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之钗黛+番外 by 允(上)(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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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楼之钗黛+番外 by 允(上)(6)
·    侍书疼的只叫,又放了手来打赵姨娘,那迎春见了这阵仗,早吓得目瞪口呆,探春气得两手发抖,喝令外面的婆子进来:“拦住她”·    那外面的婆子是新指派的,还不大知道探春的脾气,迟疑着不敢上前,倒是探春的几个小丫头一拥而上,你一拳,我一脚,把赵姨娘推得左右踉跄,赵姨娘见势单力孤,索性一屁股坐在地上哭道:“我是个苦命的人一辈子里熬油似的,熬了这么大年纪,好容易生下这一儿一女,养得这样大,谁知儿子是个不上进的。
一个女儿又连自己亲娘亲兄弟也不认,我来说话,好脸色也不给一个,还叫丫鬟们打我呀你说我还有什么脸活着还有什么意思”一通哭天嚎地的,把几个小丫头都震住了,你看我我看你的,都站在当地,单等探春示下。
 ·☆、第79章· ·探春已是脸白气噎,喘了好一会才喝道:“这样的话,姨娘再别说了我与环儿虽然借着姨娘的肚子里托生出来,却都是太太的儿女,一贯由太太管教,只认太太一个母亲姨娘来我这里,我敬你,是看在父亲的面上,不是因着我从你肚里出来,姨娘明白么”·    赵姨娘见她说得越发决绝,兀自大哭大吵,探春口内虽说得狠,毕竟是自己亲娘,于情于理皆不好直接叫人动手,又见她这般不尊重,越发气得颤抖个不住,侍书见探春不说话,上去与几个丫头要扶赵姨娘起来,奈何赵姨娘坐在地上,她做大丫头的又不好当真对自己姑娘的姨娘动手,一时四五个人拉不起来一个人,急得侍书只是跺脚,不住地对司棋使眼色。
    迎春见这里忙乱,怕带累了自己,若要直接走了,却似又太对不住探春,因只站在当地,又不许司棋去帮忙,司棋见主子如此,也只好束手站着,正僵持间,忽然听见外头有人喊:“怎么这么不巧外头环兄弟摔了一跤,这里姨娘也摔了一跤,莫非真是母子连心”·    赵姨娘的哭声便似从中被人斩断一般戛然而止。
她还坐在地上,伸着脖子向外问道:“我环儿怎么了”·    却见黛玉宝钗两个进来,黛玉道:“我方才见一个人在那里摔了,满脸都是血,看模样像是环兄弟。”
    唬得赵姨娘慌忙道:“在哪里”·    黛玉指了一处,赵姨娘便要起身,一时没起来,侍书连忙拉了她一把,赵姨娘站起来,几步出去,又回头瞪了侍书并几个小丫头一眼,快步跑出去了。
    探春先还气得直抖,这会又忙问:“环儿怎么了”·    黛玉笑嘻嘻道:“我方才见着个小厮摔了一跤,以为是环兄弟,后来发现不是,正好她在你这里闹,我就随口说一句罢了。”
    探春方沉着脸坐下,怒火渐消,只觉满心颓丧,两眼不觉落下泪来,又马上强笑道:“叫你们见笑了·”·    黛玉本是路过,顺手替她解个围而已,见她模样,也不好久留,就自告辞,迎春怕事,也忙忙地就辞了,三人一路出来,迎春方才不敢出头,这会出来了,心里又记挂探春,走在路上,再四回头,黛玉见她这副脾气,也真是服了,叫一声:“二妹妹。”
    迎春慌慌张张站住道:“怎么”·    黛玉道:“二妹妹若放不下三妹妹,就去陪她说说话也好。”
    迎春连忙道:“都住在一个园子里天天见面的,哪有什么放得下放不下的说法林姐姐说笑了·”说着怕黛玉再追问,竟也不告辞就一路走了,丢下黛玉站在那里望了一回,宝钗道:“你又想什么呢”·    黛玉赌气道:“我想她这么个脾气,怪不得那么个下场呢。”
    宝钗叹道:“你以为换个人嫁给孙绍祖便成了么凤姐姐那样刚强的一个人,最后怎么样三妹妹又怎样如今的世道,只要你是个女人,天生的就是敌不过男人的。”
    黛玉见她忽发此悲声,不悦道:“宝姐姐怎么这么说照你这么说,我们两个什么都不用做了·”·    宝钗道:“那倒也不尽然。”
又道:“黛儿,我观宝玉倒是有几分可造的意思,我们的事情,他该知道的,也知道得差不多了…”·    黛玉警觉地道:“你要做什么”·    宝钗笑道:“我不要做什么,你莫多心。”
