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乌鸦一般黑(GL) by 醩丘(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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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下乌鸦一般黑(GL) by 醩丘(3)
·沈雁安忙不迭地保证道:“我就是去瞧一眼我的那些个兄弟,我好些天没能回去,也不晓得他们现在究竟怎样了·我从小到大,从未在外头呆过这么久,他们一定也要焦急坏了。
我就去瞧一眼,向他们报一句平安,一定小心谨慎,绝不会多留·”纵她平日显得有多不正经,眼下却也晓得厉害·那位穆禾瞧上去可并非善类,她随着乌墨玄而来,也听得了不少隐秘的事情,倘若胡乱跑动,想来这位一时瞧着好说话的女子绝不吝于费些心思杀人灭口。
她这样要求,乌墨玄也不曾阻拦,穆禾便由她跟着·临行前留下几名护卫在院落周遭守备·只道那小院中并无仆从侍婢,倘若有需要,尽管使唤这几人·她意味深长地补充道:“乌姑娘若无所需,这些人必会兢兢业业地守在外头,不该瞧的、不能瞧的,皆不会窥探,绝不打扰二位。”
待得穆禾走了,乌墨玄拉着离清思,却当先去往药房中·有外人时,她始终都带着淡然得体的笑容,穆禾一走,她便沉了脸色,直将那柔婉秀美的模样生生染上几分严厉。
那药房布置得颇为紧凑,左右尽是橱柜药箱,分门别类地放着各式草药丹丸,以铜片贴在外头,唯有中间一片空处,支着几个鼎炉·一方小塌抵着墙角,供人休憩,上头的被褥洁净,皆是换过新的。
布衣生活·“将衣裳脱了·”乌墨玄进屋时即合拢房门,若非她神情中端严肃穆,便当真如登徒子强戏民女一般了··离清思眼眸骤寒,临敌般死死盯着乌墨玄,好似下一刻,便要骤然发难。
可她这样的威风之下,却隐隐透着些色厉内荏··乌墨玄逼近了来,水眸中盈着波光·因着母亲给的模样,她生来便较旁人娇弱些,声轻如柳,行至如烟,分明是一副娴雅婉柔的模样,可偏生因着修习医术,却又瞧多了生死,性子中始终带着些淡漠。
往日里,也并非没有人奄奄一息地跪在她跟前,却在她眼中生生死去·也有人长跪相求,额头磕得血红,却遭她冷眼相待··天下人道,乌墨玄,三字皆黑得透了。
却唯有在眼前这样的时候,她为着眼前的女子,水光潋滟,澄澈晶莹··“我想替你瞧一瞧,那伤口、怎么样了·”先前逃路时,光线晦暗,她并不知晓离清思受伤。
待得自那地洞中走出时,她跟在离清思身后,便也瞧见离清思背上衣裳的破损与污迹·一路而来,穆禾都随在旁侧,她不便探看,硬生生忍着,直待这时候,才总算循着时机。
柔情缱绻的注视下,离清思眸中的清寒悠悠荡荡,宛似水波涤荡的长剑,倒影轻摇,再不见先前的笔直模样··“没什么要紧……”·虽是拒绝,语气终究软上几分。
一双手掌搭上玄青色腰带,那腰带系着纤细的腰身,绳结紧实,怎样腾挪也不会松散,两端的扣环一般儿长短,古板端正,与她这人一般··离清思抿着唇,神情愈发冷峻,自乌墨玄那样的方向去瞧,正能瞧见她垂在体侧的手掌紧紧握着。
这一双拳头在江湖中鲜有敌手,可落在乌墨玄眼中,却半分不觉得危险··她的指尖在绳结上轻轻划过,顺势而下,拂上绳带的一端··离清思的拳头握得愈发紧,白皙的肌肤下,几条青色隐隐可见。
“又不是轻薄你,怎的这样……”·乌墨玄的话悄然中止,便连她自身,似也不曾意识到什么时候停了下来·她望着那一双握紧的拳头,一股微妙的情思在心中晕开。
手无意识地颤了颤,那绳结牢实,并不曾松落·指尖轻轻掠过,将绳带绕在食指,一圈一圈,直待最后指尖抵着那一团绳结,又将指节弯曲,握在手心里·柔软的布料收成一团,纠结缠绕。
“系得这样紧……”乌墨玄声音拉得绵长,轻嗔薄怒,温软甜腻:“倘我解不开,唯有出外借柄刀来……”·乌墨玄在官家教养多年,往日间文静内敛,也亏她能将这样面红耳热的话说出来。
纵然当真出口,她的面目渐染上绯红,似桃花儿一般儿迎着春风,悄然盛开··视野中那一双雪团儿也似的拳头微微一颤,乌墨玄的心便也同这拳头一般,紧紧地发着颤。
仿佛独有在她的跟前,乌墨玄才能抚到自己的心尖儿的震颤,才恍然觉得,她的心口,原来也并非空空荡荡··掌下的拉扯也不知何时停了,她的视线不知餍足地循着衣衫的轮廓,逡巡而上,直到修长细腻的颈项。
她曾经往自己颈间配过各式饰物,金银玉带,花纹雕镂,可左右瞧来,皆不如这一片浑无修饰的细腻肌肤来得好看,直引着她瞧得发了痴,发了怔··许是入了魔怔,直待唇瓣触上那片肌肤,乌墨玄仍如身处梦境般恍惚不真。
离清思的身子猛地一颤,侧转过头,却并未将她推离开··乌墨玄好似循着猎物的菟丝子,沿着猎物的根茎,一点点抵缠而上·以唇角、鼻尖轻轻探寻,轻柔得仿佛怕在这瓷玉一般的肌肤落上一缕灰迹。
离清思的喉咙发着颤,在这样的贴近下,甚至能触到她急促的脉搏··脉搏……·乌墨玄的动作停顿,眸中的迷蒙渐渐清明·她的手掌不知何时顺着玲珑的腰线,直抚上离清思后背,两只手掌扣结成环,稳固、牢实,好似谁也解不开去。
离清思常年习武,筋肉紧实,隔着衣料也能隐隐触到脊背上的凹陷,冥冥地诱着人··这样的一具身子,谁又情愿舍却··乌墨玄伏耳贴在离清思颈侧,直待那道慌乱的跳动渐渐平复,方才依依不舍地离了开去。
离清思的手心仍旧攥着,乌墨玄裹住她的右拳,轻轻地将之展开,三指搭上她腕间··指尖沿着手臂滑上,将宽大的衣袖一拂到肘,似徐徐拉开的展布,露出给遮掩住的,羊脂白玉一般的腕子。
这一段儿始终只有两种颜色,渐趋减少的玄青,与逐渐铺陈的皓白,再无旁物··乌墨玄的唇抿得愈发紧,面上未尽的红潮倏忽间褪去,甚至于显得苍白起来··“镯子呢”·“跌了。”
乌墨玄的眼眶泛了红,似给踩着尾巴的猫儿,通身都颤栗起来:“跌了怎会跌的怎生跌的跌在哪里”·她这厢急得发燥,离清思的声音却低哑清冷:“落梅庄,水里。”
自来在往水里捞乌墨玄的时候,水下硬石嶙峋,也不晓何时磕碰上了·其时离清思救人心切,举止间失了轻重,玉石之物本就脆弱,磕碰之下,不免便跌碎了。
乌墨玄眼中盈满水光,声音中亦带着几分湿意:“你逞什么本事,当真要待得走火入魔,赔上性命,你才开心么”她手脚发麻,浑身的气力仿佛都在消散,唯有握着离清思的衣襟,才得堪堪稳住身形:“你纵然救了我,我也不会开怀,反倒是岳离宫,老掌教养你这样多年,便是要你落得这样的下场岳离宫弟子失了你,又当如何是好,你都可曾想过”·她声声地斥着,终究忍不住,滑了泪出来。
这一世,她原只为一个人落泪,眼下又增添了一人·也单是这两个人,便足耗尽她一世的伤怀··细碎的触碰落在脸上,凝神看时,却又失却踪迹,离清思神情未变,清冷道:“还有清云。”
倘若她当真搭上性命,门派说不得仍得将岳清云放出来执掌大局·那时候门派中既无大师姐,弟子们便只得听二师姐的号令,自也不会再生分歧,落得同门相残的下场。
她未曾将这样的话说出口,可乌墨玄偏生都懂了,也愈发痛恨自己偏生都懂了·· ·第 35 章· ·“我要你成为一柄剑,不存红尘私念,不争权夺利,不为俗事萦身,无私无欲,唯有不断的淬炼己身,不得有半刻松懈,方能修为至强。”
校场上,女子严厉地教导着她年幼的徒弟,声音回荡在空中,震得人耳朵发疼··“是,师父·”那孩子已经习得师尊的一分气度,清冷肃穆,模样时时刻刻都认真之极。
“以药物洗练剑身,以鲜血浇灌剑气,方成宝剑之姿·”·“是,师父·”·旁的孩子在这个年纪或许仍无忧无虑,自在玩耍,她的手心却已染上许多人一世也不及的血腥。
有旁人的,也有自身的·她的模样这时候还显得青涩、稚嫩,背脊却已然拔直,似一柄绝世的剑胚,尽管粗糙,却正在一点点凝铸成形··乌墨玄站在进入校场的小路上,望着里面。
清寒冷冽的女子从校场中走下来,只留下那孩子在场中,一丝不苟地挥舞起一柄几乎可及她胸口的长剑··她的浑身都带着伤,衣裳底下凹凸起伏,尽是层层裹缠的白纱。
一道伤口自脖颈中蔓延而出,直至耳根,不及深,却猩红可怖,将那粉妆玉砌的容颜,分得支离破碎··“小姑娘,这里是岳离宫的禁地·”·乌墨玄抬起脸,循声而望。
那时候她个头小,仰着脸也只能见得匀称漂亮的下颔,只觉高高地难以逾越··“一个人为什么要去变作剑呢”她问··“唯有人心无旁骛,纯净无垢时,才能到达剑法大成。”
离青槐的清冷,与后来的离清思又有不同·她的清冷是在骨子中的,疏离漠然,冷得浑无温度,浑无人情··她想要将离清思炼得如同她一般,甚至还要超过她。
“可是,她还受着伤,那么多山贼都在打她,流了好多血,为什么不能让她休息一下·”·“小姑娘,这世上,疼痛皆是磨练,唯有力量是绝对的。
你的力量越强,能欺辱你的人便越少,当你在世上无人能敌的时候,便再无人能欺辱你、令你受伤·”·她的声音如同长剑砍劈,字字都透着一股毋容置疑的决断。
她极难向旁人说出那样多的话,偏那时候,她似教导弟子一般,将许多话都说与乌墨玄听了··“瞧瞧你的母亲,倘若她有足够的力量,何至于落得这样的境地。”
“你极聪明,原是个好苗子,可惜……”·再强的宝剑,也得有人驱使·倘若那时候老掌教留下乌墨玄,而今岳离宫的二师姐,便应当是她了。
她或许不再叫乌墨玄,或许名姓中一个字也留不下,或许姓着离,或也可姓着岳,不论怎样,她都将伴随着离清思长大,休戚与共··可她偏不能··“我知道的。”
她并不显得失落,大抵源于从不曾奢望··她的身子太弱,弱得连宝剑也挥舞不动,纵再如何聪明,也只能成为纸上谈兵·或许日久年深的药物熬炼能有效用,但于岳离宫而言,并不合算。
何况……·“倘若阿娘瞧见我生活得好了,她又会不想活了·”·阿娘的死志已定,所挂怀的,不过是她在世上受苦·她早已知晓,却又不舍得阿娘独自走了。
阿娘受过的苦难太多,多得世上再无旁的东西能打消阿娘的念头,唯独她,是阿娘所放不下的··所以她需得流离,需得受苦,需得牵着阿娘的心怀,令阿娘无法安心离去。
便也无从在岳离宫留下来··离青槐睨着她,神情终于流露出惋惜:“你的确是个极聪明的孩子·”·离青槐独自离开,并未将她驱赶··她站在校场旁侧,静静地看了许久,入了神。
这一看,恍然便过了这样多的年头··她们在山上住过些时日,便给岳离宫撵出山门·她的命运,也自此走向另一端··离清思的武艺逐年拔增,如同老掌教所期待的,这一柄宝剑,逐渐散出她的锐利来,任谁也不敢撄其锋芒。
现如今,乌墨玄抚着她,便如同侠客抚弄着与自己性命相依的宝剑,专注痴迷··背上的那一道刀口算不上深,隔上许久,血已经凝结·可乌墨玄仍旧将药膏细细涂抹,她的指尖轻柔,仿佛触着传世宝玉。
指腹摩挲着透着红的伤口,翻起的碎皮粗糙硌手,这膏药涂上去原有些辣痛的,可离清思神情若素,眉尖儿也不曾动得半分,唯有在乌墨玄指尖按落时,耳根隐隐地泛着红。
可乌墨玄咬着唇,似替代她受疼般难过··这一片儿紧致白皙的肌肤上,错落着各式的伤痕,有一刀划落的,有纵深穿刺的,有的日久年深,尽皆变了形状,也有许多新近受的伤,错落交杂,触目惊心。
最后一丁点伤口给药膏薄薄覆住,那一整条血线便如同裹在琥珀里,闪着光亮·乌墨玄的指尖还沾着些药膏,滑腻地一路游走至她肩头,那里有一处窄细的伤痕,却深得贯穿了身子。
那伤口是新近好的,刚落过痂,突起的新肉还透着粉··离清思眸光一凝,手臂一挥,将滑落半幅的衣襟复又笼回··乌墨玄指下一空,在空中滞拧片刻,曳过衣袍上的破损,垂在榻上。
“好端端地女儿家,落一身的伤口,好看么·”她眼帘低垂,认命似地叹道:“我说多少,你也未必能听进去·你去换一身衣裳罢,我得开炉熬药了。”
眼不见心不烦,她索性撵起人来··离清思点点头,转身即去了··隔了一阵,却又回转了来··穆禾这里果真是诸般齐备,离清思的衣裳素白如雪,的确是她往日里最常穿的模样。
她显然沐浴过,长发润湿,雪腮晕红,就连凤眸的寒光也给泡化了,留着几许慵懒··布衣生活·乌墨玄刚将罐里放上清水,新添的炭火尚不曾烧旺,她手里拿着蒲扇,徐徐地扇着。
觉察到人影,眼略略一抬,却又有些躲闪似地垂下,轻声道:“房中烟熏火燎的,你穿着那样干净的衣裳,便别来凑了·”·可离清思这一回,便没有那样好说话了。
她不单没有顺着乌墨玄的话离开,反倒走近来,寻着一张椅子坐下·她坐姿端正,神情时刻都是一副极认真专注的模样,但凡心智健全的人,给旁人这样长久地瞧着,总归会觉得不自在。
更何况是原就倾慕之人,那就更加糟糕了··乌墨玄暗中坚持一阵,总算耐不住这女子的目光,左右便想寻些事情来说,分散精神··“你的伤上着药,隔两日便能好,过后也不会落疤。
唯独内伤……”·说起离清思的内伤,她心中便生出几分难过,手中的蒲扇略略一顿,方才继续扇动:“炎玉存世极少,以岳离宫的势力,也未必能再寻得。
穆禾或许能有些法子,过后再与她讨价还价也无妨·”·药罐中的水腾腾地冒出些白汽,氤氲着她的面目·这时候炉中的火烧的旺了,她搁下蒲扇,望着罐底逐渐凝聚的细小水泡发怔:“这些时日你切记不得运转内力,心绪宁静,万不可妄动心念……否则到得内力绞缠,无从镇压的,说不准得将你通身的内力尽皆散了,方能保得你性命。”
离清思淡然道:“无妨·”·乌墨玄望着一阵,直待得炉中水烧得滚沸,取了巾帕裹住把手,将滚水倾在一方空木桶中·继而又将瓦罐放在木桶底下,将外壁用滚水烫过,方又拎回炉上。
瓦罐上未擦拭的水珠落在火里,嘶嘶作响··这一回她往瓦罐里放上药物,又舀着些凉水浸上,方行至离清思身前,轻声道:“怎能无妨呢你自幼皆在修习武艺,倘若连这一样都无妨了,岂不将这样多年的努力尽都荒废了”也唯有这时候,离清思坐着,她站着便显得高了,两个人对调过来,离清思抬着脸望她。
在如此近的距离下,这样的动作便显得弱势起来,直令人想将这女子揽在怀里··无怪乎世上的男子皆都喜欢小巧些的女子,想法大抵也与她眼下是一般的··乌墨玄却侧了脸,向屋外遥遥一望,道:“这里的景致甚好,虽不能出外走动,往院中走走也是好的。”
离清思便顺着她,一同到院落中去··小院四面的树木原要种得密些,想来夏日绿叶成荫,自外头望来,绝难发现此间的情形·眼下草木枯败,枝头也只剩下一两片不曾落尽的枯叶,一眼望去,枝干重重叠叠,却又令有一番沧桑寂寥之美。
乌墨玄轻声叹道:“自来美景使人心宽广,这样的景致,闺阁中的女子,大抵一世也瞧不见·”· ·第 36 章· ·离清思循了乌墨玄的目光远望,她的目力绝佳,放眼即瞧见四下里隐着身形的人影。
眉峰拢聚,忽而启唇唤道:“乌墨玄·”·乌墨玄回头探看,神情中露着惊讶·离清思平素说话能省则省,这般忽而唤着她的名姓,便令她受宠若惊地生出些不真实来。
可目光及处,见得的确是离清思冷峻肃然的神情,眸光恬静地映着她的愕然·好似宝剑含敛锋芒,剑身清亮明澈地映照出人影·阳光下的流光溢彩,耀得人心旌摇荡。
乌墨玄先前说过:我的名姓,由你写出来,也颇为好看·现下心中却想:我的名姓,由你唤出来,亦如天籁·这样的话她终未说出口,面上也温婉如常,只是面上的笑意嫣然,愈发灿烂:“怎的了”·传音入密的功夫需动内力,一时无法用了。
为使乌墨玄听得分明,离清思略略倾了身子,低声道:“林中有人·”·这样的距离着实有些近了,离清思提醒过,作势要直身退开·却不妨遭乌墨玄一双手臂攀住脖颈,箍住她的身形。
许是这些时候遭轻薄得太多,离清思竟未退避,默然地由着她··乌墨玄眼眸四下扫过,轻言细语道:“不成你当真以为,那穆禾乃是善类她说留着那些个人,可未必单是那些个人。
