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之大唐 by 若花辞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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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之大唐 by 若花辞树
重生穿越时空 ·高阳是知道自己此次是逃不过了·当死之际,倒是看清了谁人真诚,谁人伪善,只可惜武昭仪来送她的好意,她是无法回报了··若是人生能重来一回,她的一世,不当这样过。
 ·可若是,当真重来了呢· ·高阳公主重生·· ·CP,高阳公主&武媚娘·· ·副CP,或许,太平与上官。
到时再看··内容标签: 穿越时空· ·搜索关键字:主角:高阳,武媚娘 ┃ 配角:李世民,晋阳,李治,太平,上官 ┃ 其它:重生,女皇陛下· ·☆、第一章· ·永徽四年,高阳公主坐与房遗爱、荆王元景、吴王恪谋反,诏赐死。
时值春季,严寒犹在,昔日门庭若市之地,今冷寂如墓穴·庭院深深,甲士罗列,锃亮的盔甲在火把映照下尤为森寒可怖··春寒料峭,这一趟又不是什么好差使,王福来只想早早了解了,好回宫向陛下复命,本也不必费事,不过是一根白绫,一盏毒酒的事,只是不知怎么,内廷忽有话来,令暂缓一缓。
此处地处府邸正中,高高的殿宇,巍峨耸然,王福来略显焦躁的在阶前来回踱步,庭院中虽站满了御林军,却是寂然无声,这样没有人声的环境,更是让人心烦,他心中急得很了,面上却因谨慎惯了,并不敢表现出来,左右不等人来,脑海中不由便想起近日这一桩大案来。
皇室阋墙,并非光彩之事,今上心中极是不悦,连带他们这些服侍人的,都不敢大声喘气儿,生怕神仙打架,遭殃的却成了他们这些小鬼··这一回下了狱的,荆王元景,吴王恪,驸马遗爱、万彻,巴陵公主,高阳公主……他在心中默数一圈,不由悚然,宗室之中最为显赫数人俱在其中,房氏一族除却长房房遗直一脉皆伏诛,薛氏类之,听闻今日午门血流成河,头颅遍地,哀嚎之声此起彼伏,惨象不忍目睹。
更有庶族学子为吴王恪鸣冤,长孙无忌令御林军镇压,乱成一团··吴王恪之冤屈,人尽皆知,这位昔日太宗赞不绝口的皇子,今落得如此,不知千载史笔将如何记载。
念及此处,王福来打了个突,回头见那紧闭的房门,里面那位原也是天家贵胄,如今落入尘埃,竟连寻常百姓都不如··正在此时,正门外一小内侍垂首快步跑来,到王福来耳边低语几声,王福来面容正了正,卑谦恭谨的向外迎去。
来的是现今最受圣宠的昭仪武氏··王福来作为李治身旁颇能揣摩上意的内宦,自然不敢得罪武昭仪,侍奉起来,竟比皇后王氏更用心几分··武昭仪漏液前来,身上披着一袭月白披风,着素衣,发髻不饰簪钗,素净清冷。
王福来颇觉眼前一亮,武昭仪惯来张扬,自入宫来,从未见过她这般素面朝天,只是这样的打扮,倒是应今日之景··王福来不及多想,快步上前低声道:“昭仪来了便好,庶人李氏就在里面,还请昭仪速去速回,老奴在外恭候。”
武昭仪点了点头,朱唇轻启:“劳中官久候·”·王福来连道不敢,在前引路··武昭仪在殿前停下了脚步,除下披风交给了侍婢,自理衣襟,推门走了进去。
刚一进去,沉重的殿门便在身后合起,发出沉闷的碰响·武昭仪抬眼看了看四周,殿中十分空阔,四周帷帐遮掩,府中如此境地,也无人用心打理,颇显出潦倒之意。
武昭仪在门前略站了站,便朝着一个方向走去,穿过几重帷帐,便见有一女子,静坐在坐榻上,闻得声响,也不过略抬了抬眸,眼中清冷,却难掩眉目间与生俱来的高傲。
武昭仪抿了抿唇,如以往一般,低下身去福了福:“见过殿下·”·这下,那孤冷的女子笑了,笑得极是讥讽:“这哪有什么殿下昭仪莫不是入错了门还是专来戏弄于我。”
武昭仪并未在意她的话语,自在她对面坐下了,淡淡的道:“不过一道诏书尔,天下人眼中,殿下已非殿下,在我看来,你与昔日,别无二样·”·她语气淡淡的,高阳定定的凝视她片刻,终是展颜一笑,低声仿若自语一般道:“你说的是,不过一道诏书。”
可就是这一道诏书,将她逐出家门,贬为庶人事到如今,高阳也不后悔,只深衔长孙无忌无耻,房遗直房遗爱这两蠢东西给人做了踏脚石犹不自知。
她本无反意,无愧李氏,倒是九郎,吴王兄无辜冤屈,他竟能不管不问的下诏赐死,不知夜半梦醒是否还能睡得着··武昭仪知她心气难平,任谁到了这样局面都难心平气和,她也不在意,她在宫中布置了一番,将陛下哄去了萧淑妃处,又买通宫门两名御林,悄悄递话给王福来,另外还要准备马车行装,一环套一环,十分不容易。
以她的为人,如此风险又不能得利的事应当不会做才是,可不知怎么,她就是想来见她最后一面,就是想让她安安心心的去,无牵无挂··武昭仪一双柔媚的双眸如春水一般,几乎能将人溺死在里面,她忍不住伸手,抚上高阳的脸颊,轻声的,柔缓的,呢喃着:“你尽可放心,一个长孙无忌……我定让他为你偿命,等我几年,我必恢复你公主之尊。”
高阳轻颤,眼中流露出茫然之色,平添一分极少在她身上见到的脆弱··武昭仪心中涟漪波动,随即如刀绞一般的痛,她也觉察自己不妥,强忍着情绪波折,淡定的收回了手道:“只当还你当日在感业寺帮我。”
听她这么一说,高阳便释然了,原来是来还她这一人情的,她点点头,却并未将她话放在心上,凭她与巴陵集数家之力尚且不能撼动长孙无忌,何况她一个根基不稳的小小昭仪高阳笑了笑,十分之豁然,纵使她不以为武昭仪果真能做到她说的那些事,她仍觉颇为暖心。
自她落魄,往日亲朋都避之不及,朝中诸公不落井下石都是好的,更别提声援·她即便不悔所为,却也难免黯然,直到此时,至多一刻,她的人生便要到尽头,武昭仪能来送她,她很高兴。
高阳轻叹了口气道:“你能来,便足以令我铭记,只可惜而今我已不能许诺你什么……”她笑语,话锋一转,又道:“你无须去寻长孙无忌的不是,荣极必衰,不过时日多寡罢了,理会他做什么”本身当日帮她,并不是要获取什么回报,只是二人投缘罢了,既如此,又何必折上她来之不易的局面王皇后与萧淑妃,哪个都不是好相与的,她左支右绌,想必不易。
武昭仪只笑,并不说话,她知道即便她说了,殿下也未必当真,可有什么关系总有一日,她会让天下人一起见证,她是如何完成她今日的诺言··城中更声起,已到三更时分。
门外有一阵焦躁的脚步声,显是外面的人等急了··千言万语尚且不及出口,亦开不了口,到了这最后一刻,武昭仪便更想平平静静的,有些话,说了不如不说,有些事,她无力办到,只能当做此生遗憾。
她深深凝睇高阳,那目光极力的掩饰着灼热与痛意,只让高阳以为,她果真是为回报感业寺的恩情而来··武昭仪望着她,终究弯唇而笑,她本就生得媚极,这一笑,如美人带泪,让人惊艳不已,高阳本也是美人,只是这一回仍是晃了心神。
“今次一别……”武昭仪说到此处,顿了顿,不知如何说下去,倒是高阳淡然,只是心平气和的点了点头:“你去,只记得,抓紧了九郎,他为人糊涂,却与大节无亏,耳根子也是软了些,对你是有好处的。
你只要抓紧了他,皇后与淑妃,不足畏惧·若有机会,告诉九郎,当断不断,必受其乱·”·这几乎可算得上遗言了·她的遗言,只能说给她一个只见了几面,说了几回话的昭仪听,武昭仪心下恻然不已,她道:“我记下了。”
更多的,再不能成语··二人相对颔首,就此别过··武昭仪起身,刚走出两步,身后忽传来一阵疾呼:“阿武——”·武昭仪止步,却未转身,做侧耳倾听装,高阳见此,倒是缓了缓,笑着道:“阿武,我愿你如那当空日月,光辉永续。”
这样缓缓道来的一句话,武昭仪听在耳中了,她微微仰头,眼角清晰可见一滴晶莹的泪,她指尖颤抖着握紧,嘴唇动了动,终究什么也没说,大步走了出去··门开启,又合上。
高阳复又合了眼,有内侍端着一壶酒进来,这是一壶送别之酒,自此往后,这世上就再没有高阳了,不知会有几个人记得她·到底,还是不甘的吧··内侍斟了盏酒,客客气气的端到她面前,她默然接过,没有丝毫犹豫便仰头饮尽了。
不消片刻,腹中绞痛不已,高阳知道,这就是最后的辰光了,她闭了眼,短短数息间,无数画面闪过,最后,停留在她脑海中的,是武昭仪那一双如春水一般柔媚无比的双眸。
·====================================================================·永徽六年,高宗下诏称:“王皇后、萧淑妃谋行鸩毒,废为庶人,母及兄弟,并除名,流岭南。”
乙卯,百官上表,请立中宫,乃下诏以武氏为后··又过四年,中书令许敬宗奉武后之命诬奏季方欲与长孙无忌构陷忠臣近戚,使权归无忌,伺隙谋逆··上暗中将此事说与武后,泣曰:“我家不幸,亲戚屡有异志,往年高阳公主与驸马房遗爱谋反,今舅舅复然,朕无颜见天下人。”
武后曰:“遗爱乳臭儿,与公主谋反,势何所成且就国舅一家之言,公主究竟如何,冤屈犹未可知·今无忌欲行窃国,非昔日之事可比,陛下危矣。”
高宗惊曰:“兹事若实,如之何”·武后曰:“请收捕准法·”·高宗犹豫再三,终准·武后又命许敬宗屡进言,高宗深以为然,最后竟不问无忌,下诏削其太尉及封邑,以为扬州都督,于黔州安置。
武后犹不解恨,未几,再令人奏无忌谋逆,又牵扯褚遂良、韩瑗等,高宗深以为忌,再贬无忌,如是者三,终令无忌自裁··自此,长孙氏树倒猢狲散··再过一年,显庆五年,苏定方前后灭三国,生擒其主,高宗大悦,赦天下,武后趁此进言,请复昔日高阳公主,高宗叹曰:“往年高阳公主与朕同气。”
默然许久,准之,追封高阳为合浦公主··载初元年春,武氏以“曌”为名,取“日月当空”之意·隔年,武氏革唐命,改国号为周,改元天授,大赦天下,加尊号曰圣神皇帝。
·及上晚年,常吟《如意娘》,婉儿有问,上笑而答曰:“此朕于感业寺所做·”婉儿愕然,遂以上与高宗情深意笃相贺·上淡笑不语,目光弥静,神色怅然。
                   ·作者有话要说:本来应该是白绫赐死的,考虑到殿下的美颜,还是鸩酒吧··祝大家新年快乐。
请入坑,不客气·· · · · ·☆、第二章· ·远处有哀泣之声伴随着钟鼓祭乐悠悠灌入耳,高阳昏沉着意识,不知自己这会儿是到了哪。
肚腹是不疼了,却是浑身绵软,颇不得劲,就如,就如刚睡醒那般,虽使不上气力,却也没有哪处不舒服··高阳不由疑惑,难道这便是死后的景象那一阵阵甚为真诚的哀泣与鼓乐又是什么总不致是与她这曾是长公主的庶人的罢高阳欲睁眼,也没什么难处的便当真睁了开去,并未遇见什么刺眼的光芒,四周皆是幽暗,只边角点了数盏灯,可让人视物而已。
这里是……高阳撑起了身子坐了起来,扫视周身,这地方很是眼熟,仿佛是在记忆深处掩盖得极深的某处,她皱眉,费力的想,终被她记了起来,这是——立政殿侧殿·立政殿,是长孙皇后的居所,长孙皇后母仪天下,贤惠淑德,待众皇子皇女皆慈爱有加,她幼年丧母,长孙皇后怜惜,接她到身边亲自抚养,因此她曾在此处住过数年。
重生穿越时空·然而,她怎么,到这儿来了难道人一旦死了,便会回到此生最为留恋的时刻·高阳满心不解,偏了偏头,却见身旁还躺了个人,粉嫩的脸蛋,软软的气息,还有那因在睡梦中亦不安生而轻颤的细长睫毛,高阳的脑海中被眼前这人彻底诈空了,这是,这是兕子,是十八娘晋阳公主。
高阳已不知该如何形容自己此时的心情了,晋阳在贞观十八年便早逝了,而今却在她身旁,又是这小小嫩嫩的模样儿,高阳已不知该如何定义自己身处何处了,再低头看一看自己显然也是十分幼稚的身量,一个十分匪夷所思的念头便压制不住的冒出来。
还没等她安抚过自己心中那一股惊涛骇浪一般的思绪,房门却被推开了,有一身量威武的黄袍男子自外头走近,高阳坐在榻上,望着眼前这名形容憔悴的男子,泪水顿时便溢满了眼眶,她捂嘴哽咽,哭声被压在喉间,越发显得伤心,嘴唇颤抖,全身都在颤抖,牙齿打着颤,终于呜咽着喊了出来:“阿爹……”·李世民是来看女儿的,确切而言,来看的是晋阳,他与长孙皇后的三女儿,长孙皇后崩,梓宫尚在宫中还未出殡,宫中人手忙脚乱,尤其是这太极宫中,因皇帝哀痛,更不敢表现出一丝不哀痛的模样,便更显得乱,两位养在先皇后宫中的公主,便略有些看顾不上。
到这时夜了,便让二人睡在一处,便于照看··是以,李世民并不知高阳也在·他一进来便看到高阳小小的身子盘腿坐着,睡眼惺忪的看着四周,十分惹人怜惜,还未等他开口,便见这女儿十分激动的哭了起来,那压抑的哭声中的痛意,连李世民听了都觉得酸涩不已,更兼那一声包含思念乃至带着些试探与不敢置信的“阿爹”,李世民的眼泪差点也跟着出来了。
他大步走上前,神色也是怅然间满含怜惜,默然地望着她,喉间也是发紧,几番忍耐,终是咽回了男儿泪·令人打了水来,亲与高阳擦脸··太宗儿女三四十,女儿便足有二十多,长孙皇后所出嫡女四人能得圣宠自不必说,高阳能在余下的众多皇女中脱颖而出成为最受娇宠的一个,并非是只凭撒娇装乖,其中原因,一则与她生母早逝,被长孙皇后接了来养,能常与皇帝见面脱不开,二则,也是她与李世民,甚为脾气相投的缘故。
高阳无愧于她上一世吃的不少亏,只在这短短数息,便已决定要好生找补回来才好··她擦干净了脸庞,便有些不好意思,一时情绪失控哭将出来,心中的抑郁是发泄过了,眼下的情景便很是难为情。
哭倒好遮掩,阿娘生前待她极是尽心,而今她去了,她很伤心也实属正常,过不去的也只是高阳自己,到了临死的关头,丈夫斩于午门,诸子流放岭南,那样绝望的关头,她都没落一滴泪,却在见到李世民那一刻,怎么都憋不住自己心中的委屈。
李世民踱去看了看仍在熟睡中的晋阳,回过头来又安慰高阳:“好了,擦擦泪,你这样伤心,皇后知道,也会高兴的,只是也别过哀了,孝顺不可少,然哭坏了自己身子,就是孝顺了么”·高阳低着头,手中还捏着巾子。
李世民看着便摇了摇头,叹了口气,仔细吩咐宫人必要服侍好公主方才回寝宫··高阳起身送他直到门前,仍一直目送他,一直到李世民高大的身影彻底淹没在黑暗中。
这就是她的父亲,一位英明的君主,一位不失仁慈的父亲·高阳站在风中,满心的复杂,阿爹最疼晋阳,但她从不眼红晋阳,更不拿自己与晋阳相比,有什么好做比呢单嫡庶便天差地别,更遑论晋阳为人颇得长孙皇后遗风,阿爹怎能不疼她再说,阿爹对她也是十分亲近,他们父女多么和乐,连晋王治,因小时一道玩过几年,也与她是极亲厚的关系,若非房遗直阴险,以一金枕诬她与辩机和尚有私情,阿爹何致远了她,九郎登基以后又何致每一见她便是教训。
这一耻辱,高阳自是铭刻在心,也绝不会轻易就放过了房遗直,只是谁料后面又搅进了荆王叔,又有巴陵与她驸马在中奔走,遗爱又不安分,生生的捣乱了她所有部署,直到最后长孙无忌看中了时机,欲趁此除去吴王,横插一脚,才真正使事态无可挽回。
高阳不敢说自己多聪慧,但也自认不是个蠢人,自省却是会的·落得废为庶人鸩酒赐死的下场,固有长孙无忌的暗中动作,为一己之私让所有人陪葬,有遗爱为人所惑,有房遗直不辨是非,但她也不是没有责任,若她可忍一忍,忍得一时,厚积薄发,到适当时机,再雷霆一击,就不是那样一个无可挽回的局面了。
长孙无忌算什么,他朝中专权,焉知九郎未恼恨他房遗直敢离间天家骨肉,她也不会轻易便放过了他·只不知长孙无忌是如何说服的他,他又去哄骗遗爱,令遗爱污蔑吴王李恪与他同谋篡逆,致使吴王蒙冤而死。
自然,最终房遗直也落得不什么好处便是了,清河房氏倒了,他虽活下来,但也不能重返庙堂了,以他那心比天高的性子,怕是比死了还难受吧·高阳面上带了点笑影,女童白净嫩滑的小脸上带着一丝若隐若现的笑意,竟初显出一丝妩媚。
她转而又敛了笑,此时不能笑呢,长孙皇后之丧,举国哀痛,她也该哀痛··又想起了前世的最后一幕,她现在又重活了,不免就宽容了几分,武昭仪对她真心,她亦愿武昭仪安好,惟愿她能听进她的话,莫去与长孙无忌作对,只好好儿的按她说的做,抓紧了皇帝,便不愁日后了。