    黛玉哼了一声,向前走了几步,宝钗慢慢跟上,斟词酌句地道:“毕竟日后也是要和他相处的,莫不如…将咱们的打算说给他听到时候内宅有我们,外头有他去和老爷说,两相用事,总胜过我们单打独斗的。”
    黛玉道:“好哇,说来说去,你就还是不信我偏要信那个呆子他有什么好不过多长了那样东西,你就当个宝似的了。”
    宝钗惊道:“你说什么什么多长了那个东西”·    黛玉见自己失言,索性把头一昂,道:“就是男人的那东西,你是成过亲的人,不要同我说不知道。”
    宝钗花容失色,满面绯红,上前把黛玉一拍道:“冤家别说我们还在人家家里,就在自己家,这话也是好随便说的么”·    黛玉道:“亏你还是经历过的人呢,这么句话都听不得,还好意思和我谈什么女人男人”·甜文励志人生古典名著红楼梦·    宝钗道:“不是我听不得,是你不该说——这些东西,你自己看看,知道个内情,心里想一回就罢了,何苦又要说出来呢”·    黛玉道:“我偏要说,你听不听不听我就走了。”
    宝钗真是怕了她这股子牛心左性,赶忙地住了嘴,又要去说宝玉之事,黛玉道:“等他真考中了,做了官儿,自己能做些主张了再说吧,就是二舅舅现在这样,老太太发句话,他还不是就灰溜溜地掩下了咱们前次把话说得那么明白,厉害分析得那样清楚,宝玉又露给他知道了,你又见他能做什么呢左不过多和大舅舅生几回气,自己在书房里闷坐几日,到头来该干什么的还干什么,顶什么用”·    宝钗默然无言,也就不再多说。
    贾琏既要回来,凤姐便又和王仁通了信,叫他把旧事翻出来,果然去京兆尹那里把从前的案子又翻出来告了··    那一日贾琏派人报了信,正满心欢喜地陪着林海进城了,还没到荣府,已有衙役来传,说要提他到案。
    亏得贾琏是个官身,又在林海身边,疏通了几句,派来兴去堂上回话,自己闹了个大没趣,意兴怏怏地回屋,去寻凤姐,凤姐竟不在,叫平儿,平儿也不知去向,贾琏就摆出二爷的款儿,叫小丫头:“你们都是死人么主子回府,也不知道与你们奶奶通报通报叫她准备着出来迎接”·    那小丫头怯生生道:“二奶奶早上起来就出去了,至今还在老太太那里,我们不过是个粗使打扫的,也不敢进去叫,怕还是二爷去老太太那里寻个姐姐通传一下才好。”
    贾琏正是心气不顺的时候,闻言大怒道:“岂有此理,倒还叫我做夫主的去寻她不成我不去,你到老太太院子里找个人传句话,说我回来了,在这里等她。”
    小丫头见他执意不肯,也只好去了··    正是饭时,贾琏在房中叫了一桌酒菜,算是自己给自己洗尘,谁知这院子里静悄悄的,连来兴、旺儿通不在,他喝了几杯酒,自觉无趣,又仗着酒意上头,慢慢往贾母处去。
    他的心里,是指望着贾母疼他,好好训凤姐一顿,也叫他整整夫纲,当下如何叫苦,如何哭诉,如何见好就收等事,自己已在心里演练了一番,谁知到了那里,还不待通报,丫鬟们已经纷纷道:“正拦着二奶奶不让去找二爷呢,二爷怎么倒自己来了”又推他叫他快走。
    贾琏不明所以,还只当凤姐在老太太跟前说他坏话,一股劲就直往里冲,口内不干不净,骂些不贤良的语句,里头贾母听见,气了个倒仰,大声喝丫鬟们道:“不要拦他,叫他进来”·    两边丫鬟都住了手,贾琏踉踉跄跄进去,入内只见凤姐披头散发地扑在贾母怀里,听见贾琏进来,就咬着牙直直冲过来扑打他道:“你来得正好,我正要去找你你快一纸休书休了我家去,我们从此两不相干”·    贾琏被她一句话说懵了,反应不及,头上脸上顿时挨了好几下,他也是千娇万宠养大的公子哥儿,被这么一推,也来了脾气,冷笑道:“几月不见,一回来你就闹这一出——休书是么我写,写了你可别后悔”也不问缘由,就喝人拿来纸笔,那地上丫头婆子本来去劝凤姐,这回又慌忙来扯贾琏。
    凤姐又在那里哭天抢地,一字一泪地说她素日的操劳,又说贾琏如何放荡,贾琏见她竟把自己数落得不成个人样了,越发着恼,本来只是三分上火,七分假意,如今变成了五分真心,五分假意,仗着自己是长孙,也一般地滚到贾母跟前,眼泪汪汪地控诉凤姐之不德。