倘你发起难来,明面里那几人也不够瞧·”她虽是在说眼下的情形,可语气中分明透着骄傲·仿佛在说着,自己所钟情女子太过厉害,方能引人如此忌惮。
两个人这样相贴,离清思的呼吸轻巧的落在她耳畔,她的气息也扑在温热的肌肤上,折转而回··鼻尖与耳后,如火燎一般,灼热极了·离清思的耳尖真真地红了个透彻,如红梅落雪,娇娆撩人。
·乌墨玄但觉自己好似饮多了酒,竟而微微有些醺然·她的面目发着热,眼眶儿也晕着红··穆禾留下的护卫左右忙碌着,当真将她们视若无物。
可林中隐着的眼线却又比明面中不知多了多少·乌墨玄松开手,轻声笑道:“你陪着我走一阵罢·”·乌墨玄走在前头,脚步徐缓,离清思随在后头,一步一跟。
两个人沿着小院的篱墙,漫步而行··乌墨玄略略偏过头,便能瞧得离清思的身影,既提防着乌墨玄四面,又不致太过疏远··就好似,尽责的护卫·乌墨玄这般想时,不由得轻笑出声,说道:“你眼下这般模样,总算像是一个护卫了。”
隔着乌墨玄提出诊金一事,不过短短数日,不曾想二人经历这样多变故,关系当真是天差地别··离清思自也想到这一茬,端肃了颜色道:“这是诊金。”
她这样严肃正经地强调,反倒引得乌墨玄掩住唇,笑声清脆·半晌才道:“嗯,这是诊金·”·小院实在不算大,纵然两人走得极慢,很快又回到原处。
乌墨玄却并未止步,继续往前走,四下里瞧着,并不觉得腻味··两个人一时都不再说话,院中一片静谧·越是寂静中,便越容易令人沉入回忆··“从前我在闺阁中,每日里瞧见的景致,便是这样大的一座小院,可周遭尽是高墙围起,瞧不见外头。”
乌墨玄抬眼四望:“哪像这里,隔着这道围栏,还能瞧见外头大片的世界·那时候我们都要拘在那一方小屋子里,最快乐的时候大抵是下人来唤,谁家的小姐前来探看。
心中虽是欢喜,可终究跑不得跳不得,只得徐徐缓缓地走,刚到门口,便见得一座小轿停在院里·”·乌墨玄的手指向下轻轻划出一道圈:“这样大的一片世界,便是女子的一生。”
离清思望着她透了些寂寥的背影,眼中闪过几许怜惜··直到得傍晚,乌墨玄第一罐药汤熬得滚沸,穆禾也恰回来·她的面色沉郁,看来事情进展得并不顺利。
她守在旁侧,直待得乌墨玄将药汤倾入碗中,方沉着声问道:“岳离宫弟子给押进了江城大牢里·”·离清思气势一凛,倏地站起身·乌墨玄拾起巾帕拭了拭手掌,垂眸问道:“以穆姑娘的势力,也无从搭救”·穆禾道:“也并无乌姑娘想的那般轻巧,眼下江城大牢左近尽是重盔将士重重护卫,我的人去探过,许多都是边军,里里外外加起来约莫千人。
这些是明面上的,暗地里只怕比这更多·”·离清思神情骤寒,乌墨玄面上亦露出惊色··“莫家人怎的还有这样大的权势·”·一处监牢千人看守,何况这些人竟还是边军,可当真算是奇闻。
越是战事频频时,边军越凶悍,近些年来两国交锋虽不如前些年那样频繁,却也是剑拔弩张,士兵们尽皆经受过生死搏杀,比之关内整日欺辱百姓的士兵,当真是天差地别。
边军虽是强悍,可两军对峙,容不得闪失,因而自来就算是大司马莫志远,也未必能随心调度边军·经过多年鏖战,眼下边关所剩余的守军已经不足十万人,一口气抽调数千人,纵然大司马在世,也颇不轻巧。
莫元良既非嫡子,官位也并不甚高,照说绝无这样大的权势,边关的守将也未必买账··穆禾无奈何叹道:“这一回,倒不是莫家出的手·”·乌墨玄愈发困惑:“又有谁要与岳离宫为难。”
穆禾抬眼扫过乌墨玄,似笑非笑道:“乌姑娘当真以为,岳离宫那般重要,竟值得旁人下这样大的本钱”·乌墨玄也是关心则乱,遭穆禾这样提点,好似拨云见雾,问道:“那里头还关着谁”·若非冲着岳离宫来,那监牢里头必定关着个重要的人物。
以边军重重守备,所防的,怕也并非是江湖中人了··这样的人物,只怕举国也未必能有几人··穆禾神情中透出几分古怪,像是凝重,又像是难过:“裴兰歆。”
是个女子的名字,可乌墨玄思前想后,却也不曾记得自己听说过这个名姓·倒是想起了另一个颇为相近的名字,不由蹙眉道:“她与裴信将军有什么关联”·“她就是裴信。”
穆禾轻声道:“她原本的名姓便是裴兰歆,从军后取了二字,改名裴信·”·乌墨玄瞧得分明,穆禾说话时,眸光闪动,似耀着晦暗的星光,因而小心问道:“那位裴将军,与穆姑娘……”·穆禾神情一转,霎时间好似所有情绪含敛,面上只余下她原本的果决飒爽:“她是我弟子。”
乌墨玄道:“原来如此……”她虽是附和着,心中却也并不相信·裴将军成名已久,年岁也颇不年轻了·这穆禾瞧来年纪也不大,怎的算是裴将军的师尊·何况世人皆知晓,裴信出身拳师之家,自幼习得些粗浅的功夫。
之后因着战乱,家破人亡,无奈何唯有从军混一口饱饭·其后她在军中渐渐崭露头角,遭莫司马看重,教导过几回,也算得是莫司马门生··除此而外,便再无人听说过她的师承了。
乌墨玄并未多加掩饰,以穆禾的聪慧,也能猜上几分,不以为忤地笑道:“当作是个玩笑也无不可,总归也不是什么要紧的事情·”·乌墨玄倒也不争辩,转了话道:“裴将军不是给押在皇城么怎的忽又到江城中来了,先前又半分不曾传出消息。”
穆禾望着她道:“这一点,少不得要考考乌姑娘了·”·乌墨玄眉一蹙,却也因着眼下的确有求于人,不得发作·她垂下眼,指尖在瓷碗边沿摩挲,轻声道:“是个障眼法罢……人们皆以为裴将军仍在皇城中,便是有人要去救,也必然扑个空。
这里,江城……江城是边城,调动边军守备也便利些·只是我想不明白,裴将军是女子之身,罪犯欺君,谁又甘冒天下之大不韪,去皇城脚下抢人呢”·穆禾道:“她在边关多年,守卫国家,所搭救襄助的人不计其数,也不值得有人替她出一回头”·乌墨玄轻声叹道:“以裴将军的人品、功德,的确使人钦佩。
只是近些年人们自保堪虞,人心确也逐渐薄凉起来·纵有人记着裴将军的恩惠,要去搭救,又能成多大的气候怎至于皇上这般如临大敌,以皇城的守备还不安心,得送到江城来。”
·穆禾摇头笑道:“乌姑娘不单是‘神医’,亦算得是‘神算’了·只是有一样,你猜得错了·”乌墨玄神情疑惑地望向她,穆禾继续道:“卫国朝廷将她送到江城,却并非是为了逃避,反倒是主动迎击。”
乌墨玄愈发有些不明白:“迎击在这边关……还有什么势力能令朝廷忌惮以这样大的排场迎击·”她思索片刻,忽的瞪了眼道:“敌国”· ·第 37 章· ·“以裴将军的才德,遭他国觊觎并不为过罢。”
穆禾道,又指着乌墨玄手下的药汤道:“药要凉了·”·“再热一热也无妨·”乌墨玄随口应道,比起汤药,她现下更在乎穆禾所说的消息:“这世上的国家,哪一个不轻视女子怎的愿意为一个女子这样大动干戈,说是才德……即算是裴将军才德惊人,可女子的身份揭穿,再不能入朝为官。”
“这世上的东西,没有一样是从来便存在着的·纵然这样的药草,也是自土里破出·哪样的国家,不是靠着自身打下的”穆禾一字一句,铿锵有力。
布衣生活·“我倒并非不信,只是纵然草药,也得撒了种,方能长出·每一样药草,种子里皆已定下种属,可不算冥冥中自有定论么”乌墨玄双手笼着碗壁,轻声道:“药果真要凉了。”
“这是什么药”·“活血化瘀的,给厢房中那位姑娘·”·乌墨玄指的自然是先前沈雁安带上的那位落梅庄小妾,因着受伤,穆禾留着个人照料,现下似乎还不曾醒来。
穆禾似笑非笑地瞥着离清思,说道:“乌神医这样好心,当真给那位姑娘刻意熬了一碗药以乌神医的诊金,那姑娘怕是要倾家荡产了·”·穆禾口口声声地唤着“神医”,又重重咬着“刻意”二字,揶揄之情,溢于言表。
“她既与我有几分相似,便是缘分·”乌墨玄望向穆禾身后一人道:“劳驾,将这碗药送到厢房中去·”·那人得穆禾示下,上前来将瓷碗双手捧接了,小心翼翼地护着出了门。
穆禾笑道:“倘若她不死,这药也未必适合离女侠·万一,我令人在药罐中抹上毒,待得乌姑娘你温药时,不仍得遭算计”·乌墨玄迎上她的目光,清婉淡然地笑道:“穆姑娘倘若有心收债,便必不会做出这样糊涂的事来。”
她眸一转,盈着笑道:“这话一岔,险些忘了先前说到哪里……岳离宫的诸位,以及裴将军,穆姑娘打算如何搭救”·穆禾神情一肃,说道:“这的确棘手之极,却也并非毫无头绪。
今日我听闻,眼下江城太守已经发榜通缉乌姑娘·”·乌墨玄站得太久,未免便有些疲累,寻着一处椅子坐下,抬眼问道:“单是我榜文之中莫不是写着,罪臣之女,败坏伦纲一类的话罢。”
穆禾道:“乌姑娘倒是将他们琢磨得透彻·”·乌墨玄摇头道:“这几年我与官家毫无纠葛,除却这些陈年旧事,他们也无处给我扣罪名。
这一事,怕也是与莫元良相关了·他调度不得边军,可顺势将岳离宫弟子送入边军的看防之中,未必是难事·以江城太守的名义发一篇通缉令,亦是轻巧·单通缉我一人,便是说明,他并不追究清思的罪过,只需将我押送过去,说不准便能置换出岳离宫弟子。”
离清思面色清寒,颊旁筋肉隐隐鼓动,断然道:“休想·”·乌墨玄望着她笑:“究竟是以岳离宫弟子作抵休想呢,还是以我置换休想呢”她柔了声道:“这样的情形,千万不能牵扯上门派。
你孤身一人,纵武艺怎生高绝,可毕竟人力有尽,单靠你一人,如何能抗衡边军莫元良这样‘器重’我,费这样大的代价也要寻我,想必亦是有所求……”她舒展着身子,往椅背上懒懒地靠落:“但凡人有所求,便有可谈的。”
穆禾笑道:“乌姑娘单记着旁人,却不想我是否同意乌姑娘眼下还欠着我的红利呢,倘若将你送往莫家,我的债何时才能要回·”·乌墨玄道:“穆姑娘还有更好的法子”·穆禾摊了摊手,坦然道:“没有,可乌姑娘纵然去送死,也只是搭救岳离宫诸位,于我并无什么好处。
眼下姑娘尚欠着我的债款,怎的能独自一人便将自身尽都决断了”·乌墨玄无奈道:“寄人篱下,的确无以多嘴·可穆姑娘若是强行扣押,也未必能得到一副药方。”
穆禾道:“自来谁的需求更加急切些,便要弱势些,我的确不敢开罪乌姑娘·”她一句话,示弱得干脆利落,竟然毫无掩藏,可话一转,却又道:“但姑娘有句话说得好,人力有尽,凭借离姑娘一人,纵然武艺如何高绝,莫说边军,即便是在下手中这些不成器的家伙……”·乌墨玄眸光一凝,正色道:“那么醉生梦死的方子,一世也不会成。
除非穆姑娘你能寻出另一个人来配这副方子,否则这药方将失败一世·”这与方才的话又有些不同,先前她单是说自己不会配药,这时候分明是说,自己虚与委蛇,也未必会诚心襄助。
二人之间的气氛,的确已然凝重之极··穆禾眯着眼,通身都散出一股危险的气息:“你威胁我”·离清思踏上一步,隔在穆禾与乌墨玄之间。
她的目光始终锋锐无匹,在穆禾的血气之下,岿然不动··两人遥相对峙,穆禾瞧着她的身影,始终存着些忌惮··她一垂眼,上一刻还沉沉压迫的杀气霎时间消散无形。
离清思却并未松懈,反倒紧握了拳头,神情凝重··这样将气势收放自如的人,远比气势外显的人更加危险,无人能预料他们下一刻是否便会骤然发难··不过这一刻,穆禾瞧上去当真是坦荡示弱的模样:“无怪乎世人皆说,欠债的是爷,眼下一瞧的确如此。
可乌姑娘,纵然你下定这样的决心要以身取义,便当真愿意让离姑娘背上一世的恶名即便离姑娘情愿,你以为,莫元良有我这般好说话”·乌墨玄听出她话中另有深意,不由追问道:“莫元良又有什么问题”·穆禾笑道:“莫元良既不在任家,也不在太守府,整个城中都寻不见他的踪影,你猜他现下要去做什么”·乌墨玄皱着眉头,忽而有些心中焦躁:“我不知道。”
穆禾道:“他消失踪迹前曾在天工阁待过一些时候·”·“那并不稀奇,莫元良与赵家,原就有猫腻,只是他藏得好,世人并不知晓·”·穆禾笑道:“的确藏得好,我们起先也给他蒙骗了。”
乌墨玄声音发哑,沉声道:“他们二十余年前便勾结在一处,这两个……这两个,狼狈为奸的混蛋·”她的她平素间温言细语,重话也难得说上一句,眼下竟出言相骂,可见当真是气极。
她言语间的咬牙切齿,便似她先前向任洪义提起旧事那时候一般的恨入骨髓,当真要将牙咬得碎了,和着血一同咽落··穆禾道:“的确如此·可狼狈之奸猾,即便一时能勾结上,也总有分崩离析的时候。”
“尤其是现下,赵明旭奄奄一息,就要死了·”·穆禾说过这句话,看一眼乌墨玄,领着手下走了··屋中只余下乌墨玄与离清思二人。
乌墨玄低着头,耳畔反反复复地只是回荡着穆禾的话:“奄奄一息,就要死了·”神情灰槁··离清思回转身便瞧得她这模样,面上冰寒消减,渐渐透出些忧色来。
离清思向着她迈过一步,便见得一粒清泪落在地上,晕开一片湿迹··乌墨玄生就柔弱的模样,可她的心肠,却比谁都要坚强,甚至冷酷·她平日间轻言慢语,嬉笑怒骂尽都从容信手,好似万事万物都不足以令她失却仪态。
何况这样的失魂落魄··便好似忽然间失却家人的孩子,独自一人站在旷阔的路上,来来往往行人如织,撞着她,问着她的话·而她茫然四顾,不知从何而来,也不知应当去往何处。
地上的水迹又落下几滴,积聚一片,好似雨落处的水洼··美人之泪,如梨花带雨,只是这雨滴太过凄清,绞着人心刺痛·纵景致再美,又有谁忍看·离清思隐隐地轻声叹息,舒长手臂,将乌墨玄拉入怀里。
那泪水便再不落在地上,而是在离清思心口化开··离清思说不出话来安慰,只能静默地,愈发紧实地揽着乌墨玄··乌墨玄伏在她怀中,渐渐地宁静了些,只是攥着离清思衣襟的指节泛白,似攀附着这世上独一无二的救命稻草,使尽全身气力,只怕一松手,便要粉身碎骨。
“我讨厌他,憎恶他,巴不得他去死·”乌墨玄的声音浸在泪水里,湿漉漉、沉甸甸··“他们这样的恶人,凭什么要活在世上,凭什么我娘死了,他们还能活着。”
“凭什么我受着苦,他们还能锦衣玉食,安然享着鬻妻贩女得来的荣华·”·“凭什么……凭什么这样卑劣、懦弱、无情的人,他偏生……”·“偏生是我亲生父亲。”
 ·第 38 章· ·他偏生是我亲生父亲··乌墨玄这一句话,从喉咙中低吼出来··“我流着他的血,永不能挣脱这样的噩梦·我看见自己,抛弃了我娘,独自一个人逃跑。
我看着山匪将她抓上山寨,百般辱她,她望着我,要我逃得再快一些,她向我说,千万不要给山匪抓住·我应当去救她的,可脚杵在地上,半分也迈不开步·我在颤抖,浑身都在颤抖着,我害怕极了,抱着头不敢去看她,可我的眼睛,我的四肢百骸,皆能看见她。”
乌墨玄的身子颤抖起来,像是狂风骤雨下的小雏菊,娇娇怯怯,瑟瑟发抖··离清思揽着乌墨玄轻软的腰肢,一只手抚在她脑后,轻轻地摩挲·翡翠发簪陷在乌黑柔软的发中,浑似裹在锦缎匣子里,剔透青翠。
发髻挽得随意简单,有些凌乱,几缕翘出的发梢蹭得掌心微微发痒·她放低声音,在乌墨玄耳畔道:“那不是你·”·许是她抚慰的动作太过笨拙,一会儿发轻,一会儿发重,并不能安抚乌墨玄的心绪。
乌墨玄仍旧沉在难以自拔的痛苦之中,自怨自艾着··“我应当冲上前去,从一开始便应当与山匪相斗,舍却性命,将她救下来·为什么我要逃走,为什么从一开始便是逃走的,为什么不回身去与他们同归于尽,我通身留着他的血,生来就如他一般卑劣、怯懦、面目可憎……”·那样痛苦的声音落在耳中,好似拉拽着离清思的心,一同往深渊中落去。
许是当真入了魔怔,离清思低下头,重重地往那片喋喋不休的唇瓣凑过去·她的眸光分明还透着凛冽,如同剑招猛刺般简单利落··屋中的声音戛然而止。
乌墨玄瞪大了眼,错愕、慌乱·她的眼珠乌邃清亮,周遭却尽皆润湿地透着粉·一双眼眶中盈着水光,逐渐聚拢,随着一次眨眼的力道,滑落出去·长睫沾着水汽,仿佛朝阳下的花蕊,抖着露珠。
离清思凤眸狭起,光华尽皆敛了·分明只是一招制敌的情势,可这剑招落下,便给敌人裹缠,再收不回来··原本只是浅淡地相贴,也不知由谁起始,两瓣儿柔软的唇交错,熨贴,轻轻磨蹭,笨拙得好似离清思的安抚。