至于长孙无忌,她最后留的那句要李治当断则断的话,便是给长孙无忌的,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就算不全听进去,也总会留下一道裂缝儿,有着这缝隙,余下的只消看他慢慢的裂开便是了。
何必当真搭上阿武呢·高阳就是如此你对我好,我亦非恶人,不会亏待了你去,阿武能在她死前来送她,她便不会一味撺掇着她去以卵击石,她也会为阿武着想。
“殿下,外面冷,快进去再睡一会儿罢”身后侍女满面忧心的劝道··果真是冷,适才想得入神不觉,这下被侍女一说,高阳顿觉遍体生寒,她仍一言不发,深深的望着那墨黑吞噬一切的夜空,回忆上一世的种种,她的人生,大唐公主的一生,不当是那般潦倒破碎的,今朝既能重来,她定将牢牢把握时机。
“殿下”那侍女再一回急道··高阳回过身,唇角含笑,望向那侍女道:“竹君,你急的什么”·她眼角上勾,与生俱来的风流情致,语气漫不经心的,却如常年深埋潭底的寒石,令人望而生畏。
那唤作竹君的侍女忙垂下头,一时竟忘了眼前这位殿下不过年方八岁,她声音便低了一些,更平添了对待成人的恭敬:“大家[1]才令好生照顾公主,公主若着了凉,谁个担当的起”·高阳便笑了笑,那笑也是淡淡的,她不再多言,脊梁挺得笔直,小步走到方才起身的榻前,看到晋阳仍在睡,那粉嘟嘟的小脸可爱极了,令人见而忘忧。
高阳也不禁暂且放下那沉沉的心事,爬上榻时,还轻轻在晋阳诱人的小脸上戳了戳,手感极好,忍不住又戳了戳,然后,晋阳毫无意外的就被戳醒了··“十七娘”晋阳睡眼朦胧,抬起胖乎乎的小手揉了揉,含含糊糊的唤了一声,那柔软稚嫩的可爱模样令高阳顿时母爱泛滥,毫无负担的便忘了这本睡得好好的孩子是谁弄醒的,一脸慈爱的改戳为摸道:“还早呢,快多睡会儿吧。”
她老气横生的语气,还有面上自以为慈祥,落在旁人眼中其实很装大人的神色令乳母侍婢皆憋笑不已,纷纷上前来,各自哄了自己的主子安置··高阳却不知婢子们正偷笑,见晋阳又听话的合上了眼,便也安心在她身旁躺下了。
明日且有的忙·合上眼前,高阳脑海中闪过这样一个念头·                    ·作者有话要说:[1]:大家,是宫里与皇帝亲近的内宦宫女对皇帝的称呼,也有皇子皇女这么称呼的。
大臣就叫圣上,圣人,陛下··高阳是嫡出还是庶出不好说,一般来说是庶,但是又没有证据,也有说嫡,同样也没证据·她和李治感情很不错,永徽大案,李治也说过“往年高阳公主与朕同气”,提也没提同样涉事的巴陵公主。
但仅仅这样明显也不够说明·所以就折中,庶出,长孙皇后所养··· · · · ·☆、第三章· ·翌日,天刚蒙蒙亮,便有侍婢来唤起身。
高阳早有准备,长孙皇后仙逝,她作为女儿,定然是要早晚祭拜的,只因她是公主,且年岁不长方能回来安歇,若是成年皇子,还需留下彻夜守灵,几日下来,胡子拉碴,憔悴不堪,如此方能显出孝心。
高阳适应得极快,昨夜还为这离奇的境遇而惊恐彷徨,不知所措,现下却已摆正了心态,且应付过眼前,等闲下来再细想更多··高阳换上粗生麻布所制丧服,草草洗漱过,便牵着晋阳的手,在众多内宦宫女们的照护下往设了灵堂的大殿去。
晋阳年方四岁,尚懵懂,不知生死,只因气氛不同,小脸便显得十分愁苦·长孙皇后之幼女而今尚无封号的二十娘也有乳母抱着来叩首致哀··高阳跪在众皇子皇女之中,并无惹眼之处,她环顾四处,太子承乾领诸弟妹大哭,极是哀恸。
哀嚎间隙,可见其望向魏王泰的目光之中暗含冷意,魏王泰亦回以颜色,只是做的要含蓄的多·原来,这二人在此时便已不合了,只不过顾着一母同胞的情分,亦因阿爹还未有逾制宠爱加于魏王,心高气傲的承乾方能忍得一二,他们兄弟,在接下去的数年间,将势同水火,直到连现今这般表面的平静都无法维持。
高阳暗中一哂,再看其他,九岁的晋王治形容枯瘦,哭得快要闭过气去了·高阳隐约记得晋王还真会哭晕过去,使阿爹大赞其仁孝·稍往前些,三郎李恪,他此时尚是蜀王,等到明年,才会封做吴王,他正与同母弟六郎梁王愔轻声说话,容色憔悴,很是哀痛。他们的身旁五郎齐王祐脸上尚有泪迹,却显然并不真诚,有一张俊美无俦的面容颇具邪肆,灵活的双眸左右扫视,待落到太子身上时,竟有一缕不屑。
高阳讶异,未及收回目光,便见齐王似有所觉一般朝她看来,高阳心惊,正待点头致意,便见齐王目含哀痛的先同她颔首,而后沉重的转开眼,好像她适才所见不过一场错觉。
好生能装……高阳暗哼一声,也自挪开了眼,又去看其他兄弟,将众人的神色一丝不差的全纳入眼中·她知后事不错,但对各人的性情却因并无相交所知不深,眼下正好能做个大致了解。
她而今不过八岁,上一世这时心智还未成熟,只顾着伤心,更兼担忧自己的去处,便未曾对诸位兄长的容色言行有所留意,更未想过去了解他们的为人·她那时只知自己是公主,生来尊贵,长大后有阿爹指婚,夫婿定也是出身世家显贵,她这一生,便不该会有所不顺,故而,她天真骄纵,无所畏惧,更不懂朝堂之事与自己实则关系密切,兄长们争夺储位也与自己干系甚大的道理。
她在这深宫内院无忧无虑的长大,直到了十二岁那年,阿爹将她许配给房相之子遗爱·她闻得消息,既忐忑又羞涩,无数次的遐想遗爱是怎样一个风仪翩翩的英俊少年,终于有一回,她忍不住,悄悄令九郎去察看……·或许每个女子,皆有这样一段朦胧如纱、甜蜜如糖的岁月罢。
高阳闭了闭眼,眼角有苦涩的泪水溢出,她有四子,出事时,长子十岁,幼子尚未足周岁,一并流往岭南,岭南地势恶劣,瘴气满地,成年男丁都难成活,何况稚儿·每一念及此,她便如受剜心之痛,这一世,还是不要嫁给遗爱了。
他生性短视,却偏有野心,直到最后,连妻儿都无法看护,实在不让人安心··只是话又说回来,这家里,又有谁依靠得父亲可被离间,兄弟可袖手旁观,丈夫为自保攀诬她的兄弟,皇家亲缘,实薄如纸。
还不如,就依仗自己高阳蓦然生出这样一个念头,先是一惊,随即又很坦然,若是单靠自己,好歹无需防备信赖之人背叛··“十七娘。”
忽然有一只胖乎乎的小手扯住了自己的衣角,高阳回过神,低头看去,便见晋阳一脸几要哭出来的模样,哽咽着问道:“阿娘往何处去了”·高阳顿时心酸不已,含在眼中的泪水猝不及防的落下,她柔声回道:“阿娘做仙人去了。”
晋阳仍是不解,仰着小脸再问:“阿娘何时回来”·重生穿越时空·高阳弯下身与她平视,满含耐心的哄她:“等十八娘长得与那扶栏同高,阿娘便回来了。”
这童声稚语的一番话说得众人皆都眼睛发酸,晋王更是再度捂面低泣起来,魏王已过去扶了他,却没说什么,只是十分有兄长风范的拍了拍他的肩膀,这一动作若是太子承乾来做,怕是更合适一些。
承乾本也想上先前,只是慢了一步,眼见魏王竟越过了他,便也站住不动了,眼中划过一道愤恨···公主们却没有皇子间的暗流汹涌,她们相互安慰,又问高阳与晋阳这两日可好。
高阳怎么知道她昨儿夜里才来,纵使是上一世也经历过,也是岁月久远,记不起来了,可又不能不答,便引着晋阳说话··晋阳极聪明,话说得清晰,思路也明白,有高阳在旁引着她,又有其他公主逗她笑,正应了小孩子健忘,很快团团的小脸上就有了笑影,话也说得清清楚楚,让人知道这两日虽比往常长孙皇后在时乱,可也说不上不好。
已下嫁的长乐公主听罢,先是点了点头,又向一旁自己的侍女使了个眼色,那侍女立即便明了的往外走去,高阳看在眼中,心知这是长乐公主仍不放心,让自己的侍女去与她与晋阳身边的乳母侍人说话去了,顺带也提点一二。
“阿娘……”长乐黯然,随即又与高阳正色道:“侍人们但凡有甚不尽心的,都说与韦贵妃去处置,你必要严厉一些方好,起头严厉了,后面方老实,起头若是心软,只怕他们就以为你良善可欺呢。”
高阳干干脆脆的道:“五娘放心,我自处之·”·长乐听了,便在心中点了点头,往日见高阳活泼,她还有过一阵担忧,眼下看来,是自己多虑了,十七娘虽然活泼,有时还骄纵,与大事上却不含糊。
另有其他公主,也是这么一些嘱咐···这般,很快便到了出殡之日·长孙皇后入葬昭陵,李世民亲自送葬·当日哭声一片,长安城满城缟素,氏族庶门无不哀叹。
年幼的皇子皇女有马车,并不需徒步而行,高阳坐在马车里,暗暗寻思,等过了五七,长孙皇后便该逐渐在人们的心中淡去了,世情便是如此,任凭生前如何得人心,死去之时,人们又如何伤心,时日久了,也就人死如灯灭,烟消云散了。
要仔细周划的是活着的人··照着原本的轨迹,再过十余日,晋王与晋阳兄妹二人将被阿爹接去亲自抚养·而她也将住到山池院去,那里柳丝遮绿浪,花粉落青苔,她很喜欢,且一人独居,也好自在一些,正可让她细细规划一番,将来的路要心里有数才好。
想的是好,却又应了那句话——计划赶不上变化···自昭陵回来路上,高阳见晋阳恹恹的,总在睡,不禁有些担忧,晋阳先天不足,身体总不大好,便问了晋阳的乳母:“十八娘这两日怎地总在睡这样不对,回去召太医来看看。”
年幼的孩子贪睡是难免的,乳母起初也不多在意,十八娘身体弱是不错,但先前长孙皇后照料极佳,也未见有甚不对,这会儿听得高阳这般一说,也是一慌,连声应了。
高阳略有不喜,看了看睡得正沉的晋阳,未再多言,正在此时,外面响起一阵喧嚣,隐约听闻,九郎厥过去了,接着又是一阵匆忙的脚步声,大约是太医过去了··高阳不仅不担忧,反而是心头一松,她就说九郎要哭晕过去一回,左等右等还不见晕,已开始怀疑自己的记忆是否出了差错,又或是,此处的发展竟与上一世不同这倒不好办了。
眼下乍一听说他终于厥过去了,高阳先是松了口,接着便皱眉,九郎,一如既往的没用···                    ·作者有话要说:目前是贞观十年。
还是一个众人蛰伏,却又有点蠢蠢欲动的时候·· · · · ·☆、第四章· ·这时天大寒,立政殿已生起了暖炉等两位公主回来,高阳一到宫里,便立即令竹君取了她库中最好的药材去看望晋王。
这个时候,陛下一定仍在晋王宫里,她要多在陛下跟前露面,日后有个什么,陛下才会想到她··高阳十分明白,陛下儿女已有三十不止,未来将还有数位皇妹皇弟出生,在众多的兄弟姐妹之中,若想脱颖,不能指望陛下念起她,而该自己争取,不然,只能被冷落。
竹君倒是不知高阳的想法,只是听命办事,将高阳要她问候晋王的话一一记下,又复述了一遍,见无错,才快步出去··高阳对她的沉稳谨慎很满意,转头望了这立政殿一周,心内叹息,是该先暗中将物件收拾起来,省得到搬迁之时手忙脚乱。
还有晋阳的,如今既还住一处,她也要帮着打点才是·接着又不悦,晋阳那个乳母委实呆,不戳不动,这样的人,若是将晋阳交到她手里,怎能放心·她一面往侧室晋阳寝宫走去,一面琢磨着是要敲打那乳母一番使她不敢懈怠,还是直接设法换了她去,再寻个更为尽心的妇人来。
走至寝宫前,只见室门大张,晋阳仍在榻上沉睡,乳母却坐得远远的,自顾饮茶,炭盆也端在她自己身旁,晋阳那边倒是冷的,高阳顿时盛怒,她最恨奴仆欺主,经历得多了,更懂得许多事就是坏在他们这些小人手上的。
她心中怒极,面上却不动声色,走入内,到晋阳榻边探手摸了摸那锦被,却还好,未冷透··乳母见高阳一言不发的走来,心下便是咯噔一响,她总觉得十七娘似乎忽然严厉起来了,明明年岁不大,身量不高,说起话来也是童音稚气,却偏生让人觉得威势压顶,心生恐惧。
见她一进来便检查晋阳的被褥,乳母便更是惶恐,忙端了笑脸上前福了福,道:“十七娘来了·”·此时高阳已检查完了被褥,探手去摸晋阳的额头了,不知是天气的缘故还是旁的什么,高阳一眼便看出晋阳的脸红润得有些失常了,她是抚育过孩子的人,知道孩童发疾,最是难熬,一个不慎便要落下病根,何况晋阳本就底子弱,更是不能疏忽。
长孙皇后与她有恩,而晋阳,上一世就与她相交甚深,更不必说她们眼下仍住一处,晋阳有个什么,她做姐姐的也要有责任,不论从何处着眼,高阳皆不能坐视不理,听得耳旁那乳母仍在聒噪:“适才车上,您说得十分有理,奴本欲待十八娘醒了便请太医来为她诊脉,不想十八娘竟如此贪睡……”·“噤声”高阳低喝一声,乳母便如被锯了口一般,不敢再言,高阳瞪了她一眼,因身高的问题,她是抬起头来瞪的,效果不是很好,瞧着便如一个娇蛮的小女孩在发脾气,因此乳母脸色缓了缓,张开了嘴,欲再言,高阳却不给她机会,自走到门前,唤了自己的侍婢来,命她速去请太医来。
乳母这下真是急了,幸好她素有急智,张口便哄着高阳道:“九郎有恙,大家必是焦急,太医院此时恐忙作一团了,十七娘还是快令人追宫人回来,过一两日,等太医院得空,再召个医术高明的太医来罢。”
高阳不理她,只是坐在晋阳的身边,握着她体温明显偏高的小手,低声吩咐身边的人去倒一盏热茶来··那乳母见高阳眼中根本没有自己,也生出些怒气来,站那里不说话了。
之前十八娘多是由长孙皇后亲自抚养,她甚少有出力的时候,多是在宫人所居的房舍中歇着,又因她是皇女乳母,身份比一般宫人都高,是以众人皆与她颜面,像这般受气的,自入宫都没有过。
她本是想这时请太医来,若是折腾了一番十八娘却无甚大碍,岂不就是她这乳母无力劝导之过既十七娘不听,那她也不需着急了,到时候她至多被责骂一通,而十七娘,平日她骄纵一些便也罢了,这个时候惹出事来,必受大家训斥。
高阳余光一瞥,就知此人想点什么,暗暗冷笑,由得你张狂一时,过会儿便了结了你··太极宫宽阔,太医院隔得甚远,一时半会儿太医且来不了,高阳轻轻唤了唤晋阳,见她迷迷糊糊的睁眼,十分倦怠的模样,便将她稍稍扶起一些,依偎在自己身上,又接过婢子奉上的茶水,喂到晋阳的嘴边。
晋阳乖乖饮下半盅,方推开了高阳的手,闷闷的道:“十七娘,要用晚饭了么”·“还早,可是腹饥了”高阳令人拿了迎枕来垫到自己的身后靠着,好舒服一些,也免得过会儿力气不支。
晋阳摇了摇头,依旧是怏怏的,垂首闷了一会儿,她不安的动了动身子,往高阳的怀里钻进了一些·高阳感觉到她口鼻间呼出的气都极烫人,很是担忧,没有犹豫的张开双臂抱住了她,还费劲的腾出一只手来往上扯了扯棉被。
那乳母总算也想起自己的职责来,只是高阳察觉了晋阳显然就不适的模样,再不愿让她近身了,一个眼色过去,她身边的侍人立即去将人制住,不等她挣扎叫嚷便捂住嘴强行拖了下去。
·高阳眼中闪过一丝满意,不枉她重生后首先便花力气调、教了身边之人··晋阳从未见过如此阵仗,不禁害怕,只是她并不逃避,也不置疑,而是问高阳:“为何要这样对乳母”·高阳耐心与她解释道:“她不尽职责,未曾好好照料你,待我上禀阿爹,再处置她。”
她本是想先禀过陛下再由陛下决断是打是罚,但这人太过聒噪,若是过会儿太医来了还不消停,还搅扰了太医诊脉,不如先拘起来··晋阳对乳母的感情不如对高阳深厚,但她年幼心软,就低声的求着高阳:“不能饶恕一回么”·高阳正色道:“有的人心眼不好,即便饶过她一回,也是改不过来的,留在身边反倒不知什么时候就坏了事,不如尽早打发了,还能留条命——也算是为她好了。”
喜爱一个人,难的不是纵容,而是制止··晋阳毕竟人小,尚且懵懂,并不很明白··而门外站了许久的李世民,却听懂了,不止听懂了,他还惊讶于这个女儿何时竟有这样的见地。
·他原在晋王那,看到高阳派了人去探望,还问了许多关切的话,便顺道来看看两个女儿,走到立政殿前,又想起这是皇后生前住的地方,一时间满心怅然,只觉心痛难忍。
待他慢慢的踱进来,便见高阳正令人制住了乳母,他是不满的,乳母是长孙皇后留下的人,父母身边侍奉的人,子女应当予以尊敬才是,但他并非不问缘由便给人定罪的无道昏君,便在外看了一会儿,这一看倒是让他看出了眉目来。
原来是乳母不尽心··李世民适才的不悦全然散去,令身边的内侍高声通禀过,方负手走了进去··一见李世民来了,晋阳恹恹的脸上也有了精神,双眸如夜空中最闪耀的星辰一般亮晶晶的,甜甜的喊道:“阿爹。”
高阳也笑眯眯的上前迎了李世民坐下后,方行了个礼··李世民也冲高阳笑了笑,而后板着脸,故作严肃的与晋阳道:“你好生躺着,勿要出来受了凉。”