 ·☆、第80章· ·荣府诸孙,贾母虽最疼宝玉,素日待贾琏倒也和蔼,凤姐来闹,她本有意偏心贾琏,因此只是叫人拦住凤姐,并不去叫贾琏,谁知贾琏自己撞上门来,不单不认自己之过,倒还只在那里口口声声说着休妻等话,勾得贾母也来了火气,一拍小几道:“畜生,你倒还有脸来怪她你自己在外面做的好事,闹得外头都告起我们府里来了,御史也惊动了,现还在前厅和你父亲说话呢,你倒还有脸怪她”·    贾琏并不知府中已经知道京兆尹拿人之事,听说竟惊动了御史,且贾赦又在前厅,吓得魂飞魄散,还强作不知道:“御史来我家,必是拜访父亲或叔叔的,与我有何相干呢”·    气得贾母颤巍巍扶着起来,大喝一声:“跪下”贾琏不由自主地就跪下去,贾母两手颤抖,怒道:“你这畜生在外头做了什么好事,你自己难道不清楚么我问你,你院里西厢现在那位是什么身份你又如何把她从扬州带到子虚胡同”·    贾琏此时方着慌,虽不知西厢又发生何事,只先分辩一处道:“孙儿实是受人欺骗是…是薛蟠薛蟠买了她回来,说是良家女子,我一时不查,想着我成亲也有些时候了,一直没有一儿半女,不如纳一房小星,是为开枝散叶之用。”
    贾母见他如此说,又见说到子嗣的话,就又看凤姐,凤姐大怒,道:“买卖自有契约,别人不懂,你是惯常处理府中事务的,难道还不懂么我不信你这么个当家大爷,买个人回来,还会不知她是良是贱”又哭道:“你若是在府里找,或者索性去外头聘个正经姨娘,我难道还会拦着你不成平儿难道不是你房里的我难道还不许你收她了么你这样出去不明不白地找人,悄悄地养在外头,你想你是什么名声,我又是什么名声亏得我为了你,好心好意地把她接进府里,当正经姐妹般供着养着,谁知接回来的竟是这么个东西你这官司出来,差役日日上门要人,公公急眉急眼地要去寻我父亲,叫我去求我哥哥,我哥哥他那里又有什么办法呢不过用钱填罢了,前前后后,我的私房和我哥的钱已填进去五六百了,御史还不松口,还只要上门和老爷说话,你想他和老爷差着几品呢,老爷为着你的事,又是看茶又是陪座的,连我父亲、哥哥都这么奔忙,都是你做的好事”·    贾琏一听,方知凤姐早已将人接进来,恐怕来兴已经叫她收服,一时深悔不该叫来兴去公堂回话,然而事已做下,他还要指望凤姐脱罪,且贾母又是这个模样,只得改了口风,陪着笑道:“奶奶说的什么话,子虚胡同那位,我原是却不过薛兄好意,所以带了她回来,本想着就立刻告诉府里,或者随便处置了也好,谁知这一阵又有这么些事走不开呢奶奶把她接进来,那是奶奶的贤良,我原不知道,错怪了奶奶,现下给奶奶陪个不是,求奶奶宽宏大量,饶我一饶吧奶奶用了多少钱,我双倍的给你,便是大舅哥那一份,我自然也不叫他吃亏的,求奶奶看在夫妻一场的情分上,救我一救,大恩大德,此生不忘”·    凤姐冷笑道:“这时候你倒想起我是你老婆来了你方才要打要杀,要休妻的时候怎么想不起我呢这还是老太太面前,你就这么个样儿,要是不在,还不知你要把我作践成个什么样子呢”·    贾琏忙道:“我的好二奶奶,我是灌了几杯黄汤,所以逞那酒后英雄呢我素日是什么人,奶奶还不知道么”·    贾母见凤姐似有回转之心,也见机道:“赔不是也要有赔不是的诚心,你这么空口白牙的,叫人怎么信”·    凤姐道:“他不从我这里要东西就不错了我还指望他呢老太太问问,那西厢里的头上戴的一对红珊瑚簪子,手腕上一对半斤多的金镯子,都是哪里来的还不都是他从我手里抠出去了,再拿去给别人做人情”·    贾琏笑道:“她是什么身份,她戴的东西,还值得奶奶这么惦记明日我就叫小子们,替奶奶打一副好头脸,镯子打一斤重的,嵌宝石——好奶奶,你实惠也占够了,可饶了我罢”·    凤姐听罢哼了一声,慢慢收了眼泪,还不说话。
    贾母忙道:“可怜她这么霸王似的人儿,唬得如今这个样儿,站都站不住了,你还只顾着自己说,都不知道去扶扶她”·    贾琏听了几步上前,扶着凤姐笑道:“奶奶辛苦,快靠一靠。”
    凤姐作势推了他一把,贾琏哪里肯让她推开,笑嘻嘻拉着她,贾母道:“好了好了,夫妻两个,和和睦睦,才是正道·凤儿这些天也实是累了,琏儿快陪她出去好生歇歇。”
    贾琏便拉着凤姐出来,一路进屋··    凤姐就和他要银子,贾琏道:“我一时哪里凑得出这许多先缓缓,只当我和你借的,成不成”·    凤姐冷笑道:“你去江南出一趟差,回来倒和我说没钱,谁信呢你不拿钱,那也无所谓,我就回我哥哥去,到时候人家来拿人了,你就自己上公堂去吧”·    贾琏只好道:“我这次去是筹钱,也没落多少,五六百一时拿不出,先匀二百,日后再补,好不好”·    凤姐把头一扭,并不搭话。
