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之大唐 by 若花辞树(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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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之大唐 by 若花辞树(5)
·再等她诞下嫡子,中宫之位稳固,武氏便是弃子··终于,皇帝被皇后说动了,他带着能干的皇后跑到高阳那里去了··高阳正在和武媚娘游园呢,皇帝就来了,圣驾降临,总不能不让进门。
皇帝张口就要见武媚娘,他早就迫不及待了··高阳阴阴地看着他,笑容都冷了:“陛下入臣之门,要见太妃是欲拜见庶母么”·皇帝如何肯认庶母二字,他今日微服而来,一身玄衣,庄重而不失洒脱,一摆宽袖道:“就见一见,讲究这么多做什么”·高阳平稳道:“非常之人,见也要有一个名目,不然臣妹不敢让陛下擅见。”
只要皇帝认了庶母二字,她就能马上令人散播皇帝今日来是来拜见庶母的··皇帝不悦:“你明知……为何总阻我”·眼看有吵起来的势头,皇后忙解围道:“陛下见一年轻女子确有不妥,那便让我去见一见。”
她见总行了吧··也不行,高阳看着她,眼中倒不锐利,却是无比的冷,让皇后整颗心都颤了起来,几欲后退,高阳道:“她不在府中·”·皇后:“……”护得好紧。
皇帝怒极,高喝:“高阳”·高阳道:“如何”·“你让开,我今日必要见她·”·“你要搜我府邸”高阳仍旧平静。
搜府邸,自是不行的·皇帝很是恼怒:“你为何不让我见她”·高阳望向皇后,她现在终于知道皇后要做什么了,皇后退闪了一下,很是不敢看她。
“十七娘你快退开”皇帝仍在怒喝··高阳不让,这一步不能退,退了这一步与她而言比死更难受··但是武媚娘自己出来了,高阳整个人都僵住了。
武媚娘衣袂翩然,忽然出现在了这堂上,皇帝一愣,随即满面笑容:“媚娘·”·武媚娘向他们一一见过礼,对上高阳那满目的不敢置信,她道:“殿下相阻,是因我在梳妆。”
她做事必要做绝,绝不留一点可趁之隙··高阳的心凉了,那种冷得彻骨的感觉从心口一直蔓延向全身,连指尖都冷得发疼·皇帝得意地笑:“好,好……”他说些什么,高阳无意再听,她仍不信是这样,仍要努力挽回:“见也见过了,阿武退下。”
声音当中是知她至深的武媚娘才听得出的颤意·武媚娘低首克制,她不敢看高阳·皇帝忙道:“急什么还没说话呢媚娘与我许久不见,必有良多离情要叙。”
皇后自然迎合·高阳已彻底阴沉了脸:“时候不早,臣妹送陛下·”·皇帝大惊,高阳再道:“来人,送陛下·”·皇帝忙去看武媚娘,武媚娘向他微微颔首,他终于得到了一点慰藉,似乎今番来得都值了,得高阳冷脸也是可以忍受。
皇帝略有不足地走了··高阳看向武媚娘,武媚娘沉默了一下,道:“我别无选择·”·高阳冷笑:“别无选择当日跟我出宫到这府上的时候,也是别无选择么阿武,你太令我寒心。”
武媚娘转开头去,她是真的别无选择,只要她在殿下身边一日,她们便一日受制于人,不止皇后,任何一人都有可能置她们于死地,她死便死了,殿下不行,她本尊贵无比,岂能因她落入泥尘·重生穿越时空·今日之事,将来还会有,皇帝一日是皇帝,她们便一日无路可走,她不忍见殿下受辱,不忍躲在她身后眼睁睁地看她艰难周旋。
“殿下我的心从未变过,以后也不会变·”武媚娘合上了眼··高阳仿佛看到了上一世,感业寺的山门前,阿武满眼都是难过地望着她,说着:“殿下,我不想的,我不想的……”·当夜,宫中便传下诏书来,皇帝展现出昏君好色的特质,不听任何人劝,要迎武媚娘回宫。
高阳拿着诏书,在武媚娘的面前用火烧了个干净,武媚娘无动于衷,她道:“我们还有往后,舍下这十年,殿下,我与你保证,就十年,十年之后谁都不能阻止我们。”
“莫说十年,阿武,你只要走出这座府邸,我与你便一刀两断,再无瓜葛”高阳红着眼,几欲疯狂,片刻,她又温柔抚摸着武媚娘的脸庞,无比轻柔地道:“你别走,我们不奉诏,诏书已经烧了,我会设法,陛下少威严,我们不怕他。
不要走,你答应我不走·”·武媚娘冷静地道:“还有下一次·”她的眼中溢满了悲哀,这种无可抵挡的悲哀将高阳的心碎成粉蓟,高阳的泪布满了她从来高傲的面庞,她什么也听不进,还在劝说:“下一回自有下一回的应对,只要你在……”·她的每一句都恨不能将心挖出来。
但这世间又如何容得下她们,武媚娘狠着心击碎高阳的每一寸希望,她平静地说道:“我必要去·”·高阳慢慢地站起,面上一片木然,她的动作这样缓慢,像被抽离了灵魂,武媚娘望着她,望着她的背影,望着她一步一步重若万钧地走向门口,她的身影在门框里停下,没有转身,她道:“阿武,你走了,我就死了。”
武媚娘一瞬间泪流满面··第二日,武媚娘离开了这座她住了一年有余的府邸,高阳没有出现,登车之时,竹君捧了一只木匣子来,她目光复杂地望着武媚娘,道:“这是殿下赠你的。”
武媚娘站在那里,等着她再说下去,竹君却福了福身走了,没有半句赠言,殿下没有话要同她讲··宫车辘辘,直往深宫,武媚娘孤身坐在其中,她打开了匣子,里面满满一匣,是皇后之母魏国夫人的累累罪证。
 · · · ·☆、第六十二章· ·初冬梅花盛放··高阳忽想起那年冬日,泰府上那一林梅花·自泰被逐出京,虽连番改封,太宗离世前将他立为濮王,他却再没有踏足过长安,他早已不是那个长安城中才华横溢、宠冠诸王的皇子。
与他相争了半生的承乾早就不在了,贞观十七年,便郁郁而终··昔日人都已面目全非··高阳在一树新梅下置了一案,令人煮清酒小酌·她独酌几杯,道:“若有雪,就好了。”
竹君侍奉在旁,武媚娘走了已有半月,殿下看似无丝毫异样,仿佛武媚娘从没有来过,该做什么就做什么,从容自若得很,可偏是这样,竹君更是担忧·她听见高阳说话,忙道:“得再冷一些才有雪呢,到时殿下便可在亭中赏雪了。”
高阳点了下头,一杯酒尽,树上有花瓣飘然落在,案上梅花点点,杯中亦落了一片,高阳看了一眼,便没再斟酒··竹君实在忍不得,低声道:“武……,殿下你就不难过么”·“我难过……”高阳站起身,梅花落满了她的肩头,在雪白的狐皮斗篷上尤为显眼,她缓缓起步,宽大的衣袖飘动,仍旧风流无限,她的神色黯然,眼中带了一层散不去的哀伤,她道:“难过该如何终日以泪洗面么不过是让自己看起来狼狈一些罢了。”
竹君默然,外面的大臣们日日都在劝谏皇帝送武媚娘去感业寺,乃至有人抨击殿下当日所言的奉养庶母本就居心叵测,殿下未发一言自辩,名声已渐狼藉··竹君很是不忿,高阳拍了拍她肩道:“外面如何,我是知道的,更因知道,更不该有丝毫异样,皇后已窥破我和她的私情,她既已去了,我也只能随着她的心意,极力撇清。”
撇清与她的关系,撇清她们曾经相爱,装作若无其事·她少一分在意,皇后那所谓把柄对阿武的威胁就少一分,想必以她果断的心智也是可以应付的·心中的痛猝不及防,却又时时都在,高阳皱了下眉,又慢慢舒展开,伸手扶了一下梅花苍老虬劲的树干。
竹君忙扶住她,面上满是不忿,事已至此,殿下却仍处处为她考虑,她又可曾想过她走以后殿下会如何竹君忍不住道:“既然走了,就不相干了,殿下何必如此委屈。”
“我与她间已存不下情了,纵有一日她得脱身,断情也难重圆,我之所为非为往后,不过是出于相识一场的义,至于委屈,不过才开始罢了·”高阳淡淡道。
从阿武踏出这里那刻起,她们就没有往后了,十年也好,二十年也罢,断了就是断了,阿武执意要走,她要用她十年苦难,换她一世安乐,可曾问过她愿不愿意与她而言,宁可相守着一起死了,也不愿像现在这般受着心上永无法释怀的折磨。
时时都在痛悔,是她无能,护不住她··“十七娘”晋阳从外面跑了过来,小脸热得发红,眼睛都是红的,身后还有一拨跟得气喘吁吁的仆役。
高阳朝那些仆役挥了下手,他们便都退下了,晋阳跑到高阳面前,仔细打量了她的脸色,而后道:“我才听闻,你……”她彼时在骊山,不通音讯,一知晓,全然无法相信,立即便赶了回来。
高阳看了看她的身后:“二十娘呢”·晋阳一愣:“她先回宫去了·”新城也是关心的,她关心陛下变成了昏君,武氏她也见过,万想不到她是这样的人,更有种受到蒙蔽嘲弄的生气,“大概是去找九郎了。”
新城话不多,但极少留情,这也是往日晋阳总觉她太过固执的原因,不留情面··高阳扶额:“这一事,你不要管了·”·晋阳跺脚,急道:“你可知外面说成什么样了再有你……”她很觉得高阳受了委屈。
高阳却不愿她掺和,无他,晋阳对她本就有点不一般,单为这,她也不愿她掺入,不会如对竹君倾吐那般对她流露半点对阿武的思念,更不会对她说半句对阿武的不满怨恨。
“御史参我,到时我会具本自辩,你放心我不会吃亏的·”·已经吃了大亏了,晋阳伸手抱抱高阳:“你不会孤军奋战·”她到此时已基本猜透高阳的想法了,眼下这情势,最好就是撇清。
她松开高阳,道:“小时候一直是你维护我,现在我能出力了,不会有半分退缩·”她说完就走了··进宫直接去找皇帝·皇帝已经被新城骂过了,新城言语简短,却字字珠玑,直接就说他好色无德,现在晋阳来了,骂他不恤手足。
皇帝道:“说我色我认了,谁不慕女艾说我不恤手足,这又是从何说起”·晋阳怒道:“十七娘怎么说你一道诏书就接人进来,可曾想过十七娘的处境。”
皇帝语塞··晋阳道:“事缓则圆,你又急的什么”·皇帝红着脸:“让他们说一说就是了,朕会护着她的·”·“先护好你自己吧。”
晋阳愤然而走,不久宫中便有传言,高阳长公主被不懂事的皇帝气到了,半月不曾出门,又说武氏是皇帝驾临公主府时自己看上的,高阳殿下当日就不许,赶了皇帝走,谁想当夜皇帝不问高阳直接下诏,置她于不义。
故而高阳殿下赌气,未曾自辩··流言从宫中起,流出宫外,高阳的形象被挽回了大半,御史们也不好意思参劾这个受害者,只能将笔头对准皇帝·皇帝苦不堪言,他现在也觉得自己不厚道,很对不住高阳,不好意思再跟她问策。
·高阳一听就知道是晋阳在帮她,也没说什么,收拾了衣物到骊山去了·汤泉要冷一些的时候去才舒适,有意趣··高阳在那里住过三个月,一日醒来,窗外满枝积雪。
下雪了,骊山有梅园,映雪梅花格外的傲然凌寒,她一身白裘,行走其中,积雪不时从树上坠落,散落到地上,前方是花如碧玉萼如翡翠的绿萼梅,高阳远远地望去,仿佛看到谁浅笑吟吟地站在那里,目如秋水,色若春花,芙蓉如面柳如眉。
那一道记忆中的身影,竟是如此动人,令人神往··她也不想总想到她,心却完全不由她,往日的甜蜜皆成了讽刺,她不怨阿武,她为她而去,但她怨自己无能为力,也无法原谅阿武一意孤行。
她们之间的结,永远打不开··临近正旦,李君羡终于抵京,委命书下了之后,他多留了一月等接任的太守,而后再行交接,一直忙到现在,方回到长安··李君羡一入京,便先入宫陛见,陛见之后,直奔公主府,连家门都未入。
高阳为腾出空儿来见他,也回京来了,在正堂接见了他··李君羡一入门纳头便拜,言辞恳切:“无殿下,无我今日,臣忠于殿下,万死不辞·”·高阳笑,令人扶起他,道:“公之忠心,朝廷体鉴。
坐下,无须拘束·”·李君羡撩起衣摆坐了下来,听高阳指示,高阳道:“公主政兵部,先求稳,陛下登基近两年,多处无力接近,盖因国舅相阻,公听陛下的,立足稳了,再图御林。”
现在有长孙无忌把持,很多地方,她也插不上手··“御林”李君羡大为不解,此处干系甚重,除了想逼宫的,谁会在御林动手脚他大为惊骇,高阳笑道:“公想岔了,御林之忠多勋贵子弟,与其结好,便是善缘,他们出了御林或主政一方,或在京居要位,百利无害。”
这套说辞看似在情在理,但又有漏洞,殿下与勋贵子弟已多结好,何必再通过御林殿下本就经营了一个圈子,里面都是权贵,御林之中虽是勋贵子,但多年幼,又良莠不齐,无可为大事,殿下又何必花这个功夫。
李君羡总觉得殿下是心有成算的,却总摸不透她究竟想做什么·总不致真想逼宫吧平日也未见殿下与诸王往来,她没道理去逼宫··李君羡想来想去,也只能说是殿下另有处置,应下了:“臣有旧友,多居显职,御林之事,需暗中进行,小心为上,少说得五年才能渗透其半数。”
他本就是守宫门的,御林中自不乏熟人··“无妨,公自行决断便可·”高阳也不急,没什么事是可一蹴而就的,现在她只求稳,不但李君羡,其他各处亦然。
李君羡闻言,更觉殿下有计划,且不在近期·又一想,照往常的见闻与自己的感受来看,殿下也不是无知擅动的人·人与人之间的信任需培养,高阳往日所为,皆是稳重,李君羡是相信她的,加上士为知己者死,他全家命是人家救的,本就该报答。
“遵殿下命·”·说完了这一件,高阳便与他说起他几个儿孙了,要出仕,从文从武,都要有个章程才好,李君羡的官位可荫三子,长子本就已出仕,次子与三子也都有了职位,不过都不大要紧,李君羡离中枢久了,一时半会儿也图不到什么好位。
高阳便问了他各子性情与所长,想了想,便有数了,趁年前衙署封印之前将他们重新荐去更为适合的地方·· · · · ·☆、第六十三章· ·《本纪第三高宗皇帝》载:“初,王皇后无子,淑妃有宠,后以哀太子素节为子,素节亲淑妃而远后,后愈艰难。
上之为太子,入侍太宗,见武氏而悦之·太宗崩,武氏为高阳长公主所奉·公主爱武氏,奉之甚用心,与其游于翠微,阴私为后所破·后阴劝上,内武氏于后宫,上意动,登主之门而见武氏,是夜,未经主而召武氏为婕妤,安置蓬莱宫。
主勃然而怒,闭门多日,上与主之隙由此生··武氏巧慧,擅权数,初事后以卑辞,后重之,数于上前称其美,上愈加爱重武氏,未几,拜昭仪·武氏宠渐盛而后及淑妃皆衰,后怒,以阴私要挟,为武氏反将,上厌之甚,以后与淑妃之语皆为妒,独信武氏。
重生穿越时空·武氏伺后所不敬者而结交之,有得赏赐,必散于诸人,由是,后渐失人心,武氏声望日隆·后与淑妃每有异动,必有人密告昭仪,昭仪皆告于上··后宠虽衰,然上未有废之意。
会昭仪生皇子弘,后与母柳氏行厌胜之术于后宫,诅昭仪与皇子·因行不密而为人所知,上闻之,大怒曰:‘后欲杀吾子’禁后之足于立政殿不使之出。
后急如火燎,置酒馔与昭仪,欲和解,会逢素节于蓬莱殿与皇子弘作耍,误食之,毙命”·此时已是永徽四年春,太子在蓬莱殿误食皇后送来的酒馔而死。
皇帝快要被皇后气死了,这般没有仁心,怎配为后前两年,外夷屡有犯,皇帝召李世勣,又提拔梁建方等,大破外夷,渐在朝中有威信。内有美人佳儿,外有良臣与君威,皇帝觉得这样的日子很美妙。·奈何皇后这毒妇,总不令他安稳·皇帝下定决心要废后,此事涉及储君性命,已不能善了,皇后母舅柳奭罢中书令,贬做戎州刺史,拟废后。
正应了那句万事开头难的话·过了起初那两年,打开了局面,行事便容易得多,高阳卧于榻上,静静地听着帘子外的长史回报朝上诸臣之言··“王德俭与李义府熟识了么”高阳揉了揉太阳穴,问。
李义府最擅曲意逢迎,通言辞之利,又不容于长孙无忌,这事让他来做最是妥当,趁此,也可将他拉拢过来··长史道:“王德俭初为中书舍人,与其他几位舍人皆交好,李舍人亦不例外。”
高阳点了下头:“还有许敬宗,孤之意,他已知否”“许尚书已知殿下之意,他回与殿下,昭仪亦是此意·”·听到昭仪二字,高阳呼吸一顿,合了眼,满面疲惫。
长史未察,他疑惑道:“殿下欲以昭仪为后,然欲立新后,必先废后,王后未废,若无忌大人力保王后如何”毕竟,太子之死非王皇后本意。
高阳弯了弯唇:“长孙无忌保不住她·”·长史应诺而出··竹君捧上蜜茶来,高阳叹了口气,道:“她的手段,真是让我害怕·”·她知道皇后,胆小如鼠,其蠢如猪,不敢下毒的,只能是阿武嫁祸。
一箭双雕之策,太子之位空悬,待她为后,弘便是嫡子,东宫一并到手··可是,太子何辜,竟做了亡魂,稚子之血染红的功成名就,她怕不怕·这两年,殿下很少提起武昭仪,每有说起,也多夹在朝廷之事中,这一回单独说起,却是害怕。