看似严厉,实则疼爱万分··晋阳就往被窝里缩了缩,脸上还带着两个清浅可爱的笑涡,显然是不怕李世民的··李世民也笑了起来,这一笑让眉宇间横结的郁气都疏散了不少,他起身坐到晋阳的榻旁,因屋中昏暗,故而适才并未看清晋阳的脸色,这会儿坐得近了,又有雁鱼铜灯的光芒映照,连李世民都看出晋阳粉嫩的脸颊过分红润了。
他气色一沉,顿时让人感受到万分压迫,眼中柔和不再,化作一潭辨不清喜怒的深水,平静无波的对近身内侍道:“去召太医来·”·不等内侍应答,高阳便道:“早去了,想必这会儿当快要到了。”
李世民就赞许的看了她一眼,而后温声问着晋阳,哪里不舒坦,渴不渴,需不需饮水事无巨细,问得十分全面··不久,太医果然来了。
·太医在外面就知道陛下也在了,入内来更添一分小心,搭上晋阳的脉搏后,这一分小心马上又添做了两份,见太医神色越发凝重,李世民也凝重起来,静静的等到太医收了脉枕,方沉稳的问道:“如何”·太医斟酌了言辞,回道:“十八娘这是受风寒了,风寒之人脉象本该浮紧,可十八娘这脉象却偏又浮数有力,这是内里火气聚而不散之象——微臣先开几服药,往后,也定要精心调养方是。”
重生穿越时空·李世民一挥手,太医便忙退去偏殿写药方了··高阳这时才出声道:“十八娘底子虽弱,前几年也一直好好的,伤风咳嗽都甚少·”她是已经想好必须要把那乳母换走,李世民不来,她有别的办法,这会儿李世民来了,就更便宜了。
李世民自然也听出了她言下之意,沉峻的点了下头道:“我有主张·”他说罢,突然仔细望了望高阳,缓缓地说道:“你好似沉稳了许多·”·高阳乍听之下还有点心惊,不过很快又觉得,沉稳一点对现在的她而言并不是什么坏事,不如就此慢慢的“沉稳起来”,便利落的道:“儿总不肯令阿爹操心的。”
李世民大感欣慰,想到太子承乾气度,魏王泰伟才,晋王治孝敬,而今一贯直率可爱的高阳也沉稳起来,不禁很觉得高兴,长孙皇后仙逝,她留下的一众儿女也算是补偿了,他要好好培养他们长大,才对得起皇后临终的殷切嘱托。
这么一想,连日来的悲伤也渐渐淡去,李世民轻声的逗着晋阳欢笑,等太医写好方子,他亲自看过后才令人下去煎药··高阳现在对如何做一个令陛下满意喜欢的女儿非常的得心应手,即便她仍对前路怀有畏惧,感觉迷茫,但并不妨碍她打下最好最坚实的基础。
待晋阳在婢子们的连番哄劝下好不容易喝下一碗苦药汁,高阳便对李世民道:“是时候用晚饭了,阿爹可要留了饭再走”·李世民看了看墙角的铜漏,果真不早了,便摇了摇头:“不,我召了无忌,眼下怕是已在甘露殿等着了。”
听到无忌二字,高阳耳朵动了动,但她脸上没有半丝不对,上一世都没斗过长孙无忌,更别说眼下还什么势力都没有,她并不以为现在的她能和谁做对··李世民走了,走的时候,顺手还将那乳母带走了。
·                    ·作者有话要说:· · · · ·☆、第五章· ·从那以后,高阳再未在这偌大的太极宫中见过那位见识浅薄、自命不凡的乳母。
隔了一日,晋阳仍旧不见好,李世民得知后,便令太医长驻立政殿,直到晋阳病愈才许他回太医院供职·这一来,便一直拖到了来年二月··贞观十一年二月,李世民改封蜀王恪为吴王,其同母弟梁王愔改封蜀王,又令此二人并齐王祐离京之藩。
长安城中一下子少了三位亲王,与此同时,宫中也发生了一件大事,皇帝宣布要亲自抚养九子晋王与晋阳公主,又将离甘露殿最近的安仁殿赐予高阳公主居住··相较皇帝亲自抚育皇子而言,赐一座宫殿给一位公主就是一件小事,朝臣们的目光俱停留在晋王事上,然而在高阳心中,这就是大事,因为,这与上一世不一样了,上一世她住的是景致幽静大方,却并不与甘露殿如此接近的山池院这于她而言意义不同凡响,这便意味着她可着手更改命运,意味着这世上的事并非是照着划好的道道进行的,它是可以改变的。
·这一日,天高云阔,韦贵妃亲自前来坐镇,监督宫人将高阳公主的行李物件并这位公主殿下一道打包拎去了安仁殿·自此,立政殿才是真正的空下来了。
高阳听得一声低沉的碰响,回头便见立政殿庄严高阔的大门已紧紧合上,她不禁在心中细数,立政殿将会一直空置,直到十二年后,九郎即位,册王氏为后,这立政殿才会迎来新的主人,而九郎素不喜太极宫,以为太极卑下,常往东内大明宫居住,王氏为后,自然相随,这立政殿,还是空置的时候居多。
时日无多,眼下是贞观十一年,再过三年,陛下便会将她许配房遗爱,虽然不曾立即便下嫁,但天子一言九鼎,出口的话,岂能轻易更改她要在此之前便让阿爹打消念头才行。
然而,最令高阳迷茫为难的却非这一件,而是,她究竟要走怎样一条路··她近日读史,见史上固有吕后之流乱朝乱政,为后世唾骂,亦有贤德明后自成本纪千古称颂。
前者祸国殃民,为一己之私,争权夺利,后者心怀天下心胸为寻常人所不及·二者高下立判·如此细想来,她前世所为,与一个房遗直争斗,着实是目光短浅,史书又将如何记载她·而今世,她又该何去何从·高阳眼中的迷茫越发浓郁,韦贵妃先行,半天不见人跟上,回头一看,便见高阳愣愣的看着那冷冰冰的宫门,小嘴紧抿,一言不发。
韦贵妃自然便以为她是留恋故居,忙上前哄了:“安仁殿一应俱全,样样精细,你必会喜欢的,快去看看新房舍罢,晚间陛下也会来,到时也好说道说道·”·高阳立即收敛起面上的怅然,回头笑与韦贵妃言:“正是呢,今日多谢贵妃啦,改日贵妃有要出力的但与我言,必来与您效力。”
她这一开朗,说得韦贵妃也开了笑容,虚点了她一记,嗔道:“你个鬼灵精·”·“贵妃笑了就是,总不能先令您劳力,再令您劳心·”高阳回过神来就是落落大方,一面走一面笑。
韦贵妃倒是真的笑出来了,这太极宫偌大,最不缺的便是人,聪明人就爱与聪明人说话,位高者,更爱与说起话来不累人的人交谈,若是高阳一直怏怏不悦,韦贵妃想必也会哄到她乐了,但心中的评价必然是不好的,不若现在,众人皆乐。
韦贵妃看了眼高阳光彩四溢的面容,心道,难怪陛下如此看重十七娘··又有韦贵妃之女临川公主也在,一行人说说笑笑,浩浩荡荡的就到了安仁殿···安仁殿空阔,殿后还有秀丽的小花园,较之高阳从前所居山池院更为别致,亦更为宽敞,高阳生来尊贵,与饮食穿住之上讲究精细,眼光甚是挑剔,便是如此,看到眼前这情景也是满意了。
陛下对她,比上一世更为关心优待··安仁殿与甘露殿不过一墙之隔,这边刚安顿好,那边李世民就来了,还带着晋王一起,来贺妹妹入住新居··这二人还不是空着手来的,李世民带了一方古砚,晋王携上古玉佩,充作贺礼。
高阳欢喜的收下贺礼,令人将古砚置于书桌之上,也与晋王道谢,表达了对他所赠之礼的喜欢··晋王见此,悄悄松了口气,他真怕十七娘不喜欢,所赠之礼若不得人喜欢,岂不是尴尬这回倒好了。
对其他皇子不了解,高阳对晋王却是知之甚深的,她笑了笑,请两位“远客”坐下用茶··“兕子呢怎地没来”高阳一开口就问。
晋王先道:“兕子本也要来的,只是昨晚又受了点凉,阿爹便很不敢让她出来吹风·”语气里包含担忧··不知是晋阳本身底子弱,竟上回一病,都引了出来,还是旁的什么,这段时间,晋阳总是不舒服,不时的就风寒咳嗽,精神也不好。
高阳忙问“太医如何诊断”·“需静养·”晋王再道··高阳皱眉,这样可不行,上一世晋阳就是这样,一直静养着,却始终未见成效。
她转头与李世民出主意道:“但凡疾病,越早医治越易痊愈,越拖延则越易入肌骨,阿爹不如延天下名医,为兕子诊治”·李世民迟疑道:“天下名医皆供职于太医院,民间何来医术超凡之人”·“许有不愿入仕的呢”·李世民仍有迟疑,但转而想到有些才俊隐于市而不愿入仕,这等人大多真性情,必能极言直谏,说不定还能再得一魏征那般的直臣,这两件事恰可一同执行,便颔首:“我去令人暗访。”
高阳见李世民答应了,便稍安心,她知民间有一药石名家,名作孙思邈,此时名声不显,再过几年便会以年高体健被地方官员举荐入京·此人医术高超,用药别具一格,且犹注重养生,正适合兕子眼下的情况。
一旁晋王安静的听二人说话,见高阳竟还说动了皇帝,看高阳的目光也带有一丝不同,似乎更郑重了一些,这一分郑重恰好被高阳纳入眼中,她心头猛然一动,突然生出一个想法来。
她既知后事,为何不利用这一先知,为自己谋得一席之地这一席之地并非后宫,亦非往日房府区区一个家主之位,而是得人尊敬,说话掷地有声,做事有人追随的重权在握。
不依附于任何一个男人,房遗爱不行,谁都不行·她不想嫁给房遗爱,也不想嫁给其他任何一个男人,为人、妻子,生儿育女的滋味她已尝过,也不过如此·嫁了人,她之所思所想,所谋所划便是为了另一个家族,不嫁人,她做的就全是为自己。
早先便觉谁人都依靠不住,不如只仰仗于自己,只是那时她单有这样一个念想,究竟如何实行,却是不知的·眼下她仍不知究竟要怎样去做,但眼前却已打开了一幅新天地,那里绿草悠悠,生机盎然,那里从无人踏足,竟是一片新鲜待垦之地。
她要做成这一件事,做成这一件事,不单今后有立足之地,有自保之力,且能开天辟地,做成前人所不能做之事··高阳心跳噗噗,望向晋王的目光柔和无比,简直可滴得出水来。
三位嫡皇子中,太子不肖,魏王凶险,唯有晋王,孝敬仁弱,有容人之量·上一世的事,她虽也怪晋王,但最恨的却是长孙无忌,而今,晋王在她心中又有了更大的用场。
晋王硬是没看出高阳眼底那一抹精明的算计,反为她那善意温柔的目光所感,笑容干净斯文的对她道:“而今十七娘住的近了,日后也可常来常往,有什么事,叫一声便是,我必不推拒。”
高阳偏了偏头,笑意恬然,天真无邪:“有九郎这一句,我是再不好客气的啦·”·李世民见兄妹二人和谐,亦是高兴,想到晋阳若能也这般活泼恣意便好了,下决心明日便使人暗访,定要好好的寻个名医来,治愈晋阳。
·由此,父子兄妹,尽欢而散·                    ·作者有话要说:阿武快来了,她还是个青涩的小姑娘,很单纯的,你们不要欺负她。
 · · · ·☆、第六章· ·良才美玉难得,名医如是·宫中派出人去,过了数月仍未闻得音讯·天下良医,俱收于太医院,外面的大夫颇有不及,要打听一个医术高明人人称颂的神医并非易事。
外出暗访者一直无佳音··皇帝自正月起便忙着广制封建的事·朝廷将高祖子荆王元景等二十一王为刺史,咸令子孙世袭,又封长孙无忌等十四位功臣为刺史,亦令其子孙世袭罔替,君臣一同,共守李唐江山。
这事是皇帝欲仿周制,以期李唐如周,国祚绵长,但长孙无忌等重臣皆以为不可,父贤,子未必贤,此制古陋·皇帝固行之··高阳既然对自己未来的路有所打算,近日就在宫里读书,时不时又与晋王与晋阳小聚,偶尔有问晋王前朝事,晋王皆知无不言,他对朝廷里的事并不如何感兴趣,倒是初显风流多情的本性,爱与王孙游玩。
宫里同龄孩子不多,大的出宫建府,参知政事,小的才会走路,实在说不到一处,如晋王,说他小,却已懂事了,说他大,又远未到娶妻的年岁,也不能上朝听政,是个闲人。
高阳与晋王看起来年龄相当,且高阳又摸得准晋王的脾气,二人往来不过一两趟,晋王便爱主动与高阳接近··今早朝里又在争吵广制封建的事·晋王在书斋听闻后便闷闷的,跑来寻高阳说话。
·高阳那时正伏于案上,头枕自己修长光洁的手臂,少女体态初现的公主殿下,莹润如芙蕖,娇艳若玫瑰,慵懒惬意的执一枚如意结在看··晋王一来便见这样一个景象,他的姐姐们都是美人,眼前又有一枚皇家高贵优雅的美人在长成,晋王心情顿时就舒畅起来,一坐下,不等高阳发问,便忍不住主动抱怨起来:“各自分封,世袭罔替,便如周朝那般,诸侯外尊周天子,内各攘边境,无需争斗,安逸舒适,百姓和乐,有什么不好大臣们俱可受益,真不知他们反对的什么”·语气里颇多不满,晋王说完,又有点尴尬,十七娘比他还小呢,怎么会知道在他看来,高阳问他朝事,也只是小女孩的好奇罢了,朝事繁琐,他听着都烦,难为十七娘还能听得津津有味。
重生穿越时空·正欲说些旁的,就听高阳懒洋洋的道:“御史已说了,父贤子未必贤,若行此事,坑害了社稷该如何”·这一说,晋王又有了新的怨言:“纵使如此,周历八百年,总不是假的罢”·高阳笑了笑,周历八百年是不假,周天子仿若虚设也是真的,分封之后便要之国就藩远离京师重地,长孙无忌等人,怎么肯走必定会锲而不舍的进谏。
陛下如今仍在坚持,再过两年便会叫众臣说动了·见晋王仍旧不解,便提醒了他一句:“陛下今日又叫大臣驳了,此事关乎李家天下,回来说不定就会问你,你可要想好怎么答。”
虽说有太子贤德,魏王英明,但晋王也不可不通道理,此时太子在东宫,魏王于王府,隔得远,要问,也只有住在眼前的晋王是最好人选··晋王听罢,沮丧的嘟哝:“阿舅真是多事。”
转眼看到高阳手中的如意结,脸色又亮了,指着道:“这东西做得别致,哪儿来的”·“自己做来玩的·”高阳终于直起身来,将亲手编制的大红如意结放到一旁的几上,身子微微一斜,便优雅的靠到了贵妃榻上。
晋王便想讨了去赏玩:“十七娘心思灵巧,这个,不如就与我了·”·高阳笑嗔他:“与你,你又要与哪个美人儿我的物件儿,可不能随随便便的流到什么阿猫阿狗手中。”
说得晋王也笑了,被埋汰了也不生气,忆起一事,以调侃的语气道:“宫外有流言,已故荆州都督武士彟之女,年十四,貌美无双,不知阿爹是否会召其入宫。”·武士彟?本是件风流韵事,高阳听过笑笑便罢了,只是武士彟之名似乎在哪儿听过,不由便问:“武士彟是何人?”·晋王也不知,不大肯定的道:“仿佛是个商贾有功于朝廷,高祖才封他做官。
武氏是他继娶之妻所出,也不知究竟如何貌美·”说到后面,颇有向往··高阳也不抓着那武士彟了,心底暗笑,人之性情,果真是天生便注定了三分的,九郎而今不过十岁,能懂什么男女之事?却偏又一提美人就来精神。·这会儿,兄妹二人还不知随口一提的武氏在日后将与他们的命运紧密纠缠···晋王没讨到如意结,回去甘露殿,碰到了皇帝,皇帝果真问他对广制封建有何看法,晋王磕磕绊绊的,将御史的话颠来倒去的表述,勉勉强强地倒也让他囫囵出了个大概。
皇帝不置可否的冷哼了一声,吓得晋王一身冷汗,心中大悔,十七娘有这等算命的本事,兴许也能知道如何回答能使陛下满意早知道就问一问她了··隔日跑去与高阳说,高阳听罢暗笑不已,就是要你知道我厉害,就是要你慢慢的学会听我话啊。
殿下的坑挖的又深又大,上头还覆着茵茵绿草,鲜嫩可亲,安全无害,已在坑边的人还不知凶险,不断前行··即将跌入陷阱的小白兔犹不自知,仍在叹息:“幸好太子、魏王前面顶着,不然,可真要没命了。”
高阳望着他那一脸轻松愉快庆幸,不由好笑,大约,这就是命,魏王费尽心机,结果却便宜了无心储位的晋王···这般到了六月,高阳时不时跟皇帝打听,却是仍未有哪一位隐医的消息,只是晋阳的气色倒是比年初的时候好多了,这让皇帝与晋王都松了口气,唯有高阳,一想到晋阳年十二而亡便半点也不敢放松。
孙思邈,到底是隐到哪座深山老林里做野人去了高阳急得要跳脚,更是觉得若是她有自己的一班人马,那么即便一时仍找不着人,也能时时掌控动向,便不会如此无力。
眼看着晋阳越发懂事,性情也出落得如长孙皇后一般温婉,备受帝宠·高阳心中愈急,也只能控制着次数,务使不令陛下厌烦,又能尽可能多的探听进展···六月初,丁巳,上幸明德宫,留太子监国,魏王泰、晋王治,连同高阳、晋阳两位公主伴驾随行。
明德宫位于洛阳,洛阳为大唐陪都·晋时有俊彦名左思者作《三都赋》,赋云:“先王之桑梓,列圣之遗尘·考之四隈,则八埏之中;测之寒暑,则霜露所均。”
可见洛阳地处要塞,风景秀丽,文士云集··高阳素喜洛阳,前一世陛下常幸洛阳,或居洛阳宫,或居明德宫,几乎回回都带她同行·而这一回,却是重生以来的第一次。
高阳兴致颇高,与皇帝要求,她要骑马··皇帝亦悦,笑意盈盈的道:“你要骑马也可,但要与我跑一回腿,去四郎那将此信送到·”说着便有内侍奉上一封书信。
皇帝常与魏王通信,宫里宫外,只隔一道宫墙,却常派一只名作“将军”的白鹘为使,一日来回数趟·高阳大方的接过信,道:“阿爹的‘将军’呢怎地不做信使了”·皇帝摆摆手:“这畜生累着了,我正令人好生照料,且养上数日再放出来。”
