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之大唐 by 若花辞树(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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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之大唐 by 若花辞树(3)
·晋王大婚之后便要搬出去住了,最为不舍的便是晋阳,哭着拉扯晋王的袖子,看得晋王心疼不已,好不容易才哄好了她,又去求高阳代为照看晋阳··高阳满心郁闷,难道之前晋阳不是她照看的而是晋王这个不着四五的家伙照看的嘴上倒是好好的答应了:“她就不是我的妹妹了我不会让她受委屈的。”
晋王这才安心的出宫去抱着他的娇妻美妾,过幸福的人生··对一个国家而言,每一天都有大事在发生,但并不是每一件大事都会禀到皇帝的案头上请皇帝裁决的,朝臣们各司其职,力求让皇帝过得舒服,皇帝物尽其用,务求百官和谐,天下太平。
但近日有一件事,无论如何都要上禀天子——齐王祐,反了·皇帝大怒:“上回权万纪入京是怎么给朕说的他说齐王必能悛改而今又是怎么回事”·长孙无忌面无表情的出列奏道:“权万纪已为齐王射杀。”
皇帝:“……”他自以为对这儿子仁至义尽,知其性劣,为其择长史,蓄幕僚,皆是正直刚毅之辈,又几次三番亲自手书,要他勿近小人,可他又是如何回报他这父亲的不思悔改,竟还造反·皇帝提三尺剑从乱世夺得天下,这李唐江山有大半是他打下来的。
做了十余年皇帝,过了十余年太平日子,整个人都安逸下来,但一遇到儿子造反,皇帝立刻又恢复了当初领兵时的英明神武,一双炯炯有神的眼中镇定不慌,当即下令,让李勣率兵前往平叛,青、淄之兵助之。·知子莫若父,齐王平庸之辈,身边所聚皆宵小,能成什么事皇帝真没把他那点事放眼中,但天子之威不容人犯,皇帝已经在考虑如何处置齐王与涉事之臣。
被儿子挑战威严,皇帝心情很不好·宫中莫不低声细语,谨慎行事·晋阳都少缠着高阳去玩了,只在她那里坐坐··但有人却不安分,晋安似乎从齐王的事里受到了什么启发,与东宫搅到了一起。
她往来东宫,为免人生疑,反倒做的光明正大,不掩行迹·高阳没往东宫发展耳目,横竖那是个不稳的地方,但将来的太子身边却有不少受过她恩惠的奴仆··重生穿越时空·她有心惩治晋安,没想到未等她动手,晋安便急不可耐的往坟墓里钻,倒省了她的事。
高阳因此心情颇为愉悦,但这愉悦的心情没持续多久,某日晋王来找她,邀她出宫游玩··高阳道:“陛下心躁,少做点找死的事·”·晋王:“……”犹豫一会儿,难得的坚持:“我有要事说与你。”
高阳屏退下人道:“你说罢·”·晋王支吾道:“怕是不好说呢,不如烹酒煮食,我们边吃边说”·高阳心情好,由他了,令人备宴。
及宴,晋王仍支吾含糊,脸却慢慢红了起来,很是可疑·高阳奇道:“九郎,你有话快说就是,便是帮不上忙,我也定为你守口如瓶·”·晋王忙摆手,不安的解释:“并非我信不过你,只是这事,委实,委实,难以启齿。”
高阳怀疑:“你缺银钱了我这有一些,你且拿去支应就是·”听闻王妃管他甚严··晋王更是面颊发烫,推辞道:“我不缺,不是,我便是缺也不至于向你讨要。”
再不说就要更多误会了,晋王屈服,小小声的,含羞带涩:“你可知阿爹身边有一宫婢文采斐然,美若天人·”·这回轮到高阳无语了,试探着问道:“阿爹身边宫婢甚众,你可打听了来历”·晋王俊朗的面容红得过分:“阿爹的人,我不敢打听,还请十七娘代为转圜。”
顿了顿,露出神往的神色来,道:“就是最为出众的那一个,绝世无双,你必不会认错的·”·高阳看着他那一脸痴迷,心道:……我当然不会认错。
 · · · ·☆、第三十二章· ·高阳觉得好烦,听闻晋安攀上太子自掘坟墓的好心情一下子就消散了·她原是预备让晋王与阿武在一起,便与上一世一样。
她并无什么愧疚,命运如此··但眼下看到晋王握紧拳头,满目期望的看着她,高阳就浑身不自在,她道:“你对她有意,却连名姓都不敢打听”·晋王尴尬不已,掩饰般的轻咳一声,目光闪烁,不知放哪儿才好,却显然不肯放弃:“她是阿爹身边的人,为人子怎么好打听”·高阳冷笑:“你连一个小内宦的口都封不住”何须当陛下的面问,只要问个小内侍或宫婢便是了。
晋王之前由陛下躬亲抚养,若要在甘露殿问一件无关痛痒的事儿,便宜的很··晋王愈发不自在:“你也知道五郎作反,阿爹近日常发怒,我只恐让阿爹知道了……”·高阳捂面,她的脑海中不断浮现阿武粉面含羞娇嗔她的模样,不言身份,只论个性,九郎配不上阿武。
她欲后退,但是真要拒绝九郎么真要拒绝未来太子、继任新君么若是他们因此生隙,她往日的苦心就全部白费了,而将来的一切又如何保障。
晋王小心翼翼地道:“十七娘,你为何掩面不语,此事与你并不难做,你就当帮我一回,我今后必不会忘记的·”皇子打听父亲身边的宫婢不妥当,但公主却可以的。
高阳眼中显出几分挣扎,问:“你当真如此在意她”·晋王微笑:“我从未这般想要亲近一个人,”他再次恳求:“十七娘,你帮帮我,日后你有什么事,我都不会拒绝,我都会倾力相助,你帮这回。”
高阳望着他,显出几分正色来,问道:“若是问出了名姓,你又要如何安置”·晋王一愣,他本没想许多,只见那婢子生得着实风流无双,让人魂牵梦绕,难以忘怀,几夜不得安眠,才羞红了脸来求高阳,他支支吾吾的道:“最好是将她赐予我,往后,自是……”·高阳笑了笑,垂下眼眸,轻声道:“九郎,我帮不了你这回,那宫婢,我恰巧知道,她,之前是个才人。”
宫婢只要运作得当,赐给皇子无妨,但曾有过名分的……·晋王面色顿时煞白··高阳的手在案下紧紧的捏成拳,面容极力舒展,务求让自己看起来波澜无惊:“九郎,此事你需三思,若是让陛下知道……你莫要再想着她了,美貌女子众矣,我去为你寻觅如何只要你,忘了她,陛下容不下这样的事……”高阳觉得自己有些语无伦次,便干脆闭了嘴。
晋王只以为高阳是在关心他,恐他冲动惹怒陛下,他勉强一笑,起身,身形都有些不稳,语气轻轻的,充满脆弱:“十七娘,你不知道,我见到她时,整个人都如在云端,我想靠近她,无比的近,我想她能在我身边……我从未如此的希冀……”·他看到高阳满面恻然,不由轻笑,摇了摇头:“既是如此,我且回去了。”
高阳起身相送··晋王走了,高阳心情却并不平静·他们谈话之事,是屏退了侍人的,竹君见公主面色极差,眼中亦是挣扎忍耐,不由担忧,欲搀扶,高阳却挥手道:“我欲一人静坐,你出去,任有谁来,只说今日不见客。”
竹君恭敬一礼,退了出去,关上了门··高阳独自坐在房中,不知怎么,竟湿了眼角落下泪来··齐州捷报,大军压境,齐王祐无反击之力,束手就擒,押解进京。
晋安听闻,前往东宫,说太子道:“东宫之西墙去大内二十余步,五郎逆乱必败,大郎却可效仿·”·太子惊,眼中流露出惧意,然后怒视晋安,喝道:“你胡言乱语什么你欲破我家门,使我全家死无葬身之地耶”·晋安冷笑:“泰圣宠固矣,大郎却迟疑不决。
不效仿五郎,难道要效仿庶人勇”庶人勇即隋炀帝杨广之兄,先为太子,后受其弟广所害,废为庶人··太子顿足,喝道:“住口”·晋安尤不肯停:“你起兵,我为内应,事成之后,你即位,我只愿手刃高阳”·太子到底是上朝听政了的,眼界心性比晋安不知强上多少,起兵可不是说说便可成的事,不论其他,单这兵从何来便是难题。
想到此,他倒平静下来了·太子觉得高阳挺好的,就不知晋安干嘛如此嫉恨,房遗爱与杜子君的事外人不知,皇帝却泄给太子知道了·太子对晋安毫无好感,他欲逐晋安,却又想到那句“东宫之西墙去大内二十余步”,心头一动,眼中渐坚毅起来,转口道:“此事不提,你且回去,莫要生事了”·晋安哼了一声,道:“你要当真怕了四郎,不敢与之相争,不若早些举家投缳的好,也免得日后受辱”说完转身就走,她就不信再多说太子会不心动。
走到门口遇到一个眉眼细致的少年,十四五岁,腰身纤细,透着股媚意,见晋安,垂首不敢直视··晋安厌恶的蹙了下眉,自他身前走过,问身前引路之人道:“那是何人”·引路人回道:“一太常乐人,甚得太子喜爱,太子与他同卧,一时不见他,便终日不见笑容。”
说着还显出艳羡之意··晋安见此更是恶心不已,然而踏出东宫门,猛烈的日头一照拂,竟让她生出一计··贞观十六年末,皇帝赐死齐王,废为庶人,不久,听闻太子宠幸一太常乐人,深以为耻,杀称心,又杀东宫带坏了太子的数人,太子哀甚,为之病,数月不上朝。
太子不知是晋安使人阴告,只以为是魏王告诘此事,拉他下位,心中恨意更盛,在东宫构造一室,立称心的牌位,木偶,让宫人早晚祭奠,自己常去痛苦哀悼,并在宫里起冢埋葬称心,为他树碑,还给他赠官爵。
简直悲痛不已··晋安本就打了令皇帝与太子父子离心的念头,见太子如此看重称心,以为得计,三日两头的往东宫游说太子·皇帝是她父,她本与皇帝无仇,奈何皇帝前番斥她忤逆,又禁她足,有了一个忤逆的恶名,又如何嫁得好驸马,心灰意冷之下,便有怨心了,对皇帝也就没有了父女之情,也更恨高阳,若无高阳从一开始便坏她事,她何至于此·有些人便是如此,生来缺乏自省的本事,但凡有所不幸,皆以为是他人所致,一心想着人人都要为他让路。
脑子不够用也就罢了,踏实些少出声便是,他却偏生要出来搅事··太子本就对皇帝宠爱魏王,又来杀了他的称心有怨恨,又怕将来不得善终,满心惶然,便天天在东宫饮酒作乐,还想出一些奇怪的游戏来和左右仆从玩,比如装作他是可汗,突然死了,令左右在他身边哭丧,按照突厥的丧仪来安置他。
越发的荒唐无度起来··适逢于志宁见太子托病不朝,还在宫里胡作非为,便当着宾客的面便切谏,十分不与太子面子·太子怒甚,想到晋安劝他的话,愈发动摇起来。
待于志宁退下,便同与宴的汉王元昌道:“待我为天子,有谏者辄杀之,杀上数百人,众敢放肆耶”·元昌本多行不法,闻言不安分,也劝太子反:“比见陛下身旁有美人,擅弹琵琶,事成,只愿殿下将她赐给我。”
太子大悦,满口答应,觉得自己也不是当不得皇帝,魏王竖子耳,只会哄骗陛下,若陛下为他所惑,改立太子,他死无日矣,不如先下手为强·当即与元昌谋。
皇太子在朝十余年,自有客卿,朝中也有不少愿追随的·他先拉拢了吏部尚书侯君集,侯君集以为功高,却不及长孙无忌等得皇帝重用,本就心有怨怼,见太子有反心,便称其为英主。
又有驸马杜荷等人,纷纷出谋划策,欲得从龙之功··太子见行事挺顺利,将齐王身边的人和追随自己的人一对比,便觉得自己果真是英主,越发觉得此事可行·忽然想到晋安说她愿意做内应的事情来,顿时又有了好一番计较。
高阳从知道晋安和太子搅一块儿起,就一直盯着晋安,见她跟东宫来往更加密切,算算日子,应该也差不多了··上一世太子身边没什么人,虽然也有侯君集等有实权的,但是除了东宫率卫,实则并没有什么兵马。
这回有了晋安的倾情加盟,也不知会演出一台如何与众不同的戏来··高阳预备了瓜果,坐等看戏··她近日无聊得很,就等这场开年大戏了逗自己开心了。
等了月余,迟迟不见唱·难道东宫有了和前世不同的谋划高阳暗忖,倒也不多担心,陛下戎马一生,若是承乾几个都能成事,她也就无需韬光养晦那么久了。
·到三月,一个天气晴朗的日子,甘露殿来人了,说是晋安公主前番惹陛下生气,内疚不已,今有心改过,欲置宴席,请陛下,也是想要道歉·陛下虽恼公主,但见女儿有心改好,也是欣慰的,便答应了,又令人来请高阳公主与宴。
高阳是不相信晋安会幡然醒悟的,事出反常必有妖,定然是宴上有古怪,怀着即将要看一场大戏的心态,她欣然答应下来·等宦官一走,高阳突然反应过来,行宴之处是在甘露殿,兴许会见到阿武。
适才的兴奋顿时冷却·· · · · ·☆、第三十三章· ·高阳不兴奋了,蔫下来·竹君奇怪道:“殿下怎么又不高兴了呢”·高阳抬眼瞄了瞄她,叹息道:“你不明白的,宴无好宴啊。”
竹君掩嘴而笑··高阳挺郑重地对待这次宴会,一面令人择衣袍,一面去收集各项消息·晋安禁足那半年,她宫里能收买的宦官宫婢都被收买了,晋安之所为虽不说无所遁形,也差不多了。
婢子如此回报:“晋安殿下近日常往东宫,每去喜动颜色,回来时而目光闪亮,时而坐立难安·”·高阳特意去跟晋安碰了个面,晋安整个人都仿佛压抑着一股情绪,等到时机成熟就会爆发一般。
这哪像她所说的要道歉呢·做戏都不知做全套··至行宴当日,高阳一袭红衣,盛装出席,与宴者有宫中诸妃,有年幼未受封的皇子公主,婕妤徐氏因其贤得圣宠,也得以出席。
场面十分热闹··殿中烛火通明,众人言笑晏晏,高阳见过皇帝,见过诸位妃子,又对晋安道:“今日你是主家,本以为会在你宫中,不想竟在阿爹这里·”·重生穿越时空·晋安温柔顺从,眉目低垂,很有改过自新的模样:“这里样样俱全,阿爹疼我,不忍我操劳。”
高阳笑着听完,看了眼皇帝,发现皇帝既没有爱惹祸的女儿改过自新的欣慰,也没有与女儿亲昵的慈爱,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眸漆黑的看不懂情绪,嘴角倒是噙了笑。
高阳就明白了,冲着晋安笑了笑,坐到晋阳的身边··晋阳见她过来,侧身低语道:“阿爹似乎有些不对呢·”她是皇帝亲自抚养的,很敏锐的就发现皇帝情绪不对。
高阳点点头,与她道:“别声张,”又看了看她身边最小的二十一娘新城公主,道:“若有乱,你看好二十一娘,别吓着她·”新城公主时年七岁,也是长孙皇后所出,长得与晋阳小时候特别像,粉嫩可爱,只是性子有些沉静,还有些固执。
晋阳神色沉了沉,伸手握住新城的小手,随即又满含醋意道:“现在十七娘最关心的不是我了·”·高阳好笑地望着她,无奈又纵容:“你看好二十一娘,我看好你,这样可好”·晋阳就特别满足的笑起来,笑意甜美温柔,还透着一点小狡黠,高阳对她总是特别宠溺的,见她高兴,便也笑了起来。
身边有婢子来添饮品,高阳回头,却见是武媚娘··武媚娘执壶弯身,目光轻柔地望了高阳一眼,并不说话,手脚利落地做完了事,便退至一旁·高阳也回望了她,眼中倒无什么特别。
二人看似毫无交集,但一旁密切关注高阳的晋阳发现了不对··若是当真无交集,十七娘便不会看那宫女,一眼都不会,即便无意瞟见,也不当在她身上停留·晋阳回首,恰好触到武媚娘望向这边。
武媚娘略心惊,立即挂上一个讨好的笑,与任何一个宫婢都无不同,仿佛她的目光只是恰好扫到这边,而非刻意相望··晋阳到底单纯,和在皇帝身边浸淫许久的武媚娘在心智上有一定的差距,见此便只当自己多疑了。
但晋阳觉得应当不会看错的,又去瞧高阳,高阳面上无一丝波澜,见她看过来,还轻声劝她勿饮酒··晋阳便疑惑地想,难道真是她看错了但她分明瞧见十七娘多看了那宫婢一眼啊。
既然行宴,就少不得丝竹歌舞来助兴,晋安安排的妥贴,丝竹并非靡靡之音,歌舞亦高雅·宴上酒食也是精心烹制,众人都很欢乐··高阳有心要看晋安难受,晋安难受了,她就高兴,便越过她,起身举杯,为皇帝上寿,诸皇子公主皆随之,很有高阳率诸皇子公主向皇帝上寿的气势。
皇帝笑而纳之,又给众人赐食··晋安果断被气到了,今日她做主家,便该由她来主领,退一步说,即便她不是主家,但她年长,长幼有序还有,公主随之也就罢了,皇子何时竟也听高阳的了。
高阳得意,她就气闷,她一气闷,高阳就更得意了··高阳以前不跟晋安计较,是因晋安掀不起风浪,眼下又要跟她闹,是因给自己逗乐,也是她随着年纪增长,稍能掀起风浪了。
高阳不会让敌人日益变强,必须在晋安出嫁之前便让她永无翻身之日··晋安气闷归气闷,却也沉住了气,面上依旧挂笑,过了今日,谁都要讨好她,而十七娘,必要她跪在她的脚下求饶晋安笑意越发的甜。