竹君只能劝:“昭仪处在那个位置,也是身不由己吧·”·高阳笑了笑:“又是别无选择”·竹君默然,高阳也没再说什么,望了眼窗外,草长莺飞,这是永徽四年的春日,她上一世就死于这个时候。
高阳闭了眼,侧身睡了过去··竹君见此,便默默地合上了窗,殿下夜间总难入眠,整夜整夜的在庭院中长坐徘徊,在榻上翻来覆去·白日能睡一些也是好的。
可惜,还是睡不久,不过半个时辰,高阳便醒了过来··她如梦初醒,急急地喊道:“竹君·”·竹君忙跑了进来,高阳一见她,便问:“今日可是大慈恩寺佛塔建成之日”·竹君不解,回道:“正是,听闻玄奘法师会在今日亲自将舍利子放入塔中。”
高阳忙起身,光着脚连木屐都未着便跑到了外面,见天色尚早,她悄悄舒了口气,道:“快与我更衣·”·竹君惊奇,忙侍奉她更衣,而后问:“殿下可要出行婢子令家令置依仗仆役罢”·高阳一面往外走一面道:“不必,我一人去就可。”
竹君大急,看样子殿下应当是去大慈恩寺,那佛塔建成,寺中必是人来人往,热闹非凡,若是撞了殿下该如何她忙去说与家令,家令亦不安心,点了十余仆役隐于人群中,暗中保护。
想想仍不稳妥,若人潮太过汹涌,岂不是要冲散了即便有事,也赶不及救护··家令一拍额头道:“快取殿下名刺来,递去大慈恩寺,请僧侣多加看护。”
竹君一面快步往外,一面愁道:“也只得如此了,殿下多年不任性了,一任起性来仍是要命·”·家令在身后团团转,喊道:“快着些,下官亲自去迎候才敢安心。”
大慈恩寺果真人山人海,高阳叹了一声,静静往那佛塔走去·此塔谓之大雁塔,居端门之阳,雄伟若丰碑,巍峨如山岳·塔上镌刻佛像,香火缭绕,古柏站立,果真是蔚为壮观。
高阳站于人群之中,不知不远处的高楼之上,一个见到她的身影是如何欣喜若狂··武媚娘在此已等了一整日,几要以为殿下忘了,不来了,心中不知如何无望,她却忽然孤身出现。
武媚娘紧紧地盯着那道身影,眼睛怎么也移不开··高阳在塔前立了片刻,有小沙弥上前递上两柱香·高阳接过,与他道了多谢,却只拿在手中,未将香点燃。
武媚娘痴痴地看着,她们已多久未见了从那一日的离别,殿下便不再见她,偌大的宫宇,若是有心避一个人,真是太容易·殿下是不愿再见她了吧,那一日的场景仿若仍在眼前,一刀两断的话言若在耳。
她不愿见她,她不愿见她,这个让她痛彻心扉的念头不住地冒出来,对她的思念却无可抑制的疯长,她想见她,哪怕远远的看上一眼,哪怕站在她的身后,只看一眼,她想见她,想见她……·武媚娘贪婪地看着高阳,过了今日,下一回再见不知是何年何月。
高阳皱了下眉,她似有所觉,忽然转过身,望向武媚娘所在的地方·武媚娘顿时面色苍白,惊慌失措地后退,打翻了手旁的玉瓶,门外立即响起急切而担忧的叫唤:“昭仪”·武媚娘道:“无事。”
声音冷静得无一丝异样,她的手却不住地颤抖,心慌成一团,殿下看到她了么·她吞了吞唾液,等了一会儿,慢慢地往前挪了一寸,又一寸,小心地望向那处,那里,已没有了高阳的身影。
武媚娘张了张唇,却什么都说不出来,苍白的脸上惶然无措,干涩的双唇颤抖着,喉咙紧得如同被人残忍地扼住,怎么也发不出声·她捏紧了拳头,掌心被指甲刻出一道道红痕,痛意猛然间激醒了她,她想起了什么,敛下一切慌乱之色,极力镇定地打开了门,往寺门追去。
高阳快步出了大慈恩寺,家令亲自在寺门前牵马等候,见她于人群中涌出,忙上前道:“殿下,殿下金枝玉叶,臣委实放心不下,亲来迎候,望殿下恕罪·”·高阳胡乱地点了下头,见他身边的马,立即接过了缰绳,道:“我先回去。”
武媚娘赶到之时,只看到高阳策马远去的背影·· · · · ·☆、第六十四章· ·高阳策马远去,身影渐隐没在人群之中。
武媚娘一言不发地站在那处,她身旁有侍从将她密密地护在中央,不使人群冲撞了她··家令是识得她的,若是没见着也就罢了,既打了照面,一声不吭地走开未免太过失礼。
家令走上前从容见礼,道了一句:“下官见过夫人·”·武媚娘将视线落在了他身上,家令不禁打了个冷噤,二年有余不见,昭仪的目光好生噬人·他忙又施了一礼:“殿下孤身而去,下官要赶去护持。”
武媚娘目光一柔,忙道:“你快去·”·家令一揖,翻身上马,带着一众侍从赶了上去··武媚娘回头看了一眼,大慈恩寺恢宏的宝殿隐在烟雾缭绕之中。
总有一日,她要与殿下把臂重来,再游故地·她身旁有婢子,上前轻声道:“昭仪,时候不早,再不归去,恐风声走漏·”武媚娘问道:“那几串供与佛前的念珠取了么”·婢子回道:“取了。
若有不测,便拿出来·”此处所奉为文德圣皇后,是陛下的母亲,宫中虽布置了一番,但若有意外,昭仪擅自出宫为陛下所察,也不致应对无策·凡事,都要万无一失。
武媚娘宽和一笑,道:“今日辛苦你了·”婢子忙惶恐称不敢·武媚娘未再多言,率先登车,婢子忙跟了上去,车外不过二三仆役,余者皆在人群之中,待到皇城前,再散开,各自取道入宫。
武媚娘换了身轻薄的衣裳,坐于殿中,默然无声地呆了许久,忽道:“采葛,我要见她·”·先前那婢子一时没反应过来,不解道:“不知昭仪说的何人”·武媚娘转过头来,目光沉静地看着她:“让你来我身边的人,你必有办法将话递到她面前。”
采葛顿时面色惨白,昭仪竟是早知道的,却从未提过一句·她立即跪伏在地,却无半句求饶之语,亦未答应武媚娘先前的话··起初不知,但随着采葛跟在她身边的时日渐久,武媚娘岂会半点不觉当日入宫,她孤身一人,陛下安置她在蓬莱宫,如此恩宠,深受后宫嫉恨,她身边无可用之人,正欲择数宫人收服做心腹,机敏忠诚的采葛便被派到了她的身边,随之而来,是后宫隐没在各处的宫人之中一条庞大的人脉。
她就知道了,那是殿下派来的人·殿下一直都在,以她的方式,在保护她·正是这些暗中听命与她的宫人,让她逐渐立稳,反击,直至如今大获全胜··武媚娘重复了一遍:“我要见她。”
采葛稽首道:“婢子受高阳殿下大恩,为殿下驱使已有十载·然,当初殿下令婢子忠于昭仪,便已出了殿下的门墙·”她是高阳早前背着太宗在宫里埋下的一群人中的一个。
武媚娘眼中一黯:“她不许你与她通话”·采葛颔首:“除非昭仪有性命之忧·”·武媚娘顿时眼睛一亮:“那就告诉她……告诉她我命堪忧,危在旦夕……”她直觉自己有些疯魔了,不见她还忍得住,一旦见了,思念无半点安慰反倒愈加蔓延。
采葛本不敢拒,但此事是万万做不得的,她是个聪明人,不然也不会被高阳选来侍奉武媚娘,虽不知昭仪与长公主有何渊源,也知此时不宜乱,她道:“婢子不欺旧主。”
谎报这样要命的假消息也太欺负人了··武媚娘愣了愣,殿中无旁人,多年养下的谨慎,她一入门便遣了众婢下去,武媚娘的目光再度黯淡,比方才更为无神:“你做得好,心慌意乱之下说的话,是不能当真的,纵使发自肺腑,也只能当做胡言乱语。”
采葛不语··门忽被推开,皇帝未经同禀未叩门自己便进了来·采葛立即起身,再自然不过地扶着武媚娘起身,武媚娘瞬间便改换了神色,笑意吟吟,道:“陛下来了,何事开怀”·皇帝闻言,本隐忍着笑,当即便笑了出来,快步上前执武媚娘之手道:“媚娘,国舅许了朕,明日朕便下诏废后,王氏那毒妇往后再也害不到你了”·意料之中之事。
武媚娘愧疚又不安:“皇后是陛下结发之妻,因我而生隙,我心实在不安,陛下去见一见她吧,她必有话要与陛下说·”·皇帝冷哼一声,道:“那毒妇,先欲杀我爱妃,后又杀我爱子,如此不贤良,本不配为朕之妻。
原先因先帝所赐,不得不容忍她,现在,”他深情望向武媚娘,“朕要立你为后,偿你这数年委屈·”·终于说出来了,武媚娘垂首道:“大臣不肯应的,陛下何必为我与大臣作对。”
她身后的采葛这时悄悄退了出去··皇帝道:“岂是朕与他们作对分明是他们不敬朕之言·”·武媚娘见采葛出去,与门外一婢子低语了两句,那婢子便隐了出去。
武媚娘弯唇一笑,与皇帝道:“皆是国之栋梁,也是为陛下着想·”·皇帝便有些不悦,哪个皇帝不愿令则行,禁则止,他们分明是要约束他:“为朕着想就该让朕过得舒服,朕要谁做皇后,就谁做皇后。”
武媚娘看了看他,心中越是为他的狂妄与薄情恶心,眼中的情意便越是深不见底,她笑着道:“陛下还是去看看皇后吧,明日她就不是皇后了,一定很想陛下。”
重生穿越时空·皇帝不想见皇后,但也不愿被人说无情,何况,皇后虽歹毒,也侍奉了他多年,也记得新婚之夜,她装作新妇,容貌婉约而秀丽·不如去见她一次,看看她可知过改过。
皇帝叹息道:“委屈你了,皇后若是早如你懂事大度,何至于此唉,朕便去看看她·”·武媚娘一言不发,微微低首,嘴角翘起一点,眼中略带清愁不舍,看得皇帝很是心疼,果然只有媚娘是最为他着想的,重重地握了武媚娘的手道:“朕过会儿再来看你。”
皇帝一走,采葛便上前来,好奇道:“昭仪何必让陛下去见皇后,若是皇后说了什么,让陛下回心转意了岂不麻烦”·武媚娘一面净手,一面淡漠道:“她如能有让陛下回心转意的本事,便不会弄到现在这样了。
她若知晓她将被废陛下视她为毒妇,只会歇斯底里,让人厌憎——毕竟她没害过陛下,与其让陛下废了她又想起她,不如此时便彻底绝了他念·”皇帝这种性子,谁知废了王氏后,过几年见了什么不顺心的会不会忽然又忆起她的好,与其到时再生事,不如眼下就将事做绝,让王氏留给皇帝一个扭曲可憎的形象。
采葛恍然,笑道:“阿箬已去了,定能在陛下到前便将陛下适才所说那几句话传到皇后耳中·”·那几句话,足够让皇后发狂了··武媚娘并无得意之色,她最为难受的便是功不可毕于一役,她与高阳隔得还是那样远。
今日殿下已看到她了,却快速地避走开,分明是不愿见她·武媚娘心中很慌,思念是随时日累积的,慌乱也扎根在了她的心中··她已无路可退,惟有破釜沉舟。
她们,终有重新厮守的一日,这是支撑着她的唯一信念··让武媚娘深深挂念的高阳策马回府,见到武媚娘,她心情很不好··她刚一下马,入得府门杨琳便奔了来,见了高阳,深深一拜道:“殿下大喜,陛下已拟诏,明日便可宣读废后。”
他已升任了御史大夫,又做回了御史,官阶却高了六级,跟着殿下混简直扶摇直上,幸而他聪明,早了几年便投在殿下门下,放到现在,高阳长公主的门墙非他可攀。
高阳觉得胸口一阵闷堵,先是废后,再来便是立后了·她只说了二字:“甚好·”·杨綝面有喜色,想了一想,又道:“下官再为殿下探新闻。”
后面的事才是关键,若让别人做了皇后,那还不如王氏··高阳道:“你那里有的几件牵涉萧氏父兄的案子,可理一理送上去了·”萧淑妃儿子死了,万分伤心,先与皇后当面决裂,后又口口声声说是武昭仪害了素节,皇帝怜她丧子,很是包容她。
高阳早搜集了把柄,只等关键时刻拿出来,让她无处翻身··杨綝心中一片亮堂:“下官领会得,这便去写本章上奏·”·高阳抬头望了望天,道:“再思,快起风了。”
再思是杨綝的字,他闻言忙道:“愿为殿下鞍前马后,遮风挡雨·”·高阳一笑,返身入了内室··当夜,果然狂风大作,立政殿中不断传来皇后痛苦绝望的嘶喊与咒骂。
皇帝去了不过片刻,便怒气冲冲地走了出来,扬言再不见此疯妇,将她别处囚禁··宫中鸡犬不宁,高阳长公主却是一片静谧·风声呼啸半夜,高阳始终浑噩难眠,不久又有雨,伴随着电闪雷鸣。
高阳坐起,宽大的榻上她瘦弱的身躯犹显渺小··闪电划破天际,映在窗纸上,高阳赤足踏在地板上,不知怎么,她很想离开这里,到无相熟之人的地方去··若是她又一次死在永徽四年的春日,与上一世会有什么不同。
地板是凉的,高阳走出房门,孤身坐在檐下看雨·雨势渐大,春雷阵阵,高阳往后坐了坐,以免雨水溅了她·庭前一片清新,在雨雾之中显出片片的哀愁来。
高阳靠着倚栏,身上只穿了一件单薄的中衣,也不觉多冷·侍婢们都遣出园去了,那时因阿武在,她不愿人见了她们的耳鬓厮磨,夜间便不令人侍奉,渴了需人倒水,凉了需人盖被,都是她与阿武相互照顾。
这样的日子很快乐,可惜太短了·阿武走以后,不知为何,她也未再让她们回来,漫漫长夜,她不需任何人陪伴,她只想一个人··人来过,总会留下点东西。
这座府邸,处处都保留着阿武住过的痕迹,她利落地走了,却留她每日在此睹物思人··高阳揉了揉作痛不止的头颅,撑着柱子站了起来,踱回内室··雨渐渐小了,风也止了,不知明日是晴是雨。
 · · · ·☆、第六十五章· ·王皇后众望所归地被废·接下去,长孙无忌先众人一步,请皇帝立新后·他是看出来了,他的倒霉外甥越来越有昏聩的趋势,先废后,再立后,他想立武氏。
长孙无忌、褚遂良等一干大臣后悔死了,当年皇帝迎武氏入宫是先斩后奏的,把人先弄进去了·他们没来得及谏,后面补谏,让皇帝把武氏弄出来,当时褚遂良如是道:“陛下为天下表率,行为天下之则,言为天下之律,当甚行之,勿开恶例,”不要让百姓有样学样,又道:“《诗》云:‘赫赫宗周,褒姒灭之。
’臣每览前古,常兴叹不止·幽王纳褒姒之时岂知亡国之事陛下有此为前鉴,为何不法己身”·然后重臣纷纷上表,要求皇帝谨慎,将宠武氏等同与亡国。
皇帝差点顶不住,但武氏运道委实好,西突厥来犯,窦州、义州蛮酋先后反,大臣们不得不暂放下武氏,将重心转到国家大事上·皇帝调兵遣将,打了几场胜仗,威望大涨,等外夷平,内乱灭,再扭过头来的时候,武氏有子,说什么都晚了。
弄到现在这样子·长孙无忌等人决定扭转一下,武氏一看就没王氏好摆布,陛下身边有这样一个人,非祥兆·说起来,淑妃都比昭仪合适,可惜淑妃家人在这时弄出了些事,不好提她了。
且长孙无忌还查出淑妃事中有高阳长公主的手笔··皇帝一听长孙无忌说要立新后,很开心,正要暗示人来倡昭仪,他现在有经验了,知道皇帝要保持神秘,有想法要从大臣的口中说出。
长孙无忌又道:“向者先帝临崩,执陛下之手谓臣:‘朕佳儿佳妇,今以托付·’现王后已废,臣无能,愧对先帝·今再择新后,不可不慎之再慎。”
皇帝将武昭仪三字留在口中,未言··长孙无忌又道:“皇后母仪万国,善恶由之·王者立后,上法乾坤,必择礼教之家·臣伏请选天下令族之女。”
他们家就有不错的女孩,陛下你要不要考虑·皇帝默默地将武昭仪咽了回去·他没答应长孙无忌,草草退朝了,今日不宜提议昭仪,必要有人首倡方好。
可惜,没人·皇帝遍观内外,没一个大臣肯上表·这事比当初立太子名声还不好听,无人愿做出头鸟··皇帝很生气,武媚娘与高阳就没指望过他,默默地各自调遣,即便不曾碰面交流,却配合地天衣无缝,一个找口才好的上表首倡,一个联合大臣,只等有人提出,便附议。
不久,中书舍人李义府在王德俭的撺掇下,叩阁上表,请立昭仪为后··皇帝再问众臣,李世勣与李君羡皆称:“此陛下家事,陛下自断之·”许敬宗则当朝宣言:“田舍翁秋日多收三斛粮尚思易妇,况天子欲立一后,何豫诸公事,奈何阻之”·大家都觉得许敬宗的话很无耻,很没有臣节。
但是皇帝喜欢听,武媚娘揪准皇帝欲收拢大权的心思,趁机言许敬宗等臣之忠,褚遂良等人之“只顾自身之名而置陛下于不义”·皇帝被说服,加许敬宗为侍中,李义府为中书侍郎,将太过愤慨、言辞不敬、声称皇帝不听他的他就不做官了把笏还给朝廷的褚遂良贬去地方做都督,又让李君羡占了他的位子,把李世勣提作司空。·自此,人皆不敢言,唯长安令裴行俭,屡次说与长孙无忌,乱天下者,必是武氏·长孙无忌因忌褚遂良这个前车之鉴,不敢谏,却将裴行俭之言外泄,武媚娘说服皇帝,远谪之··永徽四年冬,皇帝成功将武媚娘立作了皇后,赦天下··武媚娘一主中宫,就开始反击,上表称往日皇帝要她做宸妃,韩瑗与来济等大臣当场就折损了陛下的颜面当庭争辩,如此忠心为国的大臣,请陛下嘉奖他们。
皇帝把皇后奏表拿给大臣看,他立了一贤后,大臣们深忧惧,韩瑗、来济心悸不已,屡次请求告老还乡,皇帝不准,他希望大家可以一起看一看皇后多棒,比先帝给他选的好多了。
皇后立了,接下去就是太子·因时近正旦,许敬宗等人所上立皇子弘为太子的奏疏便先放了放··这是武媚娘为后的第一个正旦必要郑重,宗室之中有名望者皆受邀请。