这是第二次,却又如同头一回··抛却算计,疏离,真真切切地贴在一起··短短几日内,她们经历的险难太多,心中抑着的闷燥深沉,似也循着这样的时机,一并地宣泄。
便也一发不可收拾··离清思性情使然,总显得清冷内敛些,乌墨玄却似浑然绽放开,眉梢眼角皆都晕染出一抹妖冶的霞红·她勾着离清思,踮起脚尖不依不饶地缠吻而上。
一列贝齿咬噬上唇瓣时,离清思眼眸一清,便要抬起头来··可乌墨玄攀着她,几乎将整个身子的重量都挂在上头,又令她无从闪躲··柔软滑腻的物事从离清思唇上拂过,乌墨玄的眼中含着笑,唇角触在离清思唇上,声音中透着些沙哑:“没有毒的。”
离清思的竭力将呼吸调整,隔了半晌方道:“你怎懂……”·乌墨玄嘴角上扬的弧度愈发显著,终究忍不住,埋首在离清思怀中,闷闷地笑出声来。
离清思不明就里,好在这时候呼吸渐渐平稳,四下的燥热便也清减几分,却隐隐又觉得太过寒凉了些··乌墨玄笑得够了,手臂顺着离清思筋肉匀称的背,一路滑至腰间,方才缓缓地抬起头,笑道:“整日守在闺阁中的妇人小姐们,烦闷的时候,总得寻些乐子消遣。”
·离清思面色清寒几分,蹙眉问道:“消遣”她的声音平和,语气却左右透着些微妙··乌墨玄笑道:“有男子与女子的,也有两个男子与女子的,有故事,有图画,可惜都在抄家的时候没了。”
布衣生活·离清思的神情彻底凝了霜雪:“可惜”·她这暗中气恼的模样太过难得,乌墨玄瞧得心动,扬起脸轻啄她颔下,笑得愈发灿烂:“不可惜。”
这一次的亲吻似打破二人间的某些桎梏,令两个人的关系忽地亲密暧昧起来··直如相恋之人··离清思自幼潜心武艺,除武艺而外,于世道人情并不挂怀。
乌墨玄瞧着温婉柔弱,却非纲常所缚住的寻常妇人·因而两个女子间的情愫,原本应当惊世骇俗,到她们这里,便又如同水到渠成一般自然··乌墨玄眸光迷醉地瞧着跟前的女子,单觉得怎生都瞧不厌,又美得直如置身美梦。
她的手臂紧紧地环着离清思的腰,又细细碎碎地浅啄着她颔下,颈项,仿佛索求食物的鸥鸟,小心翼翼地请求着对方的回应··离清思按住了她··乌墨玄的唇贴在一处颈项。
离清思的力道使得巧妙,既能使她不致逃逸胡来,又不致贴得太紧憋闷··可乌墨玄睁着眼,视野中尽是瓷白的色泽,不由心中火热,探着舌尖,往那肌肤上轻轻舔舐。
细腻,柔软··离清思身微颤,内力一蹿,差些失了力道··“这样的情形,当真只是幻梦罢·”乌墨玄悄声道,仿佛怕声音再高些,便要将梦境震碎:“我这样的女子,究竟有什么资格,去令你喜欢。”
离清思低声问道:“你怎的喜欢我·”·“怎的喜欢”乌墨玄喃喃地问着,又喃喃地达到:“怎能不喜欢……”·许是山匪间那道从不知退缩的无畏,许是校场上纵然累累伤痕一丝不苟的坚持。
以及在岳离宫的时日里,两个人相处的欢欣··这一柄宝剑,令她自山匪寨中脱身·也正是因着离清思,令她在狭小的闺阁中,在无休无止的晦暗与绝望中存着一丝的希冀。
倘若说,阿娘靠着记挂她才能存活,那么失去阿娘的时日里,她靠着离清思,才得以寄托··乌墨玄并不知晓自己是怎的睡去的,前几日的病弱,兼之头天夜里的彻夜未眠,都令她疲乏到了极点。
抑或只是女子的怀抱太过柔软舒适,竟而令她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迷蒙中只觉得身子腾空而起,给人稳稳地揽着··翌日清晨,阳光透过窗户,落进屋子,乌墨玄便醒了。
这时候并不早,外头传来琴声铮铮,曲调悠扬轻快,令清晨的阳光也雀跃不少··乌墨玄起身时便发觉,自己的衣裳已经换过一套·她又是逃命,又是熬药,身子不免有些脏腻,眼下却一片清爽,并不觉得脏污,想是夜里有谁替她擦拭过身子。
她理了理衣襟,顺了顺乌发,推了门出去··院中坐着一个温婉素雅的女子,身前一方古琴,轻拢慢捻,曲调悠悠流泻··乌墨玄瞧得怔住,诸般情思一股脑涌上来。
她伸出手掌,想要触摸这抚琴的画面一般,脚步不由得往前面迈去··“清晨能听得这样的琴声,倒也颇为享受了,这便是莲思姑娘最擅的采莲曲了罢·”·穆禾的声音突兀地闯进来,也令得乌墨玄自虚幻中醒来,瞧清那少女的模样,神情失落。
乌墨玄自言自语地道:“这个国家,没有莲花,更没有采莲的少女……”·穆禾听见了,凑上来笑道:“天下之大,这个国家没有的,说不准旁的国家里俯拾即是。”
乌墨玄摇头笑道:“原本便是一个谎言,既然要哄骗的人也不在了,是真是假又有什么干系呢”·“人生在世,谁又不曾哄骗过几个人呢。”
穆禾无奈道:“有时候将真相说出来,结果未必比谎言更好·”·这一曲已经到得尽头,可莲思的手指并未停歇,毫无停滞地又开始同样的弹奏。
乌墨玄道:“因而穆姑娘情愿用醉生梦死,替人种下一个虚无的梦境,令那人永无从知晓真相”·穆禾摊手道:“我单是不愿杀她,也不愿让自己给她杀了。”
乌墨玄微微发怔,她是头一回听穆禾说起要使用醉生梦死药方的人·醉生梦死,实则与幻药相近,皆是令人沉在梦中无以自拔·只是幻药需得自小培养,而醉生梦死,能直接改换人的记忆,使人忘怀过去,相信一个由旁人编织出的世界。
她从前将醉生梦死给阿娘服用,并与乌伯阳一道,编着个谎言,只说她是江南人士,远嫁至乌家,生了个孩子·他们试图将阿娘的过往尽皆掩盖,令她不致想起那些痛苦的时日。
可惜再怎样努力维系的谎言终有支离破碎的时候,有一日她听得下人禀报,匆匆赶去的时候,阿娘已经独自去了··心无挂碍,宁静解脱··乌墨玄原以为,穆禾所需要的醉生梦死,大抵是用在亲人抑或情人身上。
不想她竟然说出这样的话来··两个杀字,冷肃淡漠,却又透着凄清·· ·第 39 章· ·穆禾看上去应当是个更加坚强的人,或许也应当更加冷漠。
她所显露出的血腥与杀气太重,甚至远超于离清思··除却嗜杀成性的邪派恶徒,江湖中已经极难有比离清思染过的血腥更多·老掌教一心想要将她练成宝剑,而这世上的宝剑,不论锻造得多精巧,不沾血气,终究也只能成为王公贵族屋中的摆设,华而不实。
唯有在不断的战斗中、拼杀中,在生死间徘徊,才能最快速的融汇所学,学会用最简单最轻巧的方式取敌制胜··所以离清思从北塞到南疆,杀尽山匪、恶徒、邪派,凛凛威风,值令得恶人闻风丧胆。
多年辗转,她手中亡魂数以千计,方能在这样年轻的时候练出常人难及的绝世武艺··而穆禾比之更甚,她既在军中,且以眼下所显露出的势力来看,想来官位并不低。
能在边关出人头地,也不知要立下多少军功,手中的人命少说也应当数千数万,她所杀的也未必是罪有应得的凶徒,只是立场不同而造就的搏杀··战场的拼杀往往比江湖更加残酷,更加凄惶。
大战过后,满目所望,横尸遍野·这样的残酷不单是性命的消亡,也一点点消磨着人性··战争之后,纵粗狂强壮男子也需得消遣,何况是心思柔腻的女子·可在军营中的女子,时时刻刻都得谨言慎行,压抑自身,便愈发过得艰难沉郁,也最易落下什么毛病来。
穆禾眼下敛着气势,瞧上去与常人无异,怕也是因着她口中所说的那人,替她留着生而为人的本性··静默间,莲思的琴曲已经收尾,最后几声琴音泠泠渐轻,忽的又到了开头。
穆禾高声道:“莲思姑娘,这一曲已经弹了一早晨,换一曲罢·”·那琴曲铮的一声忽然停止,莲思站起身,期期艾艾地道:“我,我只会这一首,不会,不会旁的了。
吵到诸位,诸位小姐,实在抱歉·”就像是笼中养着的小麻雀,低着头,小心翼翼地想要讨好跟前的人··穆禾却道:“书房中收着几本琴谱,你闲来无事时也能去翻看。”
莲思的脸孔忽而涨得通红,双唇启了又合,怯弱弱发不出半点声音··乌墨玄瞧着那张与自己相似的脸,偏生一副低声下气的模样,不免觉得有些古怪,因而岔开话道:“这位姑娘可有什么不适的地方”·莲思赤红着脸,连连摇头,乌墨玄道:“哦,那多歇一阵,便也无事了。”
得她这句话,莲思慌忙点头,脚步匆匆地逃离开去··乌墨玄方才绽了笑脸道:“这姑娘是个不会弹琴的,穆姑娘实在为难她了·”·穆禾一怔,问道:“她的手法曲调纯熟如意,不像是个不懂的。”
乌墨玄行至那古琴跟前,徐缓落座,指尖轻抚,清婉的曲调跃然而出·她并未接续下去,那琴声便也袅袅地停了··“她起始时,每回皆要往身左瞧一眼,露出笑脸,第一段调子总要快些,到得采莲之处,第一个音总要重些。”
穆禾不以为意道:“人总有自己的习惯,弹出来的琴曲总有不同·”·乌墨玄摇头,面上露出些怀念来:“从前我娘最爱弹的便是这曲子,我在旁听着,一曲终了,便央着她重来一回。
她极纵容我,每回重新弹起时便转了头瞧着我笑·第一段水面铺陈的乐调我嫌着太素淡,便催着她快些……我爱采莲处那样温柔旖旎的曲调,她奏到这一段时,头一个音总要重些,提醒着我这一段要到了。”
她一手撑着头,长发垂散下来,有几缕落在琴弦上,她去拂开发丝,指尖又碰在琴弦上,发出几声散乱的脆响··穆禾笑道:“原来有这样的故事,莲思姑娘与乌姑娘,关系看来并不一般。”
回忆的画面渐渐消隐,琴桌上再没有阿娘的身影··乌墨玄轻叹口气,站了起来··“我与她并不识得,她学的这些……也不过似是而非。”
乌墨玄淡然道:“纵然用着这样的名姓,弹着这样的琴曲,她终究是个不相干的人,真是可怜·”·穆禾道:“那的确可怜·”她虽是说着可怜,神情中也并不见多少同情,单是为了附和乌墨玄这一句话。
乌墨玄抬了眼向她笑道:“穆姑娘昨日的话我细细想过了,眼下仍是一个交易,我告诉你们赵明旭的藏身处,但是有一点,我需得去瞧他一眼·”·穆禾皱眉道:“乌姑娘眼下正遭人通缉,贸然出行,并不妥当。”
乌墨玄道:“赵家以锻造起势,倘若给莫元良谋夺,纵然供给军队采买,也足够让他实力大增·如今莫家虽然没落,可莫司马的余威尚存,保不齐莫元良的手脚便能伸进边军中去。”
穆禾却一脸不以为然,说道:“与我倒没什么相干,可另一件事令我颇为介怀……离姑娘可要随同你一道”她介怀二字微微拖长语调,颇有些犹疑之意,显然并非是伪装的这一回事。
可既然她并不愿说,乌墨玄也无从去问,只是听得她这样的话,显然是松了口·乌墨玄心中好似一处重负落地,轻声道:“她……”·许是当真冥冥中有着感应,练武厅的房门给人推开,离清思的身形便落进眼中。
乌墨玄的眸光倏忽地亮了,水光氤氲,流转间尽是绵绵情意··离清思转过脸,便也见得两人··其时穆禾与乌墨玄隔着一张琴桌,站得极近·乌墨玄站在古琴跟前,似为谁低眉吟唱,偏生穆禾笑意爽朗,明媚得刺眼。
离清思的气势锋锐··这里头两个女子皆聪明之极,哪里瞧不出她的微妙变化,穆禾在旁低声笑道:“昨夜亏得不曾唤两位姑娘出外赏灯,啧啧,灯色哪有美人娇。
二位聊着,我去安派人手,望乌姑娘莫要等得太久·”·乌墨玄道:“我无甚辎重,收拾片刻,午后即可行路·”·穆禾道:“那最好不过。”
赵明旭命数将尽,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便会咽了气·她们虽然各有目的,可要找的,可不是一具尸体··穆禾一走,乌墨玄便上前,拉过离清思,往厢房中去。
那穆禾手段惊人,乌墨玄不过头一回来,这厢房中便皆是顺着她往日的喜好,胭脂首饰,无一不齐··乌墨玄将离清思拉到铜镜前,攀着她的肩膀压着她坐下·离清思侧过身去瞧时,只见得乌墨玄手中捞着一捧头发,发尾处以缎带束起,乌墨玄垂着眼眸,正解那缎带。
缎带翩然落在地上,那一段儿束住的发尾散开,纤细柔软,顺滑得不见半分杂乱··“岳离宫有什么护养头发的方子吗”乌墨玄轻声赞叹。
木梳从头到尾,微凉的发丝从指尖滑过,好似山间潺潺的小溪,浑无阻碍··仿佛丝丝缕缕地绕着心口,撩拨着心弦,乌墨玄的声音愈发轻:“从前我瞧过人成亲,婆子把着新娘的发,念着吉利的话。
有一段儿颇为有趣,我便记着下来,像是这般,一梳梳到尾……”木梳提起,又从头梳落,“二梳白发齐眉,三梳……你瞧着我这般,像也不像”·布衣生活·许是觉得这样的问话太过无趣,离清思松缓身子,合了眼帘,并不理她。
可乌墨玄给发丝拂得心痒,一双手臂揽上离清思肩头,俯着身子,声音娇软地唤道:“小女子说的话便这般不耐听么”她自莫司马过世后,失却庇佑,便再难以小女子自称。
眼下自恃娇弱,这般唤来,当真酥软至骨子里··离清思给她这般唤着,浑身的筋肉尽都绷紧,冷声唤道:“你要做什么”·乌墨玄含着笑,在她耳畔轻轻一啄,见着离清思那一片肌肤逐渐透出薄红,笑容便愈发灿然:“自来美人多娇,谁还顾得正事。
原本我要做什么,一瞧着你,哪里还想得起来”·她倒也没有说谎··自来心有牵挂的女子,谁又不是一心系着对方,只为着心上人的一颦一笑牵住心神,整日里挪不开眼去·何况乌墨玄这般,守了多年,好容易守得两情相悦。
好似天落下的馈赠,时时刻刻都想要笑出声来··乌墨玄性子温婉,虽不至在这样的欢喜之下仪态尽失,却也足使她情难自已了··她话语间的情意绵绵动人,离清思神情微动,终也长出口气,顺着她的力道轻轻往后靠下,倚上乌墨玄身子。
两个女子,不必逞着孰强孰弱,这般相互倚着,静默和谐··可前事还没有结束,离清思温温凉凉地问道:“你与穆禾,在谈什么”· ·第 40 章· ·乌墨玄笑出了声来,眸弯如月,丹唇皓齿,分外鲜明。
她素来内敛,清眸浅笑,素雅柔婉·这般露齿而笑,着实难得一见··“我们在说,今日免不得要赶些路了·”·离清思眉尖一挑,问道:“赶路”·乌墨玄轻声笑道:“穆禾要我带着她的人去寻个地方,那地方离着江城不远,约莫也得走上六七日。”
离清思道:“去哪里”·乌墨玄神情中露出许些晦暗:“赵明旭要死了,可我不愿他死得那样轻巧·我始终想去见他一面,问他些旧事。”
离清思斩钉截铁道:“我同你去·”·也不问如何去,也不问究竟要做些什么,单这轻巧一句我同你去,便令乌墨玄心中腾着暖意,她的手臂揽得愈发紧,恨不能将两个人都揉作一处:“清思,我现下当真是欢喜极了。”
她的言语之间,尽皆透着无尽的快活·纵然旁人听着她这样明媚的声音,也不由得要展露笑容,满心的欢喜··离清思的面容便也不如往常那般冷峻,嘴角勾着微小的弧度,亦将她往日的锋芒消减了许些。
乌墨玄直起身,拂了她的发笑道:“刚梳好的发,又要重新梳过了·清思喜欢什么样的发式”·离清思坐直身子:“随你。”
乌墨玄便将那长发重又梳过,发根自发尾,轻柔仔细,仿佛又许着一世的白发齐眉··“我也……笨拙得紧·”纤细的手指穿过发间,因着青涩,挽髻的动作愈发小心而谨慎。
乌墨玄素喜翠玉翡翠,穆禾所备的饰物中,便也是这两样的最多·乌墨玄却从里挑着样白玉的簪子,玉色温润,雕镂着水仙初绽的模样·簪子没入发间,那一枝水仙便仿佛自黑色的土壤中探出,愈显得剔透娇娆。
自镜中望去,乌黑的发团簇着雪白的脸,鬓间特意留下两缕乌发,长长地垂在胸前·离清思的肌肤原就比寻常女子更加白皙,脂粉落在她面上,倒显得晦暗·乌墨玄只在她两颊与眼角补了些浅薄的胭脂,那冰雪似的肌肤便霎然间仿佛消解了寒意,透出几分清雅柔媚。
女子梳妆,大抵是世上最普及的易容术·清脂薄粉,便换了般模样··离清思的眉峰不若乌墨玄那般纤细柔和,眼眸也厉得扎人,便也将这胭脂的媚态,镀染上几许冷艳袭人,令人愈发想要亲近、征服。
乌墨玄挑着她的下颔,目光中的打量渐渐混入些迷茫,继而被痴迷所占据··这样的女子,这样的女子呵··分明如同宝剑一般凛冽,她的唇却似花瓣一般柔软清甜。
乌墨玄轻轻咬噬着,仿佛逐着香气而来的蝴蝶,舌尖往那花瓣间寸寸探寻,寻找着至为美味的花蜜··离清思面目透着绯红,那红意压过胭脂,将那冰雪下的妩媚层层迭深。
她的手掌握着凳子的边沿,内力激涌,指尖生生陷进木料中··乌墨玄被这细微的动静惊动,眸光渐渐回复清明,唇齿间的进犯也停顿下来·少了几分灼热,剩下的便是温柔的熨贴。