到时机差不多,晋安上前,令人捧上她备下的酒来,在殿中跪下,殿中众人皆静默了下来,望向她·晋安朝皇帝做出真心诚意悔改的模样:“儿不孝,让阿爹几番劳心,今幡然醒悟,回顾往昔,羞愤难当,也知负阿爹苦心良多。
往后,儿必不混账了,请阿爹饮下此盏,原谅儿往昔的不孝·”·皇帝笑着点了点多,颇多欣慰:“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听他这般说,韦贵妃方笑着接口:“哪家父母不盼儿女好的公主能改过,陛下是最高兴的,怎会不原谅”·说得晋安心底真的生出了羞愤,不因过往做的混账事,而是她在众人面前卑微的跪着求皇帝的原谅,真是平生大耻,幸好,今日也是她雪耻的日子。
晋安决定做得更诚心一些,低首伏地,高举酒盏:“请阿爹饮下儿的酒·”·皇帝挥手,身旁的宦官便去端了上来··这酒必然有问题·高阳眼睛一眨都不眨的随着酒盏移动,宴上膳食饮品都是有专人打理的,陛下所食也是有专人试毒,并无下药的余地,唯一可做手脚的,便是这盏经晋安之手呈上的酒。
那边皇帝接过了酒杯,放到了唇边,抬头欲饮,晋安提着心,成败在此一举了·高阳心惊,她本以为陛下知情,但……心念一转,高阳起身惊呼:“陛下请住。”
这一打岔,皇帝便停了下来,唇上干燥,还未碰到,望向高阳,笑问:“我儿何出惊呼之语”·满殿的目光都聚在高阳的身上,晋安尤其尖锐——只差一点·高阳平复了一下心跳,笑着平静道:“那酒,还未试毒。”
晋安心一紧,睁大了眼瞪着高阳,惊叫:“十七娘这是何意是疑心我加害陛下么”·高阳认真的看向她,真挚道:“陛下万乘之尊,凡事小心些总是没错的。”
晋安心虚,极力做出愤慨之色:“我还能谋害生父么十七娘之语太过伤人了”·高阳扬起下颚,轻蔑道:“试一下又不费事,你怕什么”·晋安握紧双拳,还欲再说,高阳又打断她:“还是十三娘心虚了”她一直都注意着座上皇帝的神色,也正是如此,她的心才一点点定下来。
晋阳轻抚新城的后背,示意她莫怕,口中声援高阳:“无事是最好的,也不是说非要试出什么,不过谨慎一些·”又堵了晋安一回··这时若再看不出那酒有古怪,便是傻子了,这殿中便没有一个不是人精,谁都不敢轻易开口。
晋安一面心慌不已,一面绞尽脑汁,欲出这困境,然而,已无需她再说什么,皇帝放下了那酒盏,扫视殿中,最后将目光定格在晋安的身上,不紧不慢地道:“这酒,事定之后,便赐给你了。”
他知道,之所以作势欲饮,不过是给了晋安最后一个机会,做父亲的总不忍心当真开口杀亲子,哪怕是早已厌弃的··事到如今,还有什么不明白的晋安已知自己惨败,殿外御林脚步一致地跑进来,拿下晋安,退了下去。
高阳一言不发的坐下,案下轻轻抚慰晋阳,晋阳回了她一个放心的眼神··皇帝不再说话,往凭几上一靠,只闭目·殿中一片寂静··直到半夜,蜡烛又换过了三回,长孙无忌快步入内,跪地禀道:“情势已控,东宫诸人皆已拿下了。”
皇帝一点头,声音无悲无喜:“知道了,卿退下·”·长孙无忌退了出去··皇帝目视殿上众人,笑了笑,十分阴森,指着案上的酒盏,道:“这里头放了□□。”
即便有所预料,高阳也不禁颤了颤··皇帝垂下眼,毫无感情的道:“拿去给她灌下·晋安公主逐出宗籍,废为庶人·”·众人都忍不住发颤,低垂着头,一个字都不敢说。
皇帝哼笑,挥手道:“都自去歇着吧·”顿了顿,又道:“十七娘留一留·”·众人按尊卑秩序退了出去,人小的皇子公主则由乳母抱着,整齐划一,半点多余的声响都没有发出。
高阳仍坐在坐上,待殿中的人都走光了,她方站起身来,叠膝跪坐到皇帝的面前··皇帝见她不慌不忙,很沉得住气,便道:“你知道那酒有古怪”·高阳回道:“儿猜疑的。”
“为何”·“十三娘本不是肯醒悟之人·”·皇帝骤然发怒:“她已不是我家的人”·高阳一愣,心底发寒,口中吐出了一个新的称呼:“是,李庶人。”
“又为何先前不说”·“儿与她同为陛下之女,且无证据,不敢擅出声·”不说,是因怕皇帝不信··皇帝道:“那后面又为何说了呢”·“恐阿爹受损。”
皇帝点点头,一双冰冷的眼睛如一座千年古井,无波无澜,却让人莫名的心底生寒:“你很聪明,往日便见你是透彻的,不想竟如此观察入微,洞察人心——庶人李氏身边的婢子你收买了多少”· · · · ·☆、第三十四章· ·殿中一片寂静,静到能听见各自的心跳。
十二盏铜枝油灯经过帷幕的风一吹,微微晃动·武媚娘站的不远,看着高台之上那对坐的父女,掌心满是滑腻的冷汗·她在为高阳紧张··高阳不知武媚娘在为她着急得手心出汗,她贯注了全部的精力应对,极力平息自己战战兢兢的心跳。
晋安坐反,她身边的人一个都跑不了,必要审问,到时,免不了牵出来她收买晋安身边的宫人的事来·便想趁此先坦白·高阳想得明白,一件事风评如何,端看起先如何圆,圆的好了,便是造反,也是为了苍生黎庶,圆不好,忠君爱国也是犯上作乱。
高阳有意借她知晓那酒有古怪引出她对晋安身边的人做了手脚,不想陛下的动作远比她想的要快,他已知道了··想坦白从宽是不行了,就必得另想法子,他们都吃过晋安的亏,最好,便是激起陛下与她一起同仇敌忾。
高阳直视皇帝那双古井一般波澜无惊的双眸,慢慢的道:“十中一二·”·武媚娘紧张地看了眼皇帝,琢磨皇帝此时究竟是如何想的,若她是皇帝,面对此番境况,又该如何处置,极力地试图从中辨析出自己能为高阳做什么。
她的目光挪到高阳身上,意外发觉此时沉稳有度,举措不惊的公主,同她往日所见的全然不同·她所见的公主总不正经,爱占她口上的便宜,端的是平易近人,而眼前,纵使眼角眉梢都内敛,却掩不住骨子中的千般尊贵万般矜持,那一身华贵的广袖长裾,非皇亲不得僭越佩戴的美玉金饰,却不是它们使公主高人一等,而是因公主,它们才高不可攀。
武媚娘略有些失神,随即又被皇帝透着不悦的低声嗓音惊醒,重又提心吊胆起来··皇帝曲指扣了扣矮几,道:“说说罢,所做为何”·高阳镇定回道:“不过自保尔,省得她要不利于我,我却束手无策。”
顿了顿,又严肃的添上一句,“我不与她为恶,也不能坐以待毙·”·说到坐以待毙,皇帝便默了一下,似笑非笑:“这么说来,你还挺有理的了”·高阳风姿优雅地倾身施了一礼:“儿问心无愧。”
一派风光霁月,光明磊落··皇帝哼了一声,似乎是消气了点·他儿女众多,看好的就这么几个,高阳一直是最省心的,从无前科·早前有长孙皇后,后宫诸事从不需他来费心,长孙皇后之后,皇帝看谁都及不上,不配后位,便一直使中宫空悬,直至如今,果闹出事来。
自上回房遗爱之事,皇帝便觉晋安此人,志大才疏,记仇不记恩,为人十分阴险歹毒·他同高阳一样,一听说晋安要设宴请罪,便直觉其中必有猫腻,立即令人去查探,不需一日便前前后后探了个干净。
晋安身边的人被高阳收买了的,有些话也不敢跟高阳说,主子造反,他们为奴婢的也是要没命的,但皇第一问,他们便毫无保留的都说了,以求获取宽赦··皇帝已不愿去回想当听闻一力培养,倾注了他全部心血的长子要造反时那种失望之极的感觉,撇开高阳收买晋安身边人的事,问道:“东宫事,你知多少”·既收买了晋安身边的人,纵是想装作不知都不行,高阳毫不迟疑,道:“东宫之事,儿只猜出一二,以为太过匪夷所思,又因无凭证,不敢乱说。
况且,宴上,儿已示警·”说明了知而不报的原因,并且宴上那杯酒,她已出面让他不要喝了··皇帝阴沉了脸,身子往后仰了仰,道:“你这示警也太晚了些,我的人都已去东宫缴械拿人了。”
重生穿越时空·高阳适时恭维了她爹:“圣天子英明神武·”·皇帝一点也不高兴,若当真英明,怎会接二连三的有人反李佑也就罢了,本就桀骜不驯,不与他贴心,可太子不同,他自问从未亏待过承乾,几次三番的当众言明绝不废太子,东宫的幕僚他个个过问,太子的属臣他妥善安置,更是亲自询问课业,不敢有一丝不尽心。
如此呕心沥血,怎么就到此番境地了……·自知此事,便日思夜想,越想越颓丧,心痛难忍,皇帝撑着布置,与东宫对抗,力求不费一兵一卒便拿下,眼下太子幽禁,晋安赐死并废为庶人,可算能安歇一下。
至于高阳,皇帝抬了抬眼,他并不以为女子厉害一些有什么不好,只要无亏大节,谨守礼法,便无不妥了,就如皇后那样,当初建成和元吉与他争锋相对,步步紧逼,是皇后在宫里为他周旋,取得喘息之机,而登基之后,他多次暴怒欲杀诤臣,也是皇后,苦苦相劝,让他免于恶名。
太子行止不端,渐失人心,魏徵却仍旧下死力保太子,哪怕缠绵病榻都唯恐东宫不稳,强撑着出任太子太师,恐怕不止因为东宫正统,还是为偿皇后当年的救命之恩罢·可惜可惜,白费了皇后的一番苦心了。
皇帝叹了口气,挥手道:“你退下吧·”·说罢往后一歪,靠在凭几上不欲再言,高阳施了一礼,起身告退··走至殿中,身后忽传来皇帝低沉的声音,在殿中回响:“你平素看得明白,知道可为不可为,休要让朕失望,也莫让晋安成为你的前车之鉴。”
高阳略略一顿,回过身来,伏地稽首:“儿谨领严训·”·“天色已晚,路难行,武媚,你送公主回去·”说完这话,皇帝翻了个身,背对着前殿,不再说话了。
高阳还在苦思皇帝说的每一句话,眼下似乎是圆过去了,但不知日后是否会旧事重提,陛下显然心不在焉,武媚娘走到她身边扶她起身她都未注意··走到殿外,只见角落有一白净的小宦官张头张脑,一看公主出来了,大大舒了口气,小跑着上前,匆匆行了个礼,道:“小的是十八娘身边的人,在此恭候殿下。”
高阳看了看他,认出他果是兕子的人,便道:“何事”·“十八娘命小的看过殿下安好,再去回禀,殿下可有话要小的带去”·高阳弯了弯唇,有了点笑意,也不说多,只道:“我明日去看她。”
小宦官又施了一礼,急急地走了··高阳侧头见武媚娘跟在她身后半步远的地方,原本她是有话要同媚娘说的,同晋王相关的那件,拖了好一阵了,眼下正是个好机会,经今夜这一场,她又暂没心思说了,便道:“阿武就此止步吧。”
听她如此说话,武媚娘心头一梗,嘴上轻柔地道:“陛下有令,送殿下回宫,殿下莫让婢子为难·”·高阳便点了下头,自在前面走着·武媚娘也未出声打扰,一行人一路默默无声。
直到安仁殿前,高阳止步,同武媚娘道:“想必你也知,这些日子不太平,你自保重·”·武媚娘认真的颔首,犹豫了片刻,见高阳欲走,忙拉住了她的衣袖,高阳低头看她细白的手,武媚娘便顿时被蛰到了一般,立即松了开去,此时也不适宜长谈,她压低声音,简洁明了地问道:“可需我为你传递消息”·高阳皱了下眉,很是不悦道:“不必,你顾好自己就好”·武媚娘显出一丝不解来,她知道那郭义就是公主的人,为的就是探听甘露殿的动静,因恐为人所觉,公主甚少动用郭义为她做什么,分外谨慎小心。
现在她主动提出愿意做她的人,怎么她反倒不高兴了·这一晚的小心应对让高阳十分疲惫,迫不及待的想入内睡一觉,她拖着疲惫的身体,竭力将话说明白,以免武媚娘自作主张:“禁泄禁中私语,你为陛下身边的人,更该谨言慎行,以免为人胁迫。”
皇帝又不是死的,能容忍泄露他话语的人近身侍候么皇帝的精明没人比高阳更清楚了,就如今夜,她看似已逃过一劫,但陛下必不会只听一面之词,定会再从他处核实,幸而她素来小心,早做好了准备。
她这一说,武媚娘就明白了,本也不是多蠢的人,在皇帝身边看了许久,她也修炼出一定的道行了,高阳若应了,她有办法神不知鬼不觉的传递消息,高阳若不应……·武媚娘眼神愈加柔和,在这月色清幽的夜晚,便如洛河的水一般,笼罩在高阳的周身,脑海中紧绷的弦都舒缓开来。
她们已有半年未坐在一处好好说话了·高阳不由软下心来,也不表现地急切欲走,转过身来,好好地听武媚娘说话··月下,二人相对而立·武媚娘本想问一问,不愿让她传递消息,是为她安危着想,还是怕给自己惹祸端,然而一看到高阳那一双特别清澈沉静的眼眸,她又将话咽了回去,似乎,问了也不会有什么结果。
往日她明示暗示数次,公主皆以为玩笑,从未放到心上过··武媚娘恨她不舍,爱她不得,只能也装作不知了,低声道:“既如此,我依殿下之言便是·”·她今年已有二十了,许多人在这个年纪早已为人、妻,为人母,她困于宫禁之中,做着天子身边的婢子,不论心性或其他,都已不是初初入宫之时,那个一无所知的武才人。
武媚娘露出一个包容又体贴的笑容,伸手轻抚高阳的脸庞·这样的动作于她们各自的地位而言是僭越的,但从她们的交情来说,高阳十分眷恋这种同样柔软细腻的*相触的感觉。
高阳笑了笑,握住她抚摸着自己脸庞的那只手:“今日不宜耽搁,待东宫之事了了,我有一好事要说与你·”·在这样好的夜色中,摒开一切闲杂,武媚娘的心也不可思议的柔软起来,乃至还有一些酸疼,她也轻笑起来,垂下眼睑,轻声道:“那么,我便静候殿下佳音。”
·接下去数月,后宫前朝皆处于动荡不安之中,东宫造反是人赃俱获的,已辩无可辨,不同于齐王造反时,皇帝毫不犹豫的赐死削宗籍,轮到李承乾,皇帝不忍他就此丧命,尽力保下了他的性命,流放黔州。
至于汉王元昌,驸马杜荷,尚书侯君集等同谋诸人,皆诛杀,祸及宗族·杜荷的兄长受到牵连,削官流放,杜子君因已出嫁,倒没被牵连,但她嫁到房家便为公婆姑嫂不喜,如今连娘家都倒了,日子更加不好过起来,房遗爱则是仍旧在家赋闲,出仕无望。
其他东宫贤达未涉事者都辟入朝廷为官,不予追究··李承乾的事一了,储位之争便拉开了帷幕··仿佛沉睡了多年一下子惊醒一般,前朝后宫都在热烈的讨论这一件事。
皇帝也从承乾的事中走脱出来,潜心想着新储·纵观诸王,魏王泰一枝独秀,皇帝也颇看好他,然而以长孙无忌为首的几位大臣却力荐晋王治为储··有这两位嫡皇子在前,其他皇子毫无竞争力,新储便要在这二人之中产生。
高阳近日常去看望城阳公主,驸马杜荷伏诛之后,皇帝便将城阳公主接回了宫里,令人好生照看·城阳公主因驸马的事,一直情绪低落,高阳碍于情面,常同人一起去坐坐。
这日她从城阳公主那里出来,刚一踏入安仁殿,荣誉便迎上来,低声道:“九郎来了·”如 果 喜 欢 G L 百 合 小 说 , 欢 迎 加 群 4 5 7 9 3 4 9 26 ( 非 作 者 群)·高阳挑了下眉,快步走了进去。
晋王惶恐不安的坐在殿中,脸色苍白,掩在长袖下的手似乎还在颤抖·高阳皱了皱眉,示意殿中服侍的宫人都退下··晋王这才发现高阳回来了,他猛然跳起来,扑到高阳跟前,睁着眼,因太过紧张害怕而大力喘着气,道:“十七娘,这一回你一定要帮我。”
高阳不习惯与人太过靠近,拂开他的手,镇静地道:“勿急,慢慢道来·”·晋王摇了摇头,因害怕而双眼通红,磕磕绊绊的道:“我怎能不急,一个不好,我身家性命都要交代了”说罢,焦躁地在殿中来回的走,眼角含了泪,眉心紧紧地皱起来。
上一世因承乾的事,有一些波及到房家,她忙乱于房家的种种危机,并没有多注意易储的事,也不知怎么九郎就成了太子·此时见他如此着急上火,她也不安起来,只是高阳习惯不将情绪表现在脸上,愈是紧张的时刻,她便愈是镇定。
高阳叠膝坐下,晋王白着脸,走了几圈,扑倒她的面前,几乎要哭出来,颤抖着嘴唇道:“你快帮我想想,陛下杀了五郎十三娘,流放了大郎,轮到我,必也不会手软的,我不要死,我还,我还没活够。”
高阳看着他,冷冷道:“急有什么用·”·晋王见他如此,猛地打了个颤··“将话与我说明白了,究竟出了什么事”·晋王一抹眼角,颤着声道:“四郎,四郎说,我与庶人元昌牵连甚深,已有人告知陛下,四郎,四郎说,陛下得知,要将我法办,我不知如何是好,若是陛下当真……”他一把按住高阳的两臂,道:“我并没有搅入大郎的事中,我素胆小,只是与汉王府七郎往来密切了一些,说的也都是玩乐的事,从未涉及朝政……”·高阳的手臂让他的手劲抓得痛,竭力忍着没有再次拂开他,深深的皱起眉头来,低头与晋王那闪烁不安茫然无措的双眸对视,疑惑的问了一遍:“四郎”·“是,都是四郎告诉我的。”
晋王道··高阳点了下头,立即就有了一个万无一失的主意:“你现在速去两仪殿,此刻大臣们都在,你去与阿爹哭诉,无需添油加醋,只将适才同我说的话再说一遍。”