阿爹与四郎如此腻歪,难怪承乾心生惶惑,欲篡位诛杀四郎·高阳心道,抬头见皇帝满面无奈,不禁噗的一声轻笑出声,冲皇帝扬了扬手中的信件就走了。
·要骑马,便得先挑马,高阳甚善此道,到了马厩,挑了一匹温顺而不失神勇的白马,又想到一身衣裙甚是不便,这一趟来又没带骑装,便回去寻晋王要了一身刚制好,还未上过身的衣袍,晋王听闻高阳要出宫跑马,连忙也换了身衣裳,要一道。
就这么着,一人变两人,身后仆役护卫簇拥着,浩浩荡荡的出宫去了··先到魏王府,王府门子认得晋王却不认得高阳,见高阳一身清逸宽袍,却生得着实艳丽,不似男儿,想来也知是哪一位贵女乔装了来游玩。
这是常有的事··“四郎可在府中”这位郎君开口了··一听这声线,果然是个女童·“我家殿下在府中·”门子恭谦的回话,又因晋王随和,便笑着多问了句:“这位阿郎面生,不知是哪位贵人小的也好通禀。”
晋王笑望了眼高阳,答道:“这是十七郎,你称殿下便是·”·高阳闻言轻笑··门子机灵,见此,当即便拱手作揖:“原来是十七殿下。
两位殿下请入门,小的这边去请我家殿下来·”·不等晋王出声,高阳便先行抬步,昂首挺胸,颇具气势地往里行去,晋王先是一愣,而后好笑地追赶了上去。
·却说魏王,此时正临摹王羲之的《兰亭集序》,皇帝喜爱王右军的书法,这是人尽皆知的,他正临出些滋味来,改日正可与陛下说道,便听仆从通禀:“九郎与十七郎来了。”
魏王倒是愣了,我家哪儿来的十七郎再看仆从言公主二字,才明了过来,笑眯眯的去迎客··他是个胖子,难得行动却不笨拙迟缓,行至庭前,果见那丛开得风流多情的牡丹前二人正靠在一起品论。
听到身后脚步声,高阳先回头·魏王身宽体胖,一双杏目甚是精明,神情却全然不同,温润和煦,一派礼贤下士之状·见高阳回头,他先是一笑,而后再道:“十七郎头一回来我府上,怎地未先说一声我也好大礼相迎啊。”
高阳不欲得罪他,也无意多往来,笑着从袖中取出信件,道:“我今日是做‘鸿雁’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魏王泰小字青雀,听起来很飘逸,其实就是个胖子,李世民有一回说因为我儿太胖,行动不便,允许他的轿子抬到殿前。
让太子很忌惮··一度觉得承乾和胤礽的处境其实还蛮像,都是弟弟不听话,想弄死自己·· · · · ·☆、第七章· ·若放在上一世,高阳绝不会忌惮任何人,哪怕是她的父亲,大唐天子,她亦未曾惧怕——高傲天真,任谁都不放在眼中,横冲直撞,何处都敢去,何事都敢做,这便是她过去的一辈子了。
而今,她仍旧不惧谁,却已明白,有些麻烦可避则避,若是日日与人斗气,她还做不做正事了魏王阴险凶狠,心机深沉,这样的人,高阳何必去招惹他·却见魏王,听了她的话,眼见她从袖袋中取出了封信来,那装信笺的封子分明是陛下御用之物,顿时了悟,风流倜傥的做了个揖,双手去接:“有劳十七郎。
今日未见‘将军’,我还怕是出了什么事,正想着往宫里去看看呢·”·高阳笑着将信给了他:“能有什么累着了,阿爹与四郎,真是痴缠的紧。”
“唔”魏王一怔,随即哈哈大笑,那笑容张扬肆意,在他年轻亮丽的面容漾开,高阳面含笑意,看着他那张扬到了放肆的笑,乃至看到了他笑着笑着,忽然笑意有一瞬间的僵硬,飞快的瞟了晋王一眼,那短暂的一瞥中饱含打量和戒备。
这虽然只是既气急促的一刹那,但仍完完整整地落在有意注意他的高阳眼中··魏王很快就恢复如常,笑容仍挂在脸上,对高阳和晋王道:“唉,大了,出宫了,连见阿爹一面都要通过那一重重的宫门,走上老半天路,不像太子,就在东宫,可近侍阿爹身侧,我,着实羡慕。”
晋王不以为然:“太子也忙啊,四郎在府中悠闲自在,我也常来玩耍,太子就不行,尤其是,上一月,阿爹延请魏征为师,教导太子,太子就更忙了·”·他以为负担的事,别人甘之如饴,神往非常,高阳又看了眼魏王,果然见他的眼神并不如适才的柔和了,虽然笑容仍在,却也不那么可亲。
“得了得了,闲话莫说·我要去跑马,再迟,天都要黑了·”高阳旁观够了,不想看再看这魏王句句都有深意的说话,好似抱怨的说起二人磨叽。
晋王是习惯她忽然变脸色,魏王却以为这不过小女孩心性,加上那声音,千娇百媚的,正是一个不谙世事的深宫公主模样,生不起半点疑心,他的疑心,在太子,在吴王,乃至在还不懂事,软弱得像团面粉的晋王,却绝不会把一个个区区女子放在眼中。
“去去去,不能碍着我们十七郎跑马啊,”魏王笑道,“我要回信,不能陪你们玩了,可要我派一队护卫保护”·“不必,人尽够呢。”
高阳一摆手,一手拉着晋王,一手晃悠着金马鞭往外走去··晋王扭头与魏王道了声告辞,便顺着她的动作,快步向外走去···走到魏王府门口,二人的马都已准备好了,高阳松开晋王,动作顺溜的翻身上马,倒是晋王,仍没她这娴熟。
二人要骑马,也不能放开了骑·洛阳城繁华不下长安,街上熙熙攘攘到处是人,纵马上街,必然会撞伤百姓,倒是就是麻烦··“你常来四郎府上四郎带你玩么”高阳状似无意的问道。
晋王牵引缰绳,悠然的看着街道两旁,口中回答着:“还成吧,四郎爱往陛下跟前凑,我是常见他的,不止他,还有太子,不过,太子与四郎,似乎不大对付·”·高阳瞄了他一眼,竟让他看出来了·“但也无妨,有什么呢都是亲兄弟——我只要过两年,去往封地之时,他们别忘了我就成。
六郎在封地狩猎,纵奴践踏百姓庄稼,被御史知道了,狠狠参了一本,朝里却没个人与他说话,若是三郎在,总能为他求情,偏偏三郎也去了封地·陛下生气得不行,下诏训斥——看来,在封地也得老实些,还有朝中,总要有个人能说上一两句话才好。”
晋王一句一句的说,感慨颇多,但语气中没有丝毫的担心··高阳一笑而过:“你愁的什么你与他们不一样,你有无忌大人,还有太子魏王。”
晋王却很自然又不失真诚的接了句:“我还有你,我出事,你总不会袖手旁观罢”听得高阳莫名的心头一颤,莫名的脑海中就闪过上一世,他们真正的,没有阴谋,没有别有所图的相交。
“哦,还有兕子,可惜她太小了——还有她那身子,真希望她好好儿,等长大了,我也带她来玩,长安街、洛阳城,有趣的玩意儿可多了·”晋王一无所觉的又说到别的地方去了。
重生穿越时空·高阳也回过神来,抛去那些所谓过往,笑了笑以做回应,左右看了起来··街旁的铺肆一家紧挨着一家,每一家出售的商物都不同,西域的香料,大食的珠宝,突厥的皮毛,还有各色丝绸,当真应有尽有。
街上的人也是各色各样的,有俊秀儒雅的大唐人,有身材高大的胡人,还有面上围着丝布,只露出一双绿如宝石的双眸的大食国人,热闹极了··高阳也不惦念着跑马了,道:“可不是,真是好玩呢,若能天天来就好了,我们不去跑马了,就在这逛,先找个茶肆。”
晋王一怔:“可是我们是说了跑马才出宫的,不去,陛下问起来怎么办”·高阳鄙视的看他道:“实话实说啊,跑马还是在城里,有什么关系陛下还能吃了你不成。”
晋王这才答应,觉得十七娘很有主意,那就听她的好了,那边高阳早已吩咐了近身的仆役去寻家好的茶肆,殿下她累了,要歇脚···所谓好的茶肆,可不好找,高阳殿下一看那些铺面逼仄的就不肯进去,看到店面大,但门面不甚整洁的也不肯,再有店中坐的客人衣饰不整、鱼龙混杂,她也不愿意。
下面人也不敢真将他们带去什么阿猫阿狗都有的地方,好不容易来了一处二层小楼,店宽六丈,内有乐声盈耳,墙上粉白,柱雕莲花,分外雅致,往来客人皆非富即贵,门前有车有轿,异常繁华。
就这了·高阳勉强点头··二人下马入内,不想,却已满座了,晋王大为不满,与掌柜道:“速去清一间雅间来,不然,要你好看”·掌柜已是愁死了,他也知要清不出来,必有他好看瞧,没见着这两位郎君身后一个个仆从健壮如虎么一面好言相劝,一面令跑堂儿的快去与雅间中客人交涉。
高阳无聊的站那,突然街上有一面熟的白胡男子入眼帘,不过一刹那,那人已走过去不见了·她立即往外走去,急切的去寻找那人,却是早已融入人群,再也没有了。
那是孙思邈,高阳上一世见过他两次,一次是阿爹召见,一次是九郎登基后召见,要与他官做,他不肯,只荐了徒儿来代他做官·若真是孙思邈,他在洛阳城,必要找到才行。
高阳回身与晋王道:“我们快回宫·”·晋王被她吓一跳,结结巴巴道:“怎么了”·“看到孙思邈了,快回宫禀陛下,去寻他出来”·“孙思邈是谁又为甚要禀阿爹”·高阳不想与他多费口舌,孙思邈这样的人,行踪不定,谁知他会在洛阳停多久这事耽搁不得,便道:“先走,路上说与你。”
那在边上点头哈腰请两位郎君勿急的掌柜早被他们的对话惊着了,回宫,阿爹,陛下……还没等他多做惊怕,前面黑压压的一群主仆,已不见了···到明德宫,晋王已知道这孙思邈是何等神人了,与高阳一起跑去寻皇帝。
皇帝正教晋阳书法,听内侍禀报两位殿下求见,他一笑,与晋阳道:“正好,让九郎十七娘陪你玩·”·晋阳微微的笑,道:“还有阿爹一起·”·皇帝大笑,然后他就看到两位殿下仪态雍容的进来了。
“这,十七娘,你怎么穿了这衣裳”皇帝惊讶道··“儿去跑马,裙衫不便,便与九郎借了这一身·”高阳笑,脸上隐现一对可爱的梨涡。
皇帝哈哈大笑,直赞“我儿如此,别有风情”,而后道:“你不是跑马去了怎地早早回宫了”·高阳正等着这个引子,当下就将街上偶见孙思邈的事说了。
皇帝见闻多于晋王,他一听孙思邈便悟了:“这人,似乎是前朝的时候,便有人举他做官,可惜他不肯,如你所说,眼下他竟仍是精神矍铄”·“是,须发皆白,却步履矫健。
儿还听闻,此人医术已入超凡之境·”高阳回道··“嗯……我令人去寻,此事你尽放心便是·”皇帝柔声说罢,慈爱的看向晋阳,伸手摸了摸她的发丝,晋阳早慧,心知,这应当是关于自己的事,便甜甜的与皇帝,与兄姐道谢,她这懂事又乖巧聪慧的模样,任谁都不忍心见这一璀璨的明珠,英年陨落。
高阳朝她笑,走去与她一起品鉴适才皇帝写下的几个大字···洛阳城阔大,每日进出的人各式各样,来自天南海北,去往五湖四海,虽有朝廷派人,但要立即找出一个人,还真是不容易,尤其是,第三日,天降大雨,洛阳城汪洋一片,民居倒塌,百姓受灾,连洛阳宫、明德宫等宫宇都有毁坏的宫室。
皇帝大惊,一面命人安排救灾,一面下诏移驾洛阳宫,将明德宫赐予无家可归的灾民做避灾之用,至于洛阳宫毁坏宫室,暂且不管,先顾着百姓安危··城中乱作一团,寻找孙思邈的事,自然暂且搁置了。
                   ·作者有话要说:hello everybody~~~~阿武在下章或下下章···· · · · ·☆、第八章· ·一夜倾盆大雨,洛阳城汪洋一片。
这雨下了多日,移宫至洛阳宫,高阳换上那日从晋王那得的装束带了四个护卫便预备偷溜出宫去··连续三日未寻得孙思邈,高阳本有些担忧,但这雨一下,便成了。
但凡受灾,总有这病那伤的,孙思邈乃是医者,医者仁心,哪怕他已离了洛阳,只要听闻此处水灾,必然会回来,她现下便要亲自去找他··皇帝正忙着救灾的事,定是顾不到她的,高阳也没同晋王说,这人唧唧歪歪的,难保不坏事。
她轻衣简装的便出来了,之所以亲自前来,还有一个缘由,孙思邈数次蒙召,却终究不肯做官,想来是个随性而固执之人,颇有魏晋名士之风骨,这般人物,需得诚意打动才好。
高阳上马,上一回用的皇帝手令还在手中,展给守门的将军查看,那将军只看了一眼,还未看清,便叫收回去了,高阳居高望他,和悦笑道:“这手令乃陛下亲手所书,还能作假不成”·那将军名谓李君羡,乃是皇帝钦封的左武候中郎将,宿卫玄武门,此人甚得帝心,此次幸洛阳,他也随驾。
听得高阳此言,他肃然拱手:“臣职责所在,不敢不尽心,还请殿下允臣再行查看”·高阳摇了摇头,面上笑意已隐了去,淡淡的道:“我已与你看过了,你却不肯放行,是存心与我为难”·李君羡单膝跪下:“臣不敢。”
高阳无聊的甩了甩马鞭:“速速让开”·李君羡甚是坚持,定要看过那手令,高阳冷笑:“将军既如此不放心,不如与我亲去德阳殿与陛下对峙只是陛下近日心忧水涝,不知肯不肯见你”·李君羡欲再论,副将却来劝止了——陛下正心烦,没必要此时去触霉头,且那手令是做不得假的。
李君羡瞪了那副将一眼,回过头来坚持道:“臣奉君命,宿卫宫门,查验每一个进出之人乃是臣职责所在,望殿下莫要为难,允臣再验一次·”·高阳笑了,这等有风骨的将军怎地她上一世却没耳闻皇帝手令皆有标注期限,她手中这一道不是假的,却已不能生效,本想囫囵了过去,不想倒是遇上了这等顽固之人。
“你叫什么名字”高阳俯视他··李君羡依旧不卑不吭:“臣左武候中郎将李君羡·”·高阳点点头,眼中精光一现,目光在他身上停留许久,不见喜怒:“我记住你了。”
调转马头,带着四名护卫,去了另一个门,以相同的方式,这回,她出去了···要寻孙思邈,漫无目的的瞎撞是不行的,一护卫请示,该往何处去··高阳想了想,道:“去灾民最聚集之处。”
人多,伤患也多,必然是最需医者的,另,城中富裕之人便是自家房舍坏了也有亲眷处可去借住,断无露宿街头与人挤一处之理,而贫瘠之户,邻里亲舍皆为贫瘠,自顾不暇,无可援手,自然就要寻地自处,且挨过这一阵。
这样的人,往往是请不起大夫的,孙思邈最有可能,便是往那些地方去了··护卫却是迟疑,拱手道:“殿下,灾民聚集之处,鱼龙混杂,且贱人粗鄙,不识王孙,若是冲撞了您,臣等万死难辞其咎。”
是怕他们衣饰富贵,遭了那些无家可归变成乱民的百姓哄抢··高阳也不想到那些个贱人所在之处去,那地方定然是又脏又乱,让人无处下脚——可没法,孙思邈这人,以他的性情,恐怕就偏爱往那些地方钻。
她摇了摇头,道:“不碍的,灾起不久,还不致生乱民的时候,再且陛下就在城中,大臣们必然尽力施救维稳,不会有事的·”·护卫只得退下··一行五人,有一护卫在前问路,摸索着去了。
高阳以为这一去,定然是满目脏乱不堪,她为笼络孙思邈,定然要极力掩饰,兕子之病是天生弱疾,需长久调理方好,孙思邈四处行走,恐怕不肯长久留在宫里,做皇家的太医,因此,她更要表现得礼贤下士,务要以诚意打动人。
为十八娘,她也得忍得这一时··礼下于人,必有所求,这事,高阳上一世便精通,如何将面上的事做得漂亮,她也深谙其道··然而,出乎意料的是,越往贫穷之地走,入眼的百姓流离失所,婴孩啼哭不止,老者瘫坐路边无人扶持,民宅轰塌,无家可归的景象让高阳心中越发的揪紧,这还是皇帝在洛阳,大臣们极力施救,而洛阳又是富庶之地,若是其他地方,该是如何惨状·高阳上一世也会做施米施粥之事,所求也不过图个善名,却从未想过所谓生灵涂炭,所谓民生维艰,那并非御史们奏本上的一句空泛泛的数字数语,而是真真切切存在。
因未亲见,故而不知其惨状,因未亲历,故而不知其痛苦··高阳下马,淌入水中,一时竟忘了来此的本意·地上还有高高的积水,很难行走,高阳云靴污了层烂泥,衣袍的下摆都已湿了,护卫心急不已,忙要劝止,高阳摆摆手道:“让我亲眼去看一看。”
前有一破庙,因地势略高,倒是没灌进水,里里外外的坐满了人·他们走过去,门外一角落靠了一名妇人,她怀抱婴孩,那孩子哭得脸都红了,泪水满面,妇人很是心急,一面哼着不知为何的曲调,一面还警惕的观察周围,她的眼睛也是红的,显然也是哭过。
高阳不由向她走去,在她跟前停了下来,那妇人起先一愣,而后忙抓紧这一根救命稻草,道:“贵人怜悯,给口饭吃罢小儿已数日未进粒米了”·四周的人一听,也忙哀嚎啼哭起来,欲求一口饭食。
护卫小心看高阳的神色,见她十分触动,便伸手入袖,掏了金钱来欲施舍,却被高阳喝止了:“她一妇孺,你与她这许多,她能守得住”高阳不懂民情,也不知受灾的妇孺如何艰难度日,但她懂得何谓匹夫无罪,怀璧其罪·护卫一见四周青壮之人已目露精光,忙告罪一声,将金钱收了起来,手握佩刀,威慑四下。