往年,高阳正旦皆托病,未入宫赴宴,这回着盛装而至··她不大有精神,本就畏寒,今冬似乎又更冷,纵入宫,也窝在轿里没下来,自武媚娘被立皇后,高阳自觉能做的都做了,再往后的路,她们也要分道扬镳了。
至于阿武说的十年,高阳根本未放心上,都做了皇后,还要如何·走到半路,遇到行走的晋阳了,高阳便捎了她一程··晋阳一入轿,便感到一股融融暖意,四周密不透风,坐榻是厚厚的一层,还有绵柔光滑的锦衾铺垫。
她不由便笑道:“想你也忙,就没去看你,今冬过后,可有想去游玩的地方·”·高阳懒懒地靠着,扯着晋阳的手指玩了两下,道:“倒没有,过了正月,我欲搬去芙蓉园久住,你与二十娘常来。”
高阳不肯成婚,晋阳有样学样,新城也没这个打算·前两个皇帝自觉劝说不动,只好问最小的,结果新城说她要跟十八娘一起·皇帝也只得随她们。
·听高阳要搬去芙蓉园,晋阳心念一动,问:“那公主府呢”·“久置成废·”·晋阳便很高兴:“我与二十娘也搬去与你同住吧,芙蓉园大得很,景色也好。”
二十娘的府邸没造好,又不喜独在宫中,便常去与她同住,她要去和十七娘一起,自然要捎上二十娘的··高阳是乐意的,一个人住偌大的园子也着实寂寞,便道:“我先去安置下,你们再来就是。”
二人就此商量定了·晋阳见高阳脸色不大好,知她总头疼,便去帮她按了按·她特与医女学的手法,按起来很是舒服,高阳顺势就靠着她合了眼,慢慢地就睡过去了,没有看到晋阳眼中深深的担忧。
到殿前,高阳尚未醒,晋阳见此便示意候一候,让高阳多睡一会儿··恰逢武媚娘过来,见高阳的轿子,四周宫人皆寂然无声地侍在,轿帘纹丝不动,妥贴地低垂。
殿下应当尚在轿中·武媚娘大喜,她忙上前,掀门帘而入,却见昏暗的轿中高阳双目轻合,安然地依偎在晋阳的怀里··晋阳抬头见是她,不过扬眉一笑,也没说话。
要如何十七娘现在我怀里,你已是败者,还欲重来么·武媚娘神色一滞,望向高阳,自上回远远一见已过了大半年,殿下容颜依旧,只是憔悴了许多。
她不由伸手去握了她的手·高阳睡得并不深,觉察到动静就睁开了眼,见是她,无半点惊讶,亦无半点迟疑地抽回了手,道:“皇后·”·晋阳看了高阳一眼,笑道:“快起来,阿嫂都来迎你了。”
听到“阿嫂”二字,高阳与武媚娘一齐色变,晋阳却无所觉一般,替高阳理了理裙裾·她这么明晃晃地在这也不避让,武媚娘纵使有话要说,也说不了,何况高阳避让之意甚是明显。
武媚娘只得先退出,等在一边,待高阳与晋阳下轿,她再道:“殿下……”高阳打断,深深望了她一眼:“不敢当,皇后呼我封号便可·”她眼中警告有之淡漠有之,唯独无爱与相思。
武媚娘对上高阳幽深冷漠的目光,心头一颤,早已种下的慌乱再次蔓延开,只是固执地看着高阳,眼底带着掩饰不住的不安·四周都是宫人,高阳下意识地便侧身为她挡去众人的视线,恐有心人见了她这样,又生是非。
如此温柔的袒护之姿,武媚娘口中发苦,多年前,她奉太宗之命往东宫贺太子得麟儿,中途遇见殿下,她也是这样,轻轻侧身,极为体贴地为她挡住众人的目光·武媚娘的眼中渐渐带了哀求,拉住高阳的衣袖,低声道:“散宴之后,我于安仁殿等候。”
重生穿越时空·她发髻上的凤钗,姿态繁复优美,色泽透亮如新,显是人心爱之物,高阳认得,这是她赠与阿武的,凤钗本是一分为二,她们各取其一,做了信物。
她的早已锁进妆奁,阿武却仍戴着··武媚娘在等她应允,高阳弯了弯唇角,眼中终于流淌出静静的难过来,轻声道:“你自保重·”既不肯答应她,也不愿她没颜面。
再过的话高阳也说不出,到底,是放在心里的人,伤她亦是伤己··高阳觉得自己的心是死了,阿武这样难过失望,她纵心疼,也无半点改口的意思··晋阳看差不多了,不能再让十七娘跟皇后呆下去了,便用力握了下高阳的手:“时候不早,入殿吧,皇后还要主宴呢。”
高阳反射一般地回握住晋阳,晋阳明显地触摸到高阳掌心冰凉一片,她几乎能感觉到十七娘那颗同样冰凉的心,不知究竟何年何月方能再度从容地面对岁月··武媚娘看她们交握的双手,微一抿唇,尔后轻轻一笑,道:“入殿吧。”
说罢,她先行一步,擦过高阳身旁之时,倾身低语道:“我会等到你来为止·”· · · · ·☆、第六十六章· ·殿中酒宴已备,今日是辞旧迎新,过了今昔,便是新岁,又长一岁了。
不多久,新城也到了,与城阳长公主相携而来,她本是与晋阳一同入宫的,中途被城阳截走了·晋阳见她们进来,拉了高阳的袖子一下,二人一同起身··王公显贵,逐渐都到齐了,宴分两殿,前宴男宾,后宴女客。
临川端着酒爵,各处敬了一遍,又有比她小的来敬她,说的也是展望新岁之语·见了高阳,又多一句:“又一年,总该想想大事了·”父亲做皇帝与兄弟做皇帝是不同的,长公主所受约束远比公主要小,自己挑一个看得上眼的驸马也不是难事,别看高阳岁数不少,一旦松口要选驸马,京中儿郎,仍是趋之若鹜。
边儿上城阳听见,也插了一句:“你喜欢什么样儿的说一说,我定去与你寻来·”·高阳就说了,要俊杰,通诗文,懂明经,姿容若仙,风神俊朗,文足安邦,武能定国。
城阳:“别的都好说,这姿容若仙怎么个判法”风姿像神仙的是什么样儿的城阳心里,只有道士这般的方外之人才与谪仙一般,仿佛下一刻就要飞升而去。
世家子弟哪有这样的风姿·晋阳张着耳朵,远远听到高阳被围攻,连忙赶来解围,然后临川一见她来,就与高阳道:“你是一个,她是一个,还有二十娘,都跟你有样学样。”
晋阳顿觉自己无能为力,丢给高阳一个保重的眼色,默默地预备撤退,被高阳揪住了袖子,陪她一道听完了临川与城阳的念叨·晋阳咕哝道:“一说起来就没完,你做什么拉着我”·高阳瞥了她一眼:“若不是你来,我早将话岔别处去了。”
“我本是来救你的”·高阳忍俊不禁,揪着她送去给了新城·晋阳扑到新城怀里假哭:“呜呜,十七娘好坏·”新城象征性的拍拍她,还要嘲笑她:“早在我怀里不就好了,我就不会欺负你。”
武媚娘坐上首,下面情形都看得清楚,她身边虽也有人围着,也不忘分出精神来将高阳纳入视线之中·见她与晋阳玩闹得颇为开怀,武媚娘嘴角的笑意也舒展了一些。
恰好晋阳傲娇的从新城怀里挣脱出来,新城忙扶着她,以免她动作太急跌到自己,一抬头,碰到武媚娘扫过来的视线,新城微不可见地与她相对颔首··宴过半巡,忽有小孩细微的叫声,从侧殿里传了来,皇子弘独身一人跑着,他刚学会走路,走起来也是跌跌撞撞的模样,身上穿得厚厚的,如一个粉嫩可爱的招财童子,采葛一见,忙去抱了他起来,问道:“五郎怎么来了”·五郎还说不清话,目光转到武媚娘,便伸手要抱:“阿娘。”
武媚娘看到他,下意识地便望向高阳,却见高阳正背对着这边,武媚娘掐了掐掌心,安抚地摸了摸五郎的软发·低声与婢子道:“抱五郎去歇了·”·五郎好不容易找到了阿娘,自不肯走的,眼看就要哭闹,皇帝过来了,众人忙起身相见。
皇帝很和气地令众人都坐,无需拘束,一面抱了五郎道:“我说怎么一眨眼就不见了,竟让他寻到这里来了·”·五郎细细的嗓音,撒娇着唤:“阿爹。”
皇帝得意地蹭了蹭他的脸,道:“这么夜了,快跟乳母去睡了,明日醒来,你就能长一岁·”乳母闻声,机灵地走上前,正要接过皇子,忽闻高阳道:“这是五郎来我看看。”
这一句话简直如刺心一般,武媚娘脊背都僵硬起来,心头仿佛被人扎了一下·来前她便将五郎交与乳母,并未带他过来,谁知陛下令人抱了他来,她本极力避免这样的场面,却不想终避不过。
这样的场面本就避不过,晋阳等人都见过五郎,洗三时、满月时、周岁时,哪一回不得见不过是高阳次次都礼到人不到,才到今日都没见过五郎··皇帝笑着命人抱着五郎去给高阳:“姑母怎能不识侄儿你可记好了,回头给我们五郎补一份大礼。”
高阳小心地接过来,五郎睁着一双乌黑的眼睛,抬头好奇地看着她,高阳的太阳穴骤然一跳,一时间疼得想被钝物狠狠地敲击,她隐忍着,仔细地打量五郎的容貌,终于,轻轻地道:“像皇后。”
这一双仿佛能说话的眼睛,与武媚娘生得一模一样··大殿之中已此起彼伏地响起附和之声·高阳笑了笑,笑意之中带着不易察觉的哀凉,她终于抬起头来,向着武媚娘看去。
武媚娘隐忍着,她不忍看高阳此时的落寞,却也不容自己软弱退却,她对上高阳的目光,眼中满是哀求··高阳凉凉的笑了,阿武,你在求我你求我什么你又有什么可害怕这样的场面,我已想过无数次,每一想起就如死过一回一般,我便一直软弱地躲避着,唯恐压抑不住自己的嫉恨。
然而,现在真碰到了,却发觉也不过如是,再是难受、难以面对,也抵不过你当日决绝离去的背影,那是我一生的梦魇··只是阿武,当你的夫君与孩儿都伴在旁,看起来这般美满幸福之时,你可想过我孤身一人的痛苦·皇帝还在一旁不住地道:“怎会只像皇后,也该像我才是。”
武媚娘被高阳低头的一笑彻底乱了心神,她就站在殿中,身姿孤寂无助,她与殿下之间的牵连,仿佛就在这一笑中彻底的断来,再也接不回去··高阳动作轻柔而谨慎地将五郎送到乳母的怀中,看着她抱好了方收回看护的目光,道:“男儿肖母,女儿肖父,五郎自然是像皇后多些。”
说这话时,她心在泣血,听这话时,武媚娘心如刀割··惟有皇帝大悦,握住皇后的手,含情脉脉道:“十七娘说得是·”·武媚娘让高阳看到她与皇帝亲密,抽回了手,勉强一笑:“陛下再不过去,大臣们都等急了。”
皇帝大笑而去,顺手抱走了五郎··殿中只有晋阳是知情人,她也难受极了,欲安慰高阳,却被新城阻止了,新城冷静地看着她,道:“人多口杂·况且,你于她们是外人,说什么都无用。”
最难受不安的是皇后,她都忍住了,你又急的什么·晋阳大惊,二十娘知道了什么·新城笑笑,接下去任凭晋阳如何套话,她都不再开口。
宴散,高阳径直出宫,于宫门处与众人道别·晋阳目送她走,然后拉着新城,恐吓她:“快把知道的都说来,不然今夜不让你入门”新城是借住她家的。
“我可去十七娘那里借住·”新城不为所动,还有十六娘,十娘,那么多,再不济她还能回宫,再再不济,据说外面有一种叫客舍的地方,供人借住··晋阳瞪她一眼,回家再收拾你。
安仁殿,采葛小心翼翼地禀道:“高阳殿下已出宫去了·”·黑暗之中,墙角那一盏微弱的灯闪了一下,过了许久,武媚娘方静静地颔首,一人枯坐了半宿。
一过正月,高阳就离开了她的府邸,搬去芙蓉园长居·武媚娘听闻便知高阳是彻底与过往挥别了·她怔了片刻,眼睛里流露出伤感来,随即,又撑起精神来,眼下已到关键时刻,容不得她懈怠,她不能让前功尽弃,她所求的从头至尾都没变过。
殿下想忘,就让她想一阵吧,芙蓉园景色怡人,恰好让她养一养身子·武媚娘并不怕高阳当真忘了她,即便有一日她当真全放下,她也会让她重拾起来·她们相互欠了一世的情,怎么能就算了。
武媚娘紧锣密鼓地准备陷害忠良,高阳抽手了,她门下诸人都老实安分的很,原本长孙无忌还查到高阳在立后与先前的废后中都掺了很大一脚,她隐得深,到淑妃之事才被牵扯出来,长孙无忌正要再看高阳想做什么,高阳忽然宅起来了,什么都不做。
长孙无忌给她弄得疑惑得要命,照理,权势熏人,定会让人得陇望蜀,怎会忽然收手难道在酝酿更大的阴谋·没等他研究透,武后与他宣战了。
武后的挑衅来得静悄悄的,却十分诡异且精妙··永徽五年夏,有罪官刘洎之子称其父受褚遂良之冤而死,褚遂良已被贬官不在朝,长孙无忌不能坐视他受诬蔑,让武后势涨,立即命人代为申辩。
皇帝听其申辩未问其事,不问褚遂良之过,武后一方败·长孙无忌于是乘胜追击,告李义府擅杀大理寺丞,夺其妻为妾··李义府当即自辩·彼时,受弹劾之人为避嫌,应当俯身而出,在朝堂之中待罪。
李义府自辩显然狂妄·御史王义方呵斥其目无法纪,令退下,李义府不退,王义方再三呵斥,李义府见皇帝未出声,才退下··王义方是长孙无忌的人·等他将弹文念完,皇帝不问李义府之罪,反言王义方侮辱大臣,将他贬为莱州司户。
隔日便有御史参太尉(长孙无忌)挟报私怨,因李义府稍有不敬而令人诬蔑··长孙无忌大惊,这后面必有他不知道的事,问甘露殿一宫人,方知李义府之事,武后早在皇帝那里做了铺陈,言李义府之冤,称必有人诬蔑。
长孙无忌方知入了局,不过一日,那名将事由泄露给他的宫人便被武后杖杀,皇帝知道,什么都没说,只将甘露殿及两仪殿宫人调配之权皆付与皇后··武媚娘的目标根本不是褚遂良,而是长孙无忌。
· · · · ·☆、第六十七章· ·长孙无忌吃了个亏,还无处申诉,先是因轻视不察入局,后又心急窥伺禁中·御史的奏本皇帝虽都压下了,但那宫人被杖毙,他还将两殿皆付皇后,便是很不委婉地告诉众人,皇帝对太尉已生不满。
皇帝早对长孙无忌有所不满,却一直隐忍不发,一是他根基未稳,二则先帝崩逝前要他勿让国舅为阴语中伤·现在却不同了,前两日苏定方又打了胜仗,这是属于皇帝的文治武功,他之威望再长。
而这些年长孙无忌仗着自己功高,总在朝堂上与他过不去,他已不想再忍·皇后所为,恰好是他愿见的··过了永徽五年,皇帝改元显庆,显庆元年二月,立皇后子弘为太子,赦天下。
三月,徙封陈王忠为梁王,次子孝为许王,三子上金为泽王,皆出京就藩··已有,五年了·离开殿下已有五年了·武媚娘望向窗外,不禁想殿下此时在做什么。
采葛奉了一碗汤药上来,武媚娘微一敛眉,一气饮尽·采葛犹豫了许久,此时忍不住道:“这药总吃伤身,况且皇后唯太子一子,再有一子,方稳妥·”这话有些僭越了,武媚娘搁下药碗,淡淡道:“吾自知之。”
若非必有一子方能立稳,连五郎她都不愿有·殿下心中已有伤痕,她不能再往上面多划几道了·越是往后便越难心安,她固坚定,但若殿下决心忘却,她要如何呢·已有五年了,说好了十年,她不能再多耽搁一刻。
采葛见皇后脸色并不大好,不由再劝:“是药总损身子的·”·武媚娘一想也是,不想要孩儿是一事,自己的身子是另一事,二者不可混为一谈·想到前两日阿姐入宫来看望她,碰上了恰好在她这里的陛下。
那二人相视之时眼中难掩的温柔多情,阿姐娇羞如少女,陛下俊朗如少年,这二人还自以做的隐蔽,她真不知道么·重生穿越时空·陛下总赞她大度,既如此,她何妨再大度一回·武媚娘的嘴角噙着一抹凉薄的笑意,复又望向窗外,这是禁宫的最高之处,这个方向依稀可见芙蓉园柔媚多姿的轮廓,她的殿下,就在那里。
高阳的确在那里,她身前坐着个和尚·这和尚是熟人,乃是辩机··三日前,高阳外出踏青,遇见背着篓子,满身朴素的辩机在尝百草,不不不,是贴近自然。
纵使他一身短打,足踩草鞋,仍从容得如同一身华彩袈裟与众生讲经一般,丝毫无亏他俊朗的风仪·因曾有一面之缘,辩机认出高阳,便上前拜见了·高阳对他有些好感,何况上一世是她拖累了人家,便一同行了一截路。
途径一处山河,高阳颇觉眼熟,辩机便道:“前朝名匠有一幅山水画取景于此·”·经他一说,果真如此·高阳大喜:“汝亦擅画耶”·辩机并没有很谦虚,实事求是:“略有涉猎。”
知己难求,于是二人分别之时便约定了到高阳家里去鉴画··高阳在芙蓉园安了家,很大的一处宫室园池,满天下除了皇帝怕是没有谁比她的居所更华贵广阔了。
此为先帝所赐,御史还不能弹劾她僭越,连皇帝都不能轻易收回··前尘往事什么的,随着岁月流逝,总有烟消云散的一日罢她不求立即便忘了,只想好好过自己的日子。
对阿武,不论是从前亦或现在,她做的够多了,仁至义尽,乃至之后的事,她仍千方百计地为阿武留了一条后路,必保她无恙,不让她走上王皇后的老路··没有阿武的时候,她便希望自己的人生畅快肆意,后面有了阿武,轨迹便彻底的变了,如今,又回最初。
伤感是伤感的,但人还能一直伤感下去么一段情罢了,不过人生之中的一小段,不足道也··高阳就认认真真地过日子了·不时就设宴赏花,外出游玩,过得很自在。
现在她就邀请了一个和尚回家·邀和尚回家并不是一件好听的事,但她就是做了·外人看不惯也不敢说她,她连皇帝都不放在眼里,只要不造反,谁能拿她怎么办她高兴怎么样就怎么样。