“再,再说一遍”晋王有些不确定··高阳笃定地道:“是,陛下心中自有明镜,不会冤枉你的·”·晋王咽了咽口水,仿佛下了一个天大的决心一般,颔首道:“好。
若是此劫得过,将来你有什么事,我必不推脱”·高阳看着他这强作大胆镇定的模样,不禁好笑,道:“你只要记得欠我一次,将来答应我一件事就好。”
 · · · ·☆、第三十五章· ·于晋王而言,只要助他脱困,别说一件,便是千件万件他都不会犹豫·当下,晋王便道:“此事需不在话下。”
舔了舔唇,犹自惴惴道:“我便去了,若有万一,你需设法救我·”·高阳忍着好笑,顺着他不安的神态,严肃又正色道:“君休回头,若有万一,我必舍命相救。”
晋王这才找回了点主心骨,视死如归般地用力点了下头,起身大步跨出殿去,仔细看,还能发现他的腿仍在发颤·高阳憋着笑,直到晋王走远,方掩嘴低首,再也无法忍耐的弯了唇。
这事若不是四郎告知的倒好办,要真是四郎,此时长孙无忌必在两仪殿,岂能轻易放过这把柄高阳顺了顺气,惊讶于四郎怎地出了这昏招··要说魏王为何突然跑去吓唬晋王,还是承乾激的。
做了十六七年的太子,哪怕此时废了,也掩不住他曾是众望所归受千万臣民爱戴的嫡长子的事实,他也曾是足智多谋行止有度的,近几年他受困于魏王咄咄相逼,乱了心智,惨遭废黜,现幽于别室,即将便要押解往黔州,面对到他面前以胜利者的姿态耀武扬威的魏王,静心沉淀了多日的李承乾毫不犹豫的坑了魏王一把。
“你当陛下当真属意于你”承乾冷笑道··魏王居高临下,得意洋洋,伪作善意道:“昨日陛下亲口允诺,要立我为太子,正位东宫,我特来告知你,你便安安心心地往黔州去吧,好歹也曾是帝室子,不会有人与你为难的。”
哪怕已是阶下囚,也无人敢给承乾脸色瞧,同是造反,看看齐王,再看看他,便知陛下心意如何了,若是陛下哪日念起这儿子来,再翻出他受人苛待,不是活到头了么别室看守的人皆客客气气的。
他一身白衣,胡子亦刮得洁净光洁,他所余唯自尊二字,怎么也不能看着李泰得意,他做不了太子,也不能眼睁睁看着太子位落到李泰手上,宁可让九郎做·承乾斜着眼,不屑道:“阿爹亲与你说的可下了诏可祭天了可宣告天下臣民若当真属意你,为何迟迟不定”·重生穿越时空·为何迟迟不定,还不是因着九郎魏王很不明白,同是外甥,无忌舅舅为何舍他而就九郎。
纵使心中有气,在承乾面前,他仍是胜利者,仍是有优越感的,挑着一撇薄薄的红唇,笑得肆意:“迟迟不定又如何,阿爹是天子,一言九鼎,既说了,便无可更改,而你,拾掇拾掇早早去吧,再无翻身之日了”·承乾便冷眼看着他的得意,挑起身前的一缕黑发撩到后面,极镇定地道:“你当陛下说了便是了么满朝文武可答应你当陛下当真要你做太子你以为陛下果然待你好哼,你与我一样,一点也不懂他的心思。
真要对你好,便该是如待九郎那般,藏在羽翼之下多加关怀才是,你以为你招贤纳才,收买人心,陛下果真无一丝疑心他为何从未提点于你不过是从未想过立你罢了。
纵使口头同你说了,也不过为了稳住你·”·他就这么胡乱说一通,却句句都点在要害上,魏王与他争了这么些年,为的什么不过为一太子位,来日登基为帝耳,现承乾以过来人的姿态告诉他,皇帝心中属意之人并非他,而是九郎。
他所作所为,皆是竹篮打水,到头来终会一无所获··走到现今,魏王以为自己与东宫只半步之遥,猛然听了承乾的话,他竟有种这半步他一世都跨不过的紧张来·若是陛下当真想立他,为何无忌舅舅抵死不从难道是无忌舅舅揣摩对了圣心·魏王乘兴而来,疑惑而归。
没看到离去时,背后承乾得逞怨毒的目光··途经晋王邸,魏王带着不甘入内,彼时晋王正与妻妾追逐着玩,天真烂漫得很,魏王陡生不满鄙夷,要让一人永无翻身之日便只有卷入谋反之中。
魏王上前同晋王说了一番话··晋王便吓得发抖,急着寻人出主意,发现自己并无幕僚出谋划策,想起高阳曾助他数次脱困,连滚带爬的翻上马,进宫去讨主意··晋王依高阳所言,跌跌撞撞地闯入两仪殿,扑跪在皇帝面前,痛哭流涕道:“儿与庶人元昌并无往来,儿绝无不臣不敬之心,阿爹明鉴……”·皇帝被他这突然的一下弄得懵了,大臣们也都看着他,皇帝忙拉住他,道:“无人说你同元昌往来你说的什么混话,快快退下”·晋王终于放了心,抹了抹苍白的脸上的泪,喘息着,正要退下,突然长孙无忌问道:“是谁说殿下同元昌往来”·晋王想到高阳暗示他的要把四郎说出来,忙朝长孙无忌行了一礼,又朝皇帝道:“是四郎,四郎说儿牵涉甚深,不日将法办矣。”
众人皆变色·侍立在旁的武媚娘心道,若晋王此言属实,魏王便要无缘太子位了,如此,三位嫡皇子便只剩了一位··念及此,武媚娘不由仔细看了看不明所以的晋王,那张俊秀的脸上还余泪痕,十分狼狈,看起来不似作伪。
竟是个如此软弱的人,武媚娘将他同今上对比了一下,远不及陛下多矣·武媚娘给晋王下了个定义,颇为惋惜,转念一想,又觉,新君若是如此,许也不错呢·再要看他,竟发现晋王正略有些不自在的偷望自己。
武媚娘吓了一跳,竭力端正了身姿,目不斜视··晋王见那美人不看自己了,顿时失落了起来,听得皇帝令他退下,忙恭恭敬敬地施了一礼,退了出去,退至门边,忍不住又去看那美人,二人目光恰好又相触了,晋王心田顿时甜蜜起来,倒忘了来时的惶恐难安。
却说武媚娘见晋王走了,暗暗舒了口气,认真地听皇帝与大臣们谈论··皇帝有所觉,颓然道:“昨日,四郎投我怀允诺,若他为太子,愿诛杀其子,百年之后,传位于九郎,朕赞其仁义,便许了让他做太子。
今观九郎之言……”·褚遂良便直言道:“陛下若必要立魏王,请先安置晋王·”·皇帝感其言,怃然而泣:“立泰,承乾与治皆不得生,立治,承乾与泰可无恙。”
始有立·治之心··武媚娘听罢,默然道,陛下不得不忍痛弃魏王了,君王为天下当弃私爱(个人偏爱),要狠心的时候,必得下得了决心,不可瞻前顾后,最后反弄得不可收拾。
她又想,若要有所得,总要有所失,端看是否值得用那放弃的去换取想要的··及散,皇帝便睡了,他近日仿佛苍老了十岁,精力不济·徐婕妤偷偷地来寻武媚娘,武媚娘见了她也欣喜,执手道:“婕妤怎么来了”·徐婕妤做出不悦的模样,微笑道:“叫什么婕妤怎么生分了”·武媚娘笑笑:“阿徐。”
徐婕妤看了看四周,牵着武媚娘的手,将她带到一旁,忧愁道:“你与高阳殿下亲近,不若请她设法将你要了去吧,总好过在陛下跟前·”陛下近日越来越多疑了,甘露殿杖毙了好些宫人。
她很为武媚娘担忧··武媚娘不禁又想起那个有得有失的感悟来,淡淡的笑了笑道:“我走不开的,殿下若真为我去求陛下,陛下不会答应,且还会杀了我·”她留在陛下身边,有性命之忧,却可习得治国安邦之道,她求助殿下,殿下为她设法,兴许能走兴许走不得,若走,她凭什么她无安身立命之道,必受制于人,尤其这人是殿下,她更不情愿。
人当自立,而后谋其他··徐婕妤不知她所想,听她这般说,先是叹了口气,沉思片刻,而后转颜笑道:“也好,留得这一次机会,待下回紧要关头再向殿下求助。”
她想的也周到,若是事事都求人帮助,别人未必愿意,但若是一次,哪怕碍于情面,都不好拒绝··武媚娘笑而不语,她不能多留,便同徐婕妤告辞,走在甘露殿精巧古朴的长廊中,不由想到上回殿下说有一好事要说与她,不知是什么好事。
武媚娘顿时就心生期待,想着照今日之势,新储就是晋王治了,殿下说过东宫事一了,便要把这好事说给她的·武媚娘在意的倒不是“好事”,而是经由高阳说给她的好事。
等走回甘露殿,武媚娘便将一切都暂且搁到了一旁,专心服侍皇帝·皇帝睡了一觉,醒来后老泪纵横,他梦见废太子了,当下便又去别室看望废太子·父子二人摒开服侍的宫人说了一会儿话,等皇帝出来,便是一脸若有所思。
翌日,皇帝先召宗室问太子当立何人,有说魏王有说晋王,不一而足·又问公主·太子不止是天下的储君,还是皇室的继任之人,问宗室公主是出于亲戚之义。
也不是人人都问,召了几位长公主,又召长女长乐公主,长乐公主是长孙家的儿媳,偏向晋王,长公主们倒是偏喜魏王·皇帝又问高阳··高阳回曰:“九郎仁孝,必会照看亲戚,不使我家亲人受怠慢。”
只将立场说明了··皇帝自然就想到承乾的那句“若使泰为太子,便落入了他的谋划里,臣请死于父之手,好过受辱于弟·”·这是他宠爱了二十多年的长子,开始他造反,皇帝又是失望又是怨恨,现在废黜了他,并且要流放,将来父子再无相见的可能了,皇帝对这长子便只剩心疼了,亲父子,何来隔夜仇·承乾明着在背后捅魏王刀子,皇帝也听进去了。
皇帝花了两个月,一个一个地召见宗亲公主来问·问完了他们,皇帝叫来他所倚重的重臣来问·众人心中便有数了,皇帝已有人选··不久皇帝将六品以上文武大臣召到太极殿,问谁当立为太子,问话的时候,皇帝是这么说的:“承乾悖逆,魏王凶险,二者皆不可立,余者诸王,谁能为储”·礼法有云,有嫡立嫡,无嫡立长,按长幼,当立吴王恪,但他非嫡子,长幼弱于嫡庶。
表面上看皇帝是有向大臣们问意见,但事实,答案只有一个··因此,众臣众口一词地欢呼:“晋王仁孝,可为嗣”·与此同时,魏王带着百余骑奉召入宫,刚走进肃章门,他便被拿下,幽禁到北苑,任何人不许探视。
丙戌,皇帝下诏,立晋王治为皇太子,赦天下,酺三日··纷扰了数月的储位之争终于定下来了,站错队的比较惨,魏王泰被降为东莱郡王,他的幕僚或被流放或被贬,没什么前程了。
站对了队的,也较为迷茫,因为皇太子很惶恐,并且不知道该做什么··皇帝为了李治能坐稳储位,以长孙无忌为太子太师,房玄龄为太傅,萧瑀为太保,十分尽心,又把前太子詹事府里好用的人都拿来给新太子用。
僚属太强悍了,该办的事无需多说就能办得妥妥帖帖,导致新太子都不知自己要做什么··而且皇太子有种做梦一般的恍惚,不知怎么,自己突然就成了太子,当真是从天下掉下了个饼饵似的,已经捡来揣怀里了,却不知如何下口。
太子连与姬妾玩耍的心情都没有,丢下他平素最宠爱的太子妃王氏与太子良娣萧氏跑到宫里同高阳饮酒··东宫和大内毗邻,比他往日从晋王邸入宫方便的多··高阳坐在殿中,琢磨着太子位已经定了,她是不是要去找阿武说一说那事,便听闻太子来了。
高阳镇定地起身,命人开中门相迎··太子唏嘘地看着这与往日大不相同的架势,感慨的执高阳的手道:“一做了太子,礼节使人生分·”·高阳抽回手,踢了他一脚:“别动手动脚,太子要有太子的样子”·太子:“……”好像也没多生分,这就好,最近学规矩拘得他浑身不自在,当即很欢乐的说:“摆出这样的架势,我还以为要行那一套呢。”
高阳无语,瞥了他一眼道:“你首次上门,当然要隆重一些,不然别人见了要说我不敬,还要说你不尊重·”就当为各自减少点麻烦··太子一想,有道理,走入殿内,熟门熟路的令竹君置酒食。
不一会儿,酒来,佳肴亦来,太子仰头一气饮尽一杯,舒爽地叹了口气,与高阳道:“你不知我有多憋屈,那些个人,一会儿说这个做不得,一会儿又说那个做不得,什么可做,又不说,尽寻我的不是,偏生我还奈何不得他们。”
能怎样东宫臣个个比他硬气··高阳执箸,亲与他布菜,劝道:“他们是朝中办事惯了的,明白大义,也通晓规矩,你多问就是。”
太子垂头丧气道:“我知理,他们如何,我都容忍了,也赚个好名声·就是,我总觉得,阿爹,似乎还是看重四郎,他本欲立四郎的·”能做太子他是高兴的,就算现在还不大娴熟,但总能慢慢上手,可陛下似乎不大乐意。
高阳想了想,便与他出了个主意:“既要赚名声,不如赚个够·”·太子精神一振,眼前一亮,炯炯地望着高阳道:“你说·”·“阿爹不放心的就大郎与四郎,不如,你上表,请陛下予他二人优待。
如此既显得你仁爱友悌,又可解阿爹之忧,岂不两全”·太子一想,鼓掌道:“大善”这样,陛下必然会对他满意起来,大臣们也定要赞他。
高阳见他双眼放光亮,知道他听进去了,不由矜持的笑了笑·太子得到提点,有了这么一个既刷存在感又刷好感度的办法,精神大振,但他不急着回去将事情落实,他还有一点小心思,小心翼翼地从怀中摸出一块玉佩来,拿给高阳道:“这个,你替我给那……”太子羞赧的低了下头,轻声道,“便是上回与你说过的,陛下身边的那个婢子。”
高阳原本在矜持微笑的脸庞一下子呆住了,木木地看着那玉质莹润的玉佩,都不敢碰,心道,……这不会是传说中的定情信物吧·转念又很愤然,哪有定情信物都不敢当面给的,我替你给,能算我同阿武定情么· · · · ·☆、第三十六章· ·自然是,不行的。
太子还擎着那枚玉佩,在眼巴巴地等高阳答应··才做上太子,就不断地差遣她,高阳真是又惆怅又心累·让人看着她独个纠结显然不是高阳的作风,她接过那玉佩看了一眼,便丢回到太子的怀里道:“这不合适。”
太子一愣,道:“为何这玉佩……”·“这玉佩是四年前陛下所赐,是也不是”高阳截下他的后半句道。
重生穿越时空·听她知晓这玉佩的来历,太子急急地道:“美玉赠佳人,正因此玉珍稀,我才要赠给她,以示我的真心·”·你的真心,你倒是亲自去设法同阿武说上话啊,你倒是别来求我啊。
高阳一面不屑,一面很为太子着想地一本正经道:“陛下所赐之物,皆是有标记的,将作那里也必有记档,她是御前的人,若是无意让人看到了,免不了就是一场祸事,兴许还会累及九郎。”
说得合情合理·太子想想也是,谦虚问策:“依十七娘之见,当如何”·高阳狡黠一笑,眨了眨眼道:“办法自然是有的,只是我这般尽心尽力,九郎可有犒劳”·她一手端着赤金酒爵,一手托着下颚,仿似被酒气迷了眼,懒洋洋的侧视着太子,像一个跟兄长讨要玩物的小娘子,太子纵使急着要得到美人,也不由舒缓了心思,宠溺地轻笑道:“你要什么,阿兄便给你什么。”
高阳亦不客气,认真的想了想,道:“上一回,九郎应了要允我一件事,那是你还是晋王的时候,眼下你做太子了,给的东西自然也要更贵重·”高阳侧着头,看着太子,慵懒地眯起了眼,“那便答应我,若是她应了你,你必要一世善待她,维护她,她做了什么你都宽宥她,不论谁都不许欺负她,这样,可好”她似信口胡言,却连自己都未曾察觉,她已将武媚娘的安危贫富放到与自己的事同等重要的位置上。
·太子未料到竟是这样,不由奇道:“这是为何你似乎比我还要上心·”·高阳便一脸“这有什么好奇怪的”看着太子,十分理所当然道:“这是我生平头一遭做媒,自然要求一个好结果的。
你就说你答应不答应罢,若不应,就找别人去,应了,我必为你将此事办妥·”·由于她的许诺一贯很有信誉,太子答应了:“如你所言,我得到她,便一世善待她,不许任何一人欺负她。”
高阳满意的点了点头,笑意灿烂,执杯与太子相碰:“一诺千金,君子勿忘今日之语”·太子从中察觉了许多趣味,这一番折腾,那来之不易的美人也更让他动心了,他笑着饮下这杯酒,高声让人拿箭来,郑重道:“折箭盟誓,有违此誓,便如同此箭”说罢,一声脆响,那箭被拦腰折断,丢在地上。
高阳掷杯于地,击掌大笑,笑得眼泪都流出来了,她信手擦了擦眼角,缓过气来,仍旧是笑:“九郎好担当,果真是美人的一世良人”·太子叫她这么一说,顿时也觉得自己是个大英雄,是个护得美人,一言九鼎的英雄,由来便少有人夸他担当,心中不由豪情万丈。
他抬首挺胸,道:“好啦,你要的我都应了你,便快说说罢,这玉佩不行,那换什么”·高阳令人换新的酒爵来,重又满上,平复了下心情,一副你很无知的望着太子道:“自然是旁人不知来历,又珍贵稀奇的物件。”
就算被发现了,也有的是法子推脱··太子听罢,想了一想,便从袖袋中取出一枚水滴状的玉坠来,同样是上佳的玉材打磨而成,玉质温润和暖,如一汪碧绿的清泉,无一丝杂质。
高阳满意地接过来:“可配得美人·”·“如此,便全赖十七娘了·”太子很欢乐地将事情郑重嘱托,就等着有一日抱得美人归了,也让他尝一尝英雄美人的佳话。