那妇人见此,也知高阳话中有理,忙求道:“奴不要银钱,只求贵人给口饭吃·”·高阳弯身与她道:“孩子的阿爹呢”·妇人低泣道:“逃命时叫倒塌的房梁压住了,怕是已不在了……”·家中顶梁柱不在了,他们母子日后将如何过活高阳心中说不出的难受,四周坐了许多面色疲惫,衣衫褴褛的灾民,这些还是好的,适才那一路所见还有比之惨了百倍的,她的心从未有过沉重。
·高阳直起身,转头却见不远处有一面目慈和的白胡老者正看向这边,见她回头,老者颔首一笑··正是高阳寻找的孙思邈·得来全不费工夫,高阳却没有喜悦之情。
她走了去,拱手道:“某为先生而来,欲请先生为舍妹治病·”·孙思邈捋须,神色慈祥:“不知阿郎是何人,令妹又染何疾”·重生穿越时空·高阳答:“某为陇西李氏子弟,舍妹天生弱疾,病在肝脾,望先生亲至诊断。”
陇西,皇家祖籍所在,陇西李氏,孙思邈略略一想,再看眼前这位小阿郎通身气质,衣袍装饰便明了了,他笑道:“不想阿郎有心亲至,治病救人,医者本分,本不该辞,只是这里,委实离不得某。”
高阳略略扯了个笑,笑得也勉强,却不是因为孙思邈不肯立刻便答应随她走:“自然是百姓为先,先生若不推辞,待此处事毕,某便来接先生·”·孙思邈显是十分满意她所答,当即就应了:“承君之请,到时来此处寻某便是。”
高阳点头道谢,她本心烦孙思邈一医药大家不肯供职太医院,非要往深山老林里钻,眼下又偏在如此脏乱之地,而现下,却不这样想了,人性之光辉,莫过于此了吧她望了望四周难遮雨水的屋檐门窗,眼前这神人又是一把老骨头了,虽知这把老骨头硬朗的很,仍是真挚的道:“我行十七,封号高阳,先生在此,望自珍重。”
·高阳怀着沉重的心情出了那一片,到了冷寂的闹市,还不忘解下腰间的玉佩令护卫去换米粮送去破庙,护卫默默的看着手心托着的价值千金的玉佩,心道,本以为十七娘懂事早熟,却还是个孩子。
倒不是玉佩价值不够,这玉佩换的米粮够破庙里所有灾民吃上一月了,可,哪有这么救灾的,换了米粮就送去也得有人维持,以免哄抢啊,再且,除了破庙还有其他地方的灾民,若是闻声而来,得不到救济,聚众哄抢已得到米粮的妇孺老弱又该如何·救灾,可不是单有金钱米粮就好的。
高阳在护卫犹豫的目光中明白了自己的愚蠢,刚斥责了人家不晓事理,没多久就轮到自己了··“罢了,先回宫·”高阳垂头丧气··一踏入宫门,就被等候已久的德阳殿的内侍们请走了。
“十七娘潜出宫去,可惊着大家了,快随小的去陛见罢”内侍首领苦着脸,与高阳分说了一通,又令人去将还在外寻找的数队御林去叫回来。
高阳心情低落,一言不发的跟着,她衣衫脏乱,下摆湿哒哒的,靴子也灌水了,落魄得要命,两世加起来都没这般模样过··一到德阳殿,李世民百忙之中放下满殿臣工来骂她:“你倒是长本事了啊敢潜出宫去你不知城中这两日是什么情况君子不立危墙之下,你懂不懂要给灾民冲撞了,朕看你怎么办”·高阳垂着头,默默认错。
李世民看她这可怜样儿,头痛不已,摆摆手:“见了你就烦,去换了衣衫来说话·”·高阳就默默的告退了,她今日所受震撼甚大,需要消化···回了自己的宫室,焚香沐浴,换上清爽华丽的衣裙,才有些缓过来,缓过来以后,就要问正事了,她还要去德阳殿听训,便一路走一路问。
所问者有二,一,谁人泄了她外出之密;二,李君羡做了什么;·一问,果真是李君羡,她一走,李君羡便回过神来,忙令往其他三门传话,别让高阳公主溜出去了,可惜为时已晚,而后他便迅速往德阳殿禀告,倒是个果敢的将才。
高阳在他报出名字后便想起上一世他是怎么死的了,此人堪用,说不得到时得救上一救··这回到德阳殿,大臣们都告退了·皇帝见她打理清爽了,觉得顺眼不少,在这期间,他已问了跟高阳出宫的护卫,也知道高阳是做什么去了,语气稍微柔和了一些,但依旧很严厉:“你要做什么,说与我,何必要自己亲去外头乱成这样,好了,吓着了罢”·高阳垂着头,依旧显得很可怜:“阿爹事忙,怎好事事都来烦你,而且,若不是亲去了一回,怎知外头百姓这样苦。”
皇帝叹了口气:“民生维艰——这事不需你管,你与朕禁足一月,抄女则百遍,不抄完,不许出来·”又渐严厉起来··高阳认罚,这惩罚还不算太严厉,她道:“儿领旨。”
接着把孙思邈答应她的说了:“到时请阿爹派人去请,还有,儿愿捐钱以助灾民度此难关·”把本想买了米粮去与那些灾民,却又及时发现这样做不妥当说了,“救灾之事,朝廷需尽快才好,那些边缘之处灾情怕是更严峻。”
亲身体会过说来的话显然比朝上大臣空空而谈要诚恳的多·李世民晋阳起兵,也是经过苦难,见过疾苦的,可惜皇子们生于深宫长于深宫,能知百姓苦的不多,纵奴欺民的倒是不少,皇帝很高兴高阳能有这样的见地,也高兴她心存仁慈,但是功过不两抵,该罚还是要罚。
“知道了,你要捐什么,让人送来与我,回去就禁足罢·”·高阳也没苦脸,挺高兴的走了:“这就去令人收拾出来·”·皇帝一直看她出了殿门方收回目光。
总体而言,他是高兴的,高阳擅自出宫本意是好的,为兕子寻医,不忍劳碌父亲,见闻之后得到的启示也是好的,民如水,社稷如舟,水可载舟亦可覆舟,皇室子对百姓理当仁爱,皇帝纵有遗憾,也是若是太子也能有此见闻就好了,而非责怪高阳。
而他仍旧罚了高阳,是因为她不顾自身安危擅入险境··                    ·作者有话要说:虽然高阳身在皇家,天生富贵,但是毕竟那么大了,也不应该说类似“何不食肉糜”这样的话来,这样的反应不知算不算正常。
那个李君羡,这货是个倒霉鬼,死得很冤·小时候看那个贾静雯演的《至尊红颜》,里面有个李君羡,嗯,这个跟那个不一样,求不混··这回见闻,对高阳算是蜕变了吧,嗯,可能说蜕变太严重,但是对她整体的世界观价值观是有很大冲击的。
 · · · ·☆、第九章· ·高阳对因此事被罚倒无所不满,此去收获甚丰,感悟颇深,可谓不虚了,相较之下,罚就罚吧,是她禁足又非他人也禁足了,她不能出去,旁人来也可,并不无聊的。
高阳感叹了自己当真比上一世灵活得多,还懂得钻陛下话中的空子了··一回去,她就收拾出金银玉器来,这些玩意儿值钱,却并不常用,高阳亲眼见过百姓惨状,只觉得万分心痛,而她,大唐公主,却能做甚少,只好尽己所能。
这些财物虽价值丰裕,但较之满城灾民,还是杯水车薪·她一个未开府的公主虽说使的吃的皆是上乘,但私财,着实是不多的,真要捐也捐不了多少,至多也是寻如那玉佩一般价值千金的珍稀古物,但这样的东西得先换金钱,方能再换米粮,其中周折,着实不便。
若是有自己的府邸家财,办起事来可便利的多·高阳扶额,令人把她收拾的,还有护卫内侍们穿久了已不用的衣衫也收拾出来——这是可立即上身的,灾民们当是不会嫌弃——也一道也送了去。
皇帝见了她送来的那一箱金灿灿明晃晃的珍宝,全是好物,感叹了一下十七娘大方大气,又见数十件叠得整整齐齐的衣物,虽旧却十分干净整洁,又感叹了下十七娘周到,挺得意的,有女如此,皆是他与长孙皇后的功劳,想到长孙皇后,又沉默了许久,写下书信一封,令人快马送去长安交予太子,而后又召魏王晋王伴驾。
·余下之事便与高阳无干了,她在禁足,出不去,消息全是婢子们打听了送了来,只闻得外面的境况一日日改善,有陛下过问大臣们自然不敢不尽心··期间晋王携晋阳几乎日日都来看望,又有妃子们也闻讯而来安慰,高阳并不寂寞,她的宫宇反是比平日更热闹了,皇帝知悉后,也一笑而过,并不责怪。
待赈灾之事告一段落,孙思邈如他所言,入宫来为晋阳诊治,神人大夫言,殿下弱疾,幸而未酿成痼疾,尚有痊愈余地,只是需耐心调养·有他这一句,高阳便放心了。
她安静了下来,因碰上了李君羡,忆起记忆角落的某事,她开始琢磨阿武是哪一年入宫的了··高阳从未忘记那位武昭仪·说来,上一世首次见到阿武,便是在陛下的甘露殿,那日她入宫寻陛下讨一二绝色女子以赠驸马,省得他总来腻着她,让人心烦的很。
不巧,陛下去了两仪殿处理政务,甘露殿只有一个小小侍女在擦拭摆设上的尘土··那侍女,就是阿武了··那是深秋呢,暖黄的日光照在甘露殿纹路古朴的地砖上,折起的光线正好映在了那个侍女身上,如羊脂玉一般细腻的肌肤,圆润而不失线条的手,还有那妩媚入骨的眼角,高阳合起眼,想起那时意气飞扬的自己,手提一条雕金的马鞭,轻轻地搭在阿武的下颔令她抬起头来。
阿武含羞带涩,眼中似乎是有对她这唐突闯入的人的惧意,但却丝毫不逃避,那一双眼,倔强而顽强,让高阳记忆尤深,也难怪不久以后晋王便心神荡漾的与她说,阿爹身旁有一侍女,妩媚动人,令人一见难忘。
而那一日,阿武细白的脸上泛着一层淡淡的红意,大约是劳作累了,鬓角还有薄薄的一层细汗,一缕青丝悠然垂下,正好碰到了她手中的马鞭··如此温柔妩媚,性感如桃花的女子。
高阳犹记得自己那一瞬间的惊艳,口中道:“世上真不公平啊,连陛下的侍女都这么漂亮……你叫,什么名字”·阿武抬首望了她一眼,坦诚的回话:“婢子名武媚。”
这名字倒是合她这人,她想起来了,这不就是之前深受陛下宠幸的才人怎么就成了侍女了她心血突起,笑道:“与其在这儿做侍女,不如跟我出去,做我的侍女,那不更好么你说呢”·阿武十分圆滑,既不敢违抗她,也不将话说满了,答应愿与她走,直到陛下来了,她便亲自向陛下开口讨要这小小的侍女。
不想陛下竟问阿武自己的意思,阿武一改之前的犹豫不决,言之凿凿,绝不离开陛下·登时,她顿觉大扫颜面,怒从心起,气愤离去··直到回了府邸,仍觉气愤难当,但静下心来想想,她是陛下的人,若不那样答,照陛下喜怒不定的性子,兴许就要杀了她。
竟也不怪她了··往后几次,阿武似乎都有些惧她,只离得远远的看她并不敢靠近,而她也因上一回的不悦未再搭理她·就这么过了三年,直到陛下驾崩后,她有一日去感业寺上香,又在那里遇到了阿武。
本以为她应当是恨不能离自己越远越好的,不想出了宫,反倒坦然起来,竟主动来与她搭话,只是那时,她是不好再不顾一切地将她讨去做自己的侍女了,一则身份不同了,阿武已非侍女,她一身青衣,已入佛门;二则,她那时,已颇有些自顾不暇。
·高阳笑了笑,收起回想,总要报答阿武死前亲来相送,只是,不知她想要什么,已入宫的女人想要的应当是宠幸,陛下英明神武,凡事自有决断,她能说上话的不多,但晋王那里,她就有话可说了,阿武侍奉两位君王,相比已垂垂老去的陛下,她喜欢的,应该是晋王才对,如此,倒不难办。
日子就在这么琢磨中过去,转眼便已入秋,洛阳水灾已稳下来,皇帝要回长安··到冬日,高阳听闻一则消息:“故荆州都督武士彟女,年十四,陛下闻其美,召入后宫,为才人。”·“这回同入后宫的还有东海徐氏,也做才人,听说年少便有才名,也是个难得的美人儿。”
晋王啧啧称赞··二人裹着厚厚的貂皮裘衣,在花园中烤火,四处皆是雪,白茫茫的,覆盖了大片,有高高的枯枝裸露在外,甚是严寒,他们坐在亭中,四面挂了竹帘,中间生起一炉火,即可温暖又可煨酒,酒是果酒,香气四溢,酒气不足,入口却很甜。
“上一回你还在说那武氏,今朝武氏当真入宫了,你又说徐氏了”上回不确定,但武氏一入宫,又是才人,算算时日,应当就是阿武了,高阳心中已有计较,说起话来,还挺敷衍。
晋王抿一口酒,金冠簪发,面若红粉,甚是风流倜傥,他已忘了自己说过什么,含含糊糊的:“是么嗯,那么这二人皆是绝色了·”歪歪身子,语露惋惜:“可惜上回的事一闹,你不好再去求手令出宫了,四郎府上来了个胡姬,会跳胡旋舞,体态妖娆,纤腰楚楚,美……”·“咳”高阳咳了一声,晋王忙住口,面露尴尬的,讪讪道:“阿兄失言,你可别恼,只是,实在跳得好,若是你也能看一看就好了。”
重生穿越时空·高阳不恼,眯着眼,像只狐狸,惬意又狡猾:“陛下令你写的策论,可好了”·晋王顿时噤声··高阳满意地抿了口美酒,心情愉悦的享受冬日难得的宁静。
·                    ·作者有话要说:· · · · ·☆、第十章· ·知晓阿武已入宫,高阳便将此事搁到了一旁,她是打算了回报阿武,却不想过早地与她接近,盘算了一下阿武前世一步步走的,坎坷是坎坷了些,漫长也的确漫长,但却十分稳打稳扎。
高阳早想过了,以一先帝遗妃之身入新帝后宫成昭仪,这样艰难到匪夷所思的一条路,阿武却走下来了,眼前刚入宫的困苦与孤单对她而言怕是更不在话下·说起来,阿武比她强大的多,也更有耐心,她暂且先顾着自己,她想要得到的,仍旧离她甚远,一点一滴都需要积累。
至于阿武那里,待阿武与晋王碰上面,她再若有似无的挑一挑晋王的心跳,令他更为朝思暮想,更为难分难舍,往后阿武再为昭仪,若是心胸够大,她便助她为后,若是胆小些便让她成一宠妃,嗯,要是再有子,便可扶持此儿为东宫。
高阳一点也不介意算计那位王皇后,她同王皇后并无交情,不但如此,王皇后依仗出身名门,颇以为傲,高阳见她很不好过,更妙的是此女无子,很好,阿武生个儿子来,她就能踩下萧淑妃的儿子,让阿武子后来居上。
东宫要地,高阳暗自思忖,九郎之后,必得有一个可靠之人方好,阿武之子正好·而阿武由寺入宫,本就艰难,不信一路帮衬的她还要信谁如此一来,她与阿武便能绑到一条船上。
高阳自以为想得很周到了,虽说这些是十余年后的事,但年华本就流逝如水,与她而言,更是如弹指一挥般的飞快··自古以来,能行一步看三步者便是大才,朝野闻之,诸王争相求之为贤。
而她,却是可以一眼望到十数年之后的,她深知何人可交,何人可用,何人心机阴险,酷爱投机,更知何人当远之,要得势并不难,何况她深荷帝宠··想一想日后,一得势的长公主与一迷惑圣上的宠妃相互依持,横行大唐,那境况,光是设想就令人心生向往呢。
高阳不由勾了勾唇角,越发觉得阿武可亲,如此渊源,可真是让人心情大悦··心情大悦的高阳正走在宽敞的宫阶上,她今日是去韦贵妃处,昨日陛下下诏,临川公主出降周绍范之子周道务,只等公主成年便正式成婚。
她是来道贺的··周绍范早早的便效力皇帝,深受信任,可惜过早便过世了,周道务以功臣之子,一直养在宫中,与诸王相交甚深,高阳只见过他几回,只知是个颇具男儿气概的少年郎,临川与他却是自小相识,青梅竹马,韦贵妃对这一桩亲事,想必也是赞同的,说不定,还是她自己亲去向陛下求的。
走上宫阶,拐过一处雕栏,忽见不远角落有一内侍行迹可疑的朝这边要看不看的偷觑,高阳一扬下巴:“你是何人”身后哗的上来数名身强体健的内侍,扑上去将那已欲入树丛逃窜的内侍捉了上来。
架势好不吓人·四周路过的宫女内侍都避了开去,生怕城门失火,殃及池鱼··那小内侍被粗鲁的揪住两条臂膀拖了过来,他不断挣扎,口中还辩解自己是好人。
高阳又看了他一眼,认出来了,这是晋安公主的近侍··宫中公主多,有晋阳、临川那般处得好的,自然就有人与她处得不好,这晋安公主便是其中最为出类拔萃之人。
十三娘晋安公主,在高阳眼中就是一极其刁蛮且无礼到极致之人,除此之外,高阳对她从未有过别的看法,若是硬要加一条,脑子不大灵光许也能算得上··就这样一个脑子不太灵光的人,这回真让高阳不解了。
十三娘与她不合,吵上一架,相互间冷言嘲讽、指桑骂槐一通也就是了——往日也的确这般——又何必要使人跟着她·扫了一眼趴在地上惊慌失措的内侍,高阳满心嫌弃——且还是这么个半点不会掩饰的蠢材。
内侍却被她那冷然的目光蛰得一颤,忙低下头去,佯哭喊冤:“小的不过经过此地,不知殿下在此,未曾避开,是小的不是,再没有下回了,求殿下饶过·”·果真是其仆似主,落到她手里,还敢自作聪明暗指她霸道无礼,以为这样就可逃过了高阳懒得与他纠缠,轻飘飘的吩咐道:“素行不轨,还敢抵赖。
与我打,打到他说实话为止·”·那内侍本以为自己那般言语,公主为示并非霸道之人,必回放过他这一回才是,不想竟然如此粗暴,顿时吓得冷汗淋漓·高阳一语既出,立刻便有人端了板子来,不过两下那人便嚎叫不止,十分刺耳。
高阳看了看他的脸色,又望了眼不断落下的板子,道:“堵了他嘴·”·堵了嘴还如何说话岂不是要打死了公主要打死个内侍,委实容易得很听得耳旁有人应诺,那内侍顿时大急,不顾身上剧痛难耐,大声嚷道:“是晋安殿下要小的来将殿下一举一动都回报……”·说到此处,便被高阳冷冷打断道“又胡言,还学会攀咬公主了”·内侍霎时间面无血色,还不等他再言,一团东西就塞住了他的嘴,只能发出不知所谓的“呜呜”声。