除了在武媚娘的事上,高阳从来不会委屈自己··二人相对而坐,辩机满腹经纶,言辞风雅而不言之无物,举止自若,谈吐风雅,说到妙处还能高歌一曲,潇洒得很。
高阳就诱惑他了:“汝有才干风仪无双,入空门实在可惜的很,你还俗吧,我荐你出仕·”来帮我啊,我这恰好缺一个礼乐大家··辩机道:“辩机少践缁门,伏膺佛道,玄宗是习,孔道未闻。
今遣从俗,无异乘流之舟使弃水就陆,不惟无功,亦徒令*也·”·高阳不禁掩唇而笑:“你可真有意思·”这番话,一字不差,是当年太宗劝玄奘法师弃缁时,玄奘法师拒绝所说,彼时她恰好侍奉在侧,听了一耳朵,不想过了九年了,今日又听到。
见她笑了,辩机也颇为开心,大大方方地道:“家师之言,字字珠玑,我不知用这话拒过多少显贵了,偏生今番让殿下听了出来·”·真是洒脱又爽快。
高阳心情好,亲为他斟茶··过不多久,便有婢子来说,画都悬起了,请二位前往一观··春日日光好,恰好可以晒一晒书画·她所珍藏,许多都是古籍,是刻在竹简上的,长久置于库中,不免潮湿生虫,故而每年都要拿出来晒晒。
这次赏画,恰好便将这一项一道儿做了··二人行走在盛放鲜妍的花木之间,一幅一幅地看过去·每一幅辩机都能说出个子丑寅卯来,很是博学··相谈甚欢。
到黄昏,二人一起动手收起字画,放到匣子里装好,还有一部分没看的,自然又约了下次·高阳还很大方地赠他许多精制的斋饭让他待回去与师兄弟们分食·辩机也收下了。
宾主尽欢·只有一个人很不高兴··高阳住到芙蓉园,比原先的府邸离禁宫更远了·武媚娘让她去,并不代表就放心,芙蓉园中有她的人,她需要随时知晓高阳的状况才放心,才安心,才能明确地鞭策自己。
现在得到这样一个消息,武媚娘疑惑不解之余更添不安·高阳与权贵交好是有的,也常设宴与众同乐,但辩机不一样·武媚娘记得此人,当日大慈恩寺初见,殿下对他便多加注目,多有溢美之词。
武媚娘合了合眼,她不能先乱了·她要一步一步拔除先帝老臣,或杀之或逐出长安,再简拔新人,五年之内,她要这朝中要位皆由听她话的人去占,而后,她便以皇帝失德,不配为帝,逼他退位,由她的儿子即位,太子还小,不能视政,母后临朝便是水到渠成之事,到时大权在握,谁能预她之事,她与殿下便再无人相阻了。
·这一想法不可谓不大胆,时间更是紧迫·她不能乱,一步也不能行错,否则,便要花更多的时间去填补错误·她等不起,殿下不会等她··一想到殿下不会等她,武媚娘便乱了分寸。
她猛然想到,分离之时,殿下根本没有许诺会等她,她登后位之后,殿下便沉寂起来,不再如从前一般在朝中与她呼应·武媚娘忽然察觉了高阳的想法,她早已不对她们之间抱有希望,她之前所为,并非武媚娘想的为十年之后而布局,她根本是只为助她为后。
武媚娘的心口骤然一痛,她用力地咬住下唇·纵使殿下放手,她也不会算了,她们之间,从无算了这一说··武后心情不大好,朝中众人便要有人遭殃··从前立后之事反对的最为强烈的褚遂良已贬出京,余下的韩瑗与来济不断遭受打击,显庆元年五月,许敬宗与李义府奉皇后之命,诬告侍中韩瑗、中书令来济与褚遂良暗谋不轨。
皇帝贬韩瑗为振州刺史,来济为台州刺史,终身不令他们再入朝,又贬褚遂良为爱州刺史··自此朝中再无人为褚遂良说话·长孙无忌颇觉孤立无援,深悔瑗、济之事他因恐皇帝猜忌,未出手相助。
皇后为拉拢于志宁,又请皇帝加于志宁为太子少师,将他绑到自己船上·于志宁本无大权,见此也无能为力,只盼教好皇太子,他一生教过三个太子,第一个被废了,第二个倒是登基了,可惜不像个明君,第三个死于后宫倾轧,这是第四个,不能再有所失。
单为太子,于志宁也不得不上了皇后这条贼船··做完这些事,已是入冬,初雪翩然而至··这一日,武媚娘听闻高阳邀辩机赏雪·她掐了掐掌心,忍了快一年了,这回她忍不得了· · · · ·☆、第六十八章· ·武媚娘忍不住了。
她不在殿□□边,不能防着奸人有隙可趁·现在,这个奸人就出现了··弄死一个和尚于武媚娘而言,易如反掌·但弄死和尚之后,是否会引得殿下更为不满武媚娘抚额,想来想去,还是需一个温和一些的法子。
处理这一事,比之其他,都要谨慎得多·武媚娘万分小心,不能让殿下对她再添不满,不能把事情弄得无从转圜,更不能将殿下彻底推离··武媚娘叹息一声,去跟皇帝说了,欲召玄奘入宫讲经静心。
皇帝忙着发展新恋情,且他颇觉这段恋情似乎有损他与皇后间的情意,奈何情不自禁,身不由己,那一位也是佳人,百般痛苦之下,他选择不负佳人,因此,皇后有事相求,他必是尽力答应以做补偿的。
玄奘是高洁持重之人,皇帝待之亦甚尊重,便道:“莫怠慢了法师,法师入宫之时,先说与我知晓,我需见一见他·”·武媚娘道:“这是自然,哪有入人家门,不见其主的”·皇帝一笑,甚觉皇后懂事体贴,心动之下,不由握住她手,叹息一般地深切道:“媚娘,我总不负你。”
皇帝虽风流,也是有底线的··武媚娘微笑回视,脉脉深情:“我知陛下,陛下知我·”·皇帝深为动情,感动地走了··不几日,玄奘奉召入宫,先往甘露殿拜见皇帝,而后于立政殿同皇后讲经。
武媚娘召他来,并不是要听他谈经论道,玄奘也看出来了,说一些西域之行的奇闻,其中夹杂一点佛法,蕴含大道而不失生动··听了一整日,武媚娘道:“佛法精妙,个中深意,果令人受益匪浅。”
玄奘宣了一声佛号,道:“佛法大道,劝人向善,教化德行,皇后有所得,人之幸也·”并不深入说什么··武媚娘带着一抹亲善的笑意,缓缓道:“如此精妙之道,奈何不得天下传颂,法师开坛布道数载,获信徒几何”·武媚娘讲究实利,往日高阳曾言天下人熙来攘往皆为利,利聚则来,利尽而散,彼时她言,除了利还有义。
然而有时,这二者是可混为一谈的·玄奘道:“贫僧扬法,非为信徒·”·“信徒不至则法不扬·”没人听,抑或听了不上心,又如何推行唐初多次废黜佛寺,佛教本就艰难。
玄奘望向武媚娘,武媚娘笑道:“不依国主,则法事难立·”玄奘不图私利,但他要的利,比私利更难达成,他要弘扬佛法,将自己从天竺带回的佛经宣扬开来。
话摊开了说,便是两便·玄奘法师,从不是一个单纯的僧人,从他西行归来,频繁出入禁宫,他便不能超然物外··武媚娘敏锐感觉到佛门是她可利用的。
与玄奘交谈数日,二人达成可意会不可言传的一致·武媚娘说动皇帝亲为大雁塔撰写碑文,不久,玄奘便往玉华寺再行译经,辩机为弟子,自然要同去侍奉师傅··辩机终于走了,估摸着三两年间是回不来的。
武媚娘总算松了一口气·默默地希望他以后都不要回来了··辩机走了,高阳少了一个可以谈诗论画的知己·武媚娘自玄奘下手,做得隐蔽,高阳还不知是她动的手脚。
辩机走前一日,特来与长公主辞别,高阳无奈道:“饯行是来不及了,待你归来,我为你洗尘·”·辩机笑着道:“何必拘泥形式,殿下好意,小僧记在心里。”
高阳还将他们一起鉴过的一幅画赠给了他·那幅画价值千金,本也是高阳喜爱之物,她拿来酬知己了··武媚娘知晓以后,又是一阵气闷,简直想把高阳的珍藏全部都搬走藏起来·天降大雪,武媚娘教太子念书,太子颖慧,学得极快。
“皇后,荣国夫人与韩国夫人拜见·”有婢子禀道··武媚娘笑意微顿,随即颔首:“请进来·”婢子领命而去··武媚娘低头与太子笑语:“五郎且去玩吧。”
太子仰着脑袋,笑嘻嘻地看着她,面上有一双浅浅的笑涡,得了母亲放行的话,蹦蹦跳跳地便走了··荣国夫人与韩国夫人走了进来,见皇后,先行参拜·武媚娘笑道:“母亲与阿姐又与我客气。
快来坐吧·”·韩国夫人身边还跟了一个灵秀可爱的小女儿,见了武媚娘,怯怯地唤:“姨母·”·武媚娘怜爱地抚了抚她的小辫子,温声道:“别在殿中干坐着,去玩吧。”
贺兰敏月闻言,便朝自己的身边望去,她看的是自己的外祖母而非母亲,经得首肯,开心地跑了出去··“今日怎未带敏之来”武媚娘望向韩国夫人,问道。
韩国夫人自坐下,便不时地望向门外,此时闻得皇后发问,她受了一惊,忙道:“敏之外出与友交游,不肯与我来呢·”语气之中有着强作镇定的不自然。
·她的母亲荣国夫人便望了她一眼,眼中略带无奈与担忧·韩国夫人半点不觉,笑了笑道:“今晨的雪落得真大,险些便要出不来门了·”·武媚娘便道:“积了雪,恰可与友观赏,敏之也大了,有自己的交游了。”
她望了望窗外枝头的洁白无瑕的积雪,目含怅然,缓缓道:“若要赏雪,万岁山是最好的·往年我也与陛下提起,想与他同去观雪,奈何陛下政务繁忙,总不得空。”
说罢,她笑了笑··荣国夫人年岁已老,头脑却十分精明灵醒,她听得此言心头一颤,忙去看韩国夫人,却见她的女儿脸颊透红,眼中满是向往与跃跃欲试。
荣国夫人目光沉晦,回过头来,却见皇后带着一抹浅薄的笑意,静静地看着她的姐姐··重生穿越时空·皇后什么都知道·荣国夫人心内叹息,与韩国夫人道:“我有事要说与皇后,你去看看敏月吧。”
韩国夫人一听,便如就此解脱了一般,唇角绽出一个如少女一般纯粹的甜美笑容,白皙的手指撑了一下地面,灵活地站了起来,笑道:“皇后与母亲说就是,我去看着她。”
说罢欢乐地跑了出去,她身上的氅衣随之飘动,如一只苍茫天地间翩然起舞的蝴蝶,生动美丽,无忧无虑··荣国夫人不安地动了□□子:“皇后,顺儿……”顺是韩国夫人闺名。
“母亲,”武媚娘的声音缓慢而沉静,“我都知道,只要阿姐不过分,她总是我的至亲·”·荣国夫人语凝,只好点了下头,干涩道:“我会约束她。”
如今的境况来看,这不过分的底线应当便是不能留下子息··“如此便好·”武媚娘淡然接了一句··这算是得了皇后的保证了。
荣国夫人稍稍放心了一些,不过片刻,她的目光中又渐渐聚敛起精光:“你在宫中,消息怕不灵通,近两日,元爽与元庆已成太尉座上宾,他们,翅膀硬了·”·武元爽、武元庆,武媚娘同父异母的兄长,少时,她屡次亲见这二人待母亲无礼。
“能飞倒是好的·”借她居高位,而今自以立稳,便欲另谋他路,哪有这样好的事情·武媚娘语气轻柔,不见半丝气恼:“就怕未至半空便跌得粉身碎骨。”
荣国夫人看了她一眼,叹息道:“还得皇后多看顾了·”·“这是自然,阿兄情义,儿一时不敢忘·”·言语点到便可,多说无益。
二人又说了一些其他,荣国夫人对贺兰敏之甚为宠爱,不禁便道:“敏之业已八岁,父亲早忙,母亲也不牢靠,我不得不多照看·”·武媚娘看着她已花白的头发,倒是很理解:“待敏之长大一些,便让他出仕吧。”
早前用武元爽、武元庆不过是她手中无人,自然要简拔自家人,可现今,这二人竟投了长孙无忌,是留不得了·父亲还需一个承嗣之人,敏之聪慧灵秀,岁数不大,有母亲在,她是放心的。
二人站起身,边说边走,至庭院,便见皇帝与韩国夫人言笑晏晏,一起逗着太子与贺兰敏月,真是亲密如家人··武媚娘拉住欲出声的荣国夫人,转身往回走去,行至拐弯之处,她低声与采葛道:“往后,不许太子与敏月太近。”
采葛顺从应是··荣国夫人回头看了一眼,满地白雪之中,皇帝与韩国夫人渐渐相拥,四周宫人已都遣了下去,太子与敏月好奇地看着他们,并不知他们一人眼中的父亲与姨母,一人眼中的母亲与姨父在做什么。
隔日,皇帝与皇后道:“有些年未在冬日幸万岁山了,恰这两日好下了雪,景致定是怡人,不如,一同去观雪”·武媚娘道:“陛下是要与群臣同往”·皇帝摆手道:“不带他们,就咱们,哦,还有韩国夫人与敏月也一道罢。”
武媚娘抿唇笑道:“那就是去游玩的了不带大臣是好,奏本却不会因此便少了,与其让他们扰了陛下畅快,不如我留在京中,若有急事,快马送去万岁山,可好”·皇帝一听,便觉甚妙,只是如此风雅之事,不能带皇后同行,到底缺憾,便劝道:“朝中事耽误三两天也不会如何,你为我整肃内廷,又与我操心政事,我心实在难安。”
“陛下安心去就是,我不过是代为照看三两日,陛下却是全年无休·”武媚娘劝说道,“一次不去罢了,总还要下一回·”·皇帝再一次感叹皇后贤惠,马上便令人整理行装,往万岁山看雪看星星看月亮去了。
 · · · ·☆、第六十九章· ·辩机出京去了,实则与高阳也无太多干系,少了一个知己是不假,但她若要一人来解闷,还怕无人么不过是懒得动弹罢了。
她夜间睡得少,干坐着也不过白白浪费辰光,便令人搜罗了许多书来看·有许多还是篆刻在竹简上的古籍,唯此一简的孤本,高阳为与之配,特令人在她内侍之中摆了一个十分古朴的书架。
古籍之所以在古,便是其时日已久,上面许多地方,皆有缺损,高阳便要将这些缺损之处补上,到处去搜罗了书册来参详,也偶会将崇文馆中博学之才召来探讨,起初博学之才是不愿到芙蓉园来给长公主殿下解闷的,只是来过一回,发觉殿下才识渊博,且藏书之丰,有一些,连崇文馆中都不可见,便很愿意来了,有时,还有借走书册去看的。
高阳本就愿与这些人交好,崇文馆诸人,学识渊博,精通礼乐,是为皇家歌功颂德的,天下新句多出自此处,他们是天下文风所在·要说高阳在各处都按了一些人手,有一个地方怎么也插不上手的,就是崇文馆,此处非大家不得入,但若已是大家,又有什么需要依附他人的他们单凭文采便可稳居不倒。
不过崇文馆平日也没什么用,他们只在有礼法之争、修史修书时忙碌一些·高阳也不急着要在那里插什么人手,她有的是时间,多年下来,她之势力已很可观了·只是深夜之时,偶尔也会忍不住想一想,若是当初,她有力与皇帝一争,是否如今,便不是长夜孤枕了。
今日来的这位文采斐然的才子名作卢照邻,擅七言古句,诗笔纵横奔放,性情豪迈疏拔··卢照邻是来借书的,他曾拜孙思邈为师,来此,便是投的孙思邈的名刺,请公主一见。
高阳看到孙思邈的名刺,自然是见了··卢照邻颇知礼,他出身望族,一举一动皆带出名门沉积百年的底蕴来,非是显摆,而是骨子里便是这般优雅疏朗的谦谦君子。
·高阳望着他,素手托腮,笑意澹澹:“尊师可好”·卢照邻道:“家师仙踪不定,不知又去了哪里采药,仆亦不知。
改日见了他,必为殿下带一声安·”·寒暄完便说起了正事来··“邓王辟了仆去为典签,前去封地,路途遥远,再来不知何时·听闻殿下处藏书甚丰,便欲借一二誊抄……”是来借一些珍贵书籍抄了,带走研究的。
时人爱书如命,书册本就是贵重之物,孤本便只有借了来抄,因而借书是一件十分郑重之事··高阳是长公主,国有高士,她自欢喜,极为痛快地答应了··于是接下去数日,卢照邻每日都来抄书。
高阳除了首日见过他,之后便未再召见,只是一回见了他字,极为激赏地赞了一句:“好风骨”由字观人,可见此人傲气··待卢照邻将行出京,恋恋不舍地摸了摸几本孤本,高阳便亲设宴为他践行了。
卢照邻很高兴,请高阳将那几本书册照看好了,待他往后回京,再来抄,高阳道:“何须这般麻烦,卢郎去便是,邓王叔的门墙我还是入得的,过几日,令人抄好了,便与你送去。”
卢照邻大喜,酒后,挥笔作诗,以赠高阳··与宴非只高阳与卢照邻二人,另有陪客数名,因卢照邻是才子,高阳所请陪客,亦是擅诗文之人,其中便有少年成名的神童骆宾王。
一群人谈诗论画,说到尽兴之处,拍案高歌,举杯痛饮,很是欢快··宴尽欢而散,高阳命家令送客,自己带着几分酒意,入了寝室,她的手中还拿着卢照邻所写之诗,卷成了一卷,依稀可见上面的墨迹。
入得内室,便见正中坐榻上坐着一个人··高阳的步子猛然顿住,整个人便如被定住了一般,愣在原地··武媚娘在此等了一个时辰,此时见了她,心中不知是什么滋味,也许是太过想念,终于见了这人,反倒觉得不真实了。
高阳反应过来,皱皱眉,并不敢再走过去,远远地望着她:“皇后深夜不眠,怎会在我房里”·武媚娘没有生气,目光极为柔和的看着她,站起身来,朝着她走过去。
高阳一动不动地看着她,眼中闪过一抹不知所措,然而不过片刻,她又是淡定的模样·她手中还拿着那一卷诗作,武媚娘见了,便稍稍侧身,取过展开,高阳由着她,并未抢夺。
武媚娘轻轻地念了一遍,眼眸之中浮起一抹复杂,她看了看高阳,叹息了一声,柔声道:“这是卢照邻的诗作我也读过他的句子,最为深刻难忘的便是那句——得成比目何辞死,愿作鸳鸯不羡仙。”