二人尽兴而散,太子心情舒畅地回了东宫,本欲往太子妃那去,半途却遇上了萧良娣,萧氏灵动可爱,比王氏更多了一丝意趣,然而此时,太子想着陛下身旁那让他梦牵魂绕的美人,不禁便觉索然无味,拒绝了萧氏的邀请,也未去太子妃那里,自去寻幕僚写了本章。
隔日,太子当着百官之面,亲自上表,请对幽禁中的承乾和泰优加供给,皇帝大悦,赞太子“勤学问、亲师友、敬君父,友兄弟”,带在身边,亲自教他视政处事。
李治太子之位渐稳··而高阳,也找了个恰当的时机,去了甘露殿··上回未答允太子,是因时机不对,也因轻易得来的人,太子未必会多加珍惜,世间貌美倾城者多矣,有几个能长获君恩高阳不止要武媚娘受宠,还要她永永久久的久盛不衰,得到太子的信任。
她出于这些考虑,那时又有种终于来了的宿命感,感怀于逃不开命运的悲哀,拒绝了太子··而现在,该给太子一个答复了·高阳为武媚娘求得了太子一句永远善待她的誓言,只当是事先未问过她的意见,便决定了要将她送到太子身边的补偿。
阿武而今一婢子,得侍太子,来日有更光明富贵的前程在等着她,也不算折辱她了··高阳为自己的作为找了无数个理由·带着数十宫人,一路摆足了威仪,便如她平日出行的那般,往甘露殿来了。
这两日皇帝幸骊山汤泉,带了徐婕妤同行,阿武留在宫里··二人在殿前的假山下叙话·武媚娘容颜青春,剔去了青涩单纯,更添了沉稳和融入骨髓的妩媚,一笑便如清晨破云而出的朝阳:“我预感殿下这几日会来寻我,果真,今日便来了,这算不算是心有灵犀”·高阳没有注意到武媚娘特意用了“心有灵犀”这满含深意的词来形容她们,上上下下地打量武媚娘,眼中满是欣赏,道:“还欠着阿武一桩好事儿呢,我这便来告诉你了,你可要听好了,莫要太过开怀。”
武媚娘满心期盼,点点头道:“殿下说来·”·高阳含笑凝视着她,掌心不知何时便多了一枚玉坠,捧到她的面前,柔声道:“好看么”·莹白红润的掌心,玉坠绕红线,不止是它美,那双手,那个捧着它的人更美,武媚娘抑制着心间的喜悦,眼中涌动着几乎无法克制的欢喜,小心翼翼地接过,只一眼,便无比珍视的收起来,动容地道:“好看,我很欢喜。”
高阳见此,轻轻的舒了口气,喜欢就好··武媚娘本以为殿下竟开窍了,她为这个念头激动不已,她对她的将来有千百种计划,每一种无不是同殿下相关,只要她明白了她的心意,接受了她的心意,她会想办法从那位万乘之尊的身边脱困,义无反顾地到殿下的身边去。
现在,就要实现了·武媚娘怎能不欢喜·然而,高阳的下一句话便如同一盆冷水彻头浇下,熄灭了她的所有希望··“这是太子托我送给你的。”
武媚娘觉得自己的体内因喜悦而翻腾的热血在这一刹那瞬间凝固了,她看着高阳一如既往高贵美丽的容颜,迟疑着问:“这,这是太子殿下……”·高阳再自然不过地颔首道:“不错,你既喜欢,便莫要辜负了他的心意。”
武媚娘又拿出那枚玉坠看了看,适才还觉得千金不换的物件,此时显得特别碍眼,她抬起头,目光中淬着冷意,问道:“你是想把我送给太子你一直以来对我多有容忍,乃至纡尊降贵地同我交好,便是看中了我的容颜,有朝一日让我为你卖命,笼络人心”这些话称得上咄咄逼人,更称得上犯上不敬。
高阳被她逼着后退了一步,武媚娘那压抑着怒意的冷目同陛下动怒时的目光如出一辙,她先是一惊,莫名地便感到一阵害怕,不过很快她又反应过来,这个人并不是陛下,她是阿武。
高阳心虚地转开了头,不知怎么,那种又悲哀又凄凉的感觉又出现了,她不敢看武媚娘,冷下声道:“不是·太子自己看上了你,来求我做说客的,他是储君,将来就是皇帝,你若得他欢心,总比一直在甘露殿做个无依无靠的婢子好。
至于我,我同你好,你受宠,我当然也是有好处可得的·”·她不明白明明是一件好事,阿武为何陡然不悦,分明开始的时候,看到那枚玉坠的时候还是高兴的,怎么忽然又翻脸。
她也不想瞒她,将自己撇的多干净,她的确是要借此从她身上得到好处的··武媚娘松了口气,不是殿下要将她送给太子就好·她把玉坠重新收起来,冷静地道:“请殿下代我回复太子,玉坠我收下了,媚娘谢过太子垂青。”
·高阳愕然:“你怎么……”·武媚娘轻缓的笑了笑,歉然道:“是我失仪了·你我相识之时,废太子的位置还稳得很,我也还是陛下的才人,没道理提前这么多年便能未卜先知的为今日埋下伏笔。
何况,您是公主,要养几个狡童美婢送人也不是多难的事,未必非要我,是我自视过高·”·她,她竟然将自己等同于下贱的狡童美婢,那不过是些玩物,她怎么可以如此自甘堕落。
高阳深深的蹙起眉,宣告着她此时的不悦··“殿下适才也说了我无依无靠,这世上最不能依仗的便是男人的宠爱,太子今日痴心,谁知明日会怎样我不敢将依靠放在他的身上,我更相信殿下,不知殿下可愿做媚娘的依靠我会回报你的。”
武媚娘仿佛没有看到高阳已然动气,她似哀求,又似极力的维护自己的尊严,极力地将她们的立场分明,只当是一场交易·却偏生是这样强作坚强,更让人心软。
高阳自以自己不是男人,不会为美色所动,但面对这般看似坚强实则脆弱的武媚娘,她委实说不出拒绝的话,更无法对她动气·她口中干涩,不由自主地道:“好,我答应你。”
武媚娘便如完成了一个大心愿,笑意粲然而满怀感激··高阳觉得一切都朝着一个古怪的方向发展,见话都说完了,太子交代的事也看似圆满的完成,便匆忙地丢下一句:“你放心,我不会不管你。”
就走了··武媚娘看着高阳称得上落荒而逃的背影,不由笑了出来,那枚玉坠也被她甚为不在意的丢进了假山里千横交错的缝隙之中,想找回来,难度不亚于大海捞针,但她丝毫不在意,反是沉稳的笑道:“殿下,媚娘初心不变,但不能再由你胡来了。”
 · · · ·☆、第三十七章· ·高阳心慌意乱地逃跑了,直往晋阳那里去,她脚下步伐太快,身后跟着的一众宫人都乱了队形,好不容易到了晋阳那里。
高阳喘着气,坐下就大口饮白水··晋阳惊诧地望了望她的身后,奇道:“跑这么急做什么给狼追了”·高阳捧着茶盏,听闻此言,差点被水给呛到。
狼没有,说是只千娇百媚的白狐倒是更恰当一些·高阳平复了一下噗噗乱跳的心,放下茶盅,大大舒了口气··她嘴角沾了湿润的水渍,晋阳抬手以指腹为她拭去了。
嘴边留下一缕余温,高阳掏出绢帕,自己擦了擦,又端庄了姿容,道:“别问了,小孩子家家的,不懂的·”·晋阳脾气好,笑笑道:“我不懂,你倒是教我啊,我也不小了。”
高阳一想到武媚娘起初极欣悦,她看的粗来,阿武是真的由衷喜悦,突然翻脸不认人,她也看的粗来,阿武是真的动气了,再接着又委曲求全,她看不粗来到底是何等彪悍的心绪,方能如此阴晴不定。
高阳打了个寒噤,她身边有一个这样变换莫测的人就够了,十八娘还是温婉一些的好··“不是什么好事儿,学来做什么”高阳心有戚戚。
见晋阳不解,也不多做解释··宫人端了药上来,晋阳一见,一对秀致的柳眉便皱了起来:“且搁着吧·”宫人见十七娘也在,倒不多说便搁下药碗退下了。
莹润剔透的白玉药碗中是如墨一般的黑药汁,发出难闻的气味,光闻着便知其苦,别说喝了·高阳端了过来,一面用汤匙慢慢的搅匀,一面关心的道:“这药你服着可有效果”孙思邈上月入京,又为晋阳把脉,将上回留下的药方又换了一张。
这几年,晋阳用他的药,身体健壮了不少,看起来也不是小时那般弱不禁风的了,高阳颇欣慰,又担忧终究无法改变他人命运··毕竟命由天定,她自己有奇遇,也不敢不信天命之说。
晋阳皱皱鼻子,偏开头去,任性道:“那药苦的很呢,我不要喝·就一回,不会有影响的·”·高阳耐心的哄着她道:“既规定了剂量,又指明服用的时辰,便是有讲究的,落下一回,说不定先前的数回都白费了。”
见晋阳仍旧不开脸·高阳心疼她自小便药不离身,更为柔声地劝道:“等你完全大好了,就不必再咽苦药汁·孙先生不是说你就要好了么”·重生穿越时空·晋阳终于被说动了,回过头来,撒娇着道:“那你喂我~~”·“这有何难”高阳舒展开双眉,命人拿蜜饯来,自己一勺一勺喂晋阳喝下。
一碗药尽,晋阳的脸皱成一团,急急忙忙的吃了不少蜜饯··高阳看她这样,既心疼又好笑,不知怎么,忽然就想到许久以前,她病了,耍赖着迫阿武为她尝药,那时阿武也是这般,抿一小口,眉头便皱的紧紧的。
她瞧着有趣,后面自己喝,都不觉得那药苦了··多好的一个人,在陛下身边侍奉年余,便变得如此捉摸不定了,陛下真是害人不浅·高阳大逆不道地感慨着。
“十七娘”晋阳好不容易缓过那苦涩的药味,就见高阳一脸茫然走神了··“怎么”回魂了。
晋阳探过身,小手捏住高阳的耳朵:“这里是有多无趣,你这小会儿都能走神”·高阳忙解救下自己的耳朵,道:“人老了就爱追忆往昔,在所难免的。”
晋阳气急:“你是有多老”·高阳:………………我有多老说出来吓死十八娘你啊··翌日,高阳躲在安仁殿没出门,那捉摸不定的人却自己上门了。
武媚娘久未踏足安仁殿,她对这里却记忆如新··高阳惊讶道:“你不是最小心不过如何来我这了”·武媚娘理所当然道:“那是我刚在御前侍奉,自然不好多与殿下纠葛,如今却是不同了,我若再与殿下装作不识,反叫人疑心。”
她凭着自己的伶俐与对圣心的准确揣摩,已是甘露殿宫婢之首,识得宫中每一位公主,若是仍装作同高阳不熟,未免太刻意··高阳自然也想的到这一茬的,她低头摸了摸自己的鼻尖,轻咳了一声道:“不知阿武此来何事”·武媚娘展颜一笑:“殿下为我觅得好归宿,我是来谢殿下的。”
明明昨日还不甘不愿的,怎么一夜就想通了莫非这就是传说中的女人心海底针高阳觉得自己完全摸不透同为女人的阿武,她对这根海底针持着怀疑的态度,端详了一下她今日的装扮,未曾戴那玉坠,却在腰间悬挂了她多年前赠给阿武的如意结。
·“怎地未戴那玉坠”高阳问道··武媚娘垂首羞涩,轻声细语着道:“太子殿下所赠之物,价值何止千金媚娘恐弄坏了,不敢轻易携带。”
高阳:…………那我送你的如意结就可以不珍惜了么这就是所谓的旧爱难敌新欢么明明刚送给她的时候,她也是很欢喜的。
沦为旧爱的高阳沉重地颔首:“言之有理·”·武媚娘眨了眨眼,满含惶恐地道:“殿下似乎言不由衷是我说错了什么”·“没,你很好。”
高阳僵硬的抬头,杳无趣味地看天边一行白鹭飞过··武媚娘观察着她的神色,揣摩她的话语,她就知道,殿下对她也是不同的·她不由自主的抚摸腰间的如意结,如意结的颜色仍旧鲜亮,历久弥新,同当初她从殿下的手中接过时一样,可见主人是如何小心珍藏的。
“殿下能与我说说太子殿下么”武媚娘收敛起面上的柔情,复又开口道··高阳诧异:“嗯你要知道这个做什么”·武媚娘羞涩地笑着道:“殿下年纪轻轻便是储君,我常听闻殿下仁孝,心中本就倾慕不已,如今有福分侍奉殿下,唯有用心,方能报答万一。”
高阳全然无法理解今日的阿武是怎么了,同昨日的完全是两样,她果真有这么喜欢太子么若真是如此,又为何要求她做她的依靠·还有明明阿武只唤她殿下的宫中殿下多,每说起他人,阿武总会加上封号或排行,诸如晋阳殿下,吴王殿下,又或十四殿下,八殿下,唯有对她,舍去前缀,只称殿下,显得与众不同。
现在,这份与众不同都给太子夺走了总有一日,她会唤她高阳殿下或是十七殿下·这一认知让高阳很不是滋味,顿时失去了再交谈下去的兴致,她起身道:“阿武改日再来罢,我还有事,暂且失陪了。”
武媚娘:……似乎用力过猛了·她忙伸手拉住高阳的裙摆·高阳走动不得,不由停了下来,回头越发奇怪地望着武媚娘··宫人们都被遣的远远的,四下无人,只有她们,武媚娘仰头回望高阳,一双天生妩媚的眼中渐渐蓄上了泪,泫然欲泣:“可是我说错了话,让殿下生气了”·这个殿下是哪个殿下啊高阳略有些吃味,见武媚娘楚楚可怜的模样,又无法再对她冷言冷语,不为其他,单单阿武是她上一世唯一的铭刻在心的人,她便无法对她狠心。
高阳弯身,轻轻拭去阿武眼角的泪水,没好气道:“你哭什么……”·成功把人留下的武媚娘低头抹抹泪,轻声细语地道:“我只恐殿下生气,往后再入不得殿下的门了。”
高阳叹了口气:“不论你何时来,我都扫榻相迎·这样说,可能放心了”她对武媚娘的容忍当真是无尽的,只要阿武不背叛她,余者,无论是什么,她都不会责怪。
听她如此笃定,武媚娘更有把握了,初次用力不可太过,不然把人吓跑就得不偿失了·她在心中计较着,拘谨的笑了笑:“那就好·”·这般又胆怯又娇羞的样子,真像一枚青涩的小果子,让人忍不住想要啃上一口。
高阳忍了又忍,终究忍不住了,装作若无其事地道:“你往后称九郎太子就可,单呼殿下,太过亲近了·”专属自己的东西要被夺走,她决定维护一下,找了个冠冕堂皇的理由来,“东宫婢妾多不好相与,尤其良娣萧氏,惯爱吃味,你小心一些,以免飞来横祸。”
武媚娘意味深长的道:“哦~~~”·像被看透了心思,高阳恼羞成怒,端出一副高贵冷艳的模样:“你爱听不听,吃了亏,勿来找我便是·”·武媚娘从善如流:“我听殿下的。”
高阳这才满意··等武媚娘笑意满满的辞去,高阳后知后觉的发现似乎有什么奇怪的事情正在发生,但具体是什么,她又想不明白·归结于阿武今日着实反常,高阳又思考,她为何反常,莫非当真如她所言,得太子青眼,欣喜万分·可昨日分明并不那么乐意的啊。
长久以来阿武总是绕着她一人转,即便侍奉陛下,但每去甘露殿,她清楚强烈地感知,阿武的心是在她这里的·现在有人来跟她抢了,她还顺手推了一把,高阳颇有种挖坑埋了自己的困兽之苦。
 · · · ·☆、第三十八章· ·那日所品尝的困兽之苦才是将将开始··气血不畅便是她往后数日的写照··自那日,阿武便常往她这里来,并非句句提及太子,却总在不经意间便流露出她对太子的爱慕,仿佛是再自然不过的事,又像是同她分享这令人面红心跳的秘密。
谁要同你分享毋来说与我好么高阳焦躁得很,偏生阿武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把她的心思摸得准准的,每每她心生不悦,阿武便极其信任地望着她,轻轻柔柔的说一句:“这些我只能同殿下说了,旁人,我并不敢提及,殿下莫嫌我聒噪。”
将她克的死死的··高阳不能怪罪于武媚娘,便迁怒太子·太子忙着学习治国理政,太师太傅们俱很尽心,尤其房玄龄,生怕又教出一个废太子来,挖空了心思想将自己毕生所学授给治。
太子原就生性惫懒,率意任情,这日子过的苦不堪言··好不容易偷闲,来问高阳,美人那里进展如何了·高阳说:“美人姓武,陛下赐号武媚,便是六年前,以其美艳名动长安的那个。”
太子到底学了点城府了,很想笑又极力忍耐正色,生生将一张俊脸憋得通红之中略带扭曲,还自以为很严肃的说:“她之美,由骨而生,非俗色可比·”·一看就知道这货心又痒了,高阳瞥了他一眼,淡淡的“嗯”了一声,再不张口。
太子焦急不已,怎么看高阳暗示她快说,高阳都不搭腔,只得自己问:“那把玉坠给她了么她可应了”·高阳顿时不知从哪生出一腔怒气,既不愿看太子得逞后的得意嘴脸,又不想阿武那么快就跟了太子,便皮笑肉不笑地看着太子道:“没,阿武贞烈,不肯答应,我说了许多回,费劲不少,总算有一丁点松动了。”
太子顿时心痒难耐,他倒是看出高阳并不高兴了,只以为是嫌武媚太过清高,忙安慰道:“但凡美人总是有些脾气的……”·高阳扭身,作势不愿听,太子忙转到她面前,拱手作揖:“十七娘,十七娘,且再使一使力,我承你大恩了。”
·如此殷切,倒显得他们两个郎情妾意似的,高阳满腔酸意无处发泄,也不想逗太子了,挑眉道:“我为你辛苦一回,你倒是要如何答谢”·肯说话就好了,太子缓过颜色,直起身,道:“将先前那玉佩与你如何”·那玉佩是陛下所赐,价值□□,高阳道:“再添上前几日青州刺史敬上的那幅晋人顾恺之所做的《洛神赋图》”·“不行,那是传世名作,我答应了萧良娣今夜同赏。”
太子不答应,见高阳冷笑着看他,只得摆了摆手,肉疼不已的道:“好了,给你给你·”·传世名画便这般落到高阳手中·得了两件稀世珍宝,又能让太子肉疼,高阳略略展颜,开心一点了。