她轻轻地贴着离清思,低沉含混地道:“抱歉·”·她的手指搭上离清思腕间,果然那脉象已然乱作一团··乌墨玄扯着嘴角,又是想笑,又是想哭,终究颤着声又轻轻道了句:“抱歉。”
对她的亲近,离清思并非是毫无所感的,她应当觉得高兴,可又暗自恼恨于自己的荒唐··倘若由着这般不管不顾的行进下去,后果不堪设想··旁人唤她一声神医,可再厉害的大夫,面对天地间的力量,也总有束手无策的时候。
她分明知晓这后果的严峻,却仍旧情难自禁··离清思合着眼,将紊乱的呼吸逐渐消缓,杂乱沸腾的内力也便渐渐收归丹田,镇压一时·待得尽都妥当,方睁开眼,目光宁和地迎上乌墨玄,轻声道:“无妨。”
脉搏一时恢复了,可乌墨玄犹存着担忧,蹲着身子在她身侧,把着她手腕,半分不敢松开··离清思便也静静地由着··若非穆禾来唤,以乌墨玄的愧疚与忧怀,大抵要蹲上好些时候。
“乌姑娘,我的人已经准备妥当,你向人吩咐一声,便能出行了·”·“好·”乌墨玄应着··“乌姑娘,美人虽佳,可莫忘了正事。
便是再耐不住,路上也有的是时间·”隔着门板,也能听得穆禾语气中的调笑··这般给人揶揄,任谁心中也有几分不乐意·可偏偏乌墨玄心中有鬼,一时辩驳不得。
离清思的脉搏确实无碍,乌墨玄松了手,便要站起·可身子一动,一股麻痒自双腿袭来,令她脚下一软,差些又跌出去··她蹲得实在太久,那麻痒来得也汹涌,销魂蚀骨的滋味,引得她眼眶儿都润湿起来。
便在这时候,离清思的手臂横来·她原是想让乌墨玄攀扶,可乌墨玄现下腿软,遭她这一扶,索性便借这力道,往前酿跄一步,侧身坐在离清思腿上··外头穆禾仍不曾走,也不知是当真挂心,还是有意的要闹着两人:“乌姑娘你现下遭人通缉,最好装扮一番。
在里屋的橱柜里有一身男装,离姑娘大抵穿得上,你二位不妨扮作夫妻,夜里便也好共居一室·”·她这般说话,便真真孟浪之极,乌墨玄啐道:“穆姑娘果真是与男子呆得久了,学得这般油嘴滑舌。”
穆禾听得回应,愈发开怀:“在下嘴舌如何,改日里乌姑娘不妨亲自来验·”·乌墨玄遭穆禾这般调笑,不免面热,正待辩驳,忽觉腰间一紧,再看时离清思仍是一副肃穆端正的模样。
她便无声地笑了,向着穆禾道:“穆姑娘自管忙去罢,过一阵我们便妥当了·”·既然乌墨玄已然这般说,穆禾见好便收,朗声笑道:“既是如此,那我便在琴桌前恭候乌姑娘了。”
说得后几个字时,她的声音渐远,显然已经离开··乌墨玄但觉腰间愈发有些紧··这时候麻意已经褪去,乌墨玄在离清思腿上挪了挪身子,揽着她脖颈笑道:“咱们慢些换,由她在外多等一阵。”
离清思抬眼望着镜中自己的脸面,问道:“我换男装”·乌墨玄起了身,往橱柜前走去:“自然不是,我将你扮得这样好看,怎能浪费。”
橱柜中齐整地叠着一沓衣裙,另一处隔板里则独放着一件,衣料素淡,瞧来的确是件儒服··乌墨玄却先抖开一身衣裙,那式样依着她的身形,着实小巧玲珑了些。
她接连翻看过几件,齐整地摆在床榻上,向离清思问道:“那一身最好看”·蓝红粉青,各有各的风采··离清思端端地杵在旁侧,只道:“随你。”
乌墨玄便含了笑道:“哪能随我,我必得选一样你所喜欢的·这几样个赛个的好看,可蓝色太清,红色太艳,粉色太妖,青色么……”她侧过脸望向离清思:“会不会太素了些”·离清思大抵不曾见过女子对一身衣裳千挑万选的情形,她抿着犹有些泛肿的唇,神情中竟而有些如临大敌的严肃。
乌墨玄笑着看她:“抑或再瞧瞧那几件”·迎对强敌从不退缩的离女侠嘴角微微颤动,平生头一回露了些怯:“青色·”·乌墨玄眸如弯月,明晃晃地透着些狡狯:“清思当真喜欢青色这一身虽是好看,可边角处这片叶儿,绣得有些歪了……”·“蓝色。”
“蓝色这身虽是好看,可是这一片儿水纹……”·“粉色·”·“粉色这身虽是……”·“红色。”
离清思的拳头握得发紧,额上竟然莹亮地沁出些薄汗,只觉得眼前一阵昏黑,内力隐隐又有些躁动··乌墨玄掩着唇,噗哧一声笑起来:“既是清思你自己选的红色,过后可不得挑剔。”
听得这般回答,离清思长舒口气,如释重负,心头登时清亮几分,便也未在意话中含义··乌墨玄取着男装与那一袭红衣,转而却往屋外走去·见得穆禾,举着男装道:“这件改小些,依着我的身形。”
又举着红裳道:“这件改大些,依着她的身形·”·男装倒还罢了,可那一袭艳丽的红衣,穿在离清思身上,可着实有些难以想象·穆禾不由得看了看红衣,又瞧了瞧神情冰寒的离清思,好巧不巧乌墨玄补了一句:“她自己选的。”
便只见得离清思的神情不单是发寒,又泛了些苦了··穆禾啧啧称奇:“原来离女侠这般,这般……”她想过一阵也没能寻到恰当的形容,只得先将两件衣裳交过护卫,让那护卫快马加鞭送往成衣铺改换。
乌墨玄道:“不必麻烦,成衣铺离城门甚近,这位只需往成衣铺吩咐妥当,我们出行时再顺路去取,以免来回耽误时间·”·穆禾摇头道:“谨慎为重,也不差这一刻。”
 ·第 41 章 易装· ·成衣铺现成有货,因而也不过半个时辰的功夫,那护卫便携着新换过的衣裳来了··衣裳以上好的缎布包裹着,由那护卫双手交呈而上,浑似什么要紧的物事。
乌墨玄瞧着有趣,掩唇笑道:“古人有千里为荔枝,眼下却是奔马易红妆了·”·穆禾接下,递向乌墨玄道:“皆是美人之事,正是应当的·”·乌墨玄没有再接她的话,取过衣裳,拉着离清思便去更换。
穆禾虽说着不急这一刻,可时间总归也紧迫,能早一时走便多一分保障··这一回穆禾倒没有等上太久,那屋子的门便开了··里头走出两道人影··在前的身影要矮小细瘦些,尽管护卫已经刻意去取过最小的尺码,可一身青衣儒服落在她身上,总显得宽大空荡。
就像是尚未长成的少年公子哥,个子还没长开,穿着刻意做得宽大的衣袍去往学堂··这显是乌墨玄,可素来修得纤细齐整的柳叶弯眉现下重重地涂过,粗长了些;唇上粘着一横小须,猥琐滑稽。
这两处的修整令她瞧着有几分男子模样,却也有限之极,倒是她的眸色水润、肌肤白皙,始终也带着馥郁的脂粉气·可她也未曾刻意去遮掩,只是在眸光流盼之间,着意增添了几分做作。
布衣生活·浑似惯于逢迎的清倌人一般··寻常人见着她这般模样,心中先生出几分轻视,便也未必会细瞧了··离清思随在她身后,先前便淡淡铺着的脂粉又加厚许些,以便于点上唇脂。
唇脂将透着苍白的双唇染出艳色,又给修过形状,将轻垂的嘴角稍许提扬,便在原本的冷肃上,添着几分似笑非笑的妖冶来·一袭红衣盖不住她的凛冽,反倒透出几许如血的煞气。
这哪里还是刚直如宝剑的离少掌教,分明是哪处邪教的妖女··乌墨玄款款行至穆禾跟前,扭捏地行礼道:“小可李武见过穆姑娘·”·李武二字,自是离乌的谐音。
只是她一袭男装,却这般刻意而为娇怯的模样,如同有心攀附富贵的清倌儿,着实使旁人心中发毛·穆禾不自然地扯着笑道:“这未必也夸张太过罢·”·乌墨玄眼眸儿一转,端直身子,故作严肃地清了清嗓子道:“小可早已赎身,且有如此貌美的娘子,穆姑娘可休要对小可有什么指望。”
穆禾给她恶心得够呛,抱着手臂颤了几下,笑骂道:“本将军瞎了眼,瞧上这样的娘娘腔”·乌墨玄起先给她调笑几番,眼下自不会放弃这样的机会,捏着嗓子道:“穆将军平日里见的都是高大威武的军士,也不曾见过小可这般柔情似水的男子,保不齐瞧着新鲜……”·穆禾面目一红,啐道:“离女侠怎的也不管教一番你家‘相公’胡闹”·离清思极目远眺,恍若未闻。
看来也指望不上了··眼下虽距午时还有些早,可几人皆打算尽早行路,穆禾便嘱随从牵出了马车,说道:“日常用度物事,里面尽皆备了·”又一指左右十六名护卫道:“这十六人护送二位前去,一路吃穿用度,皆有他们打点,若有所需,只管向他们吩咐。
纵寻不得赵明旭,只希望乌姑娘安然回返·”·乌墨玄笑道:“倘不知底细的人,还以为穆姑娘当真喜欢柔情似水的小男子呢·”·穆禾看来着实给那‘李武’吓得不轻,面色一白,继而不甘示弱地笑道:“我喜欢怎样的男子倒不是什么要紧事,倒是李公子……可应付得下你家‘娘子’”她说话之时,声音落在乌墨玄耳畔,着实有些太过近了。
穆禾含笑而去,乌墨玄转头去瞧,只见得离清思傲立在车板上,居高临下地望着她··离清思原本就高,这般站着,着实让她这‘小相公’有些高山仰止的心情。
穆禾的手下眼色极好,立时递了登车的小凳在乌墨玄脚下·乌墨玄踩着小凳,心中总有些空落,伸了手去攀离清思的手臂··纵然遭乌墨玄拉扯,离清思的身子稳稳当当,半分不动。
乌墨玄甫一站稳,她便兀自进了车厢··待得乌墨玄也走进去,马车便摇摇晃晃地开始行路·眼下她们所处的乃是江城城郊,两军交战之地·若是一不小心,极可能被某一方的边军抓住,后果也不堪设想。
可穆禾并未要她们从暗道先行回返,而是让二人直接上路,也不知她究竟恃着什么样的手段··车厢内铺着厚实的软垫,人踩上去,脚掌好似陷进去·坐在上头,只感受到马车摇晃,却并不颠簸。
乌墨玄在长靴中仍穿着绣鞋,靴子前端皆以软布填塞,方才显着与常人无异·现下既是在车内,她将两双鞋子一并褪去,赤脚踩上软垫··刚走得一步,便觉异样。
抬眼看时,只见得离清思已经在车中一角盘膝而坐,目光却落在她脚下,若有所思··乌墨玄的脸红透了·自来女子的脚皆是极为隐私的部位,给旁人瞧见,便如赤身一般。
寻常女子之间虽无这般忌惮,可离清思究竟是她心上之人,如此被瞧着,真真羞煞··这样的情形下,乌墨玄如同犯了错的孩童,低着头,背着手,脚跟提起,脚尖微微向后,仿佛随时要落荒而逃。
离清思微不可查地叹息一声,轻声道:“你过来·”·乌墨玄赤着脸,脚似陷进软垫,一步步迈得极为艰难·可再怎样徐缓的脚步,在这样小的一方车厢中,也显得太过快了。
这身裤子于她而言原有些肥大,因而裤脚处以绳索缚在脚踝,将她的一双小脚显露无遗··离清思的眉尖蹙起,手掌动了动,似想要去触,终究仍旧收在膝上,沉声问道:“什么时候……”·乌墨玄给她瞧得心悸,扶了地缓缓跪坐下来,遮挡住脚的模样:“在莫家的时候。”
眼瞧着这柄岳离宫的宝剑锋芒毕现,乌墨玄拉着她的手道:“官家的小姐尽都是一样的,整日消闲自在,除却取悦男子便再无他事·男子们认为美的,小姐们便得自闺中起学会迎合。
不单是我,天下间多的是这样的女子,倘若在国家平顺的时候,天足的女子还要少些·自来攀附着旁人而活的,总要瞧着主子的面色,小心翼翼地过活·”·乌墨玄望着离清思,神情中又是羞赧,又是甜意:“因着有你,我比她们都幸运得多。”
她说得动容,离清思的神情中也和缓几分,轻轻“嗯”了一声,又回握着她的手掌,问道:“可还疼·”·离清思所问的,不单是乌墨玄的脚,还有乌墨玄侧转来的手心。
乌墨玄的手心中纵横交错的,却非纹线,而是深深浅浅的伤痕·有尖锐笔直的刀口,有成片的烫伤,也有针扎般的细碎小点,许多伤口也许已经痊愈,可单是留下的痕迹,便如同将她通身的丑陋尽皆驱赶到这一小片肌肤,直令人见之心惊。
“都是些陈年旧事,有什么可疼的·”乌墨玄翻转手心,指尖划过离清思指缝,十指贴扣着,将那痕迹也一并掩了:“我去得莫家之后,总归也算得是莫家的小姐,平素里也不曾吃得什么苦,锦衣玉食,仆从环伺,逍遥自在得紧。
我娘后来改了嫁,我随着她一同去乌家……”她的神情暗了暗,终究轻叹一声道:“乌家世代皆是御医,乌伯阳……乌太医并无后嗣,他担忧乌家的医术断绝,因而将通身的本事尽皆教给我。
偏巧我的脚……修习武艺也是妄想,便不如苦心修习医术了·”·她这般说时,好似乌伯阳仍存着好心,可唯有乌墨玄自身知晓,乌伯阳教她医术,不过是担心倘若年老得子,自身无力教导罢了。
可乌伯阳活不得年老,乌家的血脉也终究自此断绝了··离清思的神情便轻松些,她素来话少,一时也寻不出旁的话来问··尽管二人之间的气氛融融暖暖,可毕竟冬寒未尽,乌墨玄贪轻松赤着脚,着实有些冷了。
她跪直身子,往橱柜中翻了翻,寻出一张薄毯来·她的右手与离清思左手握着,舍不得收起,唯有伸长手臂,扯着一角往外拖拽··不提防使的气力大了些,将底下的几张毯子尽皆扯得松动。
那一叠毯子便纷纷洒洒的落下来,盖着一地··乌墨玄眼睁睁地一地狼藉,颇为无奈··正待说话,忽然间听得外头动静,似有人喝止了马车·驱车的那位护卫朗声道:“我们奉家主之命,护送小姐和姑爷探亲。”
继而又向里道:“小姐、姑爷,关口的大人要验查……”·车厢门倏地被打开,驱车人的声音便也戛然而止··一个守关的将领站在车板上,目瞪口呆的瞧着里头的情形。
乱七八糟的毯子落了一地,两条身形在这些薄毯之下交叠·受到惊吓,在上头的身影侧过头来,眼眸中水莹莹地似泛着泪··他生着胡须,分明是个男子,却又比女人更加瘦小秀气。
他吓得不清,裹着毯子慌不迭地缩到角落里,底下便坐了个红衣女子起来,反倒显得刚毅清冷,将凌乱的衣裳稍稍整理,起身淡然问道:“什么事”·这算个什么夫妻· ·第 42 章 故事· ·这情形实在太过稀奇荒谬,四下之人尽皆瞧得呆怔,待得离清思近前来,却又在惊诧之下添着惋惜。
这样绝色的女子,怎偏嫁着个急色懦弱的娘娘腔··离清思站在门前,那守将的目光便再挪不开去,听得发问,他的话语不由轻柔许些:“夫人,咱们这是例行检查,以免有敌人的细作与在逃的凶犯混进关内。”
离清思凤眸微狭,唇角抿出似笑非笑的弧度:“凶犯”·她说话时,半侧过身子,眸光分明往车厢一角瞥过··乌墨玄用薄毯将自身裹成一团,只露个脸出来,仿佛遭辱的小女子,怯懦地望着外头。
听得守将这般说,提声唤道:“官、官爷,咱们可都是奉纪遵法的好人,可不是什么细作、凶犯,娘、娘子,快叫下人将通关文书给这位官爷瞧上、瞧上一眼·”她的话磕磕绊绊,便愈发让人觉得小瞧。
驱车的护卫立时呈了一卷文书,展开来道:“大人请瞧,这是兵部作保的通关文书,还加着太宰大人的印玺·”·也不必待这护卫解释,那守将心中便已信过三分。
瞧着这家男主的窝囊模样,哪里像是个凶徒··至于离清思,更是未加怀疑·寻常男子总归对这般气度非凡的美丽女子分外宽和些,便愿将她们往善处想三分。
那守将未必不存歹念,但既听得说起这一行人的通关文书上竟加有太宰印玺,神情登时凝重起来·收过那文书仔细验查,守将目中的轻视尽消,双手将文书捧递而回,恭谨道:“下官职责所属,无意冒犯诸位。”
驱车的护卫小心翼翼地将文书收拢,淡淡地拱手道:“大人守关辛劳,原也是为百姓安危·倘若验过无事,我们便也能通行了罢·”·守将跳下车,笑脸盈盈地道:“请,请。”
一众人得以继续通行,马车过时,守将仍有些不甘心地往离清思面上多瞧了几眼··偏生离清思正眼也不瞧,合上了车门··那边厢乌墨玄揽着薄毯,正笑得花枝乱颤。
离清思挨着她坐下,神情冷肃,亦不搭理·乌墨玄却活泼得有些过头,凑着脸来笑道:“娘子,那官爷好生可怖,为夫给他吓得狠了,可怎生是好·”·离清思索性合上眼帘,休养心神。
冷不防一张薄毯兜头罩过·眼前登时一片晦暗,光从薄毯的下缘透入,却仍旧瞧不清乌墨玄的脸··实在离得太近了,目光一时难以凝聚,唯独能听得对方的呼吸,湿润、燥热。
委实太过气闷了些··离清思出手果决,将那薄毯扯落,霎时凉意扑面而来,舒爽惬意·乌墨玄趁着离清思心中微松的空当,整个身子覆上来·她的身形纤瘦娇小,并不沉重,纵然离清思浑无内力,自身的力道也足以将她接住。
然而乌墨玄的眸光千丝百缕,柔怯得不可方物,那力道也软绵绵地浑似撒娇一般·离少掌教给这样绵软的劲力裹缠,竟失了底气,身子轻轻地抵上柔软的车板··身长的差距再不存在,乌墨玄便能平视上她的眼眸,两双好看的眸子,一个柔情似水,一个清透宁静,静静地互相凝望。
