事也不能太草率,这样厉害的女子便愈发显得少了··先前几人是从城墙脚下进入地洞,这一路行来,皆是向着城外走。
地洞的出口周围尽是深山荒林,林木葱葱,几簇火光落在里头,只见得黑影幢幢,东西难辨··穆禾倒是路熟,走在前头,自甬道中随出十余个护卫来,持着火把守在四周,其余人仍留在里头。
随出来的护卫倒尽都是女子了,乌墨玄暗中记过这些人,瞧着模样皆是守在甬道前段的·想是在她们路过之后,便跟在队伍最后一同出来了··出得甬道后,穆禾的脚步愈发快起来。
乌墨玄夜里折腾过许久,本就气力难继,更兼之腿脚不便,隐忍着走出甬道,已是精疲力竭,这一来,愈发跟得艰难··正自咬牙苦撑,互见得离清思身形一缓,落在她跟前。
也不与她说话,探手搭上她臂膀腿弯,将她打横抱起来,大步流星地随着上去··穆禾停下脚步,等了她们一阵,见得离清思上前时,嘴角一弯,露出似笑非笑的神情,好在终究也没有打趣起来。
一行人继续行路,周遭的护卫恍若未见,沈雁安虽是聒噪,却好歹也瞧得些脸色,这时候反倒闭着嘴,眼观鼻鼻观心··乌墨玄眼眶发热,又是感动,又是羞涩··她这样贴着离清思的肩头,一抬眼便能见得那女子的侧脸,摇曳的火光映着皓若霜雪的肌肤,好似落日霞辉笼着茫茫雪野,将这酷寒凛冽的景象,镀染上几分柔情。
直令人溺在其中,恨不能终身都伴着她,瞧着她··却又无端地生出几分自惭形秽,只怕自己通身的尘土,污了这片洁净··一行人穿过树林,又行了许久的路,直到天将初晓时,竟在林木隙间,瞧得一方小院的轮廓。
屋舍六七间,通身木质,坐落在这树林中,毫不显得突兀·浑似山野中狩猎人的居所,又比那显得更加别致素雅些··何况近些年江城周遭时常发生交战,山野林间往往是军队的掩蔽之所,这一带的山林之中,早已不见得猎人居住。
几间屋舍建在城外,竟能安然无恙,也足见得此间主人的身份不凡··穆禾引着几人进去,那小院简单素雅,站在院中,左右屋舍尽皆一目了然·主厅自是不必说,穆禾手一指主厅旁侧的木屋,说道:“这里头置了些常用的药材及药炉,乌姑娘且先使着,若有什么需要添置的,只管吩咐下人采买,若有些难得的物事,过些时日在下定去想法子。”
·乌墨玄自离清思怀中落地,稳了稳身形,顺着穆禾手掌瞧过,点头应诺··穆禾移过手掌,又指向另一处房屋,说道:“那里备了些寻常兵刃,离女侠往常可在里头习练武艺。
倘若有什么用不惯的,也可向下人吩咐,在下必会尽力满足·”·接着又逐一介绍过,书房、琴舍、花园、厢房,无一不足,真真算是麻雀虽小,五脏俱全··乌墨玄尽都仔细打量过,药房、书房比左右大些,其余的屋舍都要略小些许:“我们哪里是来逃难的,遭穆姑娘这样一养,只怕要乐不思蜀了。”
穆禾意有所指地笑道:“山林间几处木屋,哪里谈得上什么舒适·乌姑娘倘若乐不思蜀,那可绝非我这小院的功劳·”· ·第 34 章· ·穆禾将院中诸事略略交代过,便向乌墨玄告辞,说是在江城中仍有些杂事安置,待救下岳离宫诸人,再一并带来此处,与她二人相聚。
沈雁安却愁眉苦脸,一副焦急难安的模样·这里的几个女子,她都有些惧怕,说话时便愈发小心翼翼,单怕自己一个不慎,开罪哪一个,可都没有好果子吃:“我,我能跟着,回去江城吗”·穆禾道:“我倒是无甚意见,只是现下只怕江城中满是缉拿你们几位的人,沈姑娘当真要回去”·沈雁安小心翼翼地道:“我单是跟着去瞧一眼,绝不乱跑的。”
穆禾淡然道:“你便是乱跑,只要口风严实,与我也没什么相干·”她原便只想拉拢乌墨玄与离清思,对沈雁安这样的小人物,既不认识,也并无兴致。
只因沈雁安一路随着乌墨玄二人,她也无从驱赶,便由着去了·沈雁安的话,她其实不大以为然的,可这要求并不困难,她便也没有为难·
(本页完)

--免责声明-- 【天下乌鸦一般黑(GL) by 醩丘(2)】由本站蜘蛛自动转载于网络,版权归原作者,只代表作者的观点和本站无关,如果内容不健康 或者 原作者及出版方认为本站转载这篇小说侵犯了您的权益,请联系我们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