开心一点了的高阳便想要同阿武分赃,奈何阿武是个宫婢,身藏太多宝物并非好事,而且她也发觉自己心中并不是很想将太子的东西转赠给阿武,只得自己的库房中搜罗了些宝贝出来,划到另一边,重新造册登记,算是她暂替武媚娘保管的。
皇帝回宫后,武媚娘便不能总来安仁殿了·高阳半觉失落——无人陪她谈天说笑了呢,旁人都没有阿武风趣温柔,半又觉松了口气,阿武说及太子时粉面含羞的模样略碍眼。
高阳觉得自己委实是奇怪,阿武倾心太子有什么不好该是高兴才是·但她偏偏就有一股愤懑难言的情绪在胸口压抑着·她知绝不是因阿武先侍陛下,今后又要侍新君而来的鄙薄轻视,她家就没少过这样的事,陛下后宫三千,其中有一杨氏,本是巢剌王(李元吉,李世民同母亲弟)之妻,巢剌王死后,纳入后宫,隆宠超常,已生有一子。
有此先例,还有什么好忌讳的··再者,她自觉心胸颇宽广(稍微得罪一下她,若还有利用价值,她还是可以忍一忍的,若是没有或得罪太过,呵呵,大家懂的),不拘流言,随性而为,平素也多是及时行乐,断不可能因阿武对太子心生爱慕就轻视她。
如此,她倒是为甚总是不悦高阳百思不得其解,总不会是……记得上一世,陛下初赐婚,她不识遗爱为人,密令九郎为她探访的时候,仿佛是有过一瞬间相似的情怀。
可,遗爱是男儿,阿武是女郎,二者本不相同,又如何比较·高阳颇为不解··从库房出来,她手中便多了一副棋子·这副棋子也有来历,乃是晋人谢安之物,她六岁初学博弈,八岁小有所成,陛下嘉奖她刻苦勤奋,把这副棋子赐给了她。
高阳坐到窗下,摆开棋局,手执揪玉琢成的棋子,正欲自己下一局来静静心,阿武便来了··高阳的表情顿时就纠结了,好像是高兴的,然而嘴角还未完全翘起,又垂下抿起,带着点惊恐的意味,好半晌才磨磨蹭蹭的起身出迎。
竹君在一旁看的直乐··武媚娘这些日子所为,俱是为了点醒殿下,她慢慢的算计进展,倘或太快,没让殿下看明白就白费心思了,也要注意分寸,要是太过,反惹殿下厌烦就不美了,真可谓举步维艰,一丝一缕都经深思熟虑。
“阿武怎么来了”高阳已经把自己的表情修正得口角含笑,风姿绝佳,接到武媚娘便回身往里走,二人在窗下对坐,中间隔着还未及收起的棋局。
武媚娘见到棋局,顿时眼前一亮,回道:“今日轮休,想到殿下,便来看看——殿下是在下棋”·重生穿越时空·高阳托着下巴,道:“自家玩着,可要来一局”·“正合我意。”
武媚娘笑应·她入宫前也是官人家的小娘子,琴棋书画亦是样样精通,尤其是弈术,曾下过一番功夫深入的·只是有些年份没碰棋子了,想必已生疏。
宫婢点了静心凝神的香来,高阳屏退众人,房中只余她们··一招一式地摆开阵仗,格局分明,初初一看,就知二人于博弈之道,都颇有造诣·武媚娘初时手生,慢慢的便渐入佳境,由棋观人,她先松后紧,起始时潜心布局,乃至狠得下心舍去半壁江山,待她做得局一成,便是八方响应,步步紧逼,招式刁钻狠辣,阴招亟出,只求一个胜。
高阳应对不暇··棋逢对手,人生快事,二人酣畅淋漓一战,最后武媚娘输三子,因她起始的时候慢了点,且技巧也不如高阳高明··二人不约而同的一起木了木,好半天,还是武媚娘先开的口:“下回再来过。”
并非输不起,而是,与殿下有相同的爱好真是太好了,据说志同道合者更能心灵相同··高阳也觉得痛快,想要再寻机会下一场,正欲开口答应,窗外光线忽然暗了下来。
刚刚还阳光灿烂,怎地忽然变天要落雨了么庭院外忽然传来一阵惊慌失措的嚷嚷——天狗食日了·是日蚀·高阳与武媚娘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的脸上看到惊惶。
天狗食日,是上天警示高阳咽咽口水,呼吸都不敢大声,天越来越暗,仿佛一张大旗遮蔽日月,将整片大地笼罩,人力之渺小,由此可见··宫人的惊叫不断灌入耳,高阳欲起身主持大局,却不觉腿软,根本没力气动。
身旁有一双手臂伸来,及时地将她拢到怀里,还拍拍她的后背,口中温柔的低喃:“不怕不怕……”·武媚娘自己也怕,倒是更镇定一些,虽然她自己的手也在发抖,还是第一时间便到高阳的身边去。
高阳好不容易镇定了一些,依靠着武媚娘,她比武媚娘幼五岁,身量小,恰好被温暖柔软的怀抱包围,很有安全感·她反握住武媚娘的手,慌张的换了两声:“阿武,阿武。”
天更暗了武媚娘一面提心吊胆地望向窗外,一面语调轻软地极力安抚殿下:“我在·”·“你莫怕·”高阳又紧了紧手。
两人都在怕,却都安慰对方莫怕··“嗯·”武媚娘胡乱的答应,仍旧是惶惶然··天已完全黑下来,宫人们都自避祸去了·高阳越发害怕,回身搂住武媚娘的脖子,把脑袋蹭在媚娘的锁骨里,她呼出的湿气就在她丰盈饱满的胸脯,武媚娘浑身都觉得酸软酥麻起来,呼吸一颤,几乎都要忘了天狗食日,上天示警的事了。
“阿武怎么还不天亮”高阳浑然不觉,沉浸在恐惧之中,弱弱的问··武媚娘看看四周,温和的回道:“就快了。”
果然,不多久,天又渐渐亮起了,阳光重新普照大地·高阳渐渐放松了紧绷的躯体,猛然发觉自己现在的姿势竟是如此的柔弱连忙从武媚娘怀里出来,通红着脸庞,低身整理衣装发饰,武媚娘的脸比她更红,胸口那里都泛起了好看粉嫩的颜色,浑身都有一种被轻薄了的羞耻感,借着低头帮忙整理裙摆,深深呼了好几口气来平复那种酥酥麻麻的心情。
·整理完了,二人都不大自在,想到日蚀刚过,公主定有诸多事要忙,她也要快回甘露殿,武媚娘道:“我明日再来看望殿下·”·“嗯,嗯。”
高阳眼神儿四处乱飞,就是不看阿武,胡乱地应了两声··武媚娘弯唇而笑,深深地望了眼高阳,起身辞去··日蚀之后,高阳顾不上处置私下逃窜的宫人,只稍稍整理一下,便往甘露殿去。
到甘露殿,晋阳已在皇帝身边·高阳匆匆见过礼,关切地询问了陛下是否安好,欲召太医·皇帝倒是镇定,拒绝了召太医的建议,道:“吾无碍,十七娘宽心。”
高阳露出了一个微笑:“那便好,陛下安泰,天下之福·”她说这话的时候,努力把目光放的笔直,不让余光瞄到皇帝身边侍立的武媚娘,武媚娘如何看不出,偏偏顽心大起,等高阳终究忍不住,朝她看过来的时候,冲她眨了眨眼,甜甜一笑。
高阳顿时觉得整颗心都被火烫着了,滚烫滚烫,连同脸上都是热的发烫··晋阳奇道:“十七娘,你怎么了”·高阳便如做坏事被人捉了个正着一般:“嗯没怎么有些热。”
武媚娘顿时忍俊不禁··过了一会儿,太子也匆忙赶来,再过一会儿妃妾们或遣人问陛下安好,或亲自来看,高阳趁此辞出,走到殿门口,终于忍不住又回头,武媚娘也正看着她,仿佛是一种默契,她知道她在看她,她也知道她会回头。
高阳觉得她的心跳太过剧烈,剧烈到心都要从胸腔中跳出来了··等日蚀的影响一过,武媚娘再遇轮休,兴冲冲地去安仁殿时,便得到一个公主住到芙蓉园去了的消息。
无需多说,显然便是为避她而去·武媚娘不由无语凝噎,一腔热情化作满腹心事:就殿下这样,纵使她当真被她轻薄,也找不着人讨要说法吧· · · · ·☆、第三十九章· ·武媚娘在安仁殿前呆呆站了片刻,转身回走。
她走了条小径,却恰遇太子迎面而来,太子远远看到那时常入梦的美人,顿时眼前一亮,加大了步子就走了上来·武媚娘眼角一跳,环视左右,并无可避走的岔路,便大方的迎了上去。
太子偶遇武媚娘,喜不自胜,一张俊脸上挂了欢欣的笑容,到了跟前,双唇嗫嚅着,一时倒不知怎么开口了··武媚娘对太子的彷徨踟蹰视若无睹,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婢子见过太子。”
“免礼,免礼·”太子连连道,倾身扶了武媚娘一把,武媚娘并未推开太子,就着他搀扶的姿势站直了身,太子见美人似乎并不反感他的亲近,不由喜动颜色,又上前了一步,欲同武媚娘再靠近一些。
武媚娘一惊,极力忍住自己后退的*,垂首不语··太子抿了抿干涩的嘴唇,柔声道:“媚娘·”·武媚娘略带羞怯地飞快抬头望了眼太子,慢慢地往后挪了小步,轻声道:“太子殿下。”
太子大喜,激动地去执武媚娘的手,刚碰到那温软的手背,武媚娘却快速地避了开去,太子惊愕,只道美人害羞,欲再开口安抚一二,武媚娘先于他环视了一眼他身后的随从。
太子猛地反应过来,他的随从,多半是皇帝给的这件事,决不能传去陛下的耳中·太子惊得一身冷汗,心道还好媚娘机敏,给了她一个“莫急,等我”的眼色,便昂首挺胸地走了。
武媚娘低身恭送太子离去,抬起头来,又是一脸平静,抬步继续前行··日蚀那日,高阳自甘露殿出来便整个人都不大好·仿佛拨开一层厚重的浓雾那般的豁然开朗,纠结多日的情绪终于明朗,终于明白那种心跳如鼓,满面羞红的情动是为何而来。
高阳一点也不开心,她觉得恐慌,极端的恐慌··阿武,是个女子啊·高阳果断的避走欲静静神··她要出宫并不多难,只同管束后宫的韦贵妃说上一声儿,再令人取个腰牌,记个档,便可带人堂而皇之的从玄武门走出。
公主出行有仪仗,有卫队,高阳又是已建府邸的,府邸建成之时,皇帝连同长史、家令等一众公主府的属官都给配上了,还另蓄了三百甲士··到芙蓉园,长史带众属官来拜见主上。
高阳也提起精神来接见了他们,她也想看看这一群人的办事能力如何,若是不好,趁早换了去,省得留着碍事·高阳挺满意吴王先前的长史权万纪那样忠心正直,精明能干的,可惜,权万纪后被陛下调去做了庶人祐的长史,庶人祐起兵前把权万纪戳死了。
好好的一个干材,遗憾了··头一回相见,并不能看出深层的什么,倒是高阳给那一众属官留下了一个很不好应付的印象,长史回答高阳一个个层出不穷的问题,起先颇有些漫不经心,渐渐的便恭谨起来。
高阳问完了,笑着道:“诸君俱是才俊,若有自以才高,心心念念欲另谋高处的,不如现在就说来,就为你在我府里待过一场,我给你觅个好去处如何”·众人顿时一惊,万不曾想公主竟会如此言语。
的确有人有凌云之志,一公主府并非振翅高飞的好踏板,诸人交头接耳,低声讨论,高阳也不急,只含笑等着··不久,讨论声止,有二人走上前·高阳亲和地问二人姓名长处,左边高瘦长脸的先长揖,恭敬回道:“下官任知古,身居录事,擅刑断,擅度算。”
另一高壮者抱拳道:“某李宗臣,是典卫,擅训兵,擅布阵·”·李宗臣一说完,便闻得有人嗤笑·高阳未搭理,先看向任知古道:“如此,近日有陈郡郡守寻辟法曹,多时未得中意者,我便荐你过去。”
任知古先喜而后疑,不知高阳说的是真是假·高阳并不理他,又对李宗臣道:“而你,吴王处缺一参军事,我也荐你过去·”·李宗臣喜而拜,高阳笑了笑,眼露轻蔑,他跪伏于地不曾见到,其他人却是看的清清楚楚。
侍立一旁的荣誉便适时呈上两封荐信来·竟是早就准备好了的·众人顿时对公主不好惹的印象又上升了好大一个阶层··虽说隋朝时便有科举,也有明经考试,但本朝使用并不多,出仕多靠举荐荫封,公主要荐上几个人也是无妨的,只要荐的出去。
显然,高阳公主连荐信都写了,绝不是荐不出去的人·二人皆拜谢接过,李宗臣仍旧在狂喜之中,任知古淡定的多,没多言,将荐信收了起来··高阳看着这二人迥然不同的神态,道:“我荐你们去,你们不必谢我,往后自用心就是。”
·李宗臣连连应是,任知古终于在眼中显出一丝懊悔,却未再开口,深深一揖··一出手就是一个法曹,一个参军事,虽品级不高,但有能力,皆是大有作为的位置。
高阳手撑着下颚,环视众人,懒懒的道:“可还有要走的,快说来,现在不说,以后敢朝三暮四,我可不饶他”·众人皆道不敢,却没一个人要走,都觉得留下前程更大。
高阳这才正色道:“我知诸君心意,跟我的人,我从不叫他吃亏,有二心的人,我也从不让他得意,你们记着就是了·”·长史等人唯唯应是·高阳便没有话说了。
缺了一个录事,一个典卫,长史便问了一句何时补上,高阳漫不经心道:“过两日见了陛下,再讨两个就是·”·长史肃然而退··算是将这群人收复住了,高阳便示意他们可以走了,众人便告退,任知古却留了下来。
高阳竖掌示意他不必多言,道:“君风仪秀美,堪称良材,纵使今日不言,往后我也是如此安排·”·任知古悚然··高阳笑了笑:“法曹位卑事繁,却正可让你历练,别嫌麻烦,于你日后有好处。
陈郡郡守也是个有本事的人,扬其长而去其短,则收益多矣·”·这些话说到任知古的心里去了,他出身微末,想要出头,也只得如此,先依附一个有本事的人,而后借其势。
郡守肯纳公主荐来的人,便会对他另眼相待,他的路会更容易些,省出精力来再谋其他·公主仿佛能看透他的心思一般,句句点到,还处处为他着想·任知古感激拜伏:“滴水之恩,涌泉相报,下官必不忘殿下之恩。”
要的就是这句话,高阳查过每一个人的履历出身,早已有一个大概的了解,其中任知古是最为出挑的一个,这样的人留在身旁,不如放出去,若有所成,就不能忘她举荐的恩德,若无所成,也于她无碍。
高阳见过了她的属臣,想再深入发掘,不过显然,要深知一人,靠纸上几行字与见上一面,远远不够·便想要给他们找点事来做··她要用从太子那儿顺来的《洛神赋图》办一个宴会,找一群出身显赫,举足轻重的人来品画。
地点便设在她那崭新的公主府中··重生穿越时空·还有那个陈郡郡守,吴王不会不给她面子,陈郡郡守虽是在辟人,却未必一定要用她荐的人··高阳想了想,令人去东宫说与太子,她要设宴品画,太子来不来那画太子似乎还未细赏过,有这么好的机会,他当不会错过。
果然,当日去人便来回话,太子说要去,只是公主行宴,延请的当是女宾,他一男子,怕场面不好看··高阳便又让人传话,不请女宾,只宴男客如何·太子再令人言,善,令高阳拟名单,他那儿也有几个想延请的人,便借了这回行宴一道请了。
这事儿便成了·女子立世颇不易,不说其他,单是宴客,她就不能独自宴男宾,除非出嫁了有驸马相陪,但宴女客并不能达到她想要的效果·高阳想结交有分量的人,组成一张人脉,女子当中有分量者并不多,且起的还是从旁影响的作用,真正说话的还是各家郎君。
高阳想了许久,还是得借太子之手,若是太子为主家,并借她的府邸宴客,她便理应出面与太子一同待客··想及太子,便极容易记起另一人·高阳起先光顾着恐慌,以为阿武为女子,她有这样的情动真是不该,却忘了阿武她还是太子心仪的人,那么,她就更不该有那等念想了。
罢了,还是先冷一冷吧··高阳平心静气,努力摒除阿武以及她心中因阿武所起的波澜壮阔,先将手上那件事办好·高阳将命令下给长史,令他速拟名单,并给了期限,三日之内要得,还告诉他,太子将会做另一个主家,同时太子给的名单也一并拿了出去,可做参考。
长史与一干人等头一次操办公主吩咐的差使,各自分工,相互讨论,好歹是拟出了一份差不离的名单来,高阳看了看,摘去几人,添上一些,又特意放进了陈郡郡守,把名单抄了一份去东宫。
等太子看过,并无意见,便让长史写请柬·长史拿到一张全新的名单,自去对照旧的琢磨,哪些剔除了,剔除了的那些有何相同之处,哪些是新增的,同剔除的相较,新增的又有何优势,殿下想要的是怎样的宾客。
这样下一回,他就能写出更完美的名单来··有太子在场,与宴的人品级就不会太低·高阳很满意,却把一人惊得差点从坐榻上跳起来··那人是陈郡郡守。
话说陈郡郡守张平,出身庶族,却很有能力,刚年逾三十,便是一郡之长,他自身有才干,但往后想再往上升,便需朝中有人为他张目,他出身不好,家中使不上力,无人相助,也无人为他穿针引线,暂没有找到靠山。
他不知高阳瞄上他很久了,两天前突然有一挺精神的年轻人拿了张高阳公主的荐书来,要做他的法曹,他还纳闷儿,他同公主并无往来,怎么就给他荐人了呢因不明缘由,且那年轻人的能力很不错,他便暂且收下了荐书,令任知古暂回家等消息,现在猛地又收到了公主府的请柬,邀他去赴宴,那请柬末留款处,除了公主的印鉴,还有太子的·便如瞌睡时有人贴心递上了枕头,张平大喜,也陡然反应过来,这是一场交易啊他忙令仆从去任知古的住处好言告知,要辟他去做法曹,陈郡路途遥远,莫畏艰辛,只要勤奋肯· · · · ·☆、第四十章· ·人人都在忙碌,高阳想着一幅画少了些,纵是稀世珍宝,也没道理让宾客一晚上就盯着一幅画看的,于是,她想到上回在皇帝那里看到的顾恺之的另一样巨著《女史箴图》,不如借来用一用,顺便也让陛下知晓太子同她要做什么,以免他老人家以为儿女们瞒着他联合起来在外面搞东搞西。