乌墨玄定定地望着她:“我现下,似有些悔了·”·因着妆粉,离清思的神色比往常要妖娆软媚些,胸膛中震动的声音便染着丝丝缕缕的慵懒:“嗯”·乌墨玄险给她勾去魂魄,目光发直地注视许久,放在她唇瓣轻轻落下一吻,略有些懊恼地道:“我原应当将你勾画得再难看些……你这般貌美,实在令人难以自持。
偏你身子这般不争气,我瞧着眼热,却又……偏又……心中不免有些憋闷·”·离清思眼刀锐利,明晃晃地透着凶气·可她这身鲜红耀目的装扮如火一般炽烈,便又将她的寒意裹挟,反倒添上几许风情。
可乌墨玄仍不晓得收敛,她披着伪装,便似新添着层脸皮,往昔间羞于启齿的话连串地自嘴里吐露出来:“我恨不能你立时便好了,方才所做的事情……”她的话戛然而止,回神时身子已然翻转,唇上也多出一只皓白修长的手掌。
离清思压着她,手掌捂着她的嘴,神情中显出几分羞恼:“聒噪·”·布衣生活·乌墨玄自这突兀中的变故中宁静下来,眉眼弯弯如皓月生辉,哪怕半张脸都给遮掩住,不需说话,不需神情,单这一双眼眸,便似含着道不尽的绵绵情语,蕴着化不开的情深。
离清思何曾给人这般无礼轻薄,又这般柔情凝望一时凤眸低垂,似有些不自在·她的手掌松了松,以便使乌墨玄不致憋闷··两个人仍旧交叠着,与先前却又是另一番景象。
离清思松开手掌,按在乌墨玄身侧,抬身欲起·可乌墨玄却抬起手,掌心抚上离清思腰际,顺着玲珑的腰线,扣在她背脊上的凹线,藤蔓般紧紧地束着她,捆着她,令她不得挣脱。
“小女子便这般惹人嫌么”她的声音娇软甜腻,不依不饶地撒着娇··离清思轻叹一声,终究算是瞧清自身无以逃脱的处境,只是微微撑起身子,减轻乌墨玄的负压。
乌墨玄盈然含笑,眉眼中的开朗愈增了几分:“这路途遥远,又甚是无趣,不若说几个故事来解解乏罢·”·这可算是为难了离清思·她素来鲜言寡语,往日间话也不曾说得几句,遑论得说故事当下眉尖儿蹙得极高,神情肃穆,似逢着平生罕见的敌手,好半晌方道:“我偷偷习过一式剑招,给师父瞧见,训斥一通。
道那招式华而不实,徒费工夫·”·话到此处便停下来,乌墨玄眨巴着眼等了好一阵也不见下文,追问道:“然后呢”·离清思认真道:“我放弃了。”
“再然后”·“没了·”·乌墨玄怔怔地望着她一阵,这张脸上的确是惯常的严肃,古板得透着几分无趣··“这便是清思你的故事”一个故事刚起个头,听众全神贯注期待下文,忽而便听得人道,此故事已然结局,当真一口闷气憋在胸间,消解不得。
离清思目光坦然,浑然不觉自己的话有什么不妥··乌墨玄神情凝滞片刻,继而绽了满面笑意·如同春雨过处,霎时间山花开遍,明媚动人·她含了笑道:“你平素闯荡江湖,皆没有什么稀奇的事情么”·“习武杀人,无甚稀奇。”
离清思说得轻巧,却令乌墨玄的笑脸淡了,双臂收紧,揉着几分心疼··离清思自幼习武,离青槐严苛得不近人情,她自身亦是一丝不苟,但凡离青槐所教习的武艺,半点也不松懈,往往白日里练得身疲力竭,夜里泡着药汤靠着木桶便歇了一宿。
离清思这般听话,离青槐便也不必多加费心·往往隔几日见她一回,查探她的武艺进步,再教几式需得她习练的招数,便匆匆而去·她夜里所沐浴的汤药,也是由岳离宫弟子定时备好,也不待她来便悄悄退走,以免惊扰离清思修行。
如此日复一日,她独自在校场与药室间往来,既不曾如寻常孩童一般玩耍,便连话也未必寻得人说上几句··纵然离青槐带着她出外杀人,也并无什么机会去闲玩,她总得如履薄冰地修行内力,梳理所学,以期能以自身之力抗衡更多匪徒。
而每次回返时,则必然伤痕累累,许多时候都是意识全无的·便是醒了,也得归结得失··那些年月里,除却武艺,她的确再无他物·有一两回遭离青槐训斥,便算得是值得一提的故事了。
世人皆眼红她年纪轻轻便有着这样高深的武艺,却不知在外表的风光之下,她所付出、所经受的那些枯燥与苦难··所幸,还有乌墨玄··岳离宫弟子皆得过离青槐告诫,亦尊着大师姐的身份,向来都对离清思敬畏疏离。
偏生乌墨玄进得岳离宫,对门派中的规矩毫无所知,懵懵懂懂地四下胡闯·离青槐一来喜她聪颖,二来又叹她可怜,对她不免宽怀些··那时候乌墨玄受离清思恩情,对这个小姐姐不免要亲近些,故而时常跟在她身后,整日里“姐姐”、“姐姐”地唤个不停。
离清思不善与人交际,起先对她不理不睬,时日一长,便也架不住,顺了她几回胡闹·乌墨玄得过几回好,便仿佛知晓离清思好欺,愈发缠得紧了··这样得寸进尺的习性,倒是过了许多年也不曾更改,反倒愈显得炉火纯青起来。
乌墨玄清媚柔婉地笑着:“既然清思说了个故事,那么礼尚往来,我也说个故事罢·”· ·第 43 章 旧情· ·“二十余年前,抑或有三十年罢。”
乌墨玄顿了顿,声音渐渐低沉,眸光虚虚晃晃,仿佛不提防便要逸散开去:“皇城里头有个千金,性子温柔,才德兼备,将要出嫁时,各家的媒婆几乎踏破这家的门槛。
可那千金家世显赫,寻常男子难以般配,家中左挑右选,也不曾定下人家·”·话至此处,离清思便已猜到她所说的是谁,目光专注地望着她,静默认真··乌墨玄神情恍惚,又是追念,又是痛楚:“当年朝廷扬言将要平定内事,江湖中各门派被划作山匪,亦要一网打尽。
到得那时候,朝廷剿匪已逾十年,江湖势力岌岌可危,眼见着皆难逃消亡·各门派掌事之人便都聚拢,商议对策,那一次,便是岳离宫也参与了进去·”·离清思听闻过此事,点头道:“嗯,师父略提过一二句。”
乌墨玄眼眸温柔地晃至离清思面上,仿佛自她身上又攫出些气力支撑自身,继续道:“此事她必不愿细谈,以老掌教那般孤高的性子,也绝不会以偷偷绑走一位浑无武艺的小姐为荣。”
离清思蹙眉道:“绑走”·乌墨玄手臂一紧,隔了一阵方道:“那小姐的父亲,正是朝中执掌兵权的大员,剿匪之事,也由他一力承担。
他们原拟集合江湖中武艺最强的几人去刺杀那朝官,后来江湖志中排着前几的那几位,离掌教、任庄主、赵明旭尽在其中……可待得成行时,方才发现那朝官地位尊崇,身旁的防卫森严,他们根本无从下手。
一行人无功而返,回返时有一人不巧落进了一处院子·那家的小姐在院中抚琴,乍见得有人自天而降,仿佛仙客落凡般潇洒威风,不由心中钦羡·她那时便想,自己的面貌给不相识的男子见了,依照古礼,便应当要许了他去。
况那男子风流倜傥,突兀间闯来,如何不使得那小姐暗自倾心可那男子见着她,想的却是这小姐气度不凡,周遭的小婢恭恭敬敬奉着她,想来也是府中极要紧的人物,她既无武艺,周遭的护卫也不多,抓走她并不艰难。”
离清思沉声道:“这是掳掠女子·”她自来嫉恶如仇,对此等行径深恶痛绝,因而虽然乌墨玄所说皆是旧事,却也令她声色遽寒··乌墨玄惨然笑道:“可起先,那女子是心甘情愿随着他走的。
那时候护卫并未发现他,那女子离了护卫,独自向他走去·向他道:你带我走罢·待得护卫回过神来,那人已经挟着小姐,逃得远了·那几人个个武艺超凡,他们一意逃去,便再难有人追上。”
寻常人家的女子或许一世也未必能聚集得上那样的勇气,背离家族,以她们残缺的脚步,去丈量一个广阔而陌生的天地·这等不顾一切的决心与胆气,任秋兰没有,更多被禁锢、被摧残的女子也没有。
那女子或许只是脑中发热,更多的,也许是深埋在骨子中的,对于自由的向往之心··她终究如愿去往了另一个世界,这里的女子与她平素间接触的尽皆不同,她们拥有一双并不为诸多男子所推崇的天足,她们大步流云,飞檐走壁,舞刀弄棍。
若仍在闺中时,这般粗蛮而放肆的女子,只存在于口耳相传的奇闻里··可在这个被唤做江湖的世界中,她以往所习得的规矩好似尽皆改换,一切都如此新鲜神奇··挟持的计划并未成功,江湖中人显然错估了那位久经沙场的老将的冷血。
大军追剿,江湖中人纷纷溃散,各大门派严守山门,也不过是苟延残喘··山门外皆是士兵,一众计划刺杀的江湖人士无从回返,只能四处流亡·这时候,毫无武艺的官家千金便不是人质,而是累赘了。
可这几人是江湖中有头有脸的人物,自恃身份,也如何做不出抛弃这弱女子的事情·可那女子却当先向他们提出:“我出生官家,纵然给他们抓回去,也不过是薄施惩戒,并无大碍。”
众人虽觉面上无光,可她说得不无道理,性命关头便也妥协·当初带走她的那名男子却提出,要守卫她回家··情势紧急,也由不得众人磨蹭,其余人一想既然有人守护,那么女子安全无虞,因而放下心来,当先逃命了去。
他们却不知晓,其时那女子与男子互生情愫,早已珠胎暗结·女子失了贞洁,是决计无法再回家中的·纵她得以回得家中,少不得要打掉腹中胎儿,与心上之人生离。
二人暗中计划,先逃得一阵,待得孩儿出世,再与女子家人表明实情·即便最终二人逃不掉追捕,也能寻个忠厚人家,将孩子抚养长大··可女子的身子原就娇嫩,因着怀孕,兼之日夜奔逃,愈发虚弱起来。
两个人走走停停,没几日就给追兵赶上··直到那一日··二人逃进一处山林,却不知那座山头,驻扎着一处势力颇为雄厚的山匪寨·那山匪与城中官员相勾结,在剿匪时损失甚轻,仍过着嚣张跋扈的日子。
见得两人气度不凡,模样又狼狈,那群山匪登时起了恶念·那男子气力难继,女子却已然精疲力竭,再无法逃脱··眼见山匪的包围愈发近了,倘若给他们围拢,两个人都要造难。
男子自然性命不保,女子也要受尽折辱··便在那时候,女子望着男子,轻声说道:“你快逃出去,告诉我爹爹,他定会派人来救我的·”·她道:“我和孩子等你回来。”
男子红着眼,终究走了··女子的下场,可想而知·她始终在等着,等爹爹派兵来救,等那男子回来··山匪寨需要人丁,男孩自幼教养,女孩养得大些卖给烟花之地。
女子生得貌美,她的孩子必不会难看,将来也能卖上好价钱,那孩子也得以存活·女子紧咬牙关,直待腹中孩子出生,一岁,两岁……·男子一去,再也没有回来。
无尽的磨难与痛苦之中,女子几度想要轻生,可见着孩子稚嫩的模样,终究没能狠下心肠·这孩子命苦,倘若再失却亲人,岂不与她一般,浑没了指望··乌墨玄紧紧地箍着离清思,好似要将自己揉碎了,尽皆贴服在离清思身上。
她的声音哽咽,泪水止不住地往下滚落,顺着眼角落进鬓发,又从湿透的发间渗出,将身下的软垫润湿··离清思的右手穿过乌墨玄腰下,一使力带着她又翻着个身,让她伏在自己身上。
乌墨玄的脸埋在离清思颈间,湿漉漉的气息在白皙微凉的肌肤间氤氲·正如同许多年前,阿娘跪在她跟前,紧紧地揽着她,将一世的泪皆落在她肩窝里,潮湿闷热,沉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现下轮着她,将泪落在离清思的身上··这个女子,是她所等的,而经年过后,她总算等到了··她在这怀里肆意哭泣,将眼哭得生疼,将泪落个干净·整颗心空空荡荡,说不出的轻松与疲累。
乌墨玄眨着干涩泛酸的眼睛,终归抬起头来,轻声道:“自来女子皆是如此,到得洞房花烛之时,也未必知晓自己将度半生的丈夫是何等模样·不论那小姐如何受家中人宠爱,也终不能幸免那样的命运。
可如今,我却宁愿她那时候顺应家中,便也不会有后来的诸多辛酸·”·她的眼睛红得厉害,离清思伸了手指,轻轻地在她眼侧的穴位按揉,替她松缓涩意:“可你也没顺应官家。”
乌墨玄深深地吸过一口气,只觉胸臆充盈着离清思的气息,安心宁和·她的面上露出笑容,比往常又少几分灰暗,好似明珠拭净灰尘,宝光莹莹,美得人目眩。
“你时常要受那样重的伤,我怎生安得下心来·我的医术皆是为着你,倘若一世都瞧不见你了,那还有什么意思”·分明是情致绵绵的蜜语甜言,可乌墨玄说出来,便又是一字一句都那样自然而然。
也不知在她在漫长艰难的年月之中,将这样的话向自身说过多少次,才得以使自己支撑下来··离清思不由动容,揽着乌墨玄的手臂收紧,稳稳当当,牢不可分··“师父她也知晓此事”·布衣生活·“是。”
乌墨玄答道:“她尽都知晓,我的医术越高,便越有来见你的资本·她向我道,那几年你的武艺修行正倒得最为要紧的关头,受不得外心侵扰·只要不扰你,她便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那时候我在乌家,逢着乌伯阳外出,我总能寻着法子出逃·白清暗中会派人前来接应,使我能顺利前往岳离宫·”·离清思垂眸望向她,眸中冰寒化开,隐隐地晃着水光:“得你,亦是我幸。”
这样的两个人,能得到彼此倾心,便是最大的幸事了罢·· ·第 44 章 逸事· ·天色近暮,那十六名护卫仍精神奕奕,当下便有人问乌墨玄,可否再赶一程。
乌墨玄心知这些人乃是穆禾心腹,穆禾的意思,大抵是越快越好·可她白日里哭过,满脸干涩难受,因而道:“行路倒无妨,只是车内的物事不免要整理清洁一番。
我现下有些疲累,也正巧稍作休整,烦请通融些,晚一刻再上路·”·她语气比先前,又多几分客气·一来她毕竟不介怀赶路,只是因着自身的缘故耽误行程,心中便存着几分愧疚;二来那穆禾能轻易所准备的通关文书上盖着的太宰玺印,虽是为着令行程顺畅些,却亦是不是无声地警示着乌墨玄。
以穆禾的势力,莫说一个乌墨玄,便是加上离清思与岳离宫,也未必招惹得起·乌墨玄孤独自一人时可以浑不在意,可现下她与离清思两情相悦,便不情愿轻易丢掉性命,也不愿将离清思牵连。
那护卫往车厢中瞧过,里头散落一地的薄毯,有几张分明给人压过,皱成一团,也不晓得发生过什么·当下也只得妥协道:“领命·”·乌墨玄倒也没有安然休歇,她想了想,又向护卫道:“我耽误不过太久,你们替我备几副药材,不妨再添匹好马,清思护着我,或许也能一同策马赶路。”
她这话已是妥协,可那护卫却行礼道:“将军吩咐,不得令乌神医劳苦·行马劳顿,不若车中舒适·”·乌墨玄挽着离清思手臂,笑吟吟地道:“不必了,清思自会有法子照顾我。
寻赵明旭一事,我未必不比你们更加心急·若要休憩,回程时尽可慢些走·”·她既已如此说,那护卫便也无甚异议,处理马车、添置新马、准备药材皆需要耗费时间,当天便早早在客栈中落脚,有几名护卫先行去准备,其余人仍在二人周围戒备。
那客栈规模不小,趁着落梅庄武林大会的余热,还有不少江湖人士留在里头·客房单剩下三间,自是乌墨玄二人住,其余护卫分宿两间·他们还得留着人在外值夜,因而夜宿之人实则并无那么多,虽是拥挤,却也能勉强住下。
乌墨玄红肿着一双核桃似的眼睛,可着实给店家多看了几眼·一个嘴上生须的男子竟然模样这么窝囊,的确是罕事·再见得离清思颈间白雪也似的肌肤染着一片红,不免又令人心生旖念。
偏生这二人共居一室,这关系,自然不言而喻·当下心中不免猜测,乌墨玄许是身家显赫,以权势强娶了离清思·君不见,那绝美女子的脸一直都不苟言笑么·其时正逢着傍晚,许多人还在堂中进餐,除去掌柜,旁人多也存着一样的猜想。
不过掌柜见惯了形色人等,纵便是那女子当真受着胁迫,也未必会使他动容·眼下他冷眼旁观,也不过暗中惋惜一句,好女伴着拙夫,实在可惜得紧··可未必不会有年轻气盛的男子义愤填膺,跳出来主持公道。
“你、你们,伤天害理·”·突兀闯来的声音惊动众人,乌墨玄寻着声音转头,只见一个年轻俊郎的男子站在身后,昂首挺胸,便显得英武不凡··只是未免太过愣头愣脑了些。
“请问……有何指教”乌墨玄实在有些倦乏,说话声音略微绵软,落在那男子耳中,便显得心虚··“你强抢女子,浑不要脸面。”
那男子愈发挺着胸膛,声音洪亮·堂中有人目光投过来,望向两方人·其中未必没有人与那男子一般想法,只是顾及乌墨玄等人的势力,轻易并不愿旁生枝节。
乌墨玄皱了皱眉头,却有些小心地问道:“这位公子,你识得我娘子”她心中倒颇为隐忧,离清思身为岳离宫掌教,识得的人自然不少。
尽管她这般打扮过,倘若有人精通此道,或许也能瞧出端倪·如若这男子当真认出来,那只得想法暗中处置掉··这般正想着,那男子却道:“识得、自然识得,你仗着势力,将我表妹抓了,有什么脸面这般理直气壮”·他这样说,乌墨玄便放落心了,这男子意图以这法子攀上联系,以寻着理由为离清思出头。