    贾琏道:“四百,再多不能了·”·    凤姐还不说话,平儿在旁劝道:“都是自己一家人,二爷何苦这么虚头巴脑的呢为了修个园子,家里不知花了多少银子,二爷总办这一大注钱,总不成几百两都拿不出来罢”·    贾琏道:“怨不得你奶奶把别人都赶走了,就留你一个呢,真真你和她才是穿一条裤子的汉子,我倒是个外人了”又道:“你们不知道内里,老爷要体面,园子非要修得这样大,家里又没钱,金陵的庄子田地都卖光了,几个门人世交那里都走遍了,连林姑父那里都借了好些,才凑出这么个地方,我不往里贴钱已经不错了,哪里还落得钱来”·    凤姐道:“这话你不该和我说,该和老爷说,御史现还在前面呢,你问问老爷,这样的官司,要你六百银子亏不亏。”
    贾琏道:“五百…这可是我全部身家了,我还给你打副头面,你替我和老爷那里说说·”·    凤姐道:“头面和镯子本就是你方才答应了的,你休想反悔”·    贾琏道:“我说你也不要太要强,如今你里子也有了,面子也有了,便放你男人一条生路又如何”·    凤姐才不再说,当下贾琏从贴肉带的一个香囊里取了四百五十两的银票,又零零散散凑了五十两的现银,一股都给凤姐,凤姐叫平儿收着,派人去前面和王仁的小厮说了一声——原来凤姐算好贾琏回来之日,派人送信给王仁,他便掐着时间过来,在旁替贾赦等分说,一得了小厮的眼色,便和御史再对一眼,慢慢回转口风,贾赦感激不尽,封了一百两银子给御史,又封了一百给王仁,再打点三百银子,托王仁打点察院、京兆衙门,王仁自然推脱不已,待贾赦苦苦相送,才算是了了此事。
    贾赦一俟御史出去,就变了脸色,喝叫着要拿贾琏前来,贾琏既托了凤姐,凤姐早派人同贾珍、王仁说过,待贾琏过去,贾珍、王仁两个早已在贾赦面前说了无数好话,贾赦最恼之处,却不是贾琏在外风流,而是他招惹御史上门,等贾珍、王仁一劝,贾琏又痛哭流涕地一求,到底也未苛责,只一顿骂打发出去了。
    凤姐压服了贾琏,自觉得意,立马叫人把西厢锁起来,只等那头一结案,就把这马英娘卖出去,谁知贾琏与林海待了一阵,耳濡目染,学得不少官家手段,派人将此案前因后果一打听,自己暗恨一回,背地里悄悄又和朋友挪借了二百银子,送给王仁,如此这般一嘱咐,那察院里本已按凤姐意思将那马英娘的家人做定为诬告,后又反追了逼良为娼之罪,两下开脱,那一头做成铁案流放,这一头将马英娘竟从奴籍里脱了出来,做成了良家。
 ·☆、第81章· ·林海回京,黛玉既喜且忧,满怀忐忑地见过父亲,谁知林海含泪和女儿叙话,却并不叫人接她,反而又郑重地备了一份礼物,送给贾母,托她代为照管女儿。
    黛玉是未出阁的女儿,不明此中深意,初时只怕父亲拆散她和宝钗,如今见父亲绝口不提接回自己的事,心里又未免难过起来,自己生了一回闷气,宝钗忙宽慰她道:“你父亲是为了你好,所以叫你住在这里,‘林家姑娘打小没了母亲,家里只一个姨娘教导’与‘林家姑娘打小养在外祖母膝下,公侯之府内’,哪个听起来名声好,不用我说罢”·甜文励志人生古典名著红楼梦·    黛玉一点就透,了悟之外,又想起旧愁:“父亲到底是想要给我找个好人家”·    宝钗道:“凡人父母,都是希望自己子女好的,想替你找个好人家,也是理所应当的——只不知宝玉这般,林姑父看不看得上。”
    黛玉默然不语··    今生之事,已经偏离前世太多,就算千万般谋算,到底也只是谋算,成事与否,早已不在她二人的掌控之中。
    宝钗见黛玉挹郁,少不得设法开解,如今宝钗黛玉二人住在园中,住所也叫做‘蘅芜苑’、‘□□馆’,不过位置与从前不同,这一世她两个的居处相去不过数十步之遥,因此常常在对方那里过夜。
宝钗要安慰黛玉,这晚便也径直在她这里歇了,陪她说了一夜的话,隔日两人都赖到中午还未起,在床上你逗我我弄你地玩闹,忽听外面喧闹,有人走来走去地说话,紫鹃又来报道:“宝玉中了童生,如今人都去道贺去了,姑娘们要不要起来”·    宝钗大喜,拥被而起道:“你确信无疑”·    紫鹃道:“老爷亲自和老太太报的信,如今园子里的都去贺喜去了,应当不假。”