高阳便入宫去了,为避免遇上武媚娘,她还特意算了日子,趁着武媚娘轮休的时候去的··可谓殚精竭虑··高阳生于宫廷长于宫廷,甘露殿中行走也是平常,无半点拘束。
请了殿前中官通报以后,高阳便从容入内,如闲庭漫步一般,安闲适意··皇帝就喜欢从容淡定的人,见高阳从外入内,笑呵呵道:“我儿好风采·”可以重新指婚了,上回那件荒唐事大家应该都忘得差不多了罢。
高阳见过礼,将来意说了一遍:“只一幅画,未免太过寒酸·”·皇帝顿时忘了指婚的事,让人去取了画来,一面还略心疼的道:“这可是孤本。”
·高阳暗笑道:“儿会好生照看的,宴后必完璧归赵·”·过不了多久,画就拿来了,放在一个长长的锦盒中,盒内垫了软软的衬布,珍惜非常。
皇帝命人将画展开,他今日无事,便先同女儿品论一回··高阳在书画上下了不小功夫,譬如字,她写的只能算比平常人好,比不得大家,但她却很会鉴赏,本事精到随便取一幅名家字画来,遮去落款,她一眼就能看出出自谁手,是原本还是摹本,若是原本,优点何在,若是摹本,何处不足,她都说得不止精妙且有独到见解。
品鉴书画这样的高雅事,同内行论道才有滋味·皇帝兴致上来,说完了顾恺之又拐到王羲之·世人皆知陛下最爱王右军的行书,高阳自是投其所好,皇帝愈发兴起,到后面,高呼:“笔来”·当场临摹了一幅王羲之的《快雪时晴贴》,让高阳来品鉴,高阳不能违心,中肯的道:“字形结构,其气外泄。”
皇帝所书,太过霸道了··皇帝就有点不高兴了:“怎么会有外泄之气他们都说好,就你说不好·”左看右看,自己写的很不错。
高阳摇了摇头,指出皇帝几个写的不好的地方以示所言不虚:“这里,这里,张牙舞爪·”又总结:“王右军少时学于卫夫人,卫夫人书如插花舞女,低昂美容。”
小时学的,对他长大以后的作品影响深远,“陛下却不然,陛下少时未研习书法,稍大一些,又为前隋暴政所忧心,心系天下万民,军阵中杀出来的热血,君临天下的宽阔胸襟,自然不同于王右军世家子弟,晚年隐居的悠然惬意。
书法见心气底蕴,历练不同,见识不同,如何能像”·皇帝一想也是,本就是不同的人,要临摹也不能完全得其气,显其质,再且高阳也没说他不好,只是说他临得未得其髓,便不生气了。
之前人人说他写得像,猛然有不同的言论,很是耳目一新,想想也颇觉有理,一国之君怎会同隐士相像·皇帝便将他刚写的这一幅赐给高阳了··高阳开心的接过,特请皇帝用印,准备拿去挂书房。
又见时辰不早,便告退了··也许是天注定,若是皇帝未留她赏画,或是没写那一幅字都将错过,偏偏这一切都没发生,高阳便与从侧面忽然穿出的武媚娘遇了个扎扎实实。
好像都心知肚明,武媚娘见了个礼,便让到路边,高阳微一颔首,便从她的身前走过,干脆利落,谁都没有拖泥带水··直到走远,高阳听着武媚娘的脚步消失,知道她拐过了弯,才停步回头,看那空无一人的宫道唯余枯黄的草木,秋风飒飒过境。
武媚娘停在拐角处,没有向回走,亦不曾回首,只是默默的听着,听殿下停下了,听殿下又抬步走远了··连遥远相望都没有,就这样,相逢不相识··高阳一言不发地登车,见竹君忧心忡忡的,倒是笑了笑:“你做什么这个样子。”
这个笑,落在竹君眼中也是淡淡的··竹君天天跟在高阳身边,她也看出了一些,原本还不确定,这阵子见殿下如此刻意躲避,反倒肯定起来·她是婢子,不好说什么,况且这样的私事,掩且不及,殿下显然是不想提起的,她想谏都无从谏起。
缓过颜色来,笑问:“殿下将往何处”·高阳便想了一想,道:“闷得慌,去街市走走罢·”·竹君便去吩咐,一行人便往街市去。
京师多贵胄,也常有上街游玩的,却不会带足依仗,一来拥挤,二则也不尽兴·高阳也不想一上街便让人认出她纷纷走避,便带了三五随从,并一二婢子,其他的或远远跟着,或与车一处等候。
街市上再好的东西也比不上宫里,宫中之物,多是下面上进的,是贡品,不是最好的,谁敢进上来还有少数乃是内造,内造之物是取最好的材料,由将作负责,寻最好的工匠制来,这样的东西专供于皇家,或可由皇家赐予亲近宗亲大臣,寻常人家是不能使用的,若被发偷着用,便是违制,将受法典惩治。
高阳本也不是抱着要淘好东西的心思来的,她是来散心·便一家一家的逛着,看到往日没见过的玩意儿,便与竹君品评一二,猜一猜用途,若是好玩,便买回去,送给晋阳或新城。
逛过了半条街,走进一家书画店里,看到一幅王右军《长风贴》,高阳终于提起了点兴趣,颔首道:“临得不错,颇具其形·”·店家便不高兴了,他那儿有两个郎君看中这幅字了,并且,他打的是真迹的旗号。
那两位郎君也是世家子弟的打扮,一袭青衫,颜容如玉,举止风雅,听闻高阳这一句,当即丢下店家走了过来··店家恐坏了生意,忙道:“这位娘子可不能胡说,这分明是王右军的真迹,你且细细观……”·高阳笑着打断他:“真迹在我家。”
陛下爱王右军,有真迹,早早的便献上去了,哪会存于民间··店家顿时满面羞红,两位郎君忍俊不禁,高阳瞥了他们一眼,道:“若是喜欢,买下也无妨,在摹本当中,这也算上佳了。”
照着陛下的心思,估计会将真迹带进陵墓里··那两位郎君本也是看这幅字写得委实好,至于是不是真迹,尚在辨认,不过这下高阳已戳破了,便无需再论,其中面容宽厚严肃者,便道:“买下了,送去折冲府,自有人付账。”
店家喜道:“两位裴公子且慢看,某这就装盒·”·高阳本已要走了,听得这一句,倒停了下来,继续在店中看其他··那二人显然也欲结交,只碍于高阳是女子,不好随意上前,最后还是另一沉静颀长者上前,作揖道:“不知可有能入小娘子眼的”·高阳摇了摇头,笑意恬然:“举店上下,唯一好字,已有主了。”
先前开口的那郎君便道:“我们可让与娘子·”·话一出口,另一郎君便忙喝了一声:“七郎”·那人立即察觉自己失言,一张温润的脸红了红,施了一礼,道:“失礼失礼。”
倒是一片赤子心肠,高阳倒是真心的笑了,看着那与她致歉的那一个,道:“你是折冲府的七郎”她沉吟片刻,道:“是冼马裴这一支的,行七,你当名炎是也不是”·叫她说中了,裴炎面色顿变,看着高阳的目光瞬间变得警惕起来。
高阳又转向另一人,那人坦然地任她打量,一面还道:“足下莫不是有相人之术巧的很,我也有,不才师从太史令李淳风·不如我们来猜一猜各自身份”·高阳道:“行啊,我先来,先猜你是哪一支的子弟。”
那人笑着做了个请的手势,裴炎欲言又止,显得很不赞同··东裴氏定著五房,分别为西眷裴、冼马裴、南来吴裴、中眷裴、东眷裴·高阳同裴炎的妹妹相熟,听她说过家中最不苟言笑者唯七郎,倒不难认出,这另一个倒要费些功夫。
她仔细打量这人的衣着,同是上品,却要质朴的多,一双凤眼,看似开朗,实则深藏戒备,身形颀长健壮,发上有铜簪,高阳将目光在铜簪上停了停,又观察裴炎的态度,裴炎显然不赞同,却未出言阻止,眼前这人瞧着比裴炎年幼,裴炎严肃自傲的性格,若是族弟,当喝止才是,说明并非同一支,并且裴炎深服此人品德才学。
西眷裴河东府当家的是河东公,河东公裴律师尚了高阳的姑母临海公主,生有二子,二子皆是庸人,不符合,东眷裴与南来吴裴将近没落,在京无杰出者··片刻,高阳缓缓的道:“中眷裴。”
裴炎目露惊讶,显然,高阳猜对了··那人也笑:“足下好眼力·换我了·”·高阳身上的饰物不难看出身份,稍有些底蕴的人家都能瞧出她出身不凡,她也不遮掩,任人打量。
那人只看了高阳衣饰的细微之处,便露出一种“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笑意,道:“足下陇西李氏·”·重生穿越时空·裴炎微悚,见高阳颔首,不卑不亢的做了一揖,重新见过礼。
高阳继续道:“你是,裴行俭·”猜出了中眷裴,便不难猜出这人是谁了·隋末,裴仁基为王世充俘虏,授以礼部尚书,其长子封郡公,王世充深惮仁基,仁基惧,欲杀世充,后谋划为人所泄,王世充诛杀裴仁基三族,中眷裴就此没落。
眼前这人,应当是裴仁基次子,幼时为忠仆所护,活下来的裴仁基··艰难困苦,玉汝于成·有这样的人物,中眷裴中兴可期·· · · · · · ·☆、第四十一章· ·中眷裴已显日薄西山之势,竟还有人识的出他来,裴行俭双眉一挑,唇角略微上翘:“不想我的名号能闻于殿下。”
裴炎亦是一脸惊讶,守约(裴行俭,字守约)未出仕,尚且默默无闻,裴氏多俊才,祖上的风流人物不提,便是当朝,还少么故而,族中并无对守约青眼相加者,唯他,因一起读书,深知守约的本事。
这位殿下居于深宫,能知守约之名,不仅是心思缜密,更是知之甚广··那边高阳起了伯乐之心·可惜这心思一起,高阳便马上意识到,这样的人本不是池中物,也未必乐意做她的千里马,心中不由一阵惋惜,亏她不是那么容易沮丧的人,真心道:“尊君之名如雷贯耳,谁人不知。
况且,只要人在,还怕无出头之日么”·裴行俭拱了拱手,不置可否,倒是收下了她的好意··边上裴炎即便一言不发也不容人忽视,高阳看了看他,很有深意地道:“往日总听阿裴在耳边聒噪,说他家七郎如何如何,今日一见,始知盛名之下无虚士。”
裴炎想到他家九娘那活泼劲儿,想也知道不会说他多少好话,估摸着就是古板之类的,再观殿下一脸揶揄,裴炎也不好意思了,做了个揖,道:“九娘顽劣,殿下多担待。”
同人拉近距离最好的办法便是从彼此都熟悉的亲近之人入手,高阳有心与二人混个脸熟,再说了几句,又关心了一下裴九娘的婚事,他家把她说给了一家宗室,细细算一算,跟高阳还能算上五服之内的亲戚:“往后便是亲戚了。”
皇家跟你说亲戚,是与人颜面,自己却不能大大咧咧的应了,裴炎一张略有点古板的俊脸谦逊道:“岂敢岂敢·”·高阳也没想拿身份压他们,笑了笑,略显疏离却不傲慢,倒让人心中自在舒坦。
但另一人就不舒坦,裴炎发现裴行俭很不对劲,他正盯着公主看··裴行俭先前只看了高阳的衣饰,现在微微将目光上掠,见到了高阳的面容,裴行俭凝目一看,不由惊骇地深吸了口气,眼中飞快的掠过复杂不明,深深的盯住高阳的脸,欲从中探索出什么。
这样的行为着实失礼,纵使笃信守约不是这等行止不检点的人,裴炎也不得不拉了他一把,喊道:“二郎·”提醒他快快回神··裴行俭被裴炎扯了一下,这才清醒过来,肃然道:“殿下,容某冒昧一问,殿下家中行几”·高阳不知他为何突显异色,听他又问的突兀,倒未曾因他无礼而心生不悦,反问道:“有何不妥”·裴行俭紧紧蹙着眉头,声音倒是平静了许多:“某适才说过,拜了太史令李先生做师傅,学习天象算术,于相面也略有涉猎。”
高阳挑眉,唇角也微扬起,颇有兴味的问道:“如何可是尊贵天成,一生平安顺遂,安乐到老”·她这一说,连裴炎都忍俊不禁,裴行俭却是极认真的道:“非也。”
高阳惊讶:“莫不是你学艺不精,看不出来”她才不觉得自己面相不好··裴行俭点了点头,诚实的道:“我看不出,殿下面相之……”他停顿了一下,慎重的选了个词,“诡谲,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看不出高阳先是诧异,太史令李淳风她是知道的,上一回日蚀之后,他曾觐见陛下,奏明他可预测日蚀,之后,还当真让他测准了一场,这样的人,当是有真本事的。
这年月的师生,师徒如父子,通常会将本事倾囊相授,裴行俭纵使只习得四五分,也称得上内行人了,怎会看不出·高阳素信相面之说,当年陛下年幼之时,曾遇一异人,此人称陛下“龙凤之姿,天日之表,凡二十岁,必能济世安民”,言毕而走,皇祖遍寻不得,因此为陛下改名“世民”,后种种事迹,果应验。
她上一世嫁入房家,曾听阿家范氏说起,房相曾往一术士家买卜,术士明言“公知名当世,为时贤相,奈无嗣相绍何”,房相闻言怒甚,当时,三岁的房遗直恰侍立在父亲的身旁,术士指着他道“绝房氏者,此儿也”彼时范氏怒斥术士之言为无稽之谈,她亦未在意,只一笑了之。
但从之后的事来看,术士之言皆信然··莫非因她是重生,后路非天注定,由她自己来决断还是她的命迹已乱高阳心下一乱,若是前者倒好,她本就欲将自己的命途拽在手中,不为人掌控;可若是后者,命迹已乱,究竟是福是祸。
见裴行俭与裴炎仍在等她说话,高阳镇下心来,笑道:“看来你于相术并无天赋·公子是聪慧通悟之人,还是学些旁的仕途经济之术罢·”不愿深谈。
·裴行俭虽遗憾,也不是强人所难的,想一想天下之大,无奇不有,自己的眼界还是窄了些,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总有一日,要去游历一番,倒是释然了,接着高阳的话道:“男儿丈夫,本就该定国安邦,惠及黎庶。”
见高阳有赞同之色,又道:“我之专攻非在相术,不过是凑巧学了一些罢了,比起先生,实在浅薄的很,让殿下见笑了·”·像裴行俭这样的世家子弟,便是家族没落,该有的教养礼仪也是一丝不少的,况且以她知晓的裴行俭的性子,以为应当是蕴秀于内,先行而后言,不想,竟也会有如此慷慨激昂之语。
今日的见面应当告一段落了,竹君暗示高阳天色不早,再不走,须赶不上回府用晚膳了·高阳便同二人告别,想了想,还是说了句:“蔽府将有一宴,邀了一些俊彦来赏顾恺之的画,二位亦喜此道,不若移步一叙”她总要留个引子再相见。
裴行俭同裴炎闻得高阳的邀请,便知道高阳是谁了,太子与高阳公主一同设宴赏画的事,几乎人尽皆知,人人都想求一请柬,往公主府一行,河东府的世子裴承先因其母临海公主的颜面,得到了一张。
便是家族鼎盛也是有资源分配的,裴炎府上是他家大郎去,他未轮到,心中也很向往·不想今日这等好事竟将在他二人头上·裴炎眼露喜意,裴行俭却拒了:“七郎正可与大郎同行,我就不去了。
明经考试在即,某下的功夫还浅,暂腾不出精神来·谢过殿下好意·”·前一句是与裴炎说的,后一句是同高阳,裴炎微不可见的皱了下眉,向高阳拱手道:“得入门墙,不胜惶恐。”
高阳也没说什么,乐意来就来,不乐意来,且你有本事,我屈就就是·来日方长··公主一走,裴炎便板起脸,明明是风华正茂的少年偏生如此刻板严肃,难得的是还不显违和:“公主相邀,你去就是,难得的机会,多识些人,你往后的路途也好平坦些。”
裴行俭心不在焉:“我本不够入殿下门墙,何必强求·”·裴炎道:“如何妄自菲薄”·裴行俭未再言语,转身扬长而去,回家读书去了。
留的裴炎在后跳脚,也只得由他去··裴行俭的话到底在高阳心中留下疑虑,也对前路有所迷惘·高阳走出店门,令人去召了她的车来,车在不远处跟着,不多久便到了。
前方有酒楼,有一男一女临窗而坐,男子面露不耐,女子满是讨好,正是房遗爱与杜子君··房遗爱目光朝窗外一掠,恰见高阳登车,他颇觉此人面善,又为此人容颜所惊,心下顿生倾慕,杜子君说了半天无人答话,尴尬的很,见夫君看着窗外,一面顺着他的视线看去,一面问:“郎君在看什么,也让我……”·看到那人,杜子君猛地住了口。
伊人登车而去,房遗爱回过头来,回味良久,见杜子君面色苍白惊恐,便问:“你识得那人”·杜子君挣扎了半天,在房遗爱威胁的目光中,咬着牙道:“那是李十七。”
她而今过的很不好,想到是自己千方百计求来的姻缘,越发觉得难堪,见到高阳,连公主都不肯叫一声··李十七房遗爱一怔,想了半天才想起,是高阳公主,差点儿便同他结缡的公主。
想着公主适才弯腰登车的曼妙身姿,衣裙高雅飘逸,容貌昳丽脱俗,愈发觉得面前害了他前程的黄脸婆碍眼,哼了一声,起身就走··杜子君大惊,忙拉住他:“郎君何处去”·房遗爱阴鸷的瞪了她一眼:“何处去自然是家去,在这做什么”·杜子君心酸难忍:“郎君日日空闲却总在外胡混,便是腾出一日来陪陪我又怎么了”·房遗爱冷笑:“想要人陪我送你回娘家如何你那娘家如今多的是闲人”·杜荷卷进承乾谋逆中,合家受牵连,杜家目前已无出仕之人了,正在迅速的没落下去,杜子君为此没少在房家受白眼,听得房遗爱如此威胁,不得不将手放来开去。