高阳终于满意的笑了:“再打二十,而后送去十三娘那,与她说,这等背主小人,留着实在是祸患,趁早料理了罢”·内侍叫喊的越发绝望凄惨,公主却没再看他一眼,施施然地照着原先的路径走了。
·不远处廊下,两名年轻冶艳的女子看得满身冷汗·原是已为皇帝赐名武媚的才人武氏与才人徐氏相伴出来走走,行至此处,便目睹了这一幕··“这是何人如此阵仗。”
武媚娘目送那道鹅黄的身影被无数内宦侍女簇拥着走远,不禁问道,声音中有着少女特有的清甜悦耳··徐才人已吓得面无血色,若非武媚娘驻足不动,她早便静悄悄的走了,此时见人已走远,才舒了口气,只是一张口,连声音都是虚的,果真是吓得狠了:“是公主罢他们都称她殿下呢。”
“只是不知那内侍犯了什么错处·”武媚娘目露好奇道··徐才人顿时紧张,她本性温婉,远避是非,听武媚娘仿若十分有兴趣,急道:“阿武,你想做什么那公主如此霸道,十分不好相与,你莫……”·武媚娘噗的一声轻笑,道:“只是随口一问罢了,阿徐莫急。”
心中对徐才人后半截话倒是深以为,这公主,非但霸道,且很嚣张,不过,也很聪明呢,武媚娘又望了眼被按在刑凳上打得呜呜乱叫的内侍,衣物上红惨惨的血污令人心底生寒,然而看似严厉,实则却极有分寸,打了这么多下,还有力气叫唤,恐是皮外伤居多。
那公主怕是也没想真让这内侍的命送在自己手上·这样的人,既俱城府又身居高位,活得无畏张扬,最是不好相处··徐才人见武媚娘又往那处张望,不由便拉了她的手道:“咱们小小才人,还是避着些罢。”
武媚娘微微的笑,抬头又看向高阳离去的方向,深有所感:“是呢,咱们只是小小才人,如何惹得起”说到后面声音渐渐的低了下去,顿了顿,目光柔和的望了眼必要她许诺的徐才人,再三答应了不惹是非,方一起离去。
·那边如何,高阳一点不知,若是知道她兴许还会好心告诉已被她内定将来要联手的武媚娘,她一点也不霸道一点也不凶,非常好相处,尤其是对她,因各方因素,可以比对任何人都宽容。
但她不知,因此高阳便照着既定的行程走了下去,至于那内侍,不过一小小插曲耳,不足挂齿·也不知何时起十三娘就看她不顺眼了,从没有好好说过一句话,每一见面必是冷言冷语的。
高阳着实不明白,她没得罪过她,也没抢过她东西,更没在陛下跟前说过她坏话,她平日从来都是提都不提她的,怎么就如此不对付了呢·竟还使人窥探她,她们之间无甚仇怨罢·寻常无事,尚且要刺上两句,她今日大庭广众之下打了她的人,就不信晋安公主能就此忍了,且看她要如何。
待走到临川公主闺阁前,高阳就将晋安公主丢之脑后了,笑眯眯的去贺临川公主将结良缘···晋安公主的确不肯罢休,她直接令人将那被打得一背血的内侍抬去了甘露殿,哭着与皇帝告状去了。
·                    ·作者有话要说:阿武名字的问题····其实不是最为难的,毕竟她有许多称呼,不过武媚娘传奇里的那个如意,略挫,总让人觉得跟承乾他相好一个画风,还跟汉惠帝他弟弟重名了。
作者君最纠结的是高阳,这货像没名字似的,哪哪都找不着她到底叫什么·· · · · ·☆、第十一章· ·晋安看不惯高阳起初是因嫉妒,她二人生母皆是寒微的下等妃嫔,高阳之母生她时难产而亡,长孙皇后悯其弱,哀其母丧,竟抱养了来,高阳顿时就在诸公主间高人一等。
晋安总觉高阳不过运道好罢了,除此之外又有甚出众可言可不知怎么,陛下偏爱,诸王结交,就如一只人人都喜爱的香饽饽,晋安也不甘人后,她也有一颗得到万众瞩目的心,偏偏不及一个在她眼中除了运道就别无长处的高阳,这叫她如何服气·有这样的心理作祟,晋安见到高阳就总不高兴,说出来的话不是明嘲就是暗讽。
高阳本身就不是低调肯吃亏的脾气,都是公主,你也没有什么可利用的,难不成你冷眼看我偏我还来将就你不成她没晋安幼稚,遇上晋安挑衅,多是忽视,只当道旁闻犬吠,全然不放心上,如此便更令晋安恼火,只以为高阳看她不起。
原先出于嫉妒的一点看不惯就成了从头到尾都不对付··这回临川公主姻缘已定,晋安在母亲宫里听母亲无意叹了一句:“范阳周氏乃著姓,无比体面,周务道父子又简在帝心,前途无量,临川殿下结了门好亲……也不知下一个轮到哪位殿下……应当,是高阳殿下了罢。”
晋安顿时就炸了,刺了她母亲几句,仍是不解气,她排行在高阳前,要说亲,要出降,也该她先,怎么就是高阳了呢·晋安不服气归不服气,以上也不过她自我安慰的几句话,事实究竟如何,她心中也明白,公主归宿如何,谁先谁后,全看陛下意思。
陛下偏爱高阳晋安一念及此便很生气,她总有种以后就要拿高阳挑剩下的东西的感觉,真是耻辱她不在乎一个尚不知在何处的驸马,但她很在乎颜面,这回无论如何不能就这么算了再让步,谁还看得起她·这样一气愤,晋安便开动脑子,决心要将高阳的婚事搅混了,高阳的婚事第一回不成,自然就得靠后,肯定就轮到她了。
那么,怎么搅混呢·最好便是刺高阳之短以为把柄·但偏偏,高阳从无出错的时候,晋安咬牙切齿,狠狠道了句:“我就不信她还无懈可击了”于是身旁不学好的内侍就出主意了,高阳殿下无懈可击皆是在人前,要说在人后如何,还真无人知晓。
于是,晋安便想出了一个馊主意来,让自己的内侍去跟踪窥视,接下去的事,十分反转,当看到自己派去的内侍被打得一身是血,晋安彻底的怒了,她就知道高阳那贱人看她不起,明知这是她的人,竟还下此狠手,这回若是算了,今后在宫里她还抬的起头·晋安很生气,立即命令把人抬起来,她要去甘露殿寻阿爹告状··在高阳还坐在临川公主那儿,与公主妃子们说笑时,晋安公主正跪在甘露殿痛哭流涕。
待高阳聊完了天,与众人一道告辞,晋阳公主身边的宫女满头是汗的跑了来,赶在甘露殿的内侍前,将那边的情况都说给了高阳··高阳听罢,先感叹,果然皇帝身边得有自己的人才好,接着又感叹,兕子真是乖孩子,她没白疼她。
接着她就转身在众人或担忧或看戏的目光中朝临川公主道:“十娘留步,我先告辞了·”·临川公主颔首,心中在晋安与高阳之间一做比,便道:“我这有两个宫人,适才十七娘教训那无状者时他们也在,便由他们跟着走一趟,把话说开了吧。”
事发时,靠近临川所居处,自然有人瞧见了报于她,她有心与高阳结好,送上目击证人两个·高阳开心的收下了,省了过会儿再寻证人的麻烦·正式告辞了,一身轻松的往甘露殿去,行至半路,遇上了皇帝派来传召的内侍,内侍们将口谕说了,而后调转方向,一群人浩浩荡荡的一同去甘露殿。
重生穿越时空··于高阳而言,这事是小事,她即出手,就不可能不考虑后果,不为自己留后手,她思索的是,皇帝身边要有自己人才好,但,如何往皇帝身边安人呢高阳不怕晋王,但她对李世民颇为忌惮,陛下为人君,必要之时,壮士断腕,赐死子女的事并不是没有,十几年前,玄武门事变,手刃亲兄弟都不曾眨一下眼,有这些前车之鉴,高阳从未试图去挑战陛下的耐心。
那就不好办了,高阳看了眼前方引路的内侍,又笑了,急的什么,她不出错,谁还敢怠慢于她·走进甘露殿,耳闻晋安公主哽咽哭诉:“儿虽有不贤,然儿为长,十七娘为幼,单论长幼也该手下留情,何曾听闻妹妹将姐姐身边的侍人敲打得不成人形”说完又一阵哀泣。
高阳走进去,才知,殿中有的,不止是皇帝与晋安,还有太子、魏王、晋王皆在,她先向皇帝请安,而后再见过各位兄长,再接着面露惊讶:“咦,这侍人怎地还在”皱皱眉,很好心的劝道:“这样不做好事的下人,十三娘早该处置了,没的为主惹祸。”
·皇帝不会偏听一面之词,晋安哭得再惨,他也不会不听高阳的话就定案,他有自己的判断,不为人所误导·听得高阳这一句,太子便道:“看来是有误会。
不过小事尔,何至于伤了感情”在他看来,小女孩吵架就是小事,远不至于弄到甘露殿来··魏王接口:“总要说明白了,趁着阿爹也在,没有什么好隐瞒的,藏着掖着,反倒不好。”
高阳一进来,看到晋安仍旧不慌不忙,他就知道谁胜谁负了··晋王一力应和,点头称是,也不知是赞同太子,还是赞同魏王··皇帝听了高阳的话,便知其中有隐情,待看过子女们各自的立场方道:“十三娘不要哭哭啼啼的了,十七娘也来把事情说一遍。”
高阳道:“儿说的,难免偏颇·十娘听闻此事,特遣了二名宫人来,他们是目睹了的,请陛下召见问话·”·两个宫人就来回话了·不用添油加醋,就能将谁是谁非放到人前。
皇帝皱了皱眉,这事的确是十三娘的不是,但十七娘太霸道了,做事也不恰当,这样的内侍是该处置,就是杀了也无妨,但不该她来处置,而是送还给十三娘才对··晋安早就想明白了,她就是要将情况偏到高阳不尊重姐姐,于是就哭道:“我的人,凭什么你来惩戒还下手忒狠,那也是条人命,你就不怜悯”·高阳奇怪:“怎么就扯到人命上了不过小惩大诫,养几日就好了。”
躺在地上许久的内侍终于痛苦的哼了几声,众人看他的惨状,哪是养几日的事,怕是要残了吧·太子用目光谴责高阳,魏王则是对她安慰一笑,晋王很是着急,正要替她说话,就见高阳走了过去,内侍见了,吓得不行,颤颤的发抖,凭谁见了,都心生怜悯。
高阳走过去,半道还顺手拿过了边上侍立的内宦手中的拂尘,待走到,众人就见她用手柄十分顺手地戳了下那内侍血淋淋的背,内侍顿时大叫,反射性的弹了起来··高阳很满意,笑眯眯的:“这不是挺好中气十足。”
内侍听了,心底生寒,顾不上身上彻骨的痛意,忙趴了回去··殿中有一瞬间的寂静,接着便是一阵哄笑··晋安快要气死了,她明白过来了,高阳这贱人诈她,还有没用的奴才,早知就在自己宫里再添上一顿,打得快死了再送来·皇帝擦着掉笑出来的眼泪,对晋安道:“行了,带着你的侍人回去罢,往后别再遮遮掩掩的,磊落光明些,还哪有误会”是不是误会,他都定成了误会,算是偏袒了一次晋安,晋安见好就收,脸上一阵红一阵青,草草行了个礼,告退。
但她和高阳的梁子,是越结越大了··等晋安走了,皇帝才板起脸来,对高阳道:“好弄小聪明,还给自己姐姐设陷阱跳,你的心胸,实在是狭窄·”高阳那点计较,皇帝怎会看不出晋安有不好,高阳就更不好,人总对亲近的更加求全责备。
高阳也没想过瞒过皇帝,她讲道理:“儿见那内侍举止猥琐,便抓了来问,不过几棍,他就开始抖搂主子,主上行有差错,他不能谏,这是一过,落入敌手,他不能忠心死事,这是二过,回去后还挑拨,令主上涉险,这是三过,十三娘若是能想一想,就没这样的事,再退一步说,她怨我不怜悯,但若她自己能存一丝怜悯,先寻太医来为那内侍治一治,就能知道情况如何,也不至于出丑。”
宫里行刑,有的是掩人耳目的办法,面上看起来极凄惨,实则不过一点皮肉伤,面上看起来完好无损,实则伤入肌理,再难调治,都容易得很··她用手段了她承认,但总而言之都是晋安自己的选择,跟她没关系。
皇帝倒是意味不明的笑了:“你还有理了”·高阳不改口:“谁生来是为吃亏的·”摆明了是晋安先跟她过不去,她为何要退让·“你做事前,你想过没有那是你姐姐”皇帝又道。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太子看了眼魏王,神色很讥讽·魏王倒是老神在在··不恤手足的名声高阳是绝不肯担的,她郑重点头:“想了,而且她还小,我不跟她计较,故而就这样吧,今日的事就儿兄妹与阿爹知道,别说出去了。”
她还小,她还小,她还小,那你又有多大皇帝是真的都笑了,从排行来看,晋安行十三,高阳行十七,自己比人家小,还敢说人家还小不与她计较·“说不过你,你自己明白在做什么就行了。”
在皇帝看来,高阳很懂分寸,人也聪明,加上前次关心晋阳,为其请医的事,皇帝心中,高阳是很友爱手足的,而且,高阳不服输,不落人后,敢作敢当的性子很对皇帝胃口。
这回本不是什么大事,不过是看她手段挺阴险,因而才说一说她,望她引以为鉴,但事实,正如高阳所言,晋安一不会用人,二只知冲动,三连圆谎都不会,吃亏也是自己没用。
皇帝儿女那么多,哪能个个都顾到相互之间有矛盾的时候,他自然是偏着有道理且又亲近的那一方·他看重高阳才肯说她,不然,随她去就是,哪管得许多·太子已看出皇帝看重高阳了,魏王也看了出来,太子已正位东宫,礼法所在,他现在地位还挺稳的,倒是没什么,但魏王想要做太子,就必须有人帮他在皇帝耳边说太子的坏话顺带说他的好话。
大臣固然重要,自家亲戚也不能疏漏,高阳是个好人选·但今日的事告诉众人,高阳公主不是想利用就能利用的,魏王看了眼晋王,又将生起的念头按下,先慢慢接触着罢。
                   ·作者有话要说:是不是觉得挺没意思的,两个人有爱的xx戏都没有可是没办法,这是长篇么(我保证真的是长篇,一定不烂尾),慢慢的接触着,感情戏就会多起来。
 · · · ·☆、第十二章· ·说罢了,皇帝要去两仪殿处理政务,儿女们皆告退·高阳与三位兄长一齐走出来,她眼尖,见太子走路的姿势略有些怪异,不由关心问道:“大郎这是怎么了可是足上有所不适”·太子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腿,摇了摇头,淡淡笑道:“不碍的,天儿转暖,一时不适应罢了。
你们且做一处乐乐,我还有事,先走了·”有魏王在,他在此处多呆一刻都难受··三人一齐恭送太子··高阳看着太子细微不妥的腿脚,心中叹息,太子的足疾,非但好不了,且会越来越严重。
一个有足疾、行走怪异的太子,怎能不心生惶恐而魏王,已开始奉诏修编《括地志》,明目张胆的为己收买人心,广罗贤士了··魏王见太子走了,暗喜不已,他要与高阳联络感情,最好能将九郎晋王一同争取过来,这样的事,太子自然不能在场。
他笑得温润如玉,与高阳道:“适才我见九郎已派人去知会你,便未再多此一举,幸好,陛下看得明白,你没受损失·”·竟是晋王高阳惊讶:“来说与我的是兕子的宫女啊。”
晋王没好气,一改他一贯温和的语气道:“是我令人去说与兕子的,那时我在殿内,脱不开身,只能暗令甘露殿的内侍去传话,他尚在当值,不能久离,只好舍远求近,先告兕子——我们快去她那看看,她应当也担心呢。”
高阳哦了一声,真是曲折,见她不以为意,晋王很生气:“你说你,做事那么深刻做什么十三娘那性子,见人就想比一比,比赢了她才高兴,这你又不是不知,何必与她一番见识,徒生是非”都是一个父亲所生,免不了碰面交谈,谁还不知道谁呢·魏王也点头,语重心长道:“不值得闹,往后离远些就是了。”
立场明显就倾向了高阳··高阳心道,尔等凡人如何懂得我为何闹呢若是没这一场,四郎你哪会在这与我说这许多从前我们见面,可都是客气寒暄呢。
正如她说的,晋安还小,她不跟她一般见识,此次也不过借此扬名罢了,既目的已达成,更兼晋王全然向着她这一意外收获,高阳笑着说:“知道了·”心情颇愉悦。
见她这样压根没将适才的小风波放在心上,晋王忍不住还想再碎碎念几句,被魏王截下了:“快走罢,我也有些时日没见兕子了,她可好些了孙先生出京去了,可曾说何时回来”·“不曾,说是该来时他就来了。”
高阳略有些愁·经孙思邈一治,晋阳明显要好得多了,气色也不是原先的浮于表面的红润,而是由内之外的一种健康的气质,这让关心她的众人都很欣慰,然而还没完全安心呢,大夫收拾了包袱欲出京云游四海了。
皇帝苦留不得,只得赐千金与之,又让他允诺了回来··魏王礼贤下士,一看到身俱贤名之人便想收归己用,故而叹道:“这等贤达名士,总是有脾气的·”·高阳抿嘴看了他一眼,看得魏王莫名的就觉得那目光里透着一丝了然,再仔细去看,高阳又是一副天真烂漫的样子与晋王在说:“兕子生辰快到了,你可不能小气。”
“还用你说你自己呢别光顾说我,到时丢丑”晋王反驳,二人拌了几句嘴,便目光一致地仰头看着魏王。
魏王被这两道颇具压力的目光看得很沉重:“做什么这样看我我何曾吝惜过”他已开府,家底最厚,理所当然每年送给弟妹们的贺礼也最重,几要与太子比肩。
高阳得意,将她的狐狸尾巴亮了出来:“兕子做完生辰就轮到我了,四郎不会厚此薄彼罢·”·又跳这丫头的坑里了魏王一脸僵硬,明明是第一次被坑,他就很有预见地用上了又字,这灵透劲儿,若是再长几岁就好了,是个很好的帮手呢,心中略有可惜,转念一想,又庆幸,现在开始接近也好。