可他的理由实在太拙劣,不单乌墨玄,便是许多旁观之人也纷纷摇头微笑··乌墨玄拇指中指扣拢,拈着兰花指缓缓揉了揉胡须,往离清思身旁靠落,轻轻柔柔地道:“娘子,你过门这些时日,怎的也不曾向我提过这‘表哥’”·她有意调笑,离清思冷眸横斜,淡淡地凝睇着她:“回屋。”
乌墨玄施施然道:“娘子所命,莫敢不从·这位公子,恕不能相陪啦,愿公子尽早寻见你家‘表妹’踪影,莫要再认错了·”·那男子愣在原地,只能眼望着一行人从眼前走过。
他的一厢情愿,眼下已全变成自作多情··乌墨玄困意虽在,可遭这意外一激,倒也清醒几分·况且经此一闹,心中隐隐又增添许多畅快来·凡人心中,总存着几许虚荣的念头,有人替离清思出头,正是自家的恋人优秀,而离清思显然向着她,又实在让人说不出的愉悦畅快了。
不光是那男子,便是围观众人,许多也露出失望之色来·看来的确是那娘娘腔好运享着艳福,只是那貌美女子不单气运不佳,就连眼力也实在有待商榷··可离清思哪里会搭理他们,目不旁视地走在前头,兀自上楼去。
钥匙在乌墨玄手中,她便站在门边,安静地等着··乌墨玄望了她笑,恍然间仿佛二人当真变作夫妻,丈夫出外干活,归家时见着门口站着自家娇妻,静静地等待着自己。
那一刻心中的喜乐安宁,当真是世上什么物事也替换不得··进得屋子,客店小二紧跟着送了热水来,都教门口护卫拦下,亲自转送进来·乌墨玄既说要梳洗,有几名护卫立时随小二去取,不过片刻,屋中便堆着好些热气腾腾的木桶。
乌墨玄笑叹道:“这倒当真是狐假虎威,享着一番气派了·”·待得外人尽都出去,她将房门落闩,仔仔细细地又扶了扶木闩,方才安了心,回身向离清思笑道:“现下人在外头,便只得由小女子来服侍少掌教。”
离清思知乌墨玄素来喜欢这般调笑,就连她自己,也隐隐有些习惯乌墨玄的性情,将这些胡话充耳不闻··乌墨玄的确只是调笑,离清思眼下的身子,纵她有什么旖念,都只得压在心里。
她所以向穆禾的手下说要急赶路,隐隐地也有及早寻得法子医治离清思的念头··乌墨玄当先清洗妥当,裹着里衣,湿气缭绕·她的小胡子扯了开去,勾画的眉线也洗得净了,长发湿漉漉地垂落,登时又是柳眉弯弯,温柔绵软的美人模样。
离清思亦洗净胭脂,那片薄雪刹间恢复原本的清寒冷冽,却又洁净得令人止不住想要靠近··乌墨玄坐在床沿,将长发尽都拨到身前,正用一方干净的巾帕仔细擦拭。
明眸低敛的模样,衬着面上清婉的笑容,令人止不住便想要揽着她收进怀里··目光落到离清思身上,又掺揉上几分绵长情意·这世上,再没有比眉目含情的女子更加动人的美貌了,丝丝缕缕的目光流转缠绕,每一个笑容都似掺着蜜糖般清甜。
寻常人见得这样的景致,又如何还能把持住·离清思意志坚强,面色始终不变,可屋内只有一张床榻,便由不得她淡然处之了··乌墨玄道:“你伏下来,我替你敷药。”
她的声音是温软的,诱着人不自觉顺着她的话··离清思抿着唇,缓缓解开腰带,将白玉莲花般的身子,展露人前··尽管天色晦暗,四下里门窗尽皆合拢,屋子昏蒙一片,可唯独这一片白皙,在黑暗中耀着华光,夺人眼目。
乌墨玄赤红着脸,走开去点燃烛台·烛火莹莹洒落,如落日余辉,将屋内的物事蒙上一层昏黄暧昧的光华··离清思堆了衣裳掩住身前,露着后背肌肤·乌墨玄手忙脚乱地取了药膏,触及伤口时,指尖也在不住颤抖。
这与前一日又不相同,她先前将感情藏在心里,勉力也能控制心神·眼下二人已然袒露心迹,恋情初生,恋人间一举一止都撩人心火··尽管只是敷药,可指尖过处,那肌肤微微透出红,缕缕温度顺着指尖,沿着手臂间的血脉,将半颗心都酥麻透了。
倘若离清思身子无恙,保不齐现下便是一场天雷地火·偏生时机不凑巧,乌墨玄也不敢贸然,银牙紧咬,牙根隐隐生疼,总算将那一条伤口覆上药膏·末了,她轻轻地叹口气道:“看来,这趟行程……还得赶得再快些了。”
 ·第 45 章 赵家· ·翌日清晨,天边未明,乌墨玄当先醒来·烛火早已经熄灭,其时四下一片昏沉,睁开眼所见的,只是无边无际的黑暗·当目无所用时,触感便愈发敏锐。
她眼下所处的,乃是一处温软的怀·那个人身子应当还要冷些,但给乌墨玄窝了一夜,也渐渐染上暖意··乌墨玄自来畏寒,睡觉时几乎将整张脸都埋进被褥里,身子蜷缩着,好似猫儿一般乖巧柔软。
可眼下床榻上多添过一人,她便化作菟丝子,缠缚在那一处柔软上头··以呼吸而断,离清思夜里也是侧卧而眠,乌墨玄枕着她的手臂,自己的一双手臂却环上她腰间,似腰带一般紧紧箍着,就连一只脚也搭上了离清思腿弯,勾着她、攀附着她。
两个人这般紧紧地贴着,严丝合缝,如同天生就应当这般浑然一体··醒来时恰在心上人怀里,听着对方呼吸,感受对方的体温,这世上或许当真再寻不到这样的快活事。
虽是清晨,可乌墨玄却觉自身醺醺然好似喝多了酒··只盼这一刻天长地久··可世上之事总归难顺人意,天总得亮,人也总得踏上行程··尽管乌墨玄心中万分不愿,却也知事有轻重,静待得离清思醒时,便拉着她梳洗装扮,这一番自免不得许多融融暧昧,待得整理完毕时,天已大亮。
·那十六名护卫尽皆已经起了,在门外静候·马匹、药材都准备妥当,即刻便可成行··头天的愣头青小子还在客栈中,恰又见了离清思威风凛凛端坐马上、乌墨玄小鸟依人伏在她怀中这样的情景,眼目圆睁,瞧模样气得不清。
乌墨玄头一回乘马,只觉得视野开阔、甚是新奇,自也不免趾高气昂地给那小子添了把柴火··这毕竟只是一段极小的事端,过上些时日,乌墨玄或许也不太会记得了。
赶路的话虽是由乌墨玄提出,可那马儿跑起时,新鲜感一过,她便多少有些悔意·因着赶路,众人多是往山路间穿行,道路崎岖,马儿跑起时纵跃颠簸,与柔软舒适的马车,果然天差地别。
只是赵明旭一事的确更为要紧,乌墨玄虽娇生惯养,却也并非吃不得苦的,咬着牙,便也一路坚持过,到得休整时,不免又要与离清思调笑一番解乏··这样日夜兼程,原定的行程立时缩短许多,到得第六日上头,已经到得目的。
那是一处富贵人家的庭院,比之落梅庄这样的山庄,实在太不显眼了些·赵家的家业庞大,在国中也算是数得上号的,赵老太爷的安危,牵扯着江湖中一方势力的变更,因而暗中探寻、甚至图谋不轨的人也不在少数。
自赵明旭重病后,对外宣称乃是在赵家大宅休养,但实地里早已安置到这样的院子里··可这庭院看上去虽然平凡无奇,但周遭戒备森严绝不逊于祖宅·不单是明面上许多护卫手中明晃晃的刀枪,还有许多藏在暗处,一时虽瞧不见,可一旦有人擅闯,便能瞧见万箭如蝗的景致了。
这样的势力,也绝非眼下这满打满算的十八人能抗衡下的··乌墨玄自怀中取出一枚银灿灿的物事,向门童道:“请向此间主人转达,有故人来访·”·其时穆禾所派遣的十六名护卫,有十二名得乌墨玄示下,藏在庭院左近,伺机而动。
乌墨玄身周独留四人,却也都是目光如炬,气势如虹,令人不敢小视··布衣生活·小童带着那物事走进屋里,不一刻又步履匆匆地赶出来,将那物事双手捧还,说道:“家主吩咐,几位请进院内。”
当下便有五名仆侍跟在后头,牵过几人的马··乌墨玄取回那物事,又拉过离清思的手掌放了进去,笑道:“你替我收着·”·离清思眼眸淡瞥,便见得手心处躺着一方银质小锁,不过拇指大小,上头斑驳地记着些文字。
锁面上的文字皆是用尖细的物事往里刻入,原不及深,年深日久,许多处已经给磨平,年份不清,隐隐绰绰只瞧得出三月初五的字样··看模样应当是谁的长命锁··乌墨玄瞧出她心中的疑问,回首笑道:“是我的。”
这一块长命锁上,刻的正是乌墨玄的生辰八字,日常皆是由她带着,纵然在落梅庄里也不曾给人搜了去··自来女子应许人家,皆要将生辰八字交由男方测算,倘若八字相合,则这二人往后结为夫妻。
乌墨玄既已将自身长命锁都交到离清思手中,分明是将自一世都交付离清思的意思·离清思不通人情,但也知乌墨玄交付给自己这枚小锁大有文章,当下将那银锁握在手中,仔细地收了。
眼下可并非起什么心念的时机,一行人随了那小童穿过九转八弯的回廊,乌墨玄暗自记下,这一段小童走一阵歇一阵地等着众人,他脚下沿着某种既定的路线,一旦有人试图走上旁的路,总会给他及时喝止。
好容易穿过回廊,那小童引着她们往会客主厅落座,又上了好茶少待·刚歇下一阵,忽然有个年老的管事站在门口,往里行礼道:“请银锁的主人随小人去见老爷。”
乌墨玄便随过去··离清思已经起身走到门口,却给那管事拦住,行礼道:“这位姑娘请少待片刻,家主身子虚弱,见不得太多人·这位姑娘见过家主后,小的们必会引人回来。”
乌墨玄身无武艺,独自一人前往,如若赵家起什么坏心,谁也搭救不得·离清思脸色骤冷,通身气势外放,寒光外显仿若雾锁寒江,眼见正待发作,乌墨玄望向她笑道:“不妨事,你先歇一阵,我片刻后就回。”
离清思给安抚过一些,可怎么也不安心由她独自去,当下道:“我同她一起·”·那管事坚持地摇摇头··几人现下既处旁人的地盘,四下里皆是赵家的守卫,半分也放肆不得。
乌墨玄笑道:“他们不会为难我的,你忘记我的身份了么”·她的模样从容淡然,落在赵家人眼中,好似在提醒她的身世显赫,赵明旭得罪不得。
可离清思便知道,她所说的,乃是身为赵明旭亲生女儿的身份··虎毒不食子,待得人之将死时,往往对儿女也尤为看重,乌墨玄千里迢迢特来探望他,倘若他反而恶意相向,那可当真不通人情了。
更何况眼下在庭院内,一抬头便能看见廊前檐下许多护卫,以及墙头屋顶一排明晃晃的□□,旁人进来,着实放肆不得··离清思一时站在原处,乌墨玄便随着那管事往庭院深处走。
一面走时,乌墨玄含了笑脸,问道:“赵明旭还有多久死”·那管事头也不回地道:“姑娘说话谨慎些,老爷身子硬朗,先前的病渐渐也将要痊愈,不日便能回返老宅。”
乌墨玄笑意微冷,隐隐透着几分讥嘲··到得一处屋舍,老管事道:“就在此处,姑娘请进·”他站在门口,自身毫无进屋的意思,显然是让乌墨玄独自去见。
乌墨玄也不犹豫,昂首阔步,坦荡荡地走进去··那一间屋子并不大,四下里站满了左右服侍的婢女,更显得拥挤··乌墨玄嗅着屋内浓郁呛人的药味,抬眼见得一个男子端坐在床沿,坐姿端直,可总抵不过岁月,背脊已经佝偻起来。
他瞧上去比任洪义要年轻些,但面上的憔悴疲累,却又比任洪义更甚··自来岁月催人老,也不及病来山倒··听得动静,他转过头来,目光深邃沉静·他的气度与任洪义相近,却又在同样的苍苍年月中添着几分通透宁寂,令他更显得沉稳厚重。
单瞧这一眼,便能看出任洪义与赵明旭的高下,任洪义是江湖中生长而出的草莽,腹无几卷诗书,虽身居高位,可落梅庄终究不如赵家天工阁家业庞大,他的气势涵养,都不及赵明旭。
任谁也不曾想,这样气度儒雅沉凝的男子,竟会做出抛弃妻女的行径··“你姓莫”·乌墨玄摇头道:“我姓乌·”·赵明旭轻轻“哦”一声,说道:“她嫁了乌家,我知道。”
·乌墨玄神情复杂地道:“你便没有什么话想说”·赵明旭面容慈和安详:“似我这般年纪,有什么话还需得留在世上说。”
他在病榻间缠绵数年,近日也知晓自己寿数将尽了,要对亡故之人说的话,尽可存一存,留到阴间再叙;阳世的恩怨是非,尽可缓一缓,留待阎罗会审·倒得这时候,再要做些什么弥补过往,也尽都来不及了,反倒尘埃落定,再无挂碍。
乌墨玄紧紧地盯着他道:“对活着的人,你便无话说了么”·赵明旭道:“子孙各有子孙的福报,这家业我留下来,余下的也由着他们。”
乌墨玄道:“其余的呢,遭你遗弃的孩子·”·赵明旭望向她,神情中露着思索:“我在世上,唯独对不住的是莲儿一人,她那时……并无孩子。”
 ·第 46 章 真相· ·乌墨玄料想过许多种回复,却始终也不曾想到,赵明旭竟然会这样回答她·她料想赵明旭有意清减当年的罪过,只愿承认下对亡故者的愧疚。
天下还有比这更加荒谬的事情吗·乌墨玄脸色煞白,脑袋一阵又一阵发麻、涩然,当真是气到极处·她的心中冰凉一片,脑中反反复复地想:这样的人,这样的人为何偏是我亲生父亲。
赵明旭掩着嘴唇,重重地咳上几声,左右侍婢立时上前,为他擦拭手心嘴角血迹,又奉上清水漱过口·赵明旭神情略略一振,说道:“当年我买下那长命锁,的确是替我未出世的孩儿所备的。
那时候我们四下逃命,谁也不知何时会分别,因而我买下那长命锁,先刻上‘赵’以及‘年’、‘月’字样,交付于她·我们替那孩子起名叫赵瑄……”他抬起手指,在虚空中勾画,举止凝重,仿佛力透纸背,“倘若是男孩,就用瑄玉之瑄,若是女孩,就用萱草之萱。
不论我二人落得如何下场,只望那孩子品行如玉、安乐无忧·”·乌墨玄道:“银锁上的字,是萱草之萱·”而给她刻意忘怀的姓名,便如赵明旭所说,唤作赵萱。
赵明旭垂下手掌,说道:“是么,她后来所生的,是个女孩·”·乌墨玄的声音略略提起:“她那时用以刻字的发簪,差些就扎进了心口·那些时日,她心中苦闷难以消解时,便一遍遍地摩挲着银锁上的字迹,喃喃念着孩子年岁尚小,失不得母亲,一次次地说服自己活下去……凭什么她需得这样艰难地活着,每一日都似炼狱般煎熬。”
赵明旭叹道:“是我对不住她·”·这样轻巧的一句话,乌墨玄却想起当年在山寨中,母亲所受过的种种苦楚·以及幼弱的她给关在柴房里,四处皆是腐烂的霉臭味,虫子从霉烂的柴禾堆上,从屋顶地面爬行而过。
女孩生来都是怕这些物事的,起初她吓得瑟瑟发抖,缩成一团蜷在门边,听母亲的声音隔着门板从外面传来:“不要怕,很快阿爹就会回来,那些人再不敢关住萱儿,咱们都能过上好日子。”
那时候乌墨玄心中幻想着父亲的高大威武,将满山的匪徒打得抱头鼠窜·她也能像寨主家的公子那样,穿上华贵的衣裳,去往山下的坊市游玩··可渐渐的,她们尽都知道,阿爹再也不会回来的。
她一天接一天地长大,模样已经渐渐现出端倪,往后大抵也是个与母亲一般的美人·山下的老鸨已经来看过几回,准拟待她再长开些,便带回楼中开始学习··这样的一个女人一个孩子,两个柔弱的生命,唯有依靠谎言脆薄的安抚,来躲避绝望的现实。
当母女二人终于被人所救时,所听到的,却是她们所企盼的男子已经另成了家,在一去不返的那些年里,将祖传的家业经营得风生水起·他过得那样春风得意,浑然忘记了在山匪的手中,还有个等着他的女子。
从岳离宫临行前,离青槐问过阿娘,是否需要岳离宫将二人送往赵家老宅·阿娘摇头道:此生所托非人,再无他念,她要将乌墨玄送往莫家·经历过这一场厄难后,她所能想到的依靠,也唯有曾经千方百计去逃离的家族了。
眼下,这个男人坐在乌墨玄跟前,尽管强撑着身子,却也难掩强弩之末的虚弱·然而乌墨玄看着他,心中并没有半分解脱,有什么情绪压在心间,沉闷烦躁·突听得有人在外报道:“三公子求见老爷。”
赵明旭问道:“什么事·”那人道:“三公子忧心老爷身子,特来拜谒·”·赵明旭咳嗽几声,怒道:“我不是吩咐过,如无要事,不到我死,谁也不准来见么撵走”·那人领命而去,赵明旭叹道:“人之将死,万事既哀。
他们一个个勾心斗角,又有几个当真是来看我的·”·乌墨玄道:“你抛弃妻女,现下也应当到报还的时候了·”·赵明旭苦笑道:“报还或许早便是了。
近些年我时常去想她,却又畏惧着回忆,她……”他的话戛然而止,忽然抬了脸望向乌墨玄,问道:“小姑娘,你说你姓乌”·乌墨玄垂了垂眸,道:“是。”
赵明旭颤颤地道:“你近前些·”乌墨玄迈过一步,赵明旭又道:“再近些,近几年我的眼睛不大利索,你到我跟前来·”·周遭服侍的婢女让开道路,让乌墨玄通行至赵明旭身前一步开外。
乌墨玄这样近的站着,便越发仔细地看到赵明旭的老态,他的头发灰黑,发根处却已全然白了,双颊深陷,神仙也难救得了·他撑着眼皮看过一阵,喃喃道:“像,真像……”猛地又捂住嘴,伸出手在外一招,婢女服侍得久,立时将巾帕递进赵明旭手里。