房遗爱掸了掸她抓过的地方,看都懒得再看她一眼,抬脚便走,他准备要寻个门路,设法弄一张高阳殿下那宴会的请柬来··弄得到么自然是弄不到的,高阳为这宴会花了不少心思,哪会容人破坏听闻房遗爱上蹿下跳的要来,冷冷一笑,敢上门,腿打折了他入宫跟陛下告了一状,理由都懒得找,就说房遗爱不检点,在外坏她名声。
皇帝令人上门训斥,令其修身养性闭门读书,无故不得外出·对于让他,让整个皇室丢脸的人,他老人家这些年对房遗爱的厌恶丝毫未少,若非顾忌着房相,他以为他还能在长安待下去· · · · ·☆、第四十二章· ·高阳筹备许久的宴会终于开始,当日高朋满座,宾客盈门,京中泰半青年俊彦皆在公主府。
高阳想得明白,房玄龄、萧瑀等人是同陛下一道打天下,乱世之中挣扎出来的,不能轻易为人打动,长孙无忌之流,很有自己的打算,主意不是一般的多,她也没那个本事以为自己魅力四射,谁都要拜伏,再如褚遂良这一类,已入陛下之言,是陛下要留给太子,接替房玄龄等人的位置的大臣,她动了他们,能不能奏效不说,恐反让陛下生疑。
不如从青年入手,再过十年,这一批人便能崭露头角,占据京中品级中下却地处要塞的官位,再过二十年,有一批人外放主政一方,有一批人已入中枢·而她与他们,是自少年时便有的交情,轻易,谁愿意拒绝一个从小相识又身份高贵简在帝心的公主·太子已颇有储君风范,举手投足,风仪斐然,却少了一股需从小培养的威严之气,众人皆是精心挑选出来的有识之士,自有眼睛会看,太子在进步,这很好,奈何同他妹妹高阳公主一比,很快就被比了下去。
高阳站在那里,无需多言,便让人感觉如沐春风四字是因她才组成一词,长史有大事也皆报公主定夺,整场宴下来,给人的感觉,太子是来打酱油的,公主才是主人家,偏生,还无人觉得喧宾夺主,再自然不过。
高阳殿下不简单,幸好是公主,无忧皇位,不然无忌大人又有的忙了·前日甘露殿中,陛下问长孙无忌:“吴王颇类我,欲立之,卿以为如何”长孙无忌力保太子,才将这事压了下来,打消了皇帝欲立吴王的念头。
这等机密之事不知怎么,竟没瞒住,传的满朝皆知··陈郡郡守张平先拜见高阳,高阳引他见太子,太子,太子忙着同人谈论那画儿上的最出彩的一笔,见是个来钻研门路的,敷衍了一下,表示他很忙,张平差点气死,他虽出身略差,非世族,却也是一方土地主,并不是面向黄土背朝天的泥腿子,从小也是熏陶了礼义廉耻,温良恭俭让的,而今更是士人,太子竟看他不起。
一回头,见公主在一旁,略带无奈道:“阿兄喜画,如痴如醉·那边还有太尉府上的公子,曾游学陈郡,颇知风土人情·”你们会有共同话题的。
·重生穿越时空·张平以为,不必了,殿下你就很好,那边搭不搭得上不说,公主却已将任知古放到他的身边,他们中间已有联系了··高阳知道她将任知古弄出去的作用起了,含蓄的表达了一下“卿之途坦坦然若康庄大道”。
主宾尽欢··及宴散,太子还很开心的来说:“很好,下回我们再延诸君·”完全没意识到高阳当着他的面在挖他的臣子的墙角··高阳很含蓄的笑了笑,恭谨道:“听阿兄的。”
然后太子就走了,他还有旁的事,送客的事也是高阳来做的,·裴炎登车离去,并未立即回府,令人拐去裴行俭的住处,将今日之事说了一遍··若高阳是个皇子,与宴眼尖之人看出来高阳的意图,必会告知太子,可惜高阳不是,她是从小养在长孙皇后身边,同太子关系特别密切的公主,据说当初在立泰与立治之间,毫不犹豫的站在太子这一边,根据种种,自无人多这个嘴。
也正因高阳是公主,能看出她意图的少之又少··众人多是在私下感叹一两句,而后口耳相传,传出殿下的贤明来,并要感叹一句,房遗爱这货蠢死了,若得尚了这位主,前途无忧,哪像如今出仕无望。
房遗爱做的事,不但今上厌弃,连同新君都不可能起用他,当真是无翻身之望··明眼人都看得出来的事,当事人岂能无知房遗爱急如困兽,而今还好,衣食无忧,一旦父亲故去,大郎同他不睦,他如何立身还不让人欺负到死·不可坐以待毙,必要搏一搏才行他也是相门子弟,岂会甘愿一世碌碌无为,他也愿有大展宏图的一日,届时俯视苍生,受人仰慕。
房遗爱便开始想办法·想来想去,解铃还须系铃人,只能从高阳公主处入手·高阳殿下当初对他很有爱慕之心·女子心软,他再做小伏低,让公主回心转意,再去向陛下请旨下嫁,到时,便是公主想要嫁给他,陛下为爱女,还能不同意到时,他为陛下女婿,又有殿下在中转圜,往日种种自可一笔勾销。
房遗爱觉得自己的计划非常精妙,简直无任何破绽,当即令心腹书僮日日去公主府,摸清公主出行的规律,自己仔细琢磨见了公主当如何言语方能使公主心生怜惜··过了一月,房遗爱好生装扮了一番,翻墙而出,在公主入宫的日子与殿下来个偶遇。
所谓不作死就不会死,警世良言,自不欺世人··途径长安街,车驾忽停,高阳皱眉,正欲遣人去看出了什么事,还未开口,便听得外面有一道清朗的声音穿帘而入。
“殿下,某房氏二郎,冲撞了殿下车驾,还望殿下勿怪·”他还特意没说他不是故意的,就为让殿下浮想联翩··高阳勾了勾唇角,房遗爱,从来就很有意思。
外面又道:“久不见殿下,殿下一向可好”·高阳侧了侧身,舒适地靠着,未置一语,竹君本要令人驱逐这狂徒,见殿下悠然自得,便也安坐看戏。
“往日是仆对不住殿下,今已痛改前非,殿下不知仆而今过的是什么日子,身之苦尚可承受,最痛在于心中日日受煎熬·”·窗外影影绰绰的人影越发密集,高阳对竹君道:“劝他走,不走,便逐之”·看在房相的面上,先礼后兵这一套还是不可少的。
房遗爱还在说,忽见公主车驾的门帘开了,出来了个小宫婢,房遗爱先是眼睛一亮,而后满目黯然,一张英俊的脸上黯然到了极致,让人不由心疼·周边围观者正瞪大了眼看热闹。
竹君先好言相劝:“郎君半途相扰是什么道理尊君为政忠心,做事严谨,兢兢业业,不敢有片刻懈怠,为的不止是国泰民安,也为家中妻儿衣食无忧,出行受人尊敬,君今日所为,尊君可知君今日所为,可曾有一丝念过父亲慈心”·你爹的英明都叫你破坏了。
众皆哗然,以为房遗爱不孝,很为房相惋惜,一生英明,功劳赫赫,奈何不肖子孙,累及尊长··房遗爱满脸通红,他还不肯走,今日是偷着出来的,事情闹的这样大,家里肯定瞒不过去下回想再出来便难了,必要有所进展才好。
很有破釜沉舟的气概,缓缓一弯身,诚心诚意地施了一礼:“请殿下亲见·”·竹君笑道:“郎君请回吧,殿下何等身份,岂是说见就见的·”·人群之中顿时传来阵阵嗤笑,房遗爱羞耻难当,恶狠狠的扫视周边,扫视的人都不笑了,再道:“仆一片诚心,殿下便当真不念当日之前之情么”·竹君:谁跟你有情了跟你有情的那位是被众目睽睽之下看光了的好么。
公然坏她家殿下名声竹君一挥手,亲卫便来逐人了,房遗爱挣扎,他颇习武艺,今之境况,与困兽无二,当即反抗起来··“与我打折他的腿。”
车中终于传来女子清泠的声音,内容却让人毛骨悚然·甲士有了公主发话,当即没半点犹豫,干脆利落地围殴··房遗爱惊叫,被竹君提供的绢帕堵了嘴。
“拖他去见房相,房相忙于公务,无暇家中,今日,我便代他教导·”·高阳说完话,甲士将满头冷汗,两条腿一点都动弹不得的房遗爱拖到一边,车驾扬长而去。
高阳一入宫便跟皇帝告状·两仪殿中,武媚娘正为皇帝研墨,高阳闯了进来,怒气冲冲的先见过礼,而后道:“房氏小儿,拦我车驾,嘴巴恁不干净,儿今番无颜见人了”·武媚娘在高阳进来时便退至一旁。
皇帝搁笔,皱了皱眉:“真不是让他闭门读书了么怎么又放出来了”·“大约是房府门墙太低,人人得出得入。”
高阳气愤的讽刺了一句··皇帝扣扣书案:“来说说罢·”·高阳道:“儿羞于说不出口·”令竹君来说··竹君有问有答的将情景再现了一遍,包括打断腿。
皇帝勃然大怒,打断腿就打断腿吧,这样让长辈操心的东西,诛之亦不可惜,皇帝生气的是,房遗爱今日一闹,不止将旧事揭露在世人眼前,竟还敢说公主与他有旧情他已在为高□□色驸马了,让房遗爱这一嚷,还怎么嫁让人说欲盖弥彰么·门外有宦官来报,房相来请罪了。
皇帝怒道:“不见·让他教导好了儿子再来说请罪”本还欲去查一查,现看来是不必了··宦官受到了惊吓,颤颤巍巍的忙出去赶人走。
皇家难道要出一个嫁不出去的公主皇帝很忧愁·又觉此女姻缘不顺,是他当日看走了眼的缘故··心生愧疚的皇帝温言道:“这事,你已给过教训了,房相身子不好,我也不好在此时加罚他的儿子。
宫外乱糟糟的,你便多在安仁殿里住吧,离我近些,我也好看顾你·”·高阳:……·眼睛往边上故作不经意的瞥了瞥,便见武媚娘恭敬的侍立,她们并没有像以前的心有灵犀。
高阳勉强道:“宫外自在呢,况且,也不是人人都如狂徒一般,敢拦公主车驾的·”她出宫住就是为的避开阿武··皇帝摆手:“你在宫里,朕才放心。”
高阳无奈,只得道:“儿遵命·”·今日打房遗爱,一来是她想打他很久了,二来是她知陛下心思,欲借此将她的婚事再往后推,最好无限期后退,可不想竟搬了石头砸自己的脚。
不由自主地朝阿武那边看去,这一回阿武也在看她,那深邃的眼中,意味不明的晦暗,不过一眼,便挪开了,仿若陌生·高阳生生的感觉到心口被扯痛··“儿先告退了。”
高阳垂首,掩下眼中的为难与痛意··皇帝只不知,挥挥手道:“你去吧,”又想到女儿今日受了委屈,该补偿,便道:“你有一阵没在宫里了,安仁殿也不知是否齐全,便让武媚送你回去。
缺了什么,补全就是,不必说与我·”·高阳施礼的动作一顿,片刻,一揖到地:“谢过阿爹·”· · · · ·☆、第四十三章· ·二人一路出两仪殿。
皇帝的意思是高阳看上了什么便给她什么,补全安仁殿的东西不过一个说辞罢了,公主居住的宫室,哪怕数年无人居住,也不会缺东西··彼时日已西斜·二人本该并肩而行,此番武媚娘却落后了高阳一步,谨守礼仪。
高阳看今日忆往昔,心里觉得很难过,但也理智地明白,这样渐行渐远是最好的··安仁殿离得不远,很快便可见宫墙,武媚娘见快到了,尽心地同高阳出主意:“天寒,冬将至,殿下不如选几张毛皮来做衣裳”·高阳:“可。”
武媚娘又道:“前两日突厥有进明珠者,大家本就说了要赐殿下,也一并取了来,为殿下增添光彩,可好”·高阳:“但凭武宫人。”
武媚娘看了她一眼,见她不意多言,便也目不斜视了··她在高阳身后,高阳看不到她的面容神情,心里有点慌,又觉身后有一道目光落在她的身上,一时如芒在背,一时又身心俱麻。
从她想明白她对阿武不同寻常的情感便也明白阿武对她同样是非同寻常的·阿武在她面前露出的对太子的喜慕应当皆是伪装的,往日种种怪状,而今都解释的通了··这已不是她一个人的事,若是只她一人倒也罢了,忍一忍也就过去了。
偏生她们是相互……·她不忍她伤心,却不得不伤她的心·罢了,往后,少去甘露殿便是,她们,本也走不到一处去的··她们二人氛围奇怪,竹君跟在后面也不敢多说,她也忧心,只恐殿下一心软便做出出格的事来,到时便是一场轩然大波,她们这些侍奉的人必是要治罪身死,武宫人也活不成,殿下必也将失宠。
许多事,身不由己,冲动不得··夕阳西斜,尤带余晖,偏生却让人觉得无比的萧索寂寞··至安仁殿前,荣誉已领着诸宫人门前相迎,高阳正要让荣誉去跟武媚娘协商要“添”什么,却听武媚娘道:“殿下数月未居,安仁殿璀璨如昨。”
高阳就住嘴了,点了下头,带了她进去··走到堂前,宫人们也都散了去,唯余几个近身侍奉的·高阳令上茶饮,招待武媚娘·武媚娘便低头小小地饮了一口,而后笑道:“殿下宫外逍遥,我在宫中都耳闻殿下宴会车来人往,人皆以登殿下之堂为幸。”
高阳就很标准的笑了笑,不见喜色也不见愠怒,将武媚娘做一个卑微的宫婢待她还做不到,但如一个不相干的人那般对待,高阳自以还是能够的,便淡淡道:“诸君抬爱罢了。”
武媚娘便垂首低笑,高阳不知她为何如此,就一直看着武媚娘,武媚娘忽然对上她的眼睛,天生便妩媚非常的眼角失落地低垂,低声道:“殿下宫外逍遥,是已忘了宫中旧人了么”·高阳端着半盏蜜水的手抖了一下,差点就要掀翻茶盏,好不容易定下了神,把茶盏置于案上。
武媚娘的语气说不上尖锐,却让人心头纠葛着疼·高阳连笑都笑不出来了,语气比方才更冷淡:“宫中有何人陛下与诸王公主,是血缘至亲之人,如在骨髓,我便是想忘也忘不得。
或是韦贵妃等妃子也是我长辈,我入宫置礼物孝敬·”很有你管太多了的意思,生生将武媚娘话中之意转换了个概念··武媚娘也不跟她争辩,争辩有什么用,她当初非要让殿下明白,也不是为的马上双宿双飞,不过是想让她老实一点,别总想着将她与太子送作堆。
何况,旁人兴许不觉,她在陛下身边侍奉最是知道,自废太子之后,陛下的脾气坏了很多,身体也败坏了··武媚娘坐了一会,多看了高阳几眼,想着下回再见也不知是什么时候,眼中不由流露了不舍出来,高阳本想赶她走,见她如此,到底不忍心开口了。
二人相对静坐,高阳不说话,武媚娘也由着她,本是身份之别,在旁的竹君不知怎么就觉得这是武宫人对她家殿下纵容·她连忙闭闭眼,把这个奇怪的念头赶走,见时间差不多了,再留就太久了陛下那里不好交代,正要开口,就见武媚娘起身行了一礼:“殿下喜好,我也知一二,便派个人同我前去,我也好有交代。”
重生穿越时空·高阳便指派了荣誉··他们一走,竹君就看着高阳欲言又止,高阳一笑:“我知礼,知世情,更知而今不易,便是不为自己,为她,也不会有失礼之事的。”
纵使都知道,但那揪心的感觉,怕是不知要多久才能好了,高阳眼带黯然,静静的坐着,什么话也不多说,直到听说晋阳来了,才放下心事,打起精神来··人生在世,谁能没几个坎,过去了就好了,不能总想着为难的事永远原地踏步。
高阳的婚事是注定了要不顺,接下去,估计就要先考量晋阳的,晋阳必须嫁得好,想想京中俊彦不少,靠谱的却不多,高阳这回行宴,还特意帮晋阳看过,本来,裴行俭倒是挺好的,风趣,又有才识,脾气也好,且依高阳来看,这人必成大器,可惜,他家现在还很配不上帝室,而且,夷三族,全家死光,命太硬了。
·听陛下的,高阳又觉得陛下很不靠谱,不说帮她看了个房遗爱,单是十六娘(阳城公主)那里竟看了个杜荷,如今杜荷何在杜家全家都被牵连入罪了。
记得前世,后头陛下还帮新城看了个病秧子,成婚没多久就病逝了,害的新城姻缘很坎坷··新城,高阳是不管的,但晋阳,高阳很不舍得让她过得不好·她自己的事儿还梗在心头难受的要命,又得想别的。
“十七娘·”晋阳戳了戳高阳的左腮,“回神了·”·高阳视线往下,就见一个初现美人风采的小女孩儿笑呵呵的看着她·把住她调皮的手指,高阳道:“你怎么来了还想明天去看你呢。”
晋阳道:“等不得了呢,你总出宫,我没人陪,多寂寞·”·“二十娘呢”高阳问新城··说到新城,晋阳就有些发愁起来:“二十娘不知像了谁,十分固执,不肯听人话的,还有点死脑筋。
气量也窄,爱多思多想·”·晋阳同高阳说话向来不忌,她说新城是这样的,大约就差不离了·高阳奇道:“怎会养成这个样子”·晋阳气鼓鼓道:“她还不爱搭理我。”
高阳扑哧一声笑,摸摸她红扑扑的小脸:“二十娘眼光还不好,兕子这般可人儿,她竟不爱搭理·”·晋阳任她摸,还笑了起来,过了一阵,她又愁道:“她爱不爱搭理我倒没什么,我也不喜她的性子,可我总不能不管她的。”
也是,新城是晋阳的同母胞妹,如何能不管也不知那些人是怎么侍奉的,把好好的一个公主弄成了这副不食人间烟火的仙人样·高阳便与晋阳出了个主意:“要不说与九郎”·“他啊。”
晋阳说到太子更萎靡了,见高阳不解,想了想,还是扑到高阳的耳旁小声说:“九郎近日常到阿爹那里转悠,有一回,我看到他见到阿爹身边的一个侍婢,眼珠子都快要瞪出来了。”