    宝钗便催黛玉起来,两个忙忙穿衣出去,只见宝玉冠带齐整地坐在贾母跟前,邢夫人、王夫人、李纨、凤姐、迎春、探春、惜春、尤氏等都在贾母跟前奉承,一众有脸面的丫鬟婆子皆在没口子夸耀宝玉,好像他中的不是童生,而是今科状元一般。
    宝钗二人也就从众贺了一回,在贾母那里用了饭,黛玉察众人脸色,邢夫人面上依旧淡淡,微有不耐之色;王夫人喜上眉梢,说一句话,便要念一句佛;李纨不大说话,只不住搂着贾兰摩挲,贾兰年纪小,却已经有模有样地待在母亲怀里,一句话不多说;凤姐本是最擅长捧场的,此次却意外地沉默,言谈举止间颇不似从前;迎春、探春、惜春倒都欢喜得很,探春不住和宝玉说话,迎春、惜春都拿套话恭喜了宝玉几次;尤氏笑呵呵地只是奉承贾母;贾母满脸喜气,时不时被逗得哈哈大笑。
    今日之热闹,本为着宝玉,宝玉却倒不耐烦这热闹,先告辞出来,却向黛玉使眼色··    黛玉扯扯宝钗的袖子,两人跟出来,到僻静处,宝玉忽然对两人长长一揖,黛玉吓了一跳,嗔道:“你又有什么事要求我们了我可不随便帮你”·    宝钗从后面拍了她一下,虚扶宝玉道:“宝兄弟有话请说,不必行此大礼。”
    宝玉道:“林妹妹不必疑心,我这一揖并不是为了求你们什么事·只是因我这次下场考试,见识了世间才俊,才知道从前自己的狂妄,深感从前不肖,所以特地要谢谢二位,没有你们,便没有我之今日。”
    黛玉冷笑道:“不过是个童生,等你进士及第、授官外放,再来说这话不迟吧·”·    宝玉一笑,又一揖下去,道:“这一揖,是因林姑父已经答应父亲之请,教导我的功课,因此我提前向妹妹道谢。”
    黛玉道:“要谢你还是谢我父亲,谢我做什么”面上却难免露出一丝微笑,只觉宝玉如今成器,到底是有自己之功,心内不免得意。
    宝玉见黛玉面色尚可,方又一揖道:“这一揖,才是求妹妹替我办件事·”·    黛玉见他做得这样客气,倒不好马上拒绝,只道:“有话快说。”
    宝玉咳嗽一声,忽然微红了脸道:“我想,我想…我想问问你们,当真喜欢一个人,是甚么感觉”·    宝钗眯着眼道:“各人不尽相同,我怎么好跟你说你喜欢谁总不是…我认识的人罢”他千万莫要说是黛玉·    宝玉的脸越发红了,嗫嚅道:“也算是姐姐认识的人吧,虽然我不知姐姐是否见过他,总之,我…我似乎喜欢了一个人,可是不知他到底喜不喜欢我,他是真性情的人,待我却总有些不冷不热的。
我…我想我熟悉的人里,只有你们两个,算是率真豁达的真性情之人了,况且你们也是…咳…所以想问问你们·”·    二人见他此话说得稀奇,对视一眼,黛玉道:“你喜欢的是谁是园子里的,还是园子外的”·    宝玉道:“不是我们家的。”
    宝钗见他模样,福至心灵,问了一句:“那人…是男,是女”·    宝玉见她道破,也不隐瞒,红着脸道:“是个须眉男儿。”
    黛玉大惊,捂着嘴倒退一步,被宝钗拉住了,宝钗扶着她站定,看着宝玉道:“我认识的男子不多…你喜欢的,真性情的男子…总不会是…柳湘莲罢”·    宝玉整张脸都红透了,点头道:“宝姐姐料事如神。”
    宝钗与黛玉面面相觑,她们自己虽然已经够惊世骇俗的了,却实在再想不到宝玉竟还能做出这种事来··    半晌之后,宝钗才道:“你说你喜欢他…到底是怎么个喜欢法你又是怎么发现的”·    宝玉脸上本来已经褪了些红色,如今又胀回去了,吞吞吐吐道:“从前…从前你们总说他好,我偏有些个不服气,谁知后来和他在一起久了,渐渐地又觉得,他是个磊落丈夫,与我从前所认识的所有男人,都不一样。”
    黛玉道:“就为这个,你就说自己喜欢他你知道你在说什么么舅舅要是知道了,一定打死你”·    宝玉叹道:“我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也知道现下正是家中艰难的时候,若是只顾着自己一时的痛快,不管不顾地做事,于家、于我、于他都没有好处,然而我就是忍不住…我,我就是想确定一下他的心意,毕竟…毕竟你已经及笄,林姑父又已经回来,倘若我能确定他的心意,我…我就去和父亲说,向你家提亲,那样宝姐姐也放心,我…我也安了心了”·    宝钗听他说话颠三倒四,和黛玉使个眼色,对宝玉道:“我们边走边说…你为什么觉得自己喜欢柳湘莲,他又是怎么个应对,你都和我们说清楚。”