她嗓音缠绵地念着如此悱恻幽然的诗句,高阳只觉很是不堪,心中也满是压抑的难过·她别开头,冷冷道:“你来做什么”·武媚娘不语,低下头,将那薄薄的一张纸折了几折,默默地收进袖袋中去,不打算还给高阳了。
高阳咬了咬下唇,知道她那点小气的心思,却也不好同她争抢··武媚娘放好了诗笺,还轻抚了一下袖面,她已经决定这辈子卢照邻都别想回长安了,这种人才合该在州郡多加砥砺。
文章憎命达,多些坎坷,方能写出好诗,流芳百世··这种略有些阴暗的心思,她是不会说出来的,武媚娘看看高阳,欲牵她去坐,刚触及高阳的掌心,高阳便缩开了,自走去坐下。
武媚娘弯了下唇,跟在她的身后,同她一样··“皇后如何入得我家门”她府里出了细作,此人身份还不低,得以在入夜之后,从外面领人行走。
高阳已在想究竟何人了··武媚娘一笑:“你猜不到的·”·无耻,往别人家中安细作,还这般洒然自若·高阳终于正眼望了她一眼·这一看,便发现,阿武,与在她身边时不一样了,气度与神采,焕然一新,这耀眼的光芒,将她的眼睛都灼疼了。
高阳眼睛一热,只觉一阵刺痛,随之而来的,是心口那处如被尖锐的银针扎了一般··她的神色不对,武媚娘也从未奢望过她来,殿下便会迎她,想必在她心中,她们之间已是过去了吧。
仍在殷殷期盼着的只有她一个人,念及此处,她不是不难过,然而,若连她也放弃了,她们之间便当真完了··此时是无需说道理的,那些道理,无须说,武媚娘明白,高阳亦明白。
坐了一会儿,始终无人开口,武媚娘道:“我不能多留,天亮前,需得入宫·”高阳的目光,终于望了过来,武媚娘抿了抿唇,轻柔地道:“我日夜思念殿下,盼能相见,然而,我也知,我今之状况,该是无颜再见殿下。”
她们本就不般配,身份千差万别,只是现在,这鸿沟更是难愈··高阳置于膝上的手颤了一下,等她说下去·武媚娘笑了笑,笑意之中说不出的凄微哀凉:“十年之约,我未忘,不知殿下可记得否”·高阳断然道:“没有十年之约。”
武媚娘因紧张而略微簇起的眉头舒缓了一下,殿下这般言语,便是说明,她也不曾忘,她虽不抱希望,却并未忘记,她必是日日都在牵挂着这事,乃至她一说,连想都无需想,便这般斩钉截铁的否认。
这否认恰恰便是肯定··她心中有了底气,话也敢说下去了:“殿下不愿认,我一日不忘·”·高阳不敢置信地看过来:“你已是皇后,还要如何”见武媚娘眼角一片凛然之气,她心口一颤,光揣摩她这两句话,便可琢磨很不同一般的意味来。
高阳何等机敏,当即便深深吸了一气:“你欲何为”·时间紧迫,武媚娘出宫,除几心腹,谁都不知,她来此不是为与高阳争辩的,只是要告诉她,她当日所言,并非为自己开脱,更不是说过便算了。
她如今所为,皆为那一日·十年岁月,并非朝夕,纵使情比金坚,也能磨成无欲无求了,这些话若不说,再过几年,殿下当真放开了,就说什么都迟了··武媚娘淡然道:“太子已有,皇帝无德退位,届时主少,我临朝,海内外皆在我手。”
她竟有这般大胆的计划,高阳觉得自己的脑海之中已是一片空白,许久,她才干涩地道:“你之所为……”·“只为你我·”武媚娘干脆地接道。
高阳感到一阵晕眩,她顾不上其他,立即握住武媚娘的手,极力镇定地道:“纵使你坐拥天下,你我也不会有破镜重圆的一日·你安安生生做的你皇后,人之一世,非只情一字。
以一妇人之身谋国,何等艰辛……不如,安享富贵……”·重生穿越时空·“那你呢”武媚娘反握住她的手,“你过得可好”· · · · ·☆、第七十章· ·如珠玉,光芒四射,她先前不过蒙尘,而今,是什么都挡不住她了。
高阳看着与她执手相握的武媚娘,猛然便觉一阵恍惚,不得不承认,现在的阿武更夺目了··“我自然是好的·晨起有甘饮,薄暮而乐起,有何不足”高阳冷静地道,阿武所言之事,牵涉甚大,一旦动手,朝廷不定。
天下承平二十余年,百姓休养生息,正是复苏之时,此时一动不如一静,为私情而扰天下,非她所愿··她说自己过得好,武媚娘是不信的,她来也不是听高阳口是心非。
高阳不得不劝她:“九郎是不靠谱,但……”·武媚娘打断她:“说这样的话,劝我与他恩爱,你舒坦么”·高阳别开头去,显而易见之事,何必再问,她寡淡道:“我早已说过,你我早已两断,”她闭了闭眼,“你与他是好是坏,也与我无关,我好言相劝,也不过是为皇家脸面计,帝后不合,总非好事。”
她这般油烟不入,仿佛当真不在乎的样子,武媚娘倒不知说什么,尤其是,她对高阳有亏欠,不论说多少次情势所迫,都不能遮掩她确实对殿下不忠·她理亏,受殿下讥诮也是应该,武媚娘一点脾气也没有,好像把褚遂良等顾命之臣弄出京、随意把内宦杖毙的都不是她一般,语气软得像只小绵羊:“而今种种皆是我错,殿下心气难平,是打是罚都好,只别不理我。”
她这样软绵绵的,高阳语气也硬不起来了,不得不和缓地说道:“朝政不稳,天下不定,兵祸过去不过二十余年,百姓受不起折腾了·”四地藩王,八面夷狄,又有流民贼匪,高阳是长公主,她是有责任感的。
武媚娘沉默了片刻,缓缓道:“必不加祸与百姓·”若能控制,中央的局势如何,与升斗小民并不很相干··她是铁了心要做这事,无论如何,都不愿再妥协。
现在的情形与当初不同了,她们都有权有势,任何一人都可在朝中掀起不小的波澜,已不必再退缩隐忍,武媚娘等了许久,忍了许久,对皇帝亦是多加容忍,为的就是重逢的一日,她如何肯退。
高阳像是从不识得她一般,满目陌生地望着她·阿武,何曾这般强势,往日,她再是有主张,也是先说与她,也只建议而已,何曾这般不肯让出一丝一毫,何曾如此胸有成竹。
武媚娘让高阳冷漠而陌生的眼神蛰得难受,她欲再诉衷肠,却听高阳慢慢地开口:“阿武,你还不肯相信么我已不再倾心于你·”·顷刻之间,武媚娘只觉一阵头晕目眩,仿佛有一只残酷的手,撞入她的胸口,捏碎了她跳动的心,痛入肌骨,她张了张口,高阳眼中没有一丝情绪,云淡风轻,似乎过往种种,于她皆是往事,武媚娘觉得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你……”高阳欲言送客·武媚娘却先站了起来,飞快地说道:“殿下要如何,我干预不得,而我,有诺必践·”·如此固执。
高阳掐住掌心,语气也彻底沉了下来:“你就不怕我将你今日所言皆告于陛下·”一旦说出去,便是篡逆之罪,谁也救不了她··武媚娘丝毫不惧,她只是难过,难过与她们终是对立,殿下防她如防敌手。
武媚娘轻声道:“你要我死,何须如此麻烦,或鸩酒或匕首,殿下有赐,我无不从·若连你都不愿我活着,我还有何可恋”她语气沉静,望向高阳的目光甚为坦然,顿了顿,她忽而一笑:“要真能死于殿下之手,于我倒是无愧此生了。”
她说完,不等高阳的回答,亦无需高阳再说什么,轻缓地开了门,走了··她们之间,没有告别之语,便如上一回·每次,都似在切断二人的情缘,却永远藕断丝连,永远不能真正地再无干戈。
她说得轻松,似乎当真生无可恋,但高阳知道,阿武如此言语,也不过是明白她不舍置她于危境,然而,即便知道她不过是逼她心软,高阳仍是难过,仍是觉得心如刀割。
何时开始,她们之间成了这样的境地,她永在后退,阿武永在逼近··武媚娘出了高阳的房舍,一路无阻地走出后门,门外有车接应··浓浓夜色之中,骏马嘶鸣,一声鞭响,马蹄声嘀嗒,飞快地朝皇城去。
武媚娘满心不舍,这短短不到一个时辰的相处与她而言,真是太多短暂··入城门,车夫出示一块令牌,守城卫士便快速将城门开启,车一入门,城门便再度合上,不过片刻,又恢复了宁静,门前又落叶打转,寂静无声。
武媚娘下了车,饶过巡逻的御林,一路朝着立政殿而去·而今宫中四处都是她的人,除了御林她驱使不动,余者皆无可虑·而御林,武媚娘稍稍地弯了弯唇,多半已落入殿下之手。
她今日出门,是经深思熟虑·数月前,她欲将御林收买入麾下,令人探查数十名校尉背景,而结果,却让人万分心惊,这掌控了御林大半实权的数十校尉,皆与李君羡有千丝万缕的关碍。
李君羡,听命于高阳··当得知此事,武媚娘久久不能言语·除了逼宫,谁会在御林上动手脚高阳是不会篡位的,她会如此,只会是为她预备后路。
皇帝凉薄,能废一后,便能再废一后,废后焉能善终御林,便是高阳为她准备的最后一道屏障·然而,收买御林,何等风险,亦非三年两载便可成之事,其中所费人力财力,可想而知。
高阳暗地里为她做的每一件事,都让武媚娘欲落泪·高阳心中有李唐宗室,有天下万民,但阿武,是高过这一切的,她用心地维护她,哪怕,她已是别人的妻子··这样的殿下,让她如何肯放手。
武媚娘入立政殿,殿中有人恭候,见她回来,一言不发,齐整划一地预备洗漱衣物·武媚娘沐浴而出,天已亮··皇帝离京三日,朝中政令皆出皇后之手。
李义府、许敬宗等人愈发得意,长孙无忌诸臣更为焦急··三日后,皇帝回京,长孙无忌陈折,请皇帝颁旨“修礼”,礼乐,自春秋之时便为人君之器,无礼乐,则天下动荡,人人知礼从礼,则秩序井然。
故而,“修礼”是文治·皇帝数有“武功”,帝王生涯中,已是光辉,正缺文治,长孙无忌便送上来了··皇帝大喜,下诏崇文馆诸人参与“修礼”。
皇后进言,许敬宗为礼乐大家,与其位高权重之人为名而指手画脚,有“公器私用”之嫌,不若精通之人来督管,方无差错·皇帝答应·长孙无忌有首倡之功,果实却为皇后一党窃取。
许敬宗因此事,而加司空,位极人臣··长孙无忌惶惶难安,想皇后姓武,是武元庆、武元爽之妹,自家人必知自家人之短,便请两人来问策··武元庆、武元爽本就不喜武媚娘,先前势单力薄,不得不借助她的势力来为自己谋官位,现似乎官位已稳,就不需要再“忍辱负重”了,便又挺直了腰杆,堂而皇之地成了太尉座上宾。
他们本事有限,又说不出什么好计策,久而久之,长孙无忌便不愿费心搭理他们了,万事也只敷衍而已··武媚娘见了这两个人,简直想立即弄死·人不独立,必有群党,一个人是成不了事的,需有人扶持才行。
有谁比自家人更能放心小时候的事,她可以先放放,但这两位兄长此时投敌,便是忍不得了··武媚娘都不必构陷,只进言欲磨练兄长,使其不亏陛下厚待,皇帝便准了让他们出京做刺史。
地方上势力复杂,豪强世家错综相连,无能之人岂能胜任尤其是京中还无人为他们周旋,不过半年,便有御史参奏二人鱼肉百姓,苛捐杂税,中饱私囊,连同证据一并奉上。
武媚娘颇为羞愧,与皇帝道:“兄长如此不贤,愧对陛下·”·皇帝颇为大度:“是你兄长又非你,你早年离家,面都不曾见过,怎知他们是好是坏不怪你。”
“陛下宽仁,我不好不知分寸,兄长如此,我亦难见人,陛下不必因我而觉束缚·一切,有律法可依·”·于是武元爽两兄弟全家夺官流放,并且半路死于“时疾”,只剩了几个儿子,武媚娘这才解气,至于几个侄儿,且看一看,若有堪用,或可委任,无可用者,还有贺兰敏之,一样是武氏血脉。
因而,武媚娘颇为注重对贺兰敏之的培养,早早便将其投入崇文馆去读书·韩国夫人并不管他,忙着入宫与皇帝私通,武媚娘只做不觉,还很贤惠地从民间无根基无势力之家采择淑女,充纳后宫,供皇帝享用。
皇帝渐沉湎酒色,于朝政越发不上心·武媚娘趁此,令人进言:“天下大定,民生皆安,陛下三日视政一次,则无内忧,无外患矣·”·皇帝甚以为然,自此于朝政,更为放松。
 · · · ·☆、第七十一章· ·皇帝懈怠朝政,国家总要有人管,政令总需有人发,两仪殿中堆叠而起的本章总需有人去批·皇帝见那三日他不在京,朝政依旧井然有序,便令皇后去管,些许小事,尽可判之,有大事,方上请圣裁。
高阳已是无话可说,除非皇帝幡然醒悟,亦或皇后入罪被废,否则,君权倾颓,已成不可挡之势·然而,要皇帝醒悟怕是不容易……·那夜武媚娘一走,高阳迅速拿下了几个巡夜之人,拷问是何人将他们调开的。
很快便让她寻见了她府里充当了细作的那人··新城正怡然自得地坐在她对面,唇畔还难得地带上了点笑意·李家女儿,个个生得动人心魄,她这一笑,万物失色。
高阳没什么欣赏美人的心情,无力扶额:“你怎么就与皇后搭上了她那人……你勿行与虎谋皮之举·”倒也没责怪她。
新城淡神色颇为认真:“十七娘,你也知道九郎那个人……”不是很靠得住,“先帝一走,你我皆成旁支宗亲,帝室之中若无人维护,宗亲落魄如家犬。
九郎靠不住,不如投皇后,与虎谋皮,往往有相应的回报·”·高阳无比郁闷:“那你也不能……”把我卖了啊··新城掩唇而笑,眼中颇有几分揶揄:“实则,是皇后先找上我的,说你一人一府,甚为寂寥,要我代为照顾。”
高阳一笑,神色无波··新城也不是来劝她的,十七娘、九郎与皇后之间究竟如何,她也不知,十八娘兴许知道得清楚一些,不过事关十七娘,她是不会说的,纵使是对她,亦是守口如瓶。
想起这个,新城便很是恼恨,十八娘眼中,除了十七娘便再容不下其他人了·新城抿了抿唇,道:“九郎,也不知他哪儿来的这许多真情实意,听闻又与一个眉清目秀的小娘子好上了,”她们居在芙蓉园中,宫中的消息仍是十分灵通的,“那小娘子封了昭容,前日冲撞了韩国夫人,为韩国夫人所恶,告到九郎面前……”乱的一塌糊涂。
皇帝与韩国夫人那点事,谁人不知·“先帝纳杨妃,也不是这般让人拿来做笑料的·”你喜欢韩国夫人,光明正大地收入后宫,册封为嫔御便是,何必这般偷偷摸摸的,弄得跟偷情一般。
高阳没说话,她就看着新城,等着看她究竟要说什么·新城说不下去了,只好道:“皇帝昏聩,必有一乱,九郎是我亲兄,若有什么,还请十七娘留情·”·局外之人,看得尤为清晰,皇帝沉湎酒色,且龙体羸弱,皇后摄政,所附者甚广,单此来看,真是颇有祸起之兆。
新城早谏过皇帝,一两回以后,也知道他这个人是听不进去的了,不然她也不致先转向皇后,皇后是太子生母,又掌控实权,看来比起皇帝,真是靠谱了不知多少·与其生乱,便宜了无半点情谊的藩王,不如平缓一些,只在京城乱一乱,别波及京外了。
新城这么说,是预防万一,也是知高阳对她对晋阳都是真心爱护,有话便坦诚地说来了·高阳摸摸她的脸,轻声道:“你管这许多做什么陛下事,皆朝事,岂是我能干预”·新城默然,也知真有那一天,于高阳而言也是殊为不易。
皇帝在她与晋阳心中,实在及不上虽异母却一直维护她们的高阳·她道:“若力所能及,便无愧于心罢了·”并不勉强··重生穿越时空·二人又说了一会儿,高阳表示,以后不能再把陌生人随随便便放进来了,新城则答应知道了,下回会义正言辞地拒绝的。
说到此处,晋阳来了,她寻新城不见,又听婢子言被高阳叫去了,便一路走了来··又加一坐席,晋阳道:“你们说什么呢”·高阳望向新城,新城淡定道:“随便说说。”
敷衍得那么明显··晋阳一拧眉,看着高阳道:“十七娘,你看,她总不听话·”·高阳点点头:“要教训么可需我避一避”·新城:“……”又不是处理家务事,十七娘你要避什么·她们过得和谐,武媚娘那边已紧锣密鼓地预备对长孙无忌下手了。
近几年来,长孙无忌在朝中的势力不断被削弱,其门人总被问罪,依附之人渐少,政敌而日多·他早已不是永徽之初,说一不二的宰首了··长孙无忌是一道分界,斗垮了他,朝中便再无可虑者。
武媚娘计算着进程,一切都已设计清楚,见皇帝沉迷于同一名民间献上的女子的真情之中,便令人密奏,参长孙无忌意图篡逆··长孙无忌乃先帝为皇帝留的辅政大臣,除非谋反这样的大罪,其他皆不能将其问罪。
本以为此事十分艰难,要经过长期拉锯,不想李义府等人稍稍一进言,皇帝便下诏将长孙无忌入罪下狱,可见他对长孙无忌不满了多久了··皇帝还记得要善待老臣,还记得长孙无忌是元舅,不肯显得很薄情,便没杀他,将他流放了。
其子其孙,皆受其祸··长孙一门就此倾颓··长孙无忌倒后,遗留了许多政治资源,高阳自然不会放过,接手了一部分,武媚娘那里知高阳下手,很大方地与她通融,接手了剩下的那部分。
事情进行得似乎十分顺遂,然而宫中却发生了一件不小的事——韩国夫人有孕了··韩国夫人有孕,孩子必是皇帝的·她于府中诊出身孕,心内便涌起一阵狂喜,有了孩子,陛下势必更倾心于她。