赵明旭双手捧着巾帕,疾风骤雨般猛烈咳嗽起来·他的身子因过于用力而蜷起,血从他口鼻之间涌出,登时染红一片·隔上好一阵,这咳嗽才些微松缓些,赵明旭胡乱地揩拭一把脸,又将血迹糊得满面污秽。
侍婢立时取过干净的巾帕替他擦拭,他的目光却怔怔地注视着乌墨玄的脸,说道:“这身形应当是个女子,你怎的长着胡须·”·赵明旭毕竟有些糊涂了,若以他从前的精明,一眼便能认出乌墨玄拙劣的伪装,怎会问出这样的话。
乌墨玄扯落胡须,那胶粘黏得厉害,她动作急躁,那一片肌肤登时红肿起来··赵明旭面上的血污给清理干净,便再无人阻拦赵明旭视线,他直直地盯着乌墨玄,说道:“你姓乌”·乌墨玄道:“是。”
赵明旭又问:“乌伯阳是你父亲”·乌墨玄顿滞片刻,低眉道:“是·”·赵明旭喃喃道:“乌家的女孩儿……乌家的女孩儿……你是叫乌墨玄罢。”
乌墨玄道:“是·”·赵明旭将“乌墨玄”低声念过几回,忽而道:“乌墨玄……乌、莫、萱,我原应当发觉的。”
乌墨玄冷笑道:“你的确应当发觉的,纵然莫家有意隐瞒,坊间仍能传出许多流言·以赵家的势力,难不成半些消息都探听不到”·赵明旭又招过一张巾帕,掩面咳过,说道:“并非赵家的缘故,而是我,我心中惧怕,不愿去听。”
乌墨玄大声道:“你心中惧怕若是心中晓得惧怕,怎的早不去寻人救她,怎的早不与那山匪同归于尽·你不是江湖中拔尖的大侠不是有着绝高的名望不是有着顶尖的武艺哪一样束缚着你,令你畏畏缩缩”·布衣生活·赵明旭苦笑道:“是,我什么都有,可偏生没有见她的勇气。
我畏缩,却并非外物,而是愧疚得不知如何去应对·”·乌墨玄只觉得这样的答案未免太过不可思议:“愧疚”·赵明旭道:“起初,她抛却荣华富贵,随同我在外头吃苦;后来莫司马派兵围剿时,她独自站出,以自身作要挟,令我们与官兵谈判;谈判破裂,她又与我们这帮匪徒一并逃亡,路途艰难,却从不抱怨;我心中烦闷时,亦是她来劝慰;她怀着孩子,却仍旧颠沛流离;直至我们一并落难,她却又舍却自身,让我独自去逃……她所付出的实在太多,可是我,无法抗衡官兵,亦无法抗衡山匪,就连一个平凡普通的生活,也无从给她……甚至,连她腹中的孩子,也无从保住。”
最后一句话,令乌墨玄如遭雷击·她呆愣在远处,只觉得方才所听得的一切着实荒唐至极:“那个孩子……”·赵明旭摇着头,叹息道:“没能保住……我怕她太过伤心,愈发支撑不住,便嘱咐大夫将真相隐瞒,只说孩子无碍……我原想,待过些时日,追兵缓些,再将真相告诉她……我们都年轻,未必不能再怀一个……”·乌墨玄双目圆睁,喊道:“我不信,倘若那孩子已经没了,那么我……我……”她的眼眶渐渐红透,水汽渐染,呜咽着:“那我算什么”·这真相已经明了,倘若莫家小姐被抓时,腹中并无孩子,那后来生下的乌墨玄,便应当是她遭辱时留下的孽种。
乌墨玄的世界轰然崩塌了·她原以为自己的父亲是个抛妻弃女的混蛋,她以为自身流着赵明旭的血脉,自幼皆以此而耻辱着、痛苦着,不得解脱·可真相却是,她所流淌的血比她想象中的更加肮脏、更加龌龊。
她从未想过,自身竟有一天,连成为赵明旭的孩子也是奢望··她并非什么卑劣、怯懦的血脉后嗣,她本身的存在,便是一场罪孽··永远洗不清的罪孽。
 ·第 47 章 错乱· ·尽管庄中的婢女奉上好茶,可离清思与众护卫仍旧正襟危坐,神色端严,半分不见懈怠·那一壶茶晾在手边,须臾就凉了,却也不见谁去取。
离清思神情淡然从容,但暗地里却也不如面上那般洒然·乌墨玄临行时虽说过虎毒不食子,但如赵明旭这般的枭雄,当初连自己的结发之妻也能抛弃,未必不会觊觎乌墨玄的医术,将这个素未谋面的女儿关押。
因而当那带走乌墨玄的管事出现在门口时,离清思通身气度一凛,眸凝剑光,步履如风地迈到他跟前··乌墨玄的确站在那管事身后,却仿佛换过一个人般,那样颓丧。
她的眼睛望过来,眸中往昔间潺潺涌动的水波尽皆干涸,如同失却魂魄的人偶,只余下空洞乏力··“乌墨玄·”离清思沉声唤道··让日里乌墨玄听得离清思这般唤她,必定会万分开怀。
可如今她的眸光微晃,星星点点地费力凝聚在离清思脸上,这令她看起来好似恢复了些微神采,可嘴角勾起的笑容却始终太过惨然,揪着人心发疼··离清思猛回头望向管事,长眉直竖,素来无甚神情的面上透出恼怒:“你们做了什么”·“老爷与乌小姐相谈甚久,外人并不知晓其中端倪。”
那管事不卑不亢地行过一礼道:“老爷托在下转告诸位,庄中厢房甚多,诸位不妨落脚休歇一阵·若是诸位住不惯,庄中之人也绝不会阻拦·只是希望离少掌教能带着乌小姐住在左近不远处,待得乌小姐心绪宁静些,老爷尚有些话想与她交付。”
以赵家的势力,看破离清思这粗浅伪装并非难事·饶是给人瞧出身份,离清思的神情愈发冰寒锐利,断然道:“不必谈了·”她虽是这般说,可眼角的光华瞥见乌墨玄,却又狭了眼,肃然道:“过后定来拜会。”
她口中“拜会”二字铿锵凛冽,直如剑势突刺,并不友善,分明有上门讨要说法的意思··那管事闻得此言,神色微动,目光探寻地往二人跟前打转。
离清思上得前去,轻轻扶上乌墨玄的手臂·她一双明眸低敛,将那宝剑华光尽皆收进鞘里,只余下红衣映衬下的清媚秀雅,仔细专注的模样浑似对待什么珍宝··离清思的性情如宝剑刚直冷傲,往常时极难对谁假以辞色,好恶分明,也决计不会刻意逢迎。
她这般模样,便是心中当真极为在意了··乌墨玄身子轻轻颤动,眸中的光亮便越发晃得厉害·她的身子几乎整个地靠上离清思,喑哑涩然地唤着:“清思……清思……”离清思柔着声音应过一声,她的神情中便落了星点慰藉。
如同无尽黑夜中的一两粒星辰,单薄清浅,却又实实在在的存在着··她便又唤了:“清思……清思……”仿佛丢了什么要紧的物事,她识得是在这条道上,却又不晓得丢在哪处角落,哪方时空。
清神生心,心生规,规生矩··离清思的应答的声音清清凉凉地拂着她的躁动,令她恍恍惚惚地有些记得,自己丢却的物事,大抵就在左近··那些年月,她坐在闺阁窗前,望着院中一轮皓月,那物事在她眼前;她含着泪,望着家丁将一具又一具的尸身抬走,那物事落在掐得出血的手心里;那些时候她日日伴着阿娘,编撰着一个又一个不相干的故事,每一回,都如同一道轮回,那物事便缠在她的声音里;待得她见了那三尺白绫上悬着的阿娘,便觉得心口空空荡荡,好似开着洞、透着风,用再好的药膏、再牢实的纱布,也无从堵住。
·直到,她想起离清思··她硬生生地将岳离宫的那柄无价宝剑插在心口,一遍遍地念着,获取着支撑下去的信念,与最虔诚的佛教徒无异·她日夜吟诵的,不是佛经,反反复复地只有两个字。
“清思……清思……”如同符咒··如今,她拔不去长剑,心间的伤口却如同崩裂开,滴滴答答地落着血·她唯有喃喃的念诵这个名姓,才能让自己的神智不致溃散。
乌墨玄唤一声,离清思便应一声,她接连地唤着,离清思亦只是宁静地应一声,不多不少··离开的路太过颠簸,她的脚颤颤地发着软,好几回几乎跌落在地,唯有扶在臂上的一只手掌,稳稳地支撑着她。
她原是想要独个走的,依着自身的力道,孤独倔强地走到远处去·可她的脚残着,力道也如此虚弱,行得后来,终究仍是伏进离清思怀里··如同港湾一般柔软安宁。
不同于阿娘那样的柔弱,阿娘拉她进得怀里时,她会听得阿娘的心跳,也是痛的·阿娘的手扶着她的头,分明还在颤抖,却要强撑着,想要成为一道脆薄的屏障,可阿娘的力量终究太过弱小,就像是努力撑开着的破帐篷,裹得再严实,也抵不住寒风侵袭。
母女两个依偎着却无从取暖,都在寒冷中瑟瑟发抖··可离清思的怀仿佛山岳般,清冷沉敛,再大的风也给阻在外头,只余下安定宁和·纵世上罡风凛冽,这一方天地,却是独属于乌墨玄的桃源乡。
她沉在这样的怀里,却总归是要醒的··突入其来的寒凉激得乌墨玄通身一颤,紧紧地抓住那一方将要抽离的冷焰,喉头一阵哽咽,眼中便涌上湿润·眼前的景色蒙着纱,愈发看不分明。
“我去一刻·”离清思的声音从未有过的温柔··乌墨玄许是听见了,可落在耳中尽皆氤氲糊涂起来·她是失落了亲人的孩子,眼下好容易寻得一个熟悉亲近的气息,两张手将那衣角攥得紧紧的,不敢半分松懈。
“等我片刻·”·一粒水顺着脸颊滑落,眼前的女子面孔便又分明几分,离清思的眉眼、鼻梁、唇角都太过分明,仿佛纤毫可见,映在乌墨玄眸中,好似清澈湖面映照的雪山倒影,温柔与清冷交融,温柔处碧波荡漾,清凌凌泛着波光,清冷处寒风如割,沉静肃穆。
乌墨玄摇了摇头,倔强固执··“我不要等,半刻也不要等·”·宁可立时随同去了,也不要留下来无望地等·如同阿娘一般,等了半世,却连一个回答也不曾等到。
抑或幸得阿娘不曾去问,否则她心中的痛苦,还要继续增加··因着愧疚因着亏欠无从报还·乌墨玄从前恨自己的父亲,恨得辗转反复,皆想着他死。
她如今仍旧恨着自己的父亲,可纵便咬碎了牙关,也无从去报··山上的匪徒给离清思杀了小半,余下的尽皆给离青槐杀灭·可回想起漫山的尸首,她却仍不知自己的亲生父亲,究竟是谁。
她如今亦恨着赵明旭,愈发恨得彻底··若非因着他,阿娘何至于落得那样的境地·“我出逃过后,那一群追兵与山匪撞上,却也全军覆没。
我想要将此间之事告知莫司马,可又想,纵然她逃得生天,也终要给莫司马带走·唯有赵家强大起来,才能主宰命运……”·赵明旭的话反反复复地在耳畔回荡,震得她眼前一阵昏一阵黑。
这世界太过荒谬,实在太过荒谬··“我不要等……”细瘦的手臂环上离清思脖颈,乌墨玄如同沉在魔怔里,不可自拔地喃喃念着··离清思安静地站着,如同枝干笔直的大树,由着这细小柔软的藤蔓将自己缠绕而上。
她伸出手臂,轻轻地扶住乌墨玄腰肢,应道:“好,我陪着你·”·这不像是一柄无思无欲的宝剑应当说出的话,可现下,这柄宝剑偏生起了情,剑刃上的锐芒渐渐消减,却并非自此变得驽钝,而是愈发沉敛出厚重。
乌墨玄的手臂愈发紧,几乎将整个身子都攀在离清思身上,她抬起脸,如同觅食的小兽,急躁细碎地在离清思颔下轻啄浅噬·离清思觉出她心中不安,便低了头去应她。
唇齿相抵··温热紊乱的气息交杂,甜腻馥郁,辨不清谁是谁··与先前任何一个亲吻一般,绵长痴缠··却又全然不同··乌墨玄手臂的桎梏已然松落,吻得急时,离清思便能微微撤后,暂避锋芒。
可到得这样的境地,两个人眼角都泛着红晕,却又如何还避得开去··乌墨玄的手掌从离清思肩头徐缓滑落,沿着她身子的玲珑线条,一路而下·离清思内力浑厚,衣衫素来单薄飘逸,遭乌墨玄这样触过,身子猛地一颤,压抑地轻喘几声,连声音也有些颤着:“乌墨玄……”·乌墨玄的手掌已经落在她最柔软处。
离清思的声音便颤得愈发厉害,她的身子发着抖,不单是情动,亦有内力胡窜作祟··可乌墨玄的声音轻柔如风:“清思……你先前说,纵然失却通身修为也无妨……现下还作数吗”· ·第 48 章 亏欠· ·离清思的瞳仁缩紧,身子倏然僵住。
并非惧怕,而是在这样缠绵躁动的情形下,乌墨玄说出的话,太不寻常··丹田中的内力绞缠着,乱作一团·倘若离清思不能及时清心收敛,那内力爆发开,经脉肺腑,也免不得要遭一番难。
离清思自幼以烈药熬炼筋骨,这样的折腾下即算捡着好运不致丢却性命,却也足使她丹田损毁,内力尽废··离青槐耗尽心血磨练出的这柄宝剑,便要废了··唇上柔软的触碰,轻轻浅浅地扰乱着离清思的心绪。
她终究还是叹了气,轻声应道:“好·”·这一世修习的武艺尽皆无妨,执掌岳离宫亦非她的心愿,舍却内力,做一个寻常女子,抑或开一处武馆教几招粗浅武艺,皆是无妨。
简单的一个字,却令乌墨玄那双眼眸中又蕴着泪水··离清思不免疑惑且困扰起来:“怎的又哭·”·的确是“又”··近些时日,乌墨玄浑似化作泪人,难过了哭,怨怪了哭,开怀了也哭,委实太过脆弱了些。
眼下的情形却令离清思愈发摸不着头脑,只觉得自身分明顺着那话来应承,可乌墨玄只顾着落泪,一时也不晓得是喜是哀·倒颇令离少掌教些微有些头痛··布衣生活·幼时习武时,招式中的好与坏,师父总是一言点破。
这一招应当如何挥,那一式又该如何转圜,三言两句透彻分明··可乌墨玄的心思,怎能这般百转千回,飘忽难猜·纵然离清思遵着指引出了手,也不知这一招是否使得正确,也不知那一式起着什么效用。
女儿家的心思啊··离清思轻叹着气,将乌墨玄拉进怀里·她依旧不善于哄人,却也渐渐有些掌控到后背轻拍的力道了··也不知是否离清思新掌握的技巧奏了效,这一回乌墨玄的情绪敛得稍稍快了些。
她的手臂重又挂上离清思修长的脖颈,声音依旧是沉的,却添着几复杂莫名的情绪:“怎能无妨,你这二十多年所吃的苦,岂不都成了白费·”·“武艺高低,各有活法。”
天下多得是无处习武的寻常人,有运气好的,能往拳师处习几招粗陋的把式,便足够强健身体,运道再好些,往富贵人家做个护卫,那也衣食无忧了··强者统御门派,威风天下传诵,弱者谨言慎行,不招惹是非,自也相安无事。
乌墨玄轻轻唤道:“清思……清思……”·她彷徨无措时,便爱唤这两个字,可现下她唤着两声,便含着泪而笑:“你怎的这样傻……怎能这样傻。”
离清思听着她声音哽咽,终不如先前那般阴沉郁郁了,想来心中已是开解几分,不由暗松口气·至于乌墨玄的嗔怨,只作充耳不闻了··乌墨玄埋首在这怀里,差些又想要哭了。
她先前脑热,便当真存了毁掉离清思的想法··自从赵明旭房中出来后,她便一直在想,倘若赵明旭那时候并无武艺,不也遭山匪劫掠,难以逃出·两个人一同遭难,便一同死了,做一对同命鸳鸯,何曾有后来的数年期待与辜负。
离清思的武艺比赵明旭只高不低,眼下她受着伤,处处受制·倘若有一日她的身子恢复过后,天下之大,哪里还拦得住她·乌墨玄想要毁灭这宝剑的华光,拗断剑尖的锋锐,将她丢进熔炉,练成一团废铁。
这般,世上的人便再也瞧不见她的好,纵天再宽地再远,她也只能留在乌墨玄身侧,永远··可望着离清思从容坦然的模样,乌墨玄心中的酸涩涌上来,喃喃道:“离清思,你什么都不曾欠我,什么都不许欠我。
只许让我欠你,只许由我还你·”·离清思怔了一怔,应道:“我欠你命·”·乌墨玄猛抬起头,眼眶儿赤红:“没有,什么都没有你那几个破命值什么价钱,怎及得我遭你救的一半多现下是我欠着你,往后也只能由我欠着你,你得跟在我身后,追要我的债。”
以乌墨玄的性子,这大抵是她情绪最为激荡的时候··离清思垂眸而视,见乌墨玄眸中水色氤氲,闪闪烁烁好似漫天星辰,着实惹人爱怜·只得叹道:“好。”
如同乌墨玄在离清思跟前总是不停地落泪,离清思亦觉得,自从与乌墨玄一道后,自身也愈发经常地叹气了·乌墨玄自幼娇生惯养,不论模样还是身子骨,当真都娇弱之极。
立身这江湖中,便仿佛生在烈风下的娇花嫩草,使人忍不住想要站在她跟前,为她遮挡风雨··许是近来内力杂乱,离清思也有一阵不曾静息修养,心境微生动荡·每每见着乌墨玄,离清思的心中便没来由地辟出些柔软,不自觉敛了锋芒,顺着她应着她。
乌墨玄遭心上之人这般爱惜纵容,面上盈盈地泛出光华,愈发温柔娇美··“能得你这般垂帘,我当真不知得修多少年福报·这般算来,仍是我欠你的。”
乌墨玄现下总是在意谁欠着谁,离清思纵然心中困惑,眼下瞧着她的模样,心知唯有顺着乌墨玄话接续,因而低声道:“嗯,你欠着我·”不论谁欠着谁,也都无从要紧,好赖往后有的是时间报还。
乌墨玄听得她这般应答,便露了开怀之色··是了,现下亏欠着离清思的是自己,离清思便无法说出无力偿还这样的话来·而乌墨玄自己,却可用一生的时间,将这份亏欠慢慢偿还。
乌墨玄心中似有巨石落地,沉沉地漫起尘埃·乌墨玄在这一片雾霭迷蒙之间,却觉得从未有过的清晰与明快··夜里,二人依旧同塌而眠,乌墨玄将白天与赵明旭的对话向离清思轻轻讲述。