高阳是聪明人,理当能辨得失利益,他先与她好好的处,时日一久,她也就明白了,魏王想的还要远,高阳大婚,照目前的情形看,陛下绝不舍得让她嫁的不好,到时,通过她,还能再拉拢一权重之家,真是再划算不过了。
魏王自以为颇具胜算,也就不含糊的答应:“十七娘要什么,但说来,天上海里,我都给你去找·”·高阳小嘴甜得要命委婉道:“我什么也不缺,四郎送什么都好,贵在心意呢。”
说罢,目视晋王,晋王看懂了她的暗示,没法了,点头:“知道了知道了,必不亏你就是·”·高阳一高兴,双眼就会眯得像只小狐狸,晋王早给她压迫惯了,而且她有时能出主意帮他应付陛下,因此就没想过反抗,此时见她眼睛弯起来了,就知她心情应当不错,也高兴起来。
三人各有主意,各自满意,一路上甚是和谐的去看晋阳···晋阳生日在五月,做完了生辰没多久,齐地传来消息,齐王祐病了,病中思念父亲,请入京面圣,皇帝有所意动。
高阳闻得消息时,正在御花园赏花,甘露殿外一洒扫的小内侍疾奔而来,在她耳边说了,高阳点点头,赐予他十金:“谨记固守本分·”·小内侍姓郭,名叫义。
他一见金钱,顿时眉开眼笑,本想自己地位低下,也不惹人注目,以为出头无望,不料竟有幸入高阳公主之眼,立即跪下了,高声应是:“小的必不负所望·”·重生穿越时空·高阳看中他不是一时起兴,她观察了许久了,殿中服侍的具是皇帝心腹,收买不得,如此,只好退而求其次,收买殿外的了,这郭义十分灵活,办事谨慎,且高阳赏赐的具是未做标记的金钱,就算发现了,也赖不到她头上,郭义想必也是知道的,更是谨慎小心以自保。
高阳笑了笑,郭义便退下了··五郎要入京了,一场诸王争位算是拉开帷幕,太子与魏王怕还不知道齐王胸怀野心罢·高阳站在露天的游廊上,出神的望着骄阳之下的满池莲花,谁都不知她在想什么,还是竹君上前:“天热,殿下还是入亭避避暑气罢。”
亭中已备下清甜凉爽的酸梅汤,十分解暑,高阳走过去,坐了,小小的饮了半碗,又令人取鱼食来喂鱼··“殿下生辰将至,苏婕妤也送了贺礼来·”竹君寻着话来说,苏婕妤就是晋安的母亲,晋安那事之后,苏婕妤特特来安仁殿道了回歉,请高阳不要记恨晋安,姿态放得很低,一点也不将自己放在高阳庶母的位置上,让高阳很感叹。
她想起了自己的母亲,她的母亲生她的时候难产,却还是拼着最后一口气将她生下来方合眼,她现在真想见一见那素未谋面的母亲,她若是在,应当也是如苏婕妤爱护晋安那般爱护她的。
高阳想到她的母亲到死都只是个美人,便想着是不是可以设法追封哀荣,母亲生前,她不及尽孝,身后的事,总要让母亲泉下安慰··“帮我记着,苏婕妤日后有喜事,我们也送一份礼。”
高阳说道·竹君仔细记下了,又道:“殿下长高了,去年的衣裳都穿不上了,令针线局再做新的来吧·”·长高了高阳睁大眼睛,点了下头:“嗯,”顿了顿,弯起唇角愉快的笑着又点了下头:“嗯嗯。”
孩子乍一听闻自己长高了,总是兴奋欢乐的,竹君见她如此,只以为与所有的孩子一般,欣喜于自己离成人越来越近,便笑道:“殿下是急着长大吗”·“是啊。”
高阳叹息着,很是无奈的样子:“你不知我的烦恼,我没长大,都无人听我话呢·”她想招兵买马,想搜罗自己的心腹,但她这小小的模样,谁肯追随呢就连一个小小的宦官郭义,都颇费了把力气。
竹君见她这感慨万分的模样,不禁好笑,半是逗她半是认真道:“殿下说的哪里话婢子们不是唯殿下之命是从”·高阳闻言,就看了竹君一眼,扬起她如雕砌般线条精致的下巴,骄傲得像只小狮子:“你们是我的人,若是连你们都不能收用,我还忙的什么不如庸庸一生得了。”
竹君一怔,这话可真不像个十岁女童能说的,但很快又释然,依她家殿下平日所为,能说这样的话倒不奇怪···高阳却已说到别的地方去了:“我之穿戴衣物钗饰,你顾着就行。
五郎病了,兴许要入京,你且暗暗备下药材,到时送去·”她见郭义是单独见的,旁人不知他们说了什么··竹君惊讶了一下:“齐王要入京么大家准了”·高阳笑:“有备无患。
先预备了,以免临到头手忙脚乱·”·竹君一想有理,便认真的答应了,琢磨着公主与齐王的关系亲疏,该送怎样的东西与齐王才匹配··高阳见竹君肯用心思索,倒是很满意。
竹君是长孙皇后为她选的宫人,比她长四岁,自小伴她长大,侍奉她竭尽忠心·她现下要做的事不同了,竹君作为她身边最受重用的心腹,需承担的便更重更难,如今她也许还做不得最好,但无妨,只要她愿意去做去想,她便会在一旁指点她,直到她可独当一面,绝不会抛弃她。
跟随她的人,只要足够忠心,她都不会亏待··“你尽快拟了礼单来与我过目·”高阳道··竹君忙点头,恭敬地应了声是,她也怕掌握不好其中分寸,让殿下难看呢。
·竹君礼单拟好没几日,便闻得陛下颁下诏书,召齐王祐回京养病·齐王祐一面上表叩谢君父之恩,一面马不停蹄的赶往长安··                    ·作者有话要说:· · · · ·☆、十三章· ·甘露殿内,一金冠束发、面如冠玉的少年此时正跪于皇帝膝下,依着皇帝的膝头,痛哭道:“不见君父,儿心惶恐,思念成疾,久难痊愈。”
皇帝满面欣慰,慈爱的笑着轻拍齐王的肩头:“我儿青春老大,竟仍如稚儿·今番入京,便好好休养,余者毋需多忧·”·齐王哽咽,目中充满孺慕与感激。
高阳一进甘露殿,便见着如此感人肺腑的一幕··“十七娘来了·”皇帝见高阳进来,忙示意齐王起身,一面与高阳道:“快走近前来·”·齐王便垂头抬袖欲擦拭眼泪,高阳见他满面皆是涕泗,心下有点嫌弃,又不好表现出来,便极自然的转开眼,望向皇帝笑道:“儿听闻五郎入宫,便来看看,不想来得早了,竟扰了五郎与阿爹诉衷情,阿爹不会怪罪儿罢”·皇帝大笑,他就喜欢高阳这样爽朗痛快偶又带点小促狭,那边儿齐王已打理整齐自己了,数年前他便已是俊美无俦,而今更添俊朗与成熟,那双红肿的双目与仍在病中的苍白脸色更平白的使他多了几分单薄可怜,令人心生好感。
早前高阳便感觉五郎这人,很是能装,最虚伪不过,眼下更是坚定了这一直觉··“可惜了,快马加鞭的赶往长安,也没能赶上十七娘的生辰,”齐王笑望高阳,说到此处,低头狠狠咳了两声,抬起头复又笑容纯澈道:“不过贺礼却没忘记,过会儿便令人送你宫里去。”
“那就先多谢五郎了·”高阳欣喜道,她说完这话,便见齐王眼中那一瞬即逝的不屑,高阳弯弯唇角,转头望向皇帝:“过会儿大郎、四郎、九郎就要来了。
儿且去看兕子·”·说完这话,高阳便觉齐王那眼中的不屑更显嘲讽,她只做不见,皇帝并没察觉不妥,颔首道:“嗯,你去,且不必急着回去,晚上再来陪我用晚饭。”
高阳欢喜应是,转身出殿寻晋阳去了··皇帝目露慈爱的望着高阳小小短短的背影,直到看到她小心地迈过大殿高高的门槛方回过头来与齐王道:“你病尚未痊愈,应当好生调养,我便不设宴为你洗尘了,待承乾、泰儿他们来了,你们兄弟叙叙旧就是。”
齐王一直都注意着皇帝的神色目光,阿爹也有如山岳一般宽厚仁慈的父爱,与太子魏王晋王,也与晋阳公主,乃至高阳,却极少与他·听得皇帝话语,齐王心中暗哂,面上却动容道:“阿爹关怀,儿铭感五内。”
皇帝笑了笑,挥挥手,令他去偏殿歇息,又召太医来为齐王诊脉···高阳出了甘露殿,拎起裙角就往晋阳的房中小跑着去,她这数月来长高不少,穿的都是制衣局新量了尺寸来制的裙裳,今日所着乃是一件彩色的齐胸襦裙,头饰金钗珠玉,一张脸莹润如玉,一双眼轻剪秋水。
晋阳正习飞白书,日日勤加练习,那小手,刚会抓笔就开始写字了·高阳虽也注意读书练字,每日都花了许多时间在上头,但却没如晋阳那般真正的钻入其中去钻研。
高阳没令人通禀,走入书舍中,踱步到身形坐得挺拔的晋阳身后,只见那一张纸上所写之字,似鸟头燕尾,似鸟头凤尾,笔画丝丝露白,润燥相宜,别有一番韵味,已初得飞白之精髓。
高阳心底赞叹,也没出声,就这么立在晋阳身后,看她投入其中一笔一划,字字用心·晋阳执笔悬腕,专注于纸上,室内熏香静谧,博山炉上弥漫起袅袅的烟如云如雾,使人无比静心凝神,安逸松快。
高阳退步于身后坐榻,端一盏香片,眯起眼,无声无息地惬意饮茶·待晋阳搁笔,已是一个时辰过后·晋阳从榻上跳下来,正欲令侍女将她写成的作品挂起以细观笔劲与锋芒,就闻得身后有人语含笑意道:“较之上回又有进益。”
晋阳惊讶转身,待看清出声之人,顿时面容染上单纯的喜色,跳到高阳身前道:“你来了”·“写得袖上都沾墨了·”高阳望了眼她的衣袖,嗔怪而宠溺着道。
晋阳垂头看了一眼,便笑着道:“适才都没顾上呢·”她人小胳膊短,加之衣袖又宽大飘逸,挥毫时难免便顾此失彼··高阳笑笑,直起身,理了理她脸侧柔软的鬓发,将她带到自己身旁坐下。
晋阳腹中略感饥饿,随手便取了一旁的糕点品尝,一手还托着帕子垫在身前以免点心的粉屑散在衣裙上,她动作斯文而优雅,已能看出皇室深厚的涵养··吃了一块,觉得味道很不错,晋阳又转身仰头,十分自然的就往高阳嘴里也塞了一块,她们两口味倒是差不多,高阳不觉有异,也动起手来,二人你喂我我喂你的,一小碟精致的点心就快见底了。
“过会儿阿爹要一道儿用晚饭呢,得留着肚子·”高阳咽下最后一口,又饮了口茶压压,方开口道··进食时,是不会开口说话的·晋阳也是如此,待口中食物皆咽下肚,才点头,又问:“五郎回来了,要一道用饭么”·“他不是病了估计陛下会要他先回王府,待日后病愈再论是否设宴。”
在这些事上猜皇帝的想法,高阳还是能够摸到一点准头的··“那大郎、四郎总在的罢”她日日都能见晋王,故而就不问了。
高阳又猜测了一下,道:“应当是在的·”东宫离得近,皇帝常召太子用饭,魏王在宫外也常奉召入宫,应当不会临到饭前又将这二人打发走··晋阳很信任高阳,她说什么就是什么。
二人见时光还有剩,便先打发人去甘露殿看看那儿说到哪儿了,甘露殿正殿与晋阳所居处离得极近,往来也不过两刻,内侍去了回来禀道:“齐王正告退,大家令请二位殿下过去呐。”
·正如高阳所料,她们去的时候恰遇上出来的齐王·一离了甘露殿,齐王仿佛就鲜活了起来,眼角带着抹桀骜的神采,他面容的苍白,更使这一神采突显至病态的极端。
双方笑着寒暄,当擦肩而过之时,高阳听到齐王压低了声,在她的耳旁,用只有她二人能听见的声音,满含嘲讽地说道:“做晋王与晋阳身旁的一条狗,借以博取皇帝的目光,感觉如何”·高阳眉头都没皱一下,嘴角保持着微微扬起的弧度,端庄平静的从他身边擦过,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到了甘露殿,众人皆在,高阳道:“适才遇上五郎了,一直咳嗽,听着真让人揪心,阿爹不如下道诏书罢,勿让不知情之人鱼贯探病,反倒扰了五郎休养·”·这是小事,无可无不可,皇帝未曾细想,便答应了,令人去办,也体现了他一片拳拳爱子之心。
高阳微笑,旁人不知齐王入京来做什么她还不知不就是欲联络京中官员,满足他独占江山的野心敢讽刺我,阿爹下诏不让人入王府探病,而你又在病中不好出门,我看你与谁去串联。
·                    ·作者有话要说:齐王手捧诏书,泪流满面:“阿爹突然辣么关心我我好开心,但是这关心来的不是时候啊。”
高阳:“让你嘴贱,让你骂我,阴死你都不让你知道是谁下的手·”· · · · ·☆、第十四章· ·高阳很愤怒,活了有将尽三十年,还从未有人如齐王这般羞辱到她面前的。
哪怕转头就到皇帝跟前连本带利的讨了回来,高阳犹觉不够··是以,当用过晚饭回到安仁殿,她宫里的总管内官荣誉捧着齐王贺礼呈上,高阳面上的笑意冷得几要冻住一殿侍人,看都未看一眼:“锁起来,勿让我见到。”
荣誉不明真相,只看十七娘这看似在笑实则欲杀人泄愤的神色,荣誉果断决定将齐王所赠一整车的东西都埋到库房最深的地方去,千万别让殿下再看到··重生穿越时空·这,大约是五郎让殿下不高兴了罢荣誉猜测,忽想到前番备下赠予五郎的药材,眼下五郎已回京了,是否要派人送去荣誉心中很沉重,生怕提起齐王二字又让殿下发怒,但出于职责所在,又不得不出声,只得颤颤巍巍道:“齐王已入京,殿下令备下的药材……”·“送去。”
高阳声音平平的··荣誉纳闷儿,莫不是,非因齐王·送礼这样明面上的事,高阳才不会落人口实,她心中已早想好了——五郎,与我对上,不是你死,就是你死·反正五郎是横竖都要死的,高阳觉得让他就这么死了,十分可惜,不如先看看,再有不好的人,便设法让他们做一堆,再借陛下之手一道消灭,嗯,也算这蠢东西做了件好事了。
高阳想罢,情绪倒好了些,逞一时之能算什么能耐笑到最后才是本事·她看了荣誉一眼,补充:“带上我的名帖,送至王府门上便可,五郎病中,能简则简,莫让他劳累了。”
荣誉自以为不够聪明,是猜不透殿下心思的,跟上这样一位凡事都胸有成竹的主上,做奴仆的只消依言办事便可·他一躬身,谦卑道:“是·”··齐王以病回长安,自然就要以养病为重,为使得逼真,王府之门都不好出半步,而皇帝一道诏书下去,哪怕本有心上门拜访与之交好的大臣连同欲走齐王门路出仕的贤士也不得不熄了心思,转而想方设法地欲搭上魏王,毕竟,相较齐王,魏王前景优越,只略逊于太子。
拜高阳所赐,齐王在京待了三个月,都未与京中年轻一辈的显贵贤达熟悉,心中郁燥得很··转眼入冬,又有御史参劾亲王在封地行不法事,这一回被参的是吴王恪,因其与乳母之子聚众赌博。
皇帝怒甚,罢吴王恪安州都督之衔,并削减其封邑三百户··虽如此,皇帝仍以为行有差错非吴王之过,说与群臣道:“权万纪为吴王长史,吴王有过,他不能匡正,罪当死”言下之意,很偏袒吴王,吴王做错了事全因长史不能劝谏,吴王本身还是好的。
御史柳范极言直谏:“房玄龄事陛下,犹不能止畋猎,何况权万纪”·皇帝盛怒,拂袖而去··柳范素来忠心,又身在御史,自以匡正天子之过为本职,虽然比起什么大事小事都爱写奏本十分隆重地上谏的魏徵还差一点,但一身忠正的士大夫之风骨还是不容他折腰,皇帝因他说话直白生气走了,他也因皇帝不能纳谏,生气地走了,留下满殿大臣面面相觑。
待皇帝气略略消了,命内侍去请柳范来,他要私下与他详谈,说一说臣子当面顶撞君王是不对的·不想内侍一去,回来禀道:“柳御史已出宫去了·”·皇帝顿时更加怒不可遏,正要下令去将柳范绑进宫来,却闻晋阳公主来了。
晋阳是听闻父亲在朝上被气着了,出于关心,来看看·皇帝一听说晋阳来了,将柳范扔到一边,忙令人请了晋阳进来··柳御史就此逃过一劫·不止如此,也不知晋阳公主如何劝谏,皇帝隔日便召了柳范来,语气平和了不少:“你为臣子,如何折我颜面”·柳范也不是一根筋的,虽然脸上还是刚正不阿,但言语也柔软下来:“陛下仁明,臣不敢不尽愚直。”
皇帝大悦,褒奖柳范敢于犯颜直谏很有风骨,赐黄金十斤,令其归家···“你倒是如何劝的”高阳靠在暖暖的熏笼旁,低头望着晋阳,晋阳坐在矮榻上,捏着高阳的柔软细腻的掌心玩,听她发问,也有些疑惑道:“只是劝阿爹静下心来想想,柳御史之言,是否有理。”
高阳默然,哪里是晋阳说动了陛下,分明是陛下想起了长孙皇后,皇后在世时,每遇陛下怒责臣下,皆是如此循循善诱,极尽耐心··“阿爹想念阿娘了。”
高阳幽声道·晋阳不大明白,但她内心对母亲有一种天生的牵挂,情绪不由就失落下来,高阳叹了口气,笑着反手握住晋阳的小手,另一手轻抚她的脑后,温柔道:“阿娘就是如此,使陛下免于杀贤臣之恶名,当年魏徵……”高阳从身后揽着晋阳,徐徐地与她说一些长孙皇后生前的事,来填补晋阳童年中缺失的那一块母爱。
晋阳听的小眼眶都红了,眼底湿湿的一片,到后面竟哽咽起来·高阳有种弄哭孩子的愧疚感,但更多的还是觉得欣慰,母亲是一个人一生之中无可替代的存在,与她是,与晋阳亦是。
她不禁想到前世,她的孩子,不知会经历怎样的磨难与挫折·不管过去多久,这都是她心中无法愈合的伤口··“十七娘·”晋阳抬起头,揪住高阳胸口的衣裳,一张小脸哭得湿哒哒的,就这么仰着脸看她,高阳心中那如刀绞一般的痛意逐渐平息,也许,她对晋阳格外的关心爱护包容,就是出于上一世未能看着孩子长大的遗憾与愧疚吧。