    宝玉点头道:“那是自然·”· ·☆、第82章· ·宝玉此生所见的男儿,不是荒□□荡,就是懦弱无能,至于贾政那般,又过于严苛,实在难以亲近,因此遇着一个柳湘莲,便惊为天人,本来还只是如朋友般相处,两下倒也相谐,渐渐熟了以后,因着黛玉总提此人,宝玉自己酸了一回,故意冷淡了柳湘莲几日,本还等着柳湘莲自己来问家里端由,谁知他自己这头心眼热,柳湘莲竟浑没把他当个事一般,宝玉憋了许久,到底按捺不住,自己跑去问了一通,柳湘莲本是磊落男子,哪里想得到这位公子哥儿的九转回肠闻听宝玉质问自己为何不与他亲近,便笑道:“我瞧你近日都不大出来,只当你家里有事忙,你又是那样出身,家里的事情,我也不好打听得,所以没问,是我不对——不过你心思也太小了些,君子之交,在心不在近,你我又不是那小女儿家,日日非要腻在一处才好。”
    宝玉见他回答坦荡,比秦钟、香怜、玉爱的温柔婉转更别有一番男子气度,且又不比薛蟠、贾珍等之粗糙,越生好感,因此那之后竟更待他与别个不同。
    柳湘莲一则因宝玉年小,秉性柔弱,二则因他性格温柔,生得又好,难免偏爱,知道他心细以后,也着意体贴,不欲令宝玉生出太多猜想,因此两人经此一遭,比从前还要更近一些,诗酒放诞、青春踏歌,好不快活·    惜乎宝玉之心,喜欢和谁在一起,便恨不能要时时处处地想着、黏着,柳湘莲却是天性放浪不羁,与他近了几月尤可,日久年深,柳湘莲就有些受不得这样黏腻,正好他家中凋零,没个生计,有朋友劝他一道行商,他便打包起东西,招呼也不打一声,一溜出京了。
    宝玉正是与柳湘莲好得分不开的时候,人却忽然不见了,如何不急起先只怕是出了事,四处托人打听,后来听说是出去行商了,心里就不是个滋味,成日闷在家里,心里只是痛骂柳湘莲——那时他还只当柳湘莲是普通朋友,并不曾想到别处,在家中也与姐妹嬉戏打闹,也常凑到黛玉那里玩耍,然而荣宁二府人口既纷杂,□□也自繁多,那一日宝玉与黛玉在铁槛寺游荡,见了贾蓉、贾蔷干那断袖的勾当,震惊了数日,心里竟渐渐地羡慕起来,日夜辗转,连睡梦中都是柳湘莲的身影,宝玉吓得不轻,连着好几次撺掇着袭人,要与她干那警幻所教授之事,袭人半推半就地从了几回,宝玉却无论如何也不得其门而入。
那时候宝玉心中煎熬,只不断安慰自己,将一切当做少年的一场幻梦,等到梦一醒来,他还是那个公侯世家出身的富贵公子,将要迎娶他青梅竹马、冰雪聪明的表妹,再平平安安快快活活地去当一个富家翁,吟风弄月、诗酒书礼地度过一生。
    可惜世上不如意,十之九成九··    宝玉不知道那段日子,他是怎么熬过来的··    心心念念的林妹妹和那位端庄古板的宝姐姐在一起了,不但在一起,还告诉他未来他家里将一败涂地、家破人亡,伯父、父亲、族兄、堂兄、姐姐、妹妹……凡是他所记挂的人,几乎没有一个有好下场。
    宝玉从来不曾想过他的富贵是怎么来的,先祖遗泽,简简单单的四个字,包含了□□、祖父的多少血汗宁府里焦大说的喝马尿、拼刀枪、爬死人墙…这么些血淋淋的字句,听进耳朵,竟还不如“爬灰”两字来得新奇。
    宝玉也从来不曾想过,父亲为何一心一意,只是勒逼自己要读书,逼死了大哥,还要逼死他明明家里已经这么富贵,为何父亲还总要逼他去做官为何父亲自己一把年纪,还总在结交同年,努力向上爬·    宝玉更不曾想过,为何大姐姐一定要进宫,为何进了宫,她看上去也全然没有欢喜的摸样,为何进了宫,母亲提起大姐,总还是免不了要叹那一口浊气·    宝玉最想不到的是,在思虑这么多事的空档,他居然还有空想着柳湘莲,不是像想着秦钟、想着香怜、玉爱或者是贾珍带他去见的几个戏子那样的想,不是流荡优伶、表赠青楼的那种想,是一种深深的,从前只对黛玉有过些许的念想。
    他想柳湘莲,他想他不要成亲、不要黛玉了,他想他可以不要子嗣、不要父亲母亲、不要富贵繁华,只要他可以和柳湘莲在一起··    柳湘莲回京那一日,天气格外晴朗。
    冯紫英几个去给他接风,宝玉打听了消息,匆匆忙忙地也凑过去了··    那个人本是风流身段、倜傥容颜,串戏不必妆扮,天生就是一副小生模样,不和他深交,绝不知他竟是那样侠义的人物,然而这么个豪侠人儿,出京一趟,行动间带着南来北往的行脚习气,比先又更有男子气概了,若说从前他还有些随性粗糙,这回便好似被琢磨过的璞玉,温驯圆润,湛然无暇。