离清思便也知晓,乌墨玄先前那般亏欠之说,怕也是因着赵明旭的话·她将乌墨玄搂进怀中,心中又增几许怜惜·以免乌墨玄又想起前世,离清思沉默半晌,问道:“你并非他孩子”·乌墨玄道:“人之将死,也无必要来诓骗我。”
可即便当真是诓骗,乌墨玄却也只得这般相信着,她既不觊觎赵家的财富,难不成还得哭天抢地求着赵明旭认她这女儿既然相信,那么她便当真是山匪的女儿,这样的身份令乌墨玄的话中又盈着几分低落:“他就要死了,可偏生我,永无法知晓亲生父亲是谁了。”
离清思的声音有些古怪:“我杀了那些山匪·”·乌墨玄窝在她怀里,仿佛猫儿寻着称心的窝,轻轻挨蹭着,又想去寻最舒适的位置,又觉得纵然眼下这般模样也舒适得使人困倦,声音慵懒含混:“嗯,清思杀了不少呢。”
离清思的声音越发古怪起来:“可能有你父亲·”·乌墨玄动作一滞,转而便想明白离清思话中含义,不由得噗哧轻笑道:“是啊,清思你极可能是我杀父仇人呢……”她支起身子,身体移至离清思头顶,长发从两侧肩头滑落,如帘幕般垂在离清思脸侧。
乌墨玄的目光温柔似水,唇色却娇红如花,望着离清思只是笑:“将山匪的女儿留在身侧,离少掌教……你怕不怕”·说到最后几个字时,她伏下头,凑上离清思耳畔,低低喃念。
阴影遮住耳廓的模样,可乌墨玄偏能凭着直觉,准确地衔上一方软肉·离清思的耳垂宽厚,落在口中,当真绵软柔嫩·乌墨玄以舌尖裹缠,银牙轻轻咬噬,像是吃着糖块的孩子,不依不饶地想要从中汲取更多的甜意。
离清思身子一僵,扶着乌墨玄的手臂遽然收紧,便将那具身子扯落下来·突兀落下的重量令她胸腔一紧,胸臆间一口气吐出大半,忽的又觉耳畔处遭人轻轻拉扯吸吮,那麻软自耳畔到头皮,继而半个身子都泄了气力。
乌墨玄不住地舔吻着,但觉身下的女子好似化作一叶轻舟,深浅起伏,杂乱颠簸·而她伏在这柔软的船板上,如同控桨的渔夫,咬得重时,便能听得那女子深深吸气的隐忍,吻得轻时,便能听得她浅浅呼出的松懈。
仿佛一举一动,尽皆由着她操控··武艺冠绝江湖的离少掌教,现下方才露了女子羞怯的模样,狭长的凤眸迷蒙涣散,上齿轻轻咬着唇,那唇色因着内力激荡,始终显着苍白,却又为这罕见的羞怯添上几分自持的清冷来。
任谁见得她这般模样,也无从冷静理智·这样的女子,怎能不时时刻刻令人想要据为己有·纵然,要毁了她··毁了她··这样的念头反反复复地在脑中回荡,如同妖魔的诱骗。
纵然听得她的脉搏糟糕紊乱,也不愿意停下动作··只想要继续下去,不顾后果地继续下去·· ·第 49 章 返照· ·正在这时候,笃笃地传来敲门声。
乌墨玄给这声响猛地唤起,通身紧绷着,抬眼望向屋外··外头的人没有听见回应,敲门间隙又轻轻地唤了声“乌神医、离掌教”,听声音乃是穆禾所派遣的护卫之一。
离清思骤然解脱,轻轻地松口气,合眼调运内力,平复丹田乱象··乌墨玄望着离清思,目光总算渐渐清明,便也知晓自己差些又犯糊涂,心中不免有几分懊恼··自来女子生情,心中念着想着皆是她,情人一举一动无不是诱人风情,一些并不时机恰当的念头便也容易生出。
乌墨玄恋慕离清思多年,当真是印刻入骨子里·离清思举止之间,都足令她心中痴迷·恰又逢着这几年,正是乌墨玄最为尴尬的年纪,念头亦不免强盛几分。
好在这时候护卫来唤得恰是时候,乌墨玄定了定神,应道:“什么事·”·那人道:“赵家的人来报信,赵明旭已近弥留,邀请乌神医去一趟,来送赵明旭最后一程。”
乌墨玄道:“少待片刻,我立时就来·”·门外又传来细碎的说话声,想来是那护卫向着旁的人传达乌墨玄的话··乌墨玄起了身,换上衣裳,忽听得离清思道:“你要去”·这时候离清思的内力调理完毕,她在床沿坐直身子,长发落在榻上,又散散地蔓延开。
她的眉眼间还存着未褪的点点红意,仿若胭脂点染,描着清媚··乌墨玄勾得心起,俯身在她额头轻轻落下一吻,轻声道:“我得去一趟,就算为着阿娘,我也得去送他。”
离清思道:“我同你去·”·乌墨玄摇头道:“你不能去,你与赵家并无干系,万不可牵扯进去·何况你现下的身子,便是随同去了,也并无裨益,反倒易给穆禾的人瞧出底细。”
她目光往门口扫过,轻声道:“前些时日那几个人瞧着你的目光便有些奇怪,只怕已经多少有些端倪·过后我得与穆禾交易,绝不能令她笃定你现下的情形。”
离清思蹙眉道:“你独自去”·乌墨玄笑道:“我自会带上些护卫守在左右……赵明旭若要与我为难,白日里便能动手,不必等到现下。
我亲眼瞧过他的身子,的确已经油灯苦尽,做不得假……等不得多久,或许明日一早,我们便得返程·”·离清思心中虽有些不安,却也知晓乌墨玄所说皆是有理,当下只得叹道:“小心些。”
乌墨玄搂着她的脖子,娇软地笑道:“有你在这里等着我,我自会尽早回来的·”·尽管只分开一会,两人皆有些惜别之意·纵然如此,待得乌墨玄走时,实际并未耽误太久时间。
她的衣裳穿得仓促,头发也不及束起,急匆匆地透着许些狼狈·周遭之人皆以为她起得太急,便都不及计较,牵了马同去那小庭院··这时候小院中已是沸沸扬扬,四下的灯火都已经点得通明,院中路旁尽皆挂上灯笼,摇曳的火光将这小方天地照得如同白昼。
院中的仆妇尽都醒了,站在屋子外头,战战兢兢地望向赵明旭的寝居··倘若赵明旭当真死了,这些人也终将被驱散不少··赵明旭屋外,服侍的婢女齐整地跪了一地,小心翼翼地低着头,等待里头的消息。
赵家来的人将乌墨玄引进了屋子,仍是白天的那一间屋子,因着婢女们尽都在外头,这屋子便显得比先前宽敞得多·一个儒生模样的中年男子正在为赵明旭把脉,周遭又站着个年轻的公子。
引着乌墨玄的人向那公子行礼道:“三少爷·”看来此人便是被赵明旭喝走的那位三公子··那位公子闻得人生,转过头来打量·他生得方面阔耳,模样甚为俊朗,眉眼与赵明旭有几分相似。
瞧着他,也能窥出赵明旭年轻时的几分风貌·望见乌墨玄,这公子哥目光微微一亮,向那行礼之人问道:“这位姑娘是……”·那人恭敬道:“这是乌墨玄,乌神医。”
三公子的目光便不单是明亮,简直算是焰火炽热:“原来是乌神医,久仰大名,幸会幸会·”·乌墨玄抱拳行礼,却并未答话··那中年男子听得乌墨玄的名姓,还道是赵家人寻着乌断肠来为赵明旭医治,立时站起身,向乌墨玄探手道:“乌神医,请。”
乌墨玄笑而摇头:“乌断肠只医医得好的人,若医着个死人,岂不砸了招牌·”·这时候赵明旭神志并不清明,可听得乌墨玄的声音,好似突兀间得了些气力,费力地侧过头来,撑开的眼中闪过一抹亮光,张了张嘴,轻轻地吐出一个字:“莲……”·布衣生活·他下头或许还有别的话,乌墨玄摇摇头,打断他:“我姓乌。”
赵明旭的话给人截断,他张着口,半晌无法说出话来·他的目光却仍旧定定地望着乌墨玄,好似仍从她身上,瞧见旁的身影··乌墨玄冷声道:“我姓乌。”
两番强调,才令赵明旭清明些·他的面上反出些红光,浑浊的眼珠也忽而清亮起来:“乌墨玄·”·他的精神头看上去好了许多,比白日里见的模样又多出几分神采奕奕。
他这模样,却令那中年儒士也轻叹一声,行礼行至堂中··赵明旭这模样,分明是回光返照,除却仙人投世,谁也救不得了··那三公子见机得宜,立时上前问道:“父亲有何吩咐。”
赵明旭冷哼一声,说道:“家业留在那里,你们成也好败也好,皆与我无关·”·三公子道:“族长的继承……”·赵明旭道:“你也不必假惺惺来问我,你们几个暗中的龌龊事,我又有几件不晓得。
往后我管不得你们,你们怎样明争暗斗,纵然令赵家四分五裂,那也与我无关·可是鸿才,你与我年轻时最为相似,却偏只学了我的模样,胆略本事皆不及你的兄弟,怕在这争斗中未必能讨得好。”
·周遭站着外人,三公子遭他这般训斥,面上多少有些挂不住·沉着脸却也不敢发作,行礼道:“鸿才明白,多谢父亲教诲·”·赵明旭也不理他,望向乌墨玄道:“你虽不是我的孩子,却毕竟是她的骨肉。
白日里你失魂落魄,许些话我想与你说过你也未必会听·眼下我问你,可愿入籍我赵家”·乌墨玄笑容清婉:“我亦多次说过,我姓乌。”
赵明旭道:“我知道,我年纪大了,脑子还不曾糊涂·乌伯阳毕竟死了,莫志远也死了,终归也没有个人能护着你·”·乌墨玄含笑道:“现下,你也要死了。”
赵明旭轻叹道:“是,我也终究要死了·”纵然他已经做好一切准备,可临到头时,提起这个字仍不免目光暗淡··想来也是,不论准备有多充足,濒临那刻,总归会有些忧怀。
人生一世,短短百年,不论有多富贵显赫,终抵不过赤条条的走··更何况有的人在这世上,也并非浑无牵挂··“可我终究与他们不同·”他提起乌伯阳与莫志远时,神情中隐隐透出些不服输的倨傲:“他们将你独自丢在这世上,形单影只,我却能令你掌控一支势力,我多年经营而来的势力。”
乌墨玄不曾答话,那三公子当先抢道:“父亲,您是要将暗卫……”·乌墨玄眯了眼··暗卫二字,便已令她知晓许多信息··世上的势力,要行成气候,武力皆是必不可少的。
赵家以锻造兵器起家,严格算来应当算是行商家族,论武力好似不如江湖起家的任家·可赵家藏宝阁中宝物琳琅,多年来也不曾遭旁的势力洗劫,可见其实际所显示的武力并不如面上那般羸弱。
那就不可避免要涉及暗卫··任何势力都有这么一股暗中的力量,悄悄地护卫着势力,难被外界所窥探底细·这已经涉及一方势力的根本,寻常只掌握在当权者手中。
以赵鸿才的模样来看,赵明旭并未将赵家的暗卫交付给自己的子嗣,反倒向乌墨玄这个外人提了出来··赵明旭打断他:“赵家是我一手经营而来,家业已经交由你们去败坏挥霍,余下的,由不得你们。”
顿了顿,又柔了声向乌墨玄道:“这原是亏欠你们来的·”·赵鸿才怒道:“可她终究是个外人父亲宁愿将暗卫交给那野种,也不愿交给赵家的子孙吗”·赵明旭面上青一阵红一阵,转头问道:“谁向你说的”·乌墨玄的身份之事,绝少有人知晓,纵然是赵家子弟,也并不晓得其中旧事。
“是我说的·”·自众人头顶上方,传来一声轻笑··赵鸿才听得这声音,面上露出惊喜之色·赵明旭却面色一变,眸中满是怒意·· ·第 50 章 迟来· ·赵明旭怒喝道:“莫元良”·“有些时日不曾见了,赵兄怎的虚弱至此。
也是做兄弟的近些时日太忙,不曾来寻赵兄,着实是怠慢了·”屋梁上站着个黑衣男子,瞧模样甚为年轻,可通身的温雅气度,却又比病重的赵明旭更甚··乌墨玄识得他,自也晓得,这人其实与赵明旭,乃是一般年纪的。
只是朝中之人,原本就比江湖中少了许多风霜,兼之赵明旭近年来疾病缠身,便显得比莫元良沧桑太多··他也不知在梁上藏了多久,眼下行踪显露,轻飘飘地落下来。
莫元良落下的地方挨着乌墨玄近,乌墨玄往旁走开两步,离着门口更近了些··赵明旭恍然地看着赵鸿才,怒道:“是你将他带来的”·赵鸿才终归有些怕父亲,目光躲闪,嚅嗫道:“江湖大势所趋,咱们、咱们也应当顺应局势,否则只会孤立无援。”
赵明旭冷笑道:“好个大势所趋,你背这说辞,费了多少时间”赵鸿才缩着脑袋,不敢与父亲对峙·赵明旭瞧着他心烦,也不愿与他多说,转而又向莫元良道:“不肖子劳莫公子费心了。”
莫元良面如冠玉,纵年岁已高,却也仍是个风雅翩翩的美男子,他笑起来时与乌墨玄有几分相似的温雅:“审时度势,乃是聪明人的抉择·鸿才小侄不单与赵兄一般的俊雅,这聪明劲,也与赵兄年轻时候一般无二。”
赵鸿才得了夸奖,不免又挺直胸膛,露出几分得色··赵明旭提高声音道:“莫公子既已将犬子收归麾下,以莫公子手段,收揽赵家也并非难事,还来管我这将死之人作甚。”
莫元良摇头笑道:“我与鸿才小侄合作,并非要将赵家据为己有,而是要与赵氏,共谋富贵大业·赵兄从前皆是明白的,怎的年岁渐增,人也渐而糊涂起来。”
赵明旭捂住嘴,猛地咳嗽起来·血色自鼻间、指缝间涌出,顺着手掌,滴滴答答地落在床榻之间·他的声音杂在血里,低沉模糊:“我糊涂……”·莫元良逼近一步,说道:“你现下负隅顽抗,才当真是糊涂。
不若将暗卫令符交出,保赵氏家业平安·”·赵明旭双手猛地撑住床榻,他现下满面的血渍污迹,胡涂成一团,衣襟、袖口、手心、尽是淋漓的血污·可眼下屋内几人,他的儿子提防着他,莫元良算计着他,乌墨玄恨着他,那大夫自莫元良到来后便默然地躲在后头,一副明哲保身的模样。
一个大姓氏族的家主,竟落得如此狼狈的境地··赵明旭瞧得屋中情形,心中怆然,哇地又呕出一口血来··到得这般境地,赵明旭眼中神采渐渐涣散,忽而扬起头脸,意态癫狂地大笑起来。
血自他口鼻间不断涌出,滑进脖子,将大片大片的衣衫,都染得赤红·更有许多不及涌出的血阻在喉咙里,他的笑声便夹杂着更加痛苦的咳嗽:“令符,令符在锁里,你们,找不到,哈哈,哈哈。”
赵明旭在这疯狂间耗尽气力,手臂再无力支撑,颓然地跌回枕间·他的脸却仍向着乌墨玄,眼中的光芒分明闪着追忆、悔恨·他嘴唇蠕动,却再不能发出半点声音。
乌墨玄却看得分明,他所未出口的,仍是“我糊涂”这三个字··乌墨玄双唇微动,无声地应着他··“太晚了·”·临死之前,赵明旭总算说出了他一世的悔恨。
可终究——还是太晚了··阿娘这一世所受的苦难,怎能由这三字包容得下··赵明旭这样的话,原应当在阿娘在世时,甚至应当在山匪包围中,就应当说的。
到得现下,逝者再难追回,赵明旭的话纵然说给乌墨玄,也再无半分效用··乌墨玄不会原谅,一世也不会原谅他··即使到得地下,以赵明旭这样的罪孽,怕也再无以去寻得阿娘,亲自对她说出歉疚来。
赵明旭目光渐渐迷蒙,却终究来不及将雾气汇聚,便失了神采··“他死了·”乌墨玄道·她的声音那样宁静,就好似说着天气阴晴般淡然。
“是啊,他死了·”莫元良慨然应道,他缓缓上前,手掌拂上去,将那一双眼睛缓缓合上:“人到得年老,便容易犯糊涂·赵兄,暗卫的令符,小弟定会及早寻得,交与鸿才小侄调遣,替赵家挣得辉煌功业。”
纵然赵明旭已死,莫元良依旧一副悲天悯人的模样,不知内情之人,怕还要以为他是什么良善之徒··乌墨玄脸向着他们的方向,脚步却在悄悄往外移动。
眼见得将要到得门口,屋中却传来莫元良的声音:“墨玄侄女,有些时日不见,你过得可好”·乌墨玄神情一变,脚步愈发疾速,一面向外嘶声喊道:“快走”·门外有几人倏忽动了,一人上前挟住乌墨玄,迅速往外窜逃。
与此同时,屋角檐上突然显出许多黑影,向着几人急追而去··挟着乌墨玄的护卫带了人,速度骤减,余下几人便刻意放慢速度,欲要护卫乌墨玄周全,乌墨玄却道:“你们走,转告清思,锁里有物,与穆禾易物。”
这一行外出的护卫原是奉着穆禾的命令守乌墨玄平安,骤听得她这般说俱有些犹疑·眼见追兵渐进,乌墨玄大声道:“快走去报信”·莫元良布置下的人甚多,单以这几人的力量,决计无法抗衡。
到时候护卫不成,反倒尽皆落入危险,着实有些不智··那几人遭乌墨玄催促,互望一眼,当机立断,有两人立时运转内力,轻功纵跃,如箭矢出弦,急速奔逃··余下三人方位变幻,分别守在二人身后左右。
待得追兵近前,三人几乎同时往后一挥手,只听得漫天破空之声,向着追兵迎去··追兵应变不及,打头几人哼也不哼,软软地摔落在地·他们的喉咙上,不偏不倚地都钉着一枚暗器。
追势稍阻,可后面的人极快地补上来,眼见仍将要追上··那三人接连又掷过几把,却终抵不过敌众我寡,渐渐地遭得四下合围,再逃不掉了··到得这时候,三人索性放开手脚,身形飘忽如同鬼魅,往周遭的黑衣人身前晃身而过,黑衣人便尽都一声不吭地死了,尸身尽是给割开喉管,全然挣扎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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