她笑了笑,抬手亲自擦去晋阳脸上的泪痕,又令人打水来,亲手帮晋阳把脸擦干净··晋阳出于孩童敏锐的直觉,觉得高阳有心事,但她却不说,晋阳有些难过,却不知是为何,她素来是乖巧伶俐的,当下便默不作声的,任由高阳温软的指腹擦过她的脸庞,心中不知不觉的生起一个念头,待她长大,就好了罢待她长大便不会如此思念阿娘,也不会再面对十七娘明明怀有满腹心事,却一字不吐而束手无策。
高阳哪里想得到不过瞬息,晋阳就想了这么多见时辰不早,亲自送了晋阳回宫··自此以后,晋阳常安抚天颜盛怒,以其童言无忌,以其聪慧伶俐,多次解大臣之围,朝野内外逐渐赞誉晋阳公主有文德皇后之风范。
皇帝愈加喜爱公主··这是后话了···而当下,吴王之事,本是就此熄了,不想却给了一直闲在王府的齐王一个警钟,他而今窝在长安本就步履维艰,太子精明,魏王藏奸,陛下亦非目盲耳塞,若想行事,何其艰难,何不回封地·齐王反省,是否回京,本就是一错招。
于是,一开春,道上积雪化时,齐王以其病愈,请出京,皇帝准许了·与此同时,吴王正往京城来,二人恰好在路上擦肩··与齐王入京之时,上表请见截然不同,吴王一踏入长安,便被守在城门的中官接引入宫了。
这回高阳没去,想必三郎要给陛下骂得体无完肤,被御史捉住了把柄当朝揭发出来,的确很丢人··话说回来,谁人少年无过失只盼吴王经这一回,能改好了。
高阳悠闲地在御花园逛着,身后跟了一众宫婢内宦·说来公主的日子过得着实清闲,要学的女红针线也不多,喜欢便多读点书,不喜欢不碰也无妨,只要将长孙皇后所撰的《女则》背下便可。
寻常便是三五成群的说说话,再不然就跟晋安似的,到处与人争斗··这样的日子,是很没意思的·高阳也不会任由自己这般,她多是在宫中读书写字,或与晋王说说近日陛下布置给他的课业,晋王喜玩乐,十分乐意高阳帮他完成,只是高阳也不会当真为他代笔就是了。
近日来,魏王也与她走得近起来,高阳既不亲近也不疏远的处着,皇帝又时不时召她用饭或说话,再有旁的零碎琐事,高阳倒也不致于如其他公主一般无趣··公主妃子们那头也注意着交好,公主且不说,她们将来都会连接起权重之家,而妃子们也不可疏忽,如韦贵妃一流,掌管宫务,德高望重。
人情如何做,高阳是很懂得的,故而合宫上下少有人说她不好——晋安除外,她依旧好与高阳争个高下··又兴许是已经历过喧嚣浮华,高阳平日极喜静,有人时不觉,她也融入人群之中,与人交谈,与人玩闹,但一旦只剩了她一个,她便只爱静静坐着,不出声。
今日阳光甚好,花园中雪已消融干净,青草红花,绽放出清纯之极的风采,惹人喜爱·高阳便独个出来走走,她身后跟着众多的宫婢内宦,却无一人出声,搅扰公主幽静的心情。
走了一阵,忽闻有一阵少女清脆如铃的笑声··其中一个,还很耳熟·如果喜欢GL百合小说,欢迎加群457934926(非作者群)·高阳笑了笑,拐了过去··只见一丛绿树之后,一群身着彩衣的宫嫔正凑一群嬉闹。
中有一颜容妩媚的女子,眼上系了条丝带,蒙住了光线,正探出手捉人,其他诸女则或四处躲避,或出声撩她,玩得不亦乐乎··认出蒙眼之女是阿武,高阳面带笑意的看了一阵,忽然,便觉出了不对,有一绿衣女子,不时的出声,极为巧妙的绕着人走,却显然是有意引诱,阿武看不见事物,只能通过声音来辨别方向。
高阳看到武媚娘正往一处枯枝遍布之处去,前方是一丛荆棘··她皱了皱眉,未曾犹豫,便走了过去,挡在了武媚娘的身前,本欲出声让她停下,不想武媚娘伸手便抱住了她,口中欣喜道:“捉住了捉住了”·高阳一怔,竟不忍动了。
接着便是要猜出捉住之人是谁·武媚娘抬手,自高阳两臂往上,一路抚摸,直到她的脸庞··她的手十分柔软光滑,高阳嘴边噙了一抹笑意,顿起玩心,以眼神喝止了欲上前的侍婢,任由她在自己脸上抚摸。
武媚娘感觉着掌心下细腻的触感,忽然,她察觉了不对,猛然间抬手扯去了蒙眼的丝带,却见一个陌生的女子,正微含笑意的望着她··武媚娘愣住了,一时间竟连呼吸都忘了。
那人菱唇轻启,声音清凌凌的,十分好听,她道:“你是不是认错人了”·武媚娘的心中一片混沌茫然,不知如何回应,怔怔地望着高阳,点了下头。
高阳笑了一下··此时四周已静悄悄地跪了一地的宫嫔,武媚娘反应过来,脑子逐渐清明,很快便忆起眼前这人便是那日惩罚内侍的那位公主,她忙退后了一步,正要下跪,却被高阳搀住了。
·武媚娘心跳重重一击,她记得这个公主很不好相与,不知她要如何处置犯上不敬的自己··高阳有些奇怪地道:“你似乎很怕我”·武媚娘哪敢说是她竭力的平复心绪,笑着道:“只是初见殿下,一时不知如何言语才能不唐突殿下。”
高阳笑着摇了摇头,也不知笑她的话,还是说她不相信,武媚娘能感觉到自己得掌心都被汗濡湿了,她这样的才人,公主若要处置她,并不比处置一个内侍难多少。
高阳不知她所想,只觉得既相遇了,便是缘分,有必要提前熟识一下,于是她便装作当真是初次相见,慢悠悠地道:“我行十七,封号高阳,不知你是何人,怎地在此处游嬉”·她的口吻显得有些漫不经心,却又莫名的让武媚娘觉得她是很看重她的,武媚娘极力定下心,恭敬地回话:“我姓武,陛下赐号武媚。”
高阳点点头,视线穿过武媚娘的耳旁,扫了眼那个跪伏于地的绿衣女子,而后冲着武媚娘嫣然一笑,转身便走了··武媚娘的目光如上回一般,一直追随着高阳的身影,直到她走远,才发觉,这位印象当中很不好相与的高阳殿下不止未惩戒于她,乃至连一声喝斥都没有。
                   ·作者有话要说:阿武:“我们一见面,你就勾引我”·高阳不屑:“我没有。”
阿武(语带诱导):“你忘记了你走前还对我嫣然一笑·”·高阳:“我怎么笑都很嫣然,跟你没关系·”·阿武:“……”· · · · ·☆、第十五章· ·细数起来,这才是武媚娘第二回见高阳公主,与上一次的霸道、冷酷、阴谋,令人胆边生寒全然不同,这一次的殿下甜美灵动可亲,担得起这世上全部的溢美之词。
武媚娘呆了一阵,回过神便看到公主离去后她所站之处数尺开外便是一丛荆棘,走上一步,脚下踩得枯枝折断作响,哪怕是睁着眼,一个不留神就会绊倒,更何况她的眼是用丝带蒙上的。
武媚娘又不笨,陡然反应过来,为何高阳公主会忽然出现在她身前挡住她的去路,心间顿时不知是庆幸多些还是欢喜多些··重生穿越时空·徐才人待高阳走远了才敢直起身,走到武媚娘身边紧张地问:“阿武,你可好”·武媚娘看向她,弯了弯唇角以示自己无事。
徐才人见此,稍稍有些放心了,迟疑着问道:“你是不是与她相识这位殿下,看着对你很和善呢·”与上一回见的简直判若两人··武媚娘勉强笑了笑,道:“我怎会与公主相熟兴许是她今日心情好罢……”·边上人渐都围了过来,武媚娘止住话头,示意徐才人回去再说。
旁人见问不出什么,便也事不关己地息住了,唯有那绿衣女子面色惶惶,恍惚不安··武媚娘望了她一眼,勾了勾唇角,并未说什么···这事到此,却并未结束。
到了晚上,房舍的隔壁忽然想起喧闹之声伴随着女子凄厉的叫喊,武媚娘起身去看,只见一群内宦拖着一名女子出来,那女子拼命呼喊挣扎,却不是做惯了粗活的内宦的对手,当真是身子着地被拖出来的。
四周房门紧闭,连窗子都不留一条缝隙,唯有武媚娘站在门里观望,那无比凄凉的女子看到了她,一时间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生生挣脱了那些宦官的手,连奔带爬地扑到武媚娘跟前,抱住她的腿,喉间发出凄厉嘶哑的哀求:“你救救我救救我”·武媚娘还不知根由,不明白她在说什么。
眼看身后挽起袖预备捉人的宦官狞笑着走近,绿衣女子——眼下脱得只剩一件杏色里衣了——急声哭道:“他们说我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那就唯有白天——”·话还没说完,就被追上的宦官拿白布堵住了嘴,利索地将她的双手向后擒住,拖了开去。
武媚娘看得心惊胆战,唤住领头的内侍道:“赵中官,李才人她,她犯了什么错儿”·内侍倒是与她面子,停下步子,笑道:“有眼无珠,得罪人了,人家要弄死她就跟碾死个蚂蚁似的,这不,令老奴来了结了。”
武媚娘心头一跳,再问:“是要处死她么”·内侍笑着摇了摇头:“也不致于,打上一顿,罚去掖庭做苦役,这辈子都出头无望了,呵,还不如死了。”
武媚娘看着内侍面上慈悲到极致的笑容,不禁毛骨悚然,但她还有一个问题,想到这个问题,呼吸都不由屏住了,小心地问:“李才人她得罪了何人”·内侍敛笑,顿时就显得有些漫不经心,道:“才人还是知道得少些为好,这宫里,能知道的人人都知道,不该你知道的,你也承受不住。
才人且去安睡,老奴这便告退了·”说罢了,一甩袖子就走了··武媚娘拢了下眉头,退后一步,关起了门,又回到榻上···宫中低阶的宫嫔不知多少,高阳想处置一个不知名姓的才人,都不用自己动手,有意无意地透出点意思来,自有人出手为她出气。
赵姓内侍了结干净了,便去安仁殿邀赏,高阳倒不吝惜,令赐金·她与皇帝一样,喜欢给人赐金,实在是金子比较实惠,于大臣而言,这是君上所赐,至上荣宠,于这些没了依靠只想攒钱傍身的内宦,金子是看得见的实在。
即便没有赏赐,能沾上公主的边都是好的,更何况公主出手阔绰·赵姓内侍笑得见牙不见眼,力声为高阳殿下效力是他几辈子修来的福分,希望下一回还有这样的福分。
叩首而走··高阳其实根本没把这事放心上,不过是有人要对阿武不利,且还是如此龌龊的手段,就收拾了一下·真是讨厌,若是光明正大的与人相争,她倒不致于出手,偏生不走正道儿,叫她撞上了也是她倒霉。
正到正午,用过午膳,想要上榻休憩一会儿,门却被晋王破开了··高阳对晋王乱闯她房门的事很不满,她都十一了,明年阿爹便该为她赐婚,晋王怎么还一派天真不知避讳。
“不好了陛下要抽打三郎”晋王上气不接下气地喘着··“噢·”高阳回答··晋王顺顺气,惊讶:“你不急快去劝劝啊。”
高阳没好气:“劝什么那是陛下亲子,还会打死不成,还有,这事儿,你该去寻大郎才是,与我说算什么”吴王被抽估摸着也就是上一回事的后续,牵涉到朝政,来找个公主是几个意思虽然高阳很想在朝政上插一脚,但她眼下胳膊太细,硬要参与,恐将胳膊弄折了。
·晋王本是跑去找太子的,但是安仁殿近,出于对高阳的信任,以为高阳对陛下比较有影响力,便命身边的内侍去东宫,自己跑到这里来了··“你这近啊,东宫便是要劝,也得先过来再论。”
晋王实话实说,又道:“我该如何”陛下面目可怖地亲自动手教训儿子,这还是头一次,晋王颇受了些惊吓,有些语无伦次了··“凭心而为。”
高阳答··凭心而为,晋王不想自己哥哥被打,就点点头:“我去外面等太子,他来了再一道去·”·高阳道:“你先出去,再令人通禀,将适才的话重说一遍。”
晋王一愣:“为甚”·高阳目露凶光,作势欲打:“谁许你不经通禀便破我房门”女孩子的闺房是你们这些臭男人可以随便闯的么·“”晋王警铃大作,一不留神便忘了十七娘已长大了,他转身就跑,一面跑,一面还回过头道:“再没有下回了”不过眨眼就无人烟。
高阳失笑,回身优雅的躺下,闭目养神···等东宫带着晋王,以及宫外赶来的魏王等援军到,皇帝已收手了,喝令吴王闭门思过,不想明白,就不准出来··三王劝皇帝勿动气,再由太子言吴王年少,经过事就会懂事了。
心里却挺羡慕,阿爹已很久没斥责他了,若非看重,如何肯舍力气斥骂京中有个魏王就够了,再来个吴王,他东宫之位岂不堪忧太子说完话,与魏王对了个眼神,二人头一次达成一致,决定先合力将吴王赶出京去,以免出现鹬蚌相争、渔翁得利的事来。
晋王不知太子与魏王的打算,却很真诚地跟皇帝说着吴王的好话,他很煽情,言语又诚挚,说得皇帝也动心了,深悔自己冲动,竟打了吴王,急忙派太医去王府看伤,还赐药。
太子与魏王无奈,你小子到底是谁的弟弟,能有点立场么他们也劝皇帝不要生气,却绝不会如此卖力,更不会为吴王开脱,反会在言语中夹杂似是而非的用语,引起皇帝疑心,将吴王的罪名坐实。
晋王,真是拖后腿,太子与魏王皆断了将他拉拢到己方阵营的念头,决定有事也不与其相商··由是,晋王安矣,东宫与魏王府两处相争,俱不涉他···太子与魏王难得看法一致,太子腿脚越发不灵便,寻医问药亦未见成效,自古未闻体有残疾的东宫,陛下若以此废他,他除了受辱,无他话可言;同他的郁郁不同,魏王泰在朝里朝外备受好评,陛下也看重他。
太子已觉艰难,若是此时吴王再来掺上一脚,他岂不是腹背受敌再糟糕点,当他与魏王斗得你死我活,让吴王坐收渔翁之利么·相互之间斗得再狠,也是一母所出的同胞,旁人若想争食,他们便要一致对外。
在这点上,魏王与太子观念一致···刚一入夏,吴王便重新被封了安州都督,离京之藩去了··高阳从晋王说与她的只言片语中推断,长孙无忌,是帮扶太子的,魏徵崇礼法,承乾为太子,正是礼法所在,而王珪素欣赏魏王,他的参入便能看到四郎的身影,吴王竟是这二人联手挤出京去的。
高阳颇以为叹,不曾想,这斗得有你没我的二人竟还有志同道合的时候·果真,没有谁是一世的敌手,即便站在对面,若有必要,也是可以暂且放下成见的··唉,做人就是不能太死心眼,高阳从此事获益良多,譬如她的婚事,说不准,就要借一借房遗直的力了。
·                    ·作者有话要说:阿武:“听说你要与人订婚了·”(心上人要与人订婚,对象竟然不是我)·高阳漫不经心:“嗯。”
阿武:“你也赞同”·高阳:“嗯·”·阿武惊讶:“难道你竟然看好那个小白脸”·高阳:“嗯。”
阿武:“说话”·高阳:“如你所见,如你所想·”·阿武:“……”负心人· · · · ·☆、第十六章· ·摆在高阳面前最为艰巨的两大难题,一则如何避免赐婚房氏,二则,此后又如何避免赐婚旁人。
这并非一而二二而一的问题,解决了一个,余下的便迎刃而解,这是一条比一条难的事·不赐婚房氏并不多难,满朝文武,不独房氏有儿郎,真正为难的,是如何能不嫁人。
大唐开国至今,除却早夭的还未有过终生不嫁的公主··先河,从来都是不好开的·高阳一念及此,便深感头疼,乃至,她都考虑,是否便嫁做房氏妇,一来,那里熟门熟路,有的应对,二来,她对遗爱深有了解,也知如何拿捏他,仔细考量,不过就是从宫中挪至公主府罢了,这于她还有好处,公主府有她做主,在宫里却免不了束手束脚。
这么一思量,似乎都好呢··然而,转眼一想到遗爱精神萎靡,软弱无知的模样,高阳便很不乐意,做这样一个人的妻子,实在是没劲也屈辱的很·遗爱,还不如阿武呢,好歹,阿武是有承担的,是懂得尽其绵力,知恩图报的,比起遗爱只知借她的人脉做一些不知后果的事,让她在身后跟着扫尾好得多了。
真是让此事搅得脑子都乱了,又与阿武何干呢阿武虽好,却是女子,即便不是女子,她的能耐也差了点,有些弱呢,又退一步说,即便她才华出众,艳压京师,仍是不成,她之身份地位,也是不堪与帝室相配的。
真是愁人··高阳忙打住自己,越想越离谱··“殿下”竹君一入门便见公主满脸纠结,不禁就出声唤了一声··高阳瞬间恢复正常,哼了一声。
竹君禀道:“门外有一才人求见殿下,说是,说是要奉上献与殿下道谢的礼物·”说着还满脸奇怪,安仁殿并未与那位才人有往来啊,公主相交的嫔御具是妃子往上,略低一些的九嫔之流都要掂量着身份,才敢小心翼翼地靠前。
本以为殿下不会见的,不想,殿下挑了下眉,面上就有了些笑影,起身道:“宣进来·”·竹君被这出乎意料的转着弄得愣了愣,忙出去传令··高阳见武媚娘并不多隆重,不过在侧殿奉了两盏茶罢了。
即是才相识,便要合乎情理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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