她谁也没说,赠了大夫十金,令其密之,自己更衣上妆,乘车入宫去了··大夫得了她赐,一出她房门,拐了个弯,便去了荣国夫人处,将她有孕之事,吐露干净,又得十金。
荣国夫人大惊,正欲令人去请女儿来详谈——这孩子是万留不得的,便听人回禀,二娘入宫去了·荣国夫人顿时便觉不好,顾不上自己行动不便,颤颤巍巍地起身,急令人备车。
韩国夫人是去寻皇帝的,她常行走内廷,也有交好的宫人,她与一甘露殿的宦官些许金钱,请他带话给皇帝,说她要见皇帝,而后去了立政殿··武媚娘正教太子读书,太子太傅于志宁能教出什么储君,看看承乾,看看皇帝就知道了,她更愿自己亲来。
韩国夫人一来,她便柔声与太子道:“你去后殿诵读此篇,过一会儿阿娘再与你讲解·”·太子是好学之人,起身施了一礼,抱着书退去后殿了··韩国夫人便走了进来,她风韵犹存的面上还带着少女的娇羞,眼中闪着晶亮的期盼,掩饰都掩饰不好。
武媚娘不等她行礼便道:“二娘无需客气,来坐·”·韩国夫人行止动作都小心了许多,走来轻缓地坐下,笑着道:“五郎呢”太子是个好孩子,真想也生一个这样乖巧懂事又谦虚好学的小皇子。
武媚娘自然看出她今日比往常多有不同,却无丝毫异样地说道:“在后殿读书呢,小时多学一些,长大后方能从容不迫·”·韩国夫人连连点头:“正是如此,”她又叹息道,“却也别太辛苦了,正是长个的时候,莫太拘他。”
武媚娘挑了下眉··不多时,便有内宦入门来,笑与皇后道:“穆婕妤闻得韩国夫人入宫来了,特派小的来请·”·韩国夫人面上便显出极力压抑的跃跃欲试来,武媚娘看了她一眼,笑道:“你去看看也好。”
韩国夫人立即便起身道:“臣妾过一会儿再来与皇后说话·”·武媚娘一笑··她刚出立政殿,便有内宦来禀报皇后,皇帝正在穆婕妤处,甘露殿早有人来禀,韩国夫人递了话与皇帝。
武媚娘意味不明地笑了笑,转去后殿,为太子讲解文章··皇帝等在穆婕妤那里,他对韩国夫人是有一些真心的,他们本也是因情起而聚·听闻她要见,他手边又无要紧之事,便也安排了下来。
穆婕妤甚知心,韩国夫人一来,她便退了出去,留了一人在门外窃听··室中无外人,多日不见情郎,韩国夫人泫然欲泣,情意绵绵地望着皇帝,道:“九郎……”·皇帝叹息:“你可来了。”
二人执手相望·室中涌起一阵暧昧而温馨的气氛,韩国夫人依靠着皇帝,羞涩道:“你何时迎我入宫”·皇帝瞬间清醒了一些,支吾起来:“你我是真情,何必谈及俗事。”
他并没有想过要让她入宫来侍奉,一则名声不好,韩国夫人并没有让他喜欢到愿意费心费力地与大臣周旋,二则,皇后的情绪也该照顾,毕竟,皇后是个不可多得的贤后。
看出他的犹豫,韩国夫人有些不安,但即将要做母亲,要为心爱之人生育子女的心喜悦仍是压倒了一切,她垂首轻声道:“我已有孕……”·皇帝一愣,随即大喜。
自五郎之后,宫中再没有过婴孩的啼哭·若能再添一皇子,自然是一件大喜事··门外窃听的宦官脸色一白,忙去将此事说与穆婕妤,穆婕妤也大吃一惊,无需多想便令人将此事密禀皇后。
 · · · ·☆、第七十二章· ·有了身孕便不同了,皇子不能做野种,无论如何都得给一个出身·皇帝父爱汹涌,他想了想,此事需说与皇后。
后宫之事,本就该皇后做主··皇帝经过痛苦挣扎,终究不能让孩子生来无父,他携韩国夫人去往立政殿··穆婕妤送他们到门外,望着他们的背景就如同望向即将就义的烈士,看韩国夫人的目光就跟看一个死人。
到立政殿,荣国夫人已在了,皇后正与夫人谈笑·多少年过去,岁月在武媚娘的身上只留下成熟的底蕴与令人执迷的优雅,却无半年风霜与老迈·皇帝闪了闪神,脸色柔和了许多,他年少之时也是风度翩翩的少年郎,人近中年,仍保留着风仪与俊朗,只是近年来,身子总不好,头风不时发作,倒让他的精气差了些。
“夫人在”皇帝对荣国夫人颇是尊敬,能生出两个让他喜欢的女儿的老妇人是值得尊敬的··皇后与荣国夫人一起起身相迎,韩国夫人就在皇帝的身后,红光满面的,看来气色甚好,连腰杆似乎都直了许多。
武媚娘不禁好笑,连起先一点因给她添了麻烦的气恼都没有了,声音轻缓柔和道:“陛下与二娘遇上了”·皇帝脸一红,有些不好意思开口,不过想想皇后素大度,对他又是多有体贴,想来也不是爱醋的人(辩机和卢照邻走得好冤),虽有些支支吾吾,倒也将话说明白了:“二娘有孕,是我的孩子,我不忍子无父依,便使二娘在宫中有一席之地吧。”
武媚娘想了想,韩国夫人紧张不已,若是皇后不答应,皇帝再坚持也是要花费一番功夫的,她紧紧地盯着武媚娘,全然没有发现一旁,她的母亲已经是满面死灰··终于,武媚娘轻轻柔柔地开口了:“陛下若执意,我自无话。”
·显出并不那么愿意的样子来,皇帝心软不已,柔声道:“二娘有子,也是要叫你母亲,要孝敬你的·”·武媚娘一笑,容颜舒展了一些:“陛下看,何位安置为当”·皇帝见她似乎不难过了,便也笑得舒心,想想皇后大度,他也当有所回报,便道:“充容吧。”
原本是打算昭仪的··韩国夫人觉得充容之位太低,但眼下最要紧的还是搏一个名分,低一些便低一些吧,待九月后生子,必能再有进益··她一个眼神武媚娘就能猜透她在想什么,当即心下冷笑,面容上却很平和:“还有敏月与敏之,二娘为陛下嫔妾,这两个孩子,也当另行安置,敏月以后也不好再随意入宫来了。”
是要避嫌的·皇帝挺喜欢贺兰敏月,她已风情初露,再过两年定是一个千娇百媚的小娘子,眼下也只得遗憾道:“他们都是贺兰家的人,自有人归处,往后,多照看一些就是。
皇后细心,便交付你了·”·接下去,又商量了何时入宫,何处宫殿赐予新充容,武媚娘尽心尽力,韩国夫人喜上眉梢,皇帝也松了一口气,他的孩子不用父不详了,荣国夫人却是满心苦涩。
无知是幸福的,知道多的人往往都比较沉重··武充容名分已定,她有孕之事便不再是秘密了·御史照例劝谏了一番,但并不那么严厉,颇有“你爱怎么就怎么,我说是因职责所在,你不听,我就不说了,反正已经说过了也不算失职”的敷衍,但皇帝不知道,他还处于妻贤妾美的白日梦中醒不来。
武充容入宫之后受了很精心的照料·孕妇总是比较奇怪,脾气阴晴不定,某日她执意要与皇帝游湖,皇帝因要接见西突厥使臣,没空与她玩,便令她自己去了··当日傍晚,宫中忽然响起一阵惊呼,武充容落水了·武充容与孩子一起没有了。
宫中许多人都有一种终于来了的宿命感,唯有皇帝真切地伤心了两日·幸好他还有许多年轻貌美的嫔妃能安慰他千疮百孔的心灵··武充容的生与死不过是这偌大禁宫中不起眼的小水花,与她一起死去的小皇子倒是颇让人惋惜,然而再惋惜都没有用。
死去的人,是听不见活人的惋惜的··此时已是显庆三年,武媚娘算着日子,还有两年,就满十年了,她离开殿下就有十年了·人一生当中能有多少十年她今年已有三十六岁,从十四岁那年入宫,已过去二十二年。
不知不觉,她们已相识二十余载,光阴真如白驹过隙,恍然之间便已半生··这二十二年的漫长岁月中,有十二年,她是侍奉先帝的,八年有余她是皇帝的妻妾,陪伴殿下的只有其中短短的不到两年的时光,但这短短的两年,与她一生而言,是最为刻骨铭心的记忆。
前十二年,她逐步靠近殿下·那时她只是这宫中千万宫婢中的一个,现在想一想,也不知那时是从何而来的勇气,就敢追求她只配仰视的公主殿下·真是恍然若梦,带着那时苑囿之中花开的甜味。
武媚娘觉得自己真是老了,总爱回忆当初了,不知殿下是不是也这样,她们隔得这样远,但她总觉得殿下就在她的身旁··朝廷当中形势良好,武媚娘略有些急进起来,大刀阔斧地排除异己,简拔新人。
皇帝每三日上朝一次,总觉得朝中站位似乎不断在变,有一些大臣忽然就不见了,时常有新面孔添入·他说与皇后,皇后则拿出本章来与他看:“官员调任乃大事,我岂敢擅专皆是经陛下之手下的政令。”
皇帝一看,的确是他下的诏令,不由摸了摸又在发疼的脑袋,道:“人员不定,总非好事,皇后多宽容·”朝廷还是要稳固为主,总罢免贬谪官员,易生动乱。
武媚娘道:“本就是依陛下之命,自然是听陛下的·”·皇帝一听便放下心来,想到多日不见太子,便问了一句:“五郎近日如何可在攻书”·“在学,颇为勤恳。”
“那便好,储君就该对自己严厉一些,不可放松了·”·武媚娘温婉一笑:“陛下之言甚是,我会转告五郎,不负陛下厚望·”·皇帝听到想听的话,十分满意,一甩袖,又去与红颜谈论诗词歌赋与人生哲理去了。
看似一切都很好,朝中已换上了许多皇后的人,余者,即便不党附,至少也是不敢反对的·武媚娘颇为欣喜,只等皇帝“醉酒失足”,便可推太子登基。
就在这节骨眼上,太子忽得重病··许多事都是坏在小人手上,哪怕机关算尽,也抵不住从未入眼的小人坏事·因而,古往今来,常有英杰哀叹“天意”。
重生穿越时空·入秋之后,天气渐寒,太子又是孩子,本就易病,一不留神,便受了风寒·乳母恐受皇后责罚,便瞒了下来,私下用了土方来医治,结果滞留数日,太子就病重了。
继位者是武媚娘一系列计划当中最为关键的一步,若无太子,不论哪个皇子即位都无保障·诸王早已出京,身边各有势力,若得登基,必要提拔旧人,朝中必生动荡。
武媚娘顿时焦头烂额··朝中已有大臣上禀,召陈王回京,以备不测·若太子有碍,陈王居长,当为储·武媚娘一面令人压下这些奏本,一面亲自照顾太子。
皇帝这两天也收敛很多,很有慈父的样子,常滞留在东宫··武媚娘从未有过如此心焦的时候,就朝最后一步,她与殿下之间便只剩她们自己的磨合,而无第三人来插足,却偏偏是这个关头,出了这样的事。
太子高热不退,一张白嫩的小脸烧得通红,口中不断呓语,武媚娘抱着他,抱着这软软的小身子,眼中骤然发红··莫非这就是天意,莫非她与殿下当真如此缘浅·“阿娘……”太子毫无意识的咕哝道,武媚娘垂首,摸了摸他的脸,轻声道:“弘儿……你要快快好起来……”她心中前所未有的混乱,已分不清此时的痛不可言是因儿子之病,还是与心爱之人无法相守的痛苦与颓然。
“阿娘……”小小的孩童低低地叫唤着,声音软糯可爱,让人心酸··武媚娘端了盏水来,喂到他的嘴边:“弘儿,喝一点,”她动作轻柔地一点点倾盏,太子干涩的小嘴唇渐渐濡湿,到底喂进了一点,武媚娘抑制自己心中的惶然与绝望,低语道:“你一定要好起来,我的孩子,你定要好好的……”·太子渐渐地睡得安稳了一些,武媚娘轻轻地拍着他,口中发出柔缓的调子,待他终于熟睡,她才小心地将他安置到榻上。
·朝廷不能乱,趁乱牟利之辈不能留·武媚娘掐了掐自己的掌心,不让那种似黑暗一般的绝望弥漫她的全身,她站直身,一转头,便见高阳站在门边。
 · · · ·☆、第七十三章· ·适才还在脑海之中念想的人,转头便在了眼前,武媚娘通红的双眼再度濡湿,她哽咽道:“殿下……”·高阳走入门来,看了看熟睡的太子,压低了声问道:“好些了吧”·武媚娘摇了摇头:“高热不退,伤及根本。”
太子不能有事,太子一旦夭亡,满盘皆成废子·最为关键之时出了这样的事,武媚娘的压力可想而知·她忍不住依靠在高阳的肩上,寻找安慰:“要怎么办要怎么办”殿下本就不愿等她,她也知道自己侍奉过两代君王,早已是风霜之躯,她是配不上殿下的,哪怕她已是皇后,已是大唐最尊贵的女子,她也是配不上殿下的。
但她无法放弃,这两日时时刻刻都是煎熬,一念及算了,她的心就如被活生生地剜出一般痛苦难当·她怎么舍得放弃··似乎一切都到穷途末路·武媚娘死死地揪住高阳的衣襟,她急于得殿下一个会等她的承诺,却又知道殿下是不会许诺的,一时之间,满心凄惶,满心无助。
高阳叹息一声,终究是狠不下心来,伸手抱了一下她急遽消瘦的身躯,安慰道:“别怕,过几日五郎就好了,你只照料好他,朝堂之事,有我·”·武媚娘缓缓地颔首,她的确分不开身,且她心中,她所拥有的本也是高阳的,便将朝中何人可用都说与高阳,无半点隐瞒。
高阳抬手抚摸了她冰冷的面颊,低声道:“不必这样仔细……”触及她满含哀求的目光,高阳到底咽下了后半截话··太子不好,是国之大事,高阳受诸宗亲所托,入东宫来看望。
入门便见武媚娘坐在太子榻前,孤独无依的样子··没有人比她更清楚,这个曾与她交颈相缠的女子有一颗如何坚韧不拔的心,她的灵魂有多强大,她的目光看得多远,她是不会被任何人打败的。
武媚娘是什么样的人,高阳再清楚过··然而如此坚韧的女子,她亦有脆弱无助的时候··“陛下呢”高阳行至外间,问一宦官道。
宦官是太子身边的人,闻得相问,忙恭敬回道:“陛下晨间来过一回,后有美人相邀,陛下见此处无事,便走了·”·脑子没病吧高阳真是无话可说,本也是个颇有上进之心的君王,怎么就成这副样子了阿武是如何将他的意志消磨到这步田地的·“既如此,东宫诸事,都不必惊动陛下了。”
高阳冷淡道,并非赌气,一是,若东宫果有不测,能瞒住风声,可使她们有隙转圜,二是,东宫还是握在皇后手中更为稳妥··宦官点头哈腰地答应,转身便去约束东宫诸人。
东宫不安,人心浮动·高阳也没打算露面,她只需在背后操纵就好了·朝中诸臣,大半归顺皇后,中层干臣有四五成是出自她门下,如此已够维、稳·高阳决定还是不要打扰皇帝风花雪月了。
李义府、许敬宗等人皆在中书,高阳密令他们有奏疏上呈皇后,皇后不得闲,自然就是隐在帷幕之后的她来审阅·有人欲趁乱摸鱼的,直接令人参劾,有人欲联络藩王的,直接安罪名夺官下狱,有人要投敌的,便举家流放。
再请皇帝下诏震慑诸王,不许诸王妄动··朝野内外,都乱不起来··做完这些事,已过去一个月·太子稍微好一些了,但身体愈发羸弱··太子可以愚钝,却不能体弱,尤其幼童易夭,真是让人担忧。
好不容易养大了太子,眼见可独当一面,可与人争利了,他却忽然死了,真是哭都无处哭去·太子是武媚娘手中最为关键的一步,是断不可有所损失的,尤其是她唯此一子,连备用的都没有,前面几王都已长大,稍懦弱了一些,也不是蠢人,他们也各自有母家,纵使弱一些,只要不是阿斗,也能扶得起来。
诸王不可靠··若使后宫女子嫔御生子,非亲子,无血缘,则使人有隙可乘,人心不可靠··太子刚好一些,武媚娘就不得不考虑备选之人,十分心力交瘁。
早知如此,就留下武充容的那个了·偏偏她那时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力求稳固··那么,便唯有一法·武媚娘无力掩面··因太子不够体壮,武媚娘不得不将皇帝“醉酒失足”的时间挪后,她对皇帝是没有半点情分的,当下手之时也不会手软,总体来说,太子救了他父亲一命。
显庆三年的冬日,皇后再度有孕··彼时,正坐于立政殿熏得暖融融的侧殿之中,太医一号脉,眉眼一动,为求稳妥,再三确认,方拜贺:“臣恭贺皇后,这是滑脉,陛下将再添皇子。”
武媚娘笑了笑,似乎很喜悦:“说与陛下贺喜·”·太医喜气洋洋地退了出去·不多久,宫中便将人人皆得喜讯·武媚娘静静坐着,她望了采葛一眼,采葛会意,领着一干宫人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殿中便剩了武媚娘一人,她面上从容的喜悦消失了,眼中一片木然·她想了许多,若这一胎得男,则好办了,若是公主,便不尽如人意了·又想太子身体好一些了,先不要让他读书,多歇一歇,四处走走,将身子养得壮实一些是最好的。
再想朝廷当中又稳固下来了,但总有人不死心,要弄事··她想了很多,唯独不敢去触碰心底最柔软的那处,唯独不敢去想高阳接到消息会如何·太子病重,皇帝来几次,多数还是在他的温柔乡中流连,帮她顶着外事,让她安心的是殿下,那一月来,她们几乎日日都可见面,殿下对她仍是不假辞色,她却可以体会到那毫无笑意的面容之下真切的关心。
现在呢又如何·武媚娘低下头,眼中的泪如断珠一般滚落而下,她捂嘴,哀切的哽咽从无法抑制地从掌心溢出··偌大的宫室之中,她无助悲痛的哭泣,心间通如刀绞,肝肠寸断,不过如是。
此时,高阳正在接见一外臣,是新任的刺史,刚从郡守升上来的·此人名作任知古,曾在高阳府上任事,后为高阳荐给了一郡守,十余年过去,现已凭本事爬到刺史之位了。