    宝玉被他这样与众不同的男子气所迷,呆在那里几乎说不出话,柳湘莲见他来了,灿烂一笑,大步走来,把他从马上抱下来,边抱边笑:“宝玉兄弟许久不见,怎么越发傲气了,连马都不肯自己下”·    冯紫英他们都大声哄笑起来,宝玉脸胀得通红,终于生出了几分少年男儿的血性,沉着脸甩开柳湘莲和李贵他们,上马、挥鞭,一路自己跑回了城中。
    柳湘莲特地上门道了歉,还说要设宴赔罪,宝玉没理他,他也没再提·后来宝玉忙着读了几天书,柳湘莲又出京去跑货去了,宝玉惘然若失之际,只好拼命苦读,中了童生,才算松泛了些,心事却又活泛起来。
    宝玉将他与柳湘莲的前因后果,除去柳湘莲抱他下马那段,尽数都说给宝钗、黛玉二人知道·等他说完,黛玉手上的茶也正好喝完,身旁无人伺候,宝钗便顺手把自己的递给她,黛玉见那杯上印着宝钗的一片浅浅唇印,含笑在那印子上抿了一口,方对宝玉道:“你不用想了,他待你就是待一个世交的小弟弟,绝不是那种喜欢。”
甜文励志人生古典名著红楼梦·    宝玉如被冰雪,急得站起来道:“可他对我分明就是不同的”·    “我待你也是不同的。”
黛玉见宝钗笑吟吟看着自己,只当她赞同自己的说法,越发扬着脸,神采飞扬,“可我也没喜欢你——你想,喜欢一个人,自然是时时刻刻都想同他在一起的,就如你喜欢他,就总是赖着他、想见他,可是他呢他不想见你,连出京这么大事都不和你说,不但不说,回来的日期,冯紫英他们都知道,你却不知道。
而且第二次出京,也什么都没和你说·”·    宝玉眼中的一点神采渐渐地消散下去,整个人似乎都变小了一般,几乎要缩进地里··    黛玉窝在宝钗身边,把她的头发扯散了再梳起来,满心都是为人师表的得意。
    宝钗看不过去,轻轻咳嗽一声,问道:“照宝兄弟的说法,那个柳湘莲,为人颇有义气,处事也极圆滑”·    宝玉分辩道:“他只是遇事周到,不能叫做圆滑”·    黛玉扑哧一笑道:“从前你最厌这些个世路通达的人物,如今倒好,别人都是圆滑世故,他就是遇事周到,可见宝二爷真是遇着了命里的魔障了。”
    宝钗揽住她,不让她乱动,又对宝玉道:“若是处事周到,出京这样的事,怎会不和你说他就不怕得罪你”·    宝玉闷闷道:“他大约觉得我年纪小,不懂计较这些事吧。”
    宝钗笑道:“他肯与你这样来往,就不会完全将你当做孩子,何况正是年纪小的人才喜怒无常,易致冲动之祸·你身份又贵重,他要真对你无意,怎么肯冒着得罪你的险,什么都不告诉你”·    宝玉的眼中渐渐又有了光采:“宝姐姐是说…他对我有意”·    黛玉哼了一声,宝钗笑着拍拍她,道:“我只是猜测,也做不得准,他行商是去哪里,备了多少货物我来算一算,大约就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了,到时候你试他一试,就知分晓。”
    宝玉的眼睛简直要发亮了,盯着宝钗道:“真的”·    宝钗微笑着点头,顺便捉住了黛玉要来她腰上作怪的手。
 ·☆、第83章· ·宝钗和宝玉说了一会,宝玉越听两眼越放光芒,黛玉坐在旁边听他们讲话,越听越把脸别过去,一声声冷哼不住··    宝钗无奈,打发走了宝玉,回转来道:“方才你说得那样快,我使眼色都使不及,可不能怪我。”
    黛玉越发不悦道:“你道我是那等心胸狭窄之人,见不得别人比我好么我不是气你叫我丢了脸面,我是气你有了这样的主意,却从来不和我说”·    宝钗忙叫屈道:“我就是再大胆,也不敢想他竟喜欢上了柳湘莲,又从哪里去想这样的主意我这主意都是临时想出来的,并不是存心瞒你。”
    黛玉道:“好哇,你临时一想,就想出这样骗人的法子,可见是做惯了的,快说你从前骗了我几次不说今晚休想住在潇湘馆。”
    宝钗道:“我的主意,都是对着别人才能出的,一见着你,我眼也花了、耳也迷了、连心都不是自己的了,还怎么去想骗你的法子”·    黛玉把头一扬,道:“胡说八道你这会儿说话分明有理有据、条理清楚,一点也不像是被我迷住的摸样”·    宝钗一把把她抱住,笑道:“这样如何你瞧你把我迷得大白天的就没羞没臊起来了,这样算不算”·    黛玉大羞,从她怀里一钻,宝钗扯着她道:“你又跑什么”·    黛玉笑道:“你方才也说了,我年纪小的人,就是极喜怒无常,易致冲动之祸,所以我现在正在怒呢,你看不出么”说罢一甩手,跑进内室去了。