高阳:……九郎他想做什么……怒道:“色、欲熏心”·晋阳也生气,太子所为不像英主,跟着高阳一起骂:“色令智昏”·“需说一说他,让他管着点自己。”
这事若为人所知,于太子不过损些名声,运气好点皇帝还会帮他压下去,于阿武却是要命的·现在连晋阳都知道了,离人尽皆知也不远了·晋阳道:“说过了,你也知道九郎他……”自制力不大好。
高阳快要烦死了,她现在觉得自己很没有立场管阿武的事,但明知有对她不利的事,她又岂能坐视不理想了想就道:“这事,你别管了,我来办”·晋阳乖乖道:“都托付十七娘了,”顿了顿,想起十七娘同那个婢子似乎有些渊源,便又道:“我必密之。”
这话就是为了保护武媚娘了,不然,她一公主,在闹得人尽皆知前,让一宫婢“暴卒”并非难事··这是与高阳颜面了,高阳心知,笑了笑,嗔道:“我还不知道你。”
晋阳见高阳是喜欢她这样做的,便知她是真的要保那个宫婢,有一种早知是这样的了的感觉,很有醋意地道:“你怎么同她这样好”·高阳不欲多说武媚娘的事,便简而言之:“我同她相识很久了。”
一副讳莫如深的样子·晋阳看着就眼珠子滴溜溜的转,高阳知道她又在多想了,便道:“想什么呢这事儿你不许多问,太子那儿也不许你参和,老实点,去同二十娘玩。”
晋阳不悦,低声咕哝:“我才不与她玩,她又不好玩·”咕哝的高阳都心软了,来哄她笑,方指控道:“你待那姓武的宫婢比待我好”·高阳无奈,这能一样么阿武若是折在这里,她这一生都要不能安心了。
这话她如何能说,不止不能说,连想她也是不愿去想的,只能含糊的道:“怎么会,我最喜欢兕子了,谁都及不上的·”·说的相当言不由衷,晋阳很不开心,有人来跟她抢十七娘了,十七娘似乎还挺乐意被抢的,她觉得很有必要去会一会那个宫婢。
这事她是不会先说出来的,只默默地在心里决定了··说了些别的,晋阳又想到一事,也说给高阳听:“说来这数月宫中事很不少,太史令言,太白屡昼现,是女主昌的预兆,阿爹为这事很心烦。”
都赶到一块儿了·高阳道:“太史令还说什么了”·晋阳仔细想了想:“太史令还说,他民间有一好友,名袁天罡,曾言,唐三世之后,女主武王代有天下。”
晋阳说的挺不以为意,显是不信的··高阳也是笑笑,不是不信,是这事查不出来,最后不过误杀一个李君羡罢了··甘露殿中,说的也是这一件··皇帝沉着脸,怒意都沉在了眼底,如阴云盖城,风雨欲来:“汝友之言,可信否”·李淳风跪在殿中,回道:“臣仰稽天象,俯察历数,此人已在陛下宫中,为亲属。”
武媚娘正从外归,站在她平常侍立的地方,听得心头噗噗直跳·她年幼时母亲曾延术士为家中子女相面,那术士就叫袁天罡,彼时,她妆做儿郎而出,袁天罡一见她,惊道:“惜乎生为儿郎,若是女子,可为天下主”·为天下主是什么意思,问乡间无知田舍翁都知道。
武媚娘目不斜视,慢慢将心跳按下去,细细地听着皇帝怒冲冲道:“宫中人众矣,可能卜出具体”·李淳风摇头:“再多就是天机了,如何能卜得出再过三十年,此人当王天下,杀唐子孙殆尽,此兆已成……”顿了顿,似乎有什么难言之处。
关乎他李家天下的大事,皇帝一刻也停不得,忙道:“卿但说无妨·”·“本该如此,可天象忽有异,似乎有救唐宗室之人降下,扰乱了·”说的语焉不详。
皇帝就从中听出了可救,忙道:“快去找,把这人找出来”·李淳风摇首叹道:“天下之大,谈何容易·”·李淳风从甘露殿出来,从侧面斜道回太史台,走出不远,便见两位小娘子相携而来,年长的牵着年幼的手,二人相视而笑,面容皆温润甜美,让人视之心旷神怡。
李淳风的目光在那年长者脸上停留片刻,缓了缓,揉揉眼睛,又仔细看,看完,他跳了起来,冲过去,扯住高阳就道:“快随老夫去见陛下·”· · · · ·☆、第四十四章· ·高阳本是送晋阳回去,她先是纠结于阿武的事,后又烦心太子不识大体,一味纠缠全然不怕害了阿武,乃至再后晋阳说到“太白屡昼现”之事也让她深思,她要将李君羡救下来,收为己用,这需得花上一番功夫。
想得太多,脑子便疼,是以送了晋阳回来,她也顺道儿透透风··此时已是夜幕低垂,行至此处,前方那灯火通明处便是甘露殿,高阳要避武媚娘,为免凑巧碰上,便欲同晋阳作别。
就是这时,不知哪儿来的老狂徒竟直接冲了上来,一把拽住了高阳的手腕·众人一时目瞪口呆,谁也没料到大内之中竟有如此失礼妄为之人··晋阳急了,怒道:“快将这老狂徒拿下”·老狂徒死都不肯撒手,口中还道:“快随老夫走”内宦们一拥而上,使劲拉他,牵连的高阳的手腕被扯得生疼,乱成一团。
高阳从未被人这般冲撞,一群宦官宫婢将她围在中间扯不走那狂徒不说,还让她颇显狼狈··“都与我退下”高阳斥道·随着她这一句,宦官们都退了下去,终于又得以清净了,她深吸一口气,蹙起眉,此处近甘露殿,宫道设灯,亮如白昼,她看清了此人的衣冠,挑了下眉:“太史令”·李淳风喘喘气,闻得高阳相问,奇道:“还会辨衣冠果有不凡之处”·既是太史令,不研究他的天文星象,圆周历法,来扯她做什么高阳目光闪了闪,淡淡道:“将手放开。”
老狂徒不肯:“先与我见陛下·”·高阳顿时沉下脸来,冷冷的瞅着李淳风,又说了一遍:“放开·”·李淳风微微一颤,四周众目睽睽,眼前这人满目怒意,想必他再不松,等着他的便不是几个宦官,而是御林了。
李淳风很识时务,若非是见到可使唐室免于罹难的天降之人太过兴奋,他也不致失了分寸··手腕上的劲道已经松了,高阳毫不费劲便抽了回来,李淳风仍是固执道:“请随臣去见陛下。”
高阳轻哂一声,能让太史令如此固执失态,恐是与天象相干·那厢李淳风又看向晋阳,目光在她脸色停留许久,先是疑惑,继而恍然大悟的看向高阳,神色也不如适才的紧张了,舒缓了许多,配上他那一把花白的长须和疏朗开阔的前额,颇有几分世外高人的模样。
高阳与晋阳对视一眼,晋阳便道:“我先走了·”·高阳点头:“莫贪快,留心足下·”·晋阳微微一笑,走向了一旁的岔道,两路人就此分开。
皇帝听闻李淳风去而复返,忙宣进来,然后他就看到李淳风身后还跟着徐徐而来的高阳··李淳风一进来,便作揖道:“圣上,臣寻到那人了”·皇帝闻言,面容骤紧,眼中如沉密的阴云聚合,冷酷地望向高阳。
天子一怒,雷霆万钧,说的并不只是皇帝手握生死大权,更是身处九重宫阙长久凝练而成的威压气势··慢慢的,皇帝眼中的冷酷渐消,望向高阳的目光却如同她已是一个死物,殿中无人不胆寒。
高阳抿了抿唇,她知李淳风带了她来必是同天象有关,却不知是如何的关联,难不成是要说她便是那个夺李氏江山的人·“都退下·”皇帝道。
众人心中已是恨不得立即便在殿外,闻得陛下命令,忙垂首轻声退了出去,武媚娘经过高阳的身旁,眉梢极小幅度的动了一下·高阳波动的心立即便定了下来··甘露殿厚重威仪的殿门合上,阔达庄严的宫殿之中便只剩了三个人。
高阳坦然一笑:“有什么,阿爹便说明了吧,儿听着委实糊涂·”·娇软可爱的小女儿还是一贯的同他亲近,皇帝就像被什么狠狠蛰了一下,将目光从她上移开,放到了李淳风的身上:“你没看错女主武王,她同这四字有什么干连”·李淳风怔了怔,随即反应过来,他先前已卜出那人在陛下宫中,且为亲属,却并未找出天降之人在何方。
陛下便理所当然的弄混了·李淳风抹了抹汗,禀道:“臣说的是,救唐室的人找到了·”·竟是想错了·皇帝蓄势待发的身体顿时一松,眼中满是古怪。
他一瞬间便已经想好了,宁可杀错,不得放过,心疼也要狠下心,关乎李家江山血脉的大事面前,一切都是可以舍弃的,现又听不是,到底是有一种虚惊一场的感觉,能不杀高阳真是太好了,而后,他用精光乍现的眼神看着高阳,接着又转为探寻。
见皇帝面色几变,最后松缓变作想要将她看穿的样子,高阳更是无惧,任他打量··重生穿越时空·皇帝意味不明的笑了一下,很是自得,接着便温声道:“我儿去后殿稍坐。”
与他先前恨不能立即诛杀她的冷酷形成鲜明对比··高阳也不说什么,温和地行了一礼,便退了出去··一到后殿便看到了武媚娘站在那里,仿佛早就料到她会来一般,温柔的目光如羽毛一般轻柔的落在她的身上,嘴角是婉转的笑意,温柔而宁静。
高阳觉得很欢喜,还有些羞涩,接着又是恍如隔世的怅然若失··从前,阿武入宫不久的时候,她曾不止一次的感慨,阿武真是太天真了,因年龄阅历的限制,不懂如何掩藏自己的心思,不懂如何潜伏,更不懂怎么去得到,但现在,阿武的城府渐深,世故而老成,她已无法看清阿武在想什么。
武媚娘走上前,见高阳的衣裙被拉扯的有些乱了,便很自然的低身为她整理·高阳一低首,便见她白皙到近透明的玉颈,轻盈柔弱,充满了诱惑,高阳忙撇开眼去,耳根而不由自主的红了起来。
“殿下好脾气,太史令这般无礼,当场令御林拿下了问罪便是,何须同他废话·”武媚娘将高阳的裙角捋平了,直起身便多有不满的道··她如此自然,高阳若再刻意冷落,倒显得惺惺作态了,笑笑道:“十八娘在,我不欲惊到她。”
武媚娘一听,颇有醋意:“殿下对晋阳殿下倒是关爱非常·”·高阳忍不住笑道:“你们两个倒是一般说法……”想到太子那件事,晋阳虽答应了她不动阿武,但私下碰上为难一番,也不是没可能,便叮嘱道:“往后你避着十八娘一些,她要生气,我须救护不得。”
武媚娘睇了她一眼,顿时风情横生:“我受欺负,你不帮我”·这话说的委实暧昧,高阳笑了笑,避开了不答:“你知道陛下同太史令所论之事”·武媚娘点头:“知道。”
陛下心念江山,一心想着永绝后患,自然会有所偏差,而她冷眼旁观,却清醒的多··高阳“哦”了一声,道:“如此,你既知是一场虚惊,殿中又何必急着暗示于我。”
不过是一时的惊恐,她又不是忍耐不得··武媚娘深深看了她一眼,唇角含笑,春光明媚:“我见不得你害怕·”·叮~高阳心口被戳了一箭。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越陷越深,拔不出来就追悔莫及了·高阳看着武媚娘,脑海中不断叫喊,她理智清醒,心却偏不受控制,良久,在武媚娘都以为得不到回应了,高阳外强中干地道:“不、不要你管。”
武媚娘的眼中顿时盛满笑意,温暖如春,她家殿下真是个羞涩的小可爱··不多时,皇帝便煞风景的出现了,他看到高阳还挺尴尬的,毕竟,他是真的狠下过心要杀高阳的。
“咳,十七娘,天色不早,你也累了,回去歇了吧·”皇帝好声好气地道,颇有暂不敢见高阳的意思·高阳倒没什么所谓,陛下的冷硬心肠,她早就知道,怅然伤心倒是有一点,也不致痛不欲生,盈盈一拜:“儿先告退,阿爹也早做安寝。”
皇帝胡乱的点头:“唔唔,兕子那里许还等着,我令人去说,你不必挂心·”倒免了高阳再往晋阳那里走一趟··高阳一走,皇帝就开始琢磨李淳风说的话。
李淳风与他交情甚深,还是秦王的时候,李淳风便在他麾下,帮他算过好几回前程,也测过好几回天气,无有不准的·有这样一手算命的本事,又是多年的忠心,李淳风自被纳为心腹亲信,皇帝相信他的话。
李淳风说:“易主之兆已成,破不得了·天之所命,不可违也·”·他便令他卜出此人所在,李淳风不肯卜:“异人已降,可生其人慈心,留下陛下子孙,已是大幸,若再行究探,触怒天命,则李氏子无遗类矣”·难不成,那坏他李家江山的人竟还动不得了皇帝颇不甘心,李淳风不肯卜,他难道不会去找女主武王,为亲属,在宫中,三者相合,当为何人·皇帝在走入殿中,执笔写下宫中亲属之人,又写各人封邑、官爵,写完,同武相合的倒有不少,可这女主又是什么意思皇帝苦思不得,抬了抬眼,便见在他身侧侍立的武媚娘,道:“你姓武你也有个武字,你可有兄弟在宫中的”·武媚娘笑回道:“并无,婢子的哥哥们愚钝鲁直,并没有婢子这样得以侍奉陛下的福分。”
皇帝嗤了一声,又拿着那张纸,将一部分人圈了出来·· · · · ·☆、第四十五章· ·当夜高阳去了甘露殿之事被皇帝密了,外人只当是寻常。
这等大事,连太子那处,皇帝都未露一丝口风·高阳倒是知道了她肩负重任,思索过一阵当唐室危难,她一人如何力挽狂澜上一世她早早的便死了,莫非之后数十年唐室宗亲罹难,李唐江山葬送了·女子所处地位越高,便越能施展。
一个顶用的皇后,在关键之时能撑起一个朝廷,这样的事,不绝于史·若要以她一人之力救唐室,莫非是要她去做那人的皇后,然后兵谏,扶一侄儿上位,让社稷重回李氏子孙之手·高阳一笑而过,没放心上。
皇帝却常拿一些朝廷上的事来说与她,偶有问策,高阳的见解倒比太子还深刻·如此一来,皇帝倒不想着换太子了,琢磨着怎么让高阳忠于太子,日后太子秉国,对付不了朝臣之时,不愁无人可用,又要深思果真这般,又如何限制高阳,以免太过势盛。
皇帝想的挺好,一片慈父心怀,但高阳能服太子就怪了,她现在一见太子就心烦,尤其是近日太子似乎很闲,总来甘露殿两眼发直地望向阿武·实在是碍眼的要命。
兴许是现在已舍不得把阿武给太子的缘故,高阳是怎么看太子都不靠谱,难道他不知他外露的青眼便是阿武的催命符么·面对阿武,她会心软会束手无策,要把太子隔开,高阳有的是办法。
不多久,她便派了两个宦官在朝臣下朝必经之处窃窃私语··一个说:“太子成婚日久却不见子嗣,长此以往,东宫恐将动摇·”·另一个说:“陛下心系吴王,常有书信往来,说不定就要召吴王回长安了。”
又举了一些例子,诸如陛下给吴王赐了什么珍贵之物,又寻了得力的幕僚给吴王,又比如太子论政太过幼稚被陛下斥责了,最后又说子嗣不繁,陛下恐是不满,哪个父亲会放心儿子无子呢身后无嗣,偌大家业要交给谁·很“凑巧”的传入了路过的长孙无忌的耳中。
长孙无忌动作迅猛,不出三日,便上表请为东宫采择淑女·皇帝也觉得东宫无子是件棘手的事,当即便下诏,从官宦之家为太子选取淑女,以充实东宫··听闻此事,太子妃要端着主母的架势不曾闹,只是见太子装贤良的次数明显增加,萧良娣却顾不上许多,她原就娇蛮任性,日日都缠着太子,太子就喜欢她这般坦率直爽,不懂心机,便真让她日日缠着,无暇来偷看阿武了。
待三月后诸新选的东宫妃妾送来,太子更是无暇他顾,沉溺于美人恩中··高阳听完在外打听趣事来给公主殿下解闷儿的宦官回报如今东宫的非凡热闹,感叹一下自己果真英明睿智,不过太子的后院也是够可以的,一个只知争风吃醋的萧良娣,一个毫无治家之才的太子妃,再加一群不甘落后的妃妾,大约足够太子逍遥一阵了。
知道太子不安生她就开心了·高阳令人取了棋子来··竹君进来,便见殿下一人坐着,拣着棋子,自己同自己下棋·公主学奕的时候,她也跟着学过,不精通但会看棋路,走近了一看,便见殿下执白子,另一执黑子者,却是在学武宫人的走法。
殿下每一步都下的十分认真,落子前深思熟虑,尤其是黑子,更是想了又想,仿佛在试着将自己变作武宫人,试着体会她会如何下这一步棋,会如何谋划这一片棋路··竹君觉得……这真不是个好现象,殿下,您万万不可犯傻啊。
宫中是存不住秘密的,一有异样,便会为人所知,这正是高阳要把太子隔开的原因,也是她不肯见武媚娘的原因··但狠心归狠心,放在心上的人长久不见如何会不想念棋下到一半,高阳忽然又没兴致了,唤了人来:“将此局封存。”
·竹君:等下回武宫人来再续么·高阳自然不会理会竹君在想什么的,宫婢打了水来,柔顺的在她面前跪下,将面盆高举过头顶,高阳净手,见天色还早,正要换身衣裳,往阳城公主处串门,便闻得有人来报,戍卫玄武门的左武侯中郎将李君羡被革职下狱了。
这李君羡运气着实差了些,隋末之时,也是战功赫赫,鲜有败绩,可惜为人处事不周,到底比跟在陛下身边的那一群臣子差了许多,守了十几年的门还未进一级,贞观初年因与尉迟敬德一起击退突厥而封的一个武连县公竟不如不封(带了个武字),而今又因有一个叫“五娘子”(合上了“女”主)的小字而为陛下所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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