任知古极为恭敬地跪拜:“下官拜见恩主,多少年了,终于得见恩主,下官不剩感激·”·高阳带着一抹淡淡的笑影,亲扶他起身:“你已是刺史,封疆大吏,当注意言行,我所为,不过是推了你一把,当不得你如此。”
·这会儿,若是任知古点点头,说“那行,我不称你恩主了,但我还是很尊重你的”,这辈子想要入中枢都不可能了,高阳会让他在刺史之位做到死,且是穷乡僻壤的刺史,对一个根基还不够稳的外臣,这点,她还是能做到的。
这时便是看一个人忠诚程度的时候了,是否有了成就便翩然欲飞,不记旧恩··翻脸比翻书快,其实是一项技能··任知古属于有眼见之人,他在外打拼,从八品小吏升至如今二品高官只用了十余年,诚乃能臣,他惶恐地跪下了,伏地道:“无殿下,怎有下官今日恩主所为,下官铭感五内,万不敢忘。”
很担心,是不是哪里没做好,殿下要逐他出门墙··一刺史位,有多少人在争他郡守做得好,办事周全牢靠,但也不是非他不可,能升任,靠的是谁不说此次,先前数次升迁,靠的是何人中枢无人,底层官员再能干,也难升迁。
任知古是很明白的··本朝很奇怪,依附公主,比依附诸王还有前程的多··高阳扶他起来,语气也更亲近了一点:“不要动不动就跪的,刚说了注意言行,你就如此。”
听这声音,不似生气,任知古放心了,小心翼翼地起身,择一席屈膝而坐··这是她门下出去的旧人,嗯,两撇小须,仪容出众,精明能干,就是要这样的人,高阳开心了,留他吃饭,很客气,又将他新治所诸郡守的性情与行事都说与他:“主政一州,也当谨慎,这三年是关键,做得好,便可入中枢,为九卿,做的不好,又要再过三年,也别太过担忧,还是当初的话,有真才实学,总不会被埋没”·任知古感激道:“下官记下了。”
她一个公主,不仅知道京中众人的习性,连地方上的官员都知道得清清楚楚,不得不让人叹服·找到好靠山了,任知古松了口气··宴散后,任知古便告辞了,他只有三日拜访故友,三日一过,便要出京,很是匆忙。
任知古刚走,晋阳便来了,她见了高阳,面上满含不忍,声音极为柔缓,带着满满的担忧:“适才有宫人来传谕,皇后有孕了·”·高阳一怔,初雪过后,天空一碧如洗,蓝得有些刺眼,她仰了仰头,眼泪终究落下。
 · · · ·☆、第七十四章· ·春节过后,惊蛰前,天响惊雷··民间有谚语:“未过惊蛰先打雷,四十九天云不开·”接下去月余长安的坊巷湿漉漉的。
在许多达官贵人还在“犹恐春阴咽管弦”之时,高阳已在担忧今年的收成了··雨水没有不行,太过丰沛也不行·百姓都是靠天吃饭的,若是长久降雨,误了农时,朝廷最好先备救济粮以防不测。
很多年前洛阳那一场大雨,她亲眼所见的民生疾苦,对农时自然多有上心··她名下有许多庄园,她已命人传话,今年的租子减成,不能让百姓日子过不下去·安顿依附她生存的百姓很容易,不过是她一句减免租赋的命令,顺便令人去庄园施行,以防下面人欺上瞒下。
但对上整个国家的收成,便需要放到朝堂上去讨论了··因太子病重时,许多事是经她的手,去年的秋收与赋税她也经手了,便想需入宫将这些事与皇后议一议,是不是需要拿出一部分粮来以备不时之需。
一入宫,高阳便看到尤为刺目的一幕·皇帝近日不知怎么,总缠着皇后,天雨,他非缠着皇后去赏雨·这样折腾孕妇,真是很不像话··高阳手撑一顶青油伞,站在湿透的青石板上,透过一丛零零散散凋落的桃花,望着亭中那一对夫妇。
重生穿越时空·武媚娘的腹部已见隆起,身子有一些丰腴,却丝毫不影响她的韵味·她穿着鹅黄襦裙,十分温暖的颜色,让她整个人看起来都如蕴藏着满满的母性,她安然地坐在亭中,面前是散着袅袅青烟的博山炉,高阳几乎能嗅到那种高雅又沉静的香味。
直到这时,她还能分心去想有孕之人怎能随意点用香料,又怎能在这样潮湿路滑的雨天出门··皇帝侧身与皇后在说着什么,面上微带着笑意,不时还瞟着她隆起的腹部,皇后似乎有些不自在,以宽大的袖子自然地掩住了小腹。
皇帝望了望亭外骤然变大的雨势,将手伸出亭子,又探身抚摸了一下皇后的腹部··高阳觉得真疼,阴雨打在她的身上,雨水透过衣料,冷意骤然浸入她的身子,寒气刺骨。
她长久地站立,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那亭子,似乎想要将这一幕深深的印在脑海中·直到身后的仆役取了大氅来为她披上··高阳缓缓地转过身,亭子里发生的一切都甩在了脑后。
她循着原路,走出宫去··雨滴落在地上,与小石坑中的积水相溅,打湿了高阳足下的丝履·她望着前方,心已不在此处··阿武,我可真后悔当初竟与你相恋。
若是我们从未携手,我便是你不曾得到的执念,而如今,我却只是一段你轻易摒弃的往事··高阳出宫,还撑着找了户部几位大臣来,与他们说了预防灾害之事,嘱他们必要记得明日上奏。
此事,众人心中皆有些底,只是不如高阳重视,毕竟,灾祸起总有一个过程·早防备总是不错的,便都认真的记下了··待他们一走,当夜,高阳就病倒了,就像是积聚多年的沉疴旧疾一齐爆发出来,太医只能摇摇头,说郁气沉积,心肺皆有损伤,不能医治,只可静养,一切,都看殿下自己了。
表现在外的病征便是高烧不退,呓语不断··晋阳与新城急得要命,凑到高阳的嘴边,却又听不出她说的究竟是什么·到这时,新城也顾不上吃醋,与晋阳一起,尽心尽力地照料,又令三人的长史一道,将来探病的诸人客客气气地送出去。
高阳病成这样,武媚娘不会不知道,她欲寻隙而出,但遇到皇帝不知怎么了,不去找他的红颜知己了,日日流连在立政殿,她只能不时召太医来询问病情,并不断地令人将有用的药材送去芙蓉园,再让她的母亲亲登门去探望。
这样的日子十分焦躁·尤其是,听闻太医回禀高阳的病症,没说一字,就如在武媚娘的心上划下一刀,自责,愧疚深深地浸没她,她不会不知殿下之疾,从何而来。
等到入夏,高阳才下病榻··得天庇佑,京郊几地受了多雨之灾,多数地方并无大难·这样的小灾,朝廷要救便十分容易·高阳见此,也舒了口气。
出了房门,经灼热的太阳一晒,仿佛过去多年都是一场梦,而今,梦醒了·一切都可重新开始··然而,命运是不会让人如愿的·浮华一场大梦,梦醒之后,也并不能随心所欲。
·于志宁作为一个先帝信任的忠臣,碍于皇后的势力威压,不敢多言,但眼看着朝中越来越黑暗,似乎所有的大臣都归顺了皇后,似乎皇帝越来越像一个摆设,他坐不住了。
他要向皇帝进言,哪怕拼着命,他也不能眼看先帝留下的大好江山葬于妇人之手·趁着皇后怀有身孕,精力有限,他与皇帝痛哭流涕地劝谏:“不能将天下付于妇人之手陛下观今之朝堂,比之三年之前,可还有多少旧人留下的皆是皇后爪牙,亦或唯唯诺诺之辈陛下,先帝对陛下寄予厚望啊,陛下若有一日,政令不在陛下之手,陛下何来安身之地”·说得皇帝心慌慌的。
可是他对武媚娘有感情的啊,当初迎武媚娘入宫,他花费了不少力气,付出愈多,便愈珍惜,他如何舍得·为妨被皇后发觉后杀害,于志宁十分谨慎,他的进谏是密谏,谁都不知。
皇帝常去寻皇后,他总觉得皇后不是野心之人,但纵观朝堂,的确添了许多新面孔,一些耿直的老臣,或杀或流或贬,都已逐出京去了··武媚娘自然是察觉到皇帝的怪异,但被高阳攫取了视线,她实在分不出心情去关心别人,直到高阳病愈,她才放心了一些,但心中的不安却一直伴随着她。
皇帝跟了她一段时间,又跑去花天酒地了,武媚娘多方查证,都未发现什么,只是于志宁见皇帝的次数似乎有些频繁了,她令人盯住于志宁,却未有结果··时间容不得她多想了,生产之期渐近,在一个初秋的清晨,皇后临产。
于此同时,于志宁坐在甘露殿一侧的书案前,他的面前是一份诏书,皇帝口述,他亲执笔··这是一份废后之诏··皇帝仍有犹豫·于志宁咬牙,劝道:“陛下,皇后正生产,唯有此时,一举拿下,方能不动朝纲。”
皇帝沉吟:“皇后虽非元后,但,毕竟,她……”也是两情相悦之人啊·皇帝深深叹一口气:“朕心不忍·”·于志宁急得脑门上热汗直冒,此时废后之计若中断,死的便是他葬送的就是大唐天下他镇声再劝道:“陛下当断不断,必受其乱”·皇帝唉声叹气。
于志宁跪地,苦口婆心地哀劝:“陛下~~~”·皇帝摇了摇头,十分颓丧:“写算朕对不住皇后”废了这样一个皇后,往后谁来为他顶着朝政,皇帝想想便头痛不已,但,于志宁说的不错,皇后的确太过势大,已威胁到他了·门外,宦官首领郭义深深皱眉,透过一条狭窄的门缝往里头看了一眼,一握拳,转身便走。
长安大街上,从皇城中奔出一匹疾驰的骏马,郭义骑在马上,不断地抽打马身,往芙蓉园奔去··若皇后被废,朝堂、宫中势必要掀起一场血洗清算,他先依附高阳殿下,后依顺皇后,是万逃不掉的,而长公主在多处与皇后相联,亦是处境堪忧·他们必要自救·郭义拿出令牌,从芙蓉园正门踉跄奔入,过门槛之时,还差点被绊倒。
一路狂奔到高阳面前,他喘着气,只说了五字:“皇帝……欲废后”·高阳脸色一变,顿时站起身来··武媚娘已三十七了,这个年纪生子,几乎是一脚踏入了鬼门关。
高阳并未特意去留意,但如此重要之事,宫中自会传出,她一早起便有些坐立不安,一刻未听闻母子均安,她一刻不得安坐··当此时,闻得皇帝欲废后,高阳紧紧皱眉,心中那一疯狂的念头,不断的挣扎,不断地挣脱理智的束缚,如燎原之火一般,燃烧了她所有欲、望。
她合上眼,面容上一片冷静,满是沉思··郭义喘过气,抬手擦去浸入眼眶的汗水,伏地道:“殿下,请早做决断”顿了顿,面露狠色:“当断不断,必受其乱于大人已在撰写废后诏书,不必皇后生下皇子,她就已不是皇后了咱们……”·高阳睁开眼,眼中一片锋芒毕露的凶光与狠决:“来人,召李君羡”·养兵千日,用在一时· · · · ·☆、第七十五章· ·晌午的长安,繁华喧闹。
高阳遣两路人,先召李君羡,后控制中书省,中书令李义府、许敬宗等恭听调遣,事情来得突然,他们与皇后一体,别无选择··高阳自玄武门入宫·数骑人马入内,城门关闭,城楼上迅速站上盔甲加身的兵士恢弘牢固的玄武门,在阳光底下肃穆而充满岁月的沧桑与血气。
除了三十年余年前的玄武门事变,玄武门从未在白天闭合过城外经过的庶民,敏感的发觉似乎有大事要发生··不多久,皇城四门紧闭,各侧门亦合拢。
大兴宫与外隔绝··逼宫,争的便是一个时间··李君羡一身盔甲恭敬地跟在神色严肃的高阳身后·高阳与诸御林道:“陛下在甘露殿为强人所掳,密诏孤救驾。”
士兵低声言语,气氛陡然紧张·诸校尉隐秘地交换眼神,俯身听令,因上官听令,多年以来服从的习惯让士兵们亦提起手中之剑··高阳弯了弯唇角,满是冷酷。
大兴宫各处以维、稳之名皆制住,迅速清理出一条通往甘露殿的捷径·唯一安稳不受外面影响的一处宫室,是立政殿··诸御林步伐整齐地赶到安详宁静的甘露殿外,才发觉,似乎被骗了,他们从救驾变成了……逼宫看数十位上官镇定无波的脸色,似乎,被骗的只有底下的小卒。
走到这一步,哪怕原先再忠君爱国,此时为家人性命,也只能一条道走到黑了·甘露殿外响起侍卫与宫人们不安的惊叫,御林提起手中锋利的刀剑让他们立即消声。
高阳踏过满地血水,李君羡在前,亲为她推开那堵沉重的大门··门外照入的阳光格外刺眼,皇帝下意识地拿手挡了一下,于志宁恰好落下最后一笔,预备加玺·高阳提剑而入,步履稳健地走了过去,她所经之路,皆留下猩红的脚印,触目惊心,令人脊背发凉。
皇帝惊怒而害怕,高喝:“十七娘,你要做什么你想造反么”·高阳充耳不闻,俯身拿起那道只差玉玺便能生效的诏书,轻轻地念了一遍,而后笑问:“陛下要废后”·皇帝抿唇,脸色冷得如冬日寒冰。
高阳也无需他回答,将诏书至于烛上,不过片刻,便成灰烬·于志宁怒道:“殿下此举何意果真要谋不轨么”再望她身后林立甲士,高声道:“尔等不惧天威乎弃械不究,只诛首恶”欲策反御林。
·无人理他,谁都知道,一有想要弃械的举动,身边亲密无间的伙伴就会抬剑杀了自己·何况,既往不咎这样的话由皇帝来说兴许能有几分可信,于志宁一个太子太傅算什么这样的生死关头,谁肯背主·高阳笑笑,从袖袋之中取出另一道诏书,递给皇帝:“陛下看过,便遵照行事吧。”
皇帝颤着手,接过,摊开,因恐惧,诏书几度差点从他手中滑落,他战战兢兢地看了一眼,那墨黑的瞳孔倏然收缩,他不敢置信地抬头,却见高阳冷酷的侧脸,皇帝咽了咽唾液,艰难道:“你要朕禅位给太子”·高阳嗯了一声,李君羡从于志宁手中夺过玉玺,双手奉上,高阳稍稍弯身,顺着皇帝拿诏书的姿势,在诏书末尾盖上。
她不够威望亦无资格废君,那就只好委屈皇帝禅位了··于志宁看到大势已去,中书省到这时都无消息,可见那里已指望不上了,高阳殿下带来的是御林的人,皇城城门必然已失守,外面的人赶不及救驾,何况,就算赶得及,无明朗讯号,谁敢闯宫·皇帝简直不敢相信高阳会这样对他,他们……他们不是兄妹么·加完玉玺,李君羡便指着于志宁道:“乱臣贼子,胆敢加害陛下,快将他拿下”·于志宁立即便意识到,他要做替罪羔羊了不过瞬间,他便被粗鲁的甲士拿下,按在了冰冷的砖面,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
皇帝看着她身后黑压压的甲士,惧怕的心忽然因看透了在劫难逃而平静下来,他盯着高阳,问:“何时开始的”御林不是一年半载便能策反的,她为今日,究竟准备了多久·高阳俯下身,附到他的耳边,温柔道:“从你自我身边带走阿武开始。”
皇帝奇怪地看着她,似乎不解她语中何意,然而下一刻,他的腰腹便受了一剑,他低下头,高阳冷着心肠将剑抽出,顿时,血流如注·皇帝痛苦地哀嚎,捂着伤口,倒在地上。
高阳看着血液渐渐浸透衣衫的皇帝,自语道:“突然禅位有些奇怪,如果你因伤不能临朝那就合理了·”·她说罢,转头望向于志宁:“他伤了陛下,就地格杀”陛下受伤,总要有人负责,皇位更迭,总需有个说法,他既那么多事,就他吧。
手起刀落,刀光剑影,不过片刻,殿中再添鲜血·皇帝痛得脸都扭曲了,他眼睁睁看着忠于他的臣子,没有任何错处,却在他的面前被杀害··于志宁倒在血泊之中,头颅滚出数米,溅起一地血。
连高阳的衣摆都沾上了血腥··接下去诸事,便是召大臣,颁诏书,请太子登基,顺便把重伤的皇帝挪到上阳宫去··重生穿越时空·大臣们自然是惊恐不已,突然之间,国家就要换主,皇帝就要换一个人来做了那个传说中伤了皇帝的逆臣于志宁已被枭首,死无对证,皇帝又的确是伤了,站立不能,言语不能,宗室中无可主持大局的威望之人,朝中有实权的都是皇后的人——皇后在生孩子,也不能出面。
朝堂四周围了御林,手持白刃,明晃晃地晃得人心惊胆战··少数几个知道实情的,过了今日便会将事实咽入肚腹中永不吐露——皇帝就是于志宁伤的,诏书就是皇帝的圣意。
而过了这一段混乱之期,实情是什么,就不重要了··太子迷迷糊糊地即了位,由于事出紧急,祭天等事皆后补··虽乱,却还算有序··接下去就是政权过度,地方不可乱。
高阳坐在两仪殿,小皇帝坐在她的身旁,由她口述,小皇帝象征性的点头,诏书一道道的签发下去,藩王需震慑,边境要戒备,天下大赦,赐民爵,免徭役,减赋税··最好将先帝留下几王召入京软禁起来。
尤其是恪,高阳以手加额,几年没见了,不知这位吴王兄如何了,上辈子,他们有同年同月同日死的缘分呢··弄完这些,她终于脱出身,慢慢踱步入立政殿,此时已到傍晚,晚霞浮于天际。
皇子仍未生下,高阳皱起了眉来·宫室中不断传来武媚娘的呻、吟,还有产婆催促的声音·她在庭前站着·忽然,天际的朝霞有了五彩的颜色,天边黑压压地飞来一群鸟儿,鸣叫着在立政殿上空绕成一圈盘旋不散。
已有宫人在惊呼:“百鸟朝凰这是吉兆”·几乎是同时,高阳听到婴孩的啼哭与产婆喜悦的宣告:“是公主”·紧张的内心终于能放松,房门打开,高阳大步走了进去,原本这时应该抱给孩子的父亲看,但公主的父亲变成了上皇,还躺在床上人事不知,是来不了了。
高阳自然接过裹在襁褓中的孩子··细细的一条小眼睛,嘴巴小小的,鼻子小小的,头发却很浓密,肌肤红红的,吹弹可破·虽知刚生下的孩子都是这样,高阳还是叹了一声:“皱巴巴的,真难看。”
武媚娘抿了抿唇,虚弱地笑笑,眉眼温柔·产婆却比较尴尬,笑道:“孩子生下越是红皱,长开后便越是白嫩可爱·”·外面的事,先前怕惊扰皇后,高阳特意吩咐瞒着立政殿。
武媚娘此时还不知皇帝已变作上皇,她支撑着意识,保持着清醒,看到高阳那刻,是什么都比不上的惊喜··“给她取个名字吧·”武媚娘道,湿润的双眸期盼地望着高阳。
高阳没有拒绝,她低头看着小婴孩,那软软的小身子微弱的动了动,濡湿的小舌头粉粉嫩嫩地舔着嘴唇,她睁开了眼睛,那双眼睛,漆黑乌亮,从没有哪个刚落地的孩子有这样有神的眼眸。
高阳不禁一笑,她想了想,道:“愿她一生顺遂无忧,就叫,太平·”· · · · ·☆、第七十六章· ·高阳抱着公主玩了一会儿,就交给早已配好的乳母抱去哺乳了。
武媚娘实在疲倦,见高阳就在这里,便觉前所未有的安心,合上眼,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她睡颜安详,被汗水濡湿的鬓发贴在颊边,脸色憔悴略显枯黄,分明是这样倦怠的产妇,却并不让人觉得邋遢难看。
高阳在她床榻前伫立了一会儿,目光自她的面容一路向下,终于在已平坦下的小腹停住,她怔怔地出了会儿神,忽然,弯下身去,右手小心翼翼地在那里停留了片刻··孩子已经出来了,那里已不是她见过的隆起的模样,又隔着锦衾,其实与寻常并没有什么不同的,高阳却觉得万分脆弱,她的手在颤抖,纵使隔着一层锦衾,都不敢使一分力,蓦然,她如同被什么惊扰了一般,飞快地直起身走出去,头也不敢回。
·武媚娘醒来,已是隔日,刚睁眼,看了一会儿公主,又擦了擦脸,便有宫人来禀:“中书令求见·”·这个中书令指的是许敬宗,他是代表皇后那一派人来请皇后示下的。
武媚娘现在不好见人,又恐有急事,便令人置屏风··前朝已换代了,许敬宗心中滋味颇复杂,先行礼,而后道:“皇后,”顿了顿,又恭敬道:“此时当改口称太后了。”
武媚娘的手一抖,昨日有什么她不知道的事发生了,脑海中飞快地闪过昨日的情形,唯一反常的便是殿下竟入宫来了,彼时她累,见了殿下又高兴,便未发问·她并未发问,听许敬宗说了下去。
许敬宗见太后不语,以为她已知道了,便道:“陛下年幼,昨日及今日皆是高阳殿下代掌朝局·太后生产前,曾谕臣,若有不测,皆听高阳殿下调遣,那么,如今局势有变,是否仍是如此”·武媚娘调查于志宁并未查出什么来,但事出反常必有妖,她并不放心,便先与许敬宗安排好了。
高阳逼宫之时,中书省、尚书省、门下省皆无人救驾,便是有人在其中制约的缘故··听到这里,武媚娘大致猜测出大约是高阳做了什么,逼得太上皇退位,扶持太子登基了。
她没什么迟疑道:“自是不变,殿下之举,功在社稷,诸卿听命就是·”为高阳先前的行为稍作解释··许敬宗还不知上皇曾欲废后,便以为高阳大长公主之举是太后的意思,心下定了定,从昨日到今日,他找不到半点主心骨,整个人都是漂浮的。
得了准话退下,便回去吩咐三省六部,殿下有话,照办就是··高阳的政令便通顺许多,可以把与诸臣扯皮的时间用来调兵遣将——她要召诸王回京·新帝登基,诸王理当赴京朝贺。
诸王入京,京师防卫便要牢固··此次与上皇登基之时不同·皇帝太小,主少国疑,易为人所趁,需做好完全之策··皇帝还什么都不知道,迷迷糊糊的,一直跟在高阳身边,高阳说什么,他只应是就好。
这一个上午,足以武媚娘将事情全部弄清楚了,她召了郭义来问,从头到尾,郭义都知道,还是他通风报信才有昨天那一场的,不然,今日是什么情形就不好说了·说起来,他算是起了大作用,若非此事隐秘,不能宣扬,史书也该载上一笔——“志宁阴与帝谋废后,内官郭义密闻,奔告主,主反,黜帝为上皇,推立太子。”
郭义说得十分详尽·武媚娘听到高阳骗那些御林是去救驾,不禁笑了·若一开始便说逼宫,士卒怎有胆子去心不齐,便易生变。
救驾却是一件正义的事·一冲到甘露殿外,发现被骗了,也下不去贼船,一旦后退,等他们的便是族灭··殿下机智·又听得郭义道:“十七殿下自于志宁手中取过诏书,看一遍,当场便置烛上烧了,只剩一抔灰烬,了无痕迹。”
于志宁做得隐秘,知道此事的不过寥寥数人,证据也被销毁了,此事,绝不会成为将来太后被攻讦的把柄··高阳,是什么都为她想到了·武媚娘低首,眼角有泪,她只想马上见到高阳。
眼下,已无人能挡住她们了··郭义说完了,又请示一句:“上皇已挪去上阳宫,太后有何示下”·“嗯……使他衣食无缺。”
武媚娘道,具体要做的事,她自会私下令人去办··郭义退下··等了一整日,直到入夜,宫门闭合,高阳也没来·武媚娘起始时耐心候着,皇位更迭,必有诸多事务,殿下腾不出身来也是正常,直到天一点点暗下来,她着急了,派人去问,高阳已出宫去了。
武媚娘一怔,昨日见殿下时未深想,此时回想起来,殿下神色颇有些意兴阑珊·她想了想,终究没说什么··第二日仍是如此·武媚娘耐心等着··第三日依然。
武媚娘有些不安··第四日,高阳来了,却未踏足她的内室,只看了一会儿公主,便又走了·倒是中书省时不时会有一些不好抉择的事来请太后示下的··武媚娘低头沉思。
殿下显然是在避着她··高阳依旧忙碌着前面的事,她还要与晋阳和新城解释··这事,是她不厚道,跟她们说起来的时候,高阳也没躲避:“他要废后,太后不好,我亦不好,为自保,只好先下手为强。”
上皇实在不像个皇帝,新城道:“他本也不管事,做上皇正适合·”说得挺刻薄,她与太后交好,正是这场兵谏的得利者,而且她跟上皇也不亲近。
只有晋阳很不高兴,事已至此,也无法了,她只能尽可能多地为上皇争取好处,衣食不可缺,礼仪不可废,不能让上皇受辱··高阳都答应了··她要进宫去看望上皇,高阳也带她去。
上皇在养伤,这伤养到什么时候能好,得看朝堂什么时候能肃清·见晋阳,他便痛哭流涕,晋阳看着也很不好过,恨铁不成刚,早知今日你何必当初呢·“我实未想到竟落得这番境地,十七娘看似忠心,实则藏奸已久,先帝还道若有人有不臣之心,问策十七娘。”
问什么啊,有不臣之心的就是她阿爹你和我一样被她骗了上皇抹抹泪,身上还带着伤,可怜得很··晋阳扶额:“好好说话,别哭了。”
擦干眼泪,上皇道:“她们要如何待我”想到自己已从天子落到任人鱼肉的地步,不禁又是悲从中来··终于问到正题了,晋阳道:“过几个月,想必朝中就无你使唤得动的大臣了。”
她不问朝事,不代表看不明白,十七娘这几日忙的,不就是防止上皇复辟与京师稳定之事么她同情地看着上皇,温声说道:“你只当自己还是皇帝,从前怎么过现在还怎么过,这样也痛快一点。”
上皇沉默,这个主意听起来怎么那么好呢,可是士可杀,不可辱啊他垂头丧气,晋阳劝了他几句,再观四周摆设用具,见他并未受到苛待就出来了。
不然,还能如何呢现在的皇帝是她亲侄子,仍旧姓李··高阳立在外面等她,晋阳还在生气,不想理她,饶过她就走·高阳无奈,且很心虚,只好跟在她的身后。
“兕子,你等一等我·”高阳在身后道··晋阳头也不回,自向前走·高阳见方向不对,快步向前,与她并肩,问:“要去何处”·晋阳嘲笑一般地瞥了她一眼,道:“立政殿。”
“去那里做什么”高阳神色一僵,皱了下眉··身边有一群宫人经过,见她二人,避到一旁让行·皇帝换了一个,宫中却并未受到太大的影响,诸宫人仍旧是各司其职。
晋阳目视前方,一面走,一面冷冰冰地回答:“二十娘在那里·”太后生长公主,还未贺过,长公主洗三,也未到场,现算安定下来了,怎好再不见新城是代表宗室与命妇来探路的,问一问何时能进贺。
估计近期都哄不好兕子了·高阳却并不烦恼,亦不生气,温温和和地同她说话:“你等她一起出宫”·“不干你事·”·高阳叹了口气,牵她手道:“不要生气,气坏的是自己的身子,多不合算”·这座宫殿是她们长大的地方,立政殿在甘露殿之后,是她们小时常会途径之处,这时高阳忽然牵住她的手,晋阳愣了愣,看看四周,这一条熟悉的青石板路,就如同回到小时候一般,高阳的手也如那时一般温暖,她本要挣脱,这时却犹豫了,只能板着面孔道:“不想我生气,就别做让我生气的事”哪怕事前你说一声也好啊。
高阳理亏,摇摇她的手,不住地劝她:“是啊,是我不好,往后都不瞒你了,也不做让你生气的事了,这样可好”·好什么,事情都发生了再说往后又有什么意思晋阳冷着脸,不搭理她。
 · · · ·☆、第七十七章· ·立政殿中,新城正抱着太平在看,照例夸奖了一下孩子很好看,将来有福气:“听闻太平出世之时天降吉兆,必是有造化之人。”
武媚娘道:“我不曾亲见,只盼她能如她的名字,顺遂无忧·”·重生穿越时空·新城听罢,笑而不语,她知道,太平这名字是高阳取的··二人说了一阵,新城问名了何时可见命妇,便听有人入门来禀道:“高阳大长公主与晋阳大长公主来了。”
武媚娘顿时紧张,水润的眼眸显然比适才亮了许多,双手不由自主地理了理鬓发与衣衫·新城低头点了点太平的小嘴巴,道:“笑一笑,笑一笑·”·太平撇开头,不理她。
新城继续:“笑一笑,笑一笑·”·太平不屑地吐了个泡泡··新城:“……”还是十八娘好玩··仿佛听到新城内心的召唤,十八娘来了,板着面孔,身后还缀着满面无奈又带纵容的高阳。
到室内,高阳松开晋阳的手,与她一起跟太后见了个礼·武媚娘自然是让她们快坐,目光是落在高阳身上的··在场之人皆是心知肚明之人,武媚娘也无需遮掩,她就看着高阳,往一旁让了让,身边空出一个位置来。
意味明显··高阳像没看见一般,走到一旁坐下·新城见她一个人独坐在那边,就把太平递过去陪她·太平动了动脑袋,又吐了个泡泡,黑溜溜的小眼睛看到高阳,却是很给颜面的笑了一下,玉雪可爱。
晋阳不欲多留,看看高阳,高阳微微颔首,三人便一齐告辞··这般齐整的同进同出,委实让武媚娘黯然,什么都不做,眼睁睁地看着殿下从她身前走掉,她就不是武媚娘了,于是——·“十七殿下且不忙走。”
高阳身形一顿,晋阳碰了一下她的手臂,担忧地望了她一眼,与新城先出去了··殿中顿时一静·太平在高阳怀中挣扎了一下小身子,见无人搭理,张张小嘴便哭了,哭声像小猫一般嘤嘤婴的。
武媚娘松了口气,忙道:“大约是肚饿了·”令乳母来抱走··小电灯泡没有了··高阳又退回远处坐下,做出洗耳恭听的模样来:“太后有何吩咐”·武媚娘沉默了片刻,轻柔道:“离我近些。”
高阳不动··像是在赌气,又像是有意远离·武媚娘不知她究竟怎么了,虽说未到十年,也有九年了,这么漫长的岁月,她们是变陌生了么她走下榻来,坐到高阳身前。
高阳神色淡淡地看着她,不为所动·武媚娘只能小心试探着去触摸高阳的心意:“这几日很忙”·“忙,有无法决断之事,我皆付于中书,想必会有人将本章递入,请你定夺。”
朝堂里有什么事,纵使武媚娘足不出户,也知道得一清二楚·既如此,何必再问··武媚娘神色一僵,很快便坦然道:“我知道,但我想听你亲口说,自你口中所出,与宫人上禀,如何一样”·高阳撇开头,不想听了。
看她这别扭的样子,武媚娘明白过来了,温声道:“今日别走了,往后都别走了,芙蓉园离皇城远,省了你每日早起入宫,夜幕出宫,这般可好”·高阳回过头,定定地与她对视,冷静地开口,一字一句道:“我不会留宿内廷,这座宫宇于我而言唯有苦涩,而无半点欣愉。”
她曾不顾一切、费尽心机地从这里带走一个人,那个人却终究挣开她的怀抱,自愿回到这里··武媚娘身形僵硬,看着高阳,紧紧地皱起眉来,有些话一说出口便满是伤害与不堪,在这样的情形之下,她几乎要冲口而出,然而望着高阳冷静的面容,她的声音,终于还是随着她的心软了下来:“你不喜欢这里,那便不住这里了,大明宫已都建好,我们搬去那里可好”她早就令人加速营建大明宫,便是要与殿下搬去那里。
这座前朝留下的古旧宫宇,岂止只是让高阳心有哀戚··武媚娘在告诉高阳,你要怎么就怎么,什么都听你的·高阳站起了身,无所谓道:“此宫中事,太后自决断便可。
若是要说这个,太后寻有司去办就是·”起步欲走,手腕却被一只湿热的手抓住了··武媚娘在紧张,乃至掌心都发了汗,她已多日不见殿下,殿下再走,何时再见她仰起头,看着高阳,良久,方轻启朱唇:“殿下,我回来了。”
如此漫长的分离,我回来了,你可愿再接纳她眼中有期盼,有急迫,有绵绵无尽的情意,全部都流露在外,高阳不是不心动,过了许久,她终究挣开了武媚娘的手,偏过头道:“今时不同往日。”
高阳说罢便踏着沉稳的步子走了出去··她没说接纳,亦没说不接纳,只言今时不同往日·现在的情形,同那时的情形自然是不一样的,所以,所做的抉择也不同了么武媚娘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屏风后,怔怔地坐了许久,直到采葛进来,惊呼着将她扶到榻上躺下。
·太后一月后重返朝堂,宣布的第一件事是举宫迁入大明宫·皇帝无知,太后临朝,一切事,皆由她做主·中书省俱臣服于太后,形若虚设。
再过数日,诸藩入京朝贺·诸王赴京,不带兵刃,因不知京中情形究竟如何,不论是高祖诸子亦或太宗诸子皆是试探而来,入京便见戒备森严的甲士,心中震慑了一番,再见伏听太后诏令的诸臣,不知诸王究竟作何感想,总之,是安安分分地来,又安安分分地走了。
唯有吴王恪,武媚娘以王叔辅政为名,将他留在京师··任谁都知其中有诈是必然的,但辅政之名实在诱惑·吴王考虑良久,终究留了下来·他在京无人脉,十余年过去,太宗朝时的人望也消磨无几了,有的只是几个从藩地带来的幕僚而已。
与幕僚商议之后,吴王带着两个仆役,跑去了高阳那里··吴王已年过四旬,青袍高冠,悬美玉之配,配春秋之剑,是个风度翩翩的美大叔·高阳与他向来无往来,只是许多年前往他那里荐过一个军士,那时吴王兄也是很给颜面地收用的。
十余年没见的兄妹,热情熟稔的寒暄过,吴王便问了:“诏中只云于志宁伤了上皇,上皇无法秉政因而禅位,不知究竟如何”细细想来,其中甚多蹊跷,高阳是“救驾”之人,应当知道一些。
高阳当然不能说其实上皇是被我逼退位的,那诏书是我让人写,玉玺是我亲手盖的·不过吴王兄一来就问这个,说明他心中是有怀疑的,这不是个好现象·武媚娘将他留在京中,是便于管束,一旦有不对,也便于控制,高阳看看他,一本正经地说胡话:“我到之时,上皇已重伤倒地,于志宁手持利刃,不肯就范,御林与其争斗之间,失手杀了他。
据甘露殿宫人所言,此前于志宁数番寻上皇论事,回回皆沮丧而归,事发之时,他们独自在殿中,宫人皆侯在外,不知究竟是何情形,”又道,“上皇亦不肯说。”
暗示于志宁对上皇心存怨恨,因而伤了他,至于是什么嫌隙令君臣生怨,便是“不得而知”了··真真假假,吴王自然不信这就是所谓“实情”——于志宁是耿介文人,不像会做这种事的人此事不像于志宁弑君未遂,倒像他护驾不得,而受污名。
见高阳是不会说与他实话了,吴王起身告辞··留着他迟早是个祸患,也不知阿武要如何处置·高阳是不管的··然而,不过数日,忽然传来一个消息,房遗爱入了吴王邸做清客。
高阳顿时就怔住了,已搞不清这天下究竟是怎么了·房遗爱怎么又不甘寂寞地冒出来了,他又是怎么入了吴王的眼·房遗直在京为侍郎,一直压着这弟弟,房遗爱日子过得颇为凄苦,房玄龄留与他的家财早被挥霍一空,他不得出仕,且腿有残疾,只能依附着长兄生存,日日要瞧人脸色,积年累月,心胸便不那么开阔,性子更尖刻刁钻起来。
这些高阳都是有所耳闻的··就这样一个人,吴王要他来做什么高阳百思不得其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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