    宝钗只能摇着头跟她进去,这一会功夫,紫鹃几个都已经陆续进来,倒不好太过放肆,看黛玉在妆台前把她自己的头发又拆散了,慢慢拿梳子梳头,自己也挪过去,挨着她道:“你别只顾着梳你自己的,也替我梳一梳,方才髻子都叫你弄乱了,这会儿都堆不住了。”
    黛玉看她一眼,宝钗拿身子在她身上一蹭,蹭得黛玉又笑起来,站起身,对着宝钗一比,道:“我快和你一般高了·”·    宝钗点头道:“何止和我一般高眼见你就要越过我了,越过了我,年纪可不小了,不能再这么一会喜一会怒了。”
    黛玉在她脸上一点,道:“我偏不听你的·”两手按着她肩膀,让她坐下,拿木梳替她细细梳头·从前多是宝钗替黛玉梳,黛玉帮宝钗倒是头一回,因此特地留神,下手极轻极缓,只恐自己一个不当心,毁了这一头乌油油的好发,宝钗见她小心,失笑道:“你就梳快点,变不成秃子的。”
被黛玉瞪了一眼,笑嘻嘻地坐着不说话了··    黛玉替宝钗梳完头,拿自己的发簪替她簪了个小髻——那发簪本是一对别在头上的,宝钗却不等她插另一支,自己已经先站起来,替她将另外一支簪上。
    两人戴着一模一样的发饰,梳着一模一样的发髻,并头照镜子·宝钗只觉黛玉清妍娇弱、如出水芙蓉般亭亭脱俗,黛玉只觉宝钗娇媚温柔、天生一段风流体态,两人都嫌镜子太暗、太糙,照不出对方绝世姿色,然而又舍不得镜中彼此相依的模样,一时间两人望一望镜子,想起对方的好处,再望一望镜子,想到那耳鬓厮磨之乐,两张嘴角都泛出微笑,就对着镜子消磨了小半时辰,倘若镜子有灵,也一定羡煞了这你侬我侬。
    宝玉得宝钗之计,果然派人打听了柳湘莲出京的时候并随身的家人、行李等事,报与宝钗知道,自己依旧专心读书——儿女情长之事固然令人牵肠挂肚,然而家事兴亡攸关,也令他不得不收敛心神,努力考学。
    贾政见儿子便是考中了也未懈怠,老怀大畅,一连数日与清客交游,虽决口不提宝玉考中之事,却也绝不禁止请客们的吹捧··    他这里快意,贾赦却大不痛快。
前次为了贾琏之事,贾赦颇费了些钱财,又被王仁这小辈压了一头,当时虽经几人劝慰,还未发作,到底是寻了些事来为难贾琏,一会迫着他去替自己找那稀奇的字画,一会逼着他去寻访那些扇子石头茶杯盖碗之流,总之不肯见了贾琏在家里悠闲。
    凤姐费了一肚子机关,从秋天熬到春天,为的就是好生整治贾琏一番,自以为如愿,免不了摆出当家主母的款来,对着马英娘假惺惺说了一番国法家法、无可奈何之话,转头就唤了牙婆进来,商定十两白银,贱价卖了这心头刺、眼中钉,满心欢喜,拉着平儿道:“我说如何他贾二舍也好,马贱人也好,谁都逃不出我的手心”·    平儿见她春风得意,也跟着笑了一笑,因贾琏被贾赦打发出去办事,晚上不回来,两人就盘在床上,把那装私房的小箱子拿出来清点,林林总总,也攒了好有五六千两,凤姐又问:“外头还有多少”·    平儿把手张开,比了个“五”字,凤姐顿时笑弯了眼睛,从箱子里挑出一块大的银子,随手甩给平儿,平儿摇摇头,把东西又放回去,凤姐就不悦道:“赏你银子,你还不要”·    平儿笑道:“有奶奶在,要银子有什么用呢”·    凤姐道:“万一你离了我呢”·    平儿便凑在她眼前装作可怜样儿道:“我反正是不会离了奶奶的,离了奶奶,除非是奶奶不要我——我这样的下人,奶奶好意思打发出去么”·    凤姐虽明知道她说的是贾琏收用之事,不知怎地,竟生出几分戏弄之情,伸手捏着她下巴道:“那要看你伺候得我怎样了。”
    平儿见她高兴,也凑趣去替她揉捏摆弄,凤姐正是常年久坐,有腰腿肩颈之疾,最喜平儿的推拿手艺,此次平儿又是使出浑身解数,果然揉搓得她心满意足,边打呵欠边道:“好好好,好乖奴才,似你这样的,给再多钱,我也不卖。”
    平儿听她开口闭口就是钱,抿着嘴一笑,收起箱子,慢慢贴着她睡了·· ·☆、第84章· ·凤姐一时疏忽,叫贾琏又把马英娘接回来了,大怒之后,又马上冷静下来,连平儿都悄悄来和她道:“奶奶万不可先自乱了阵脚,叫那人反倒占了便宜二爷正是恼恨奶奶的时候,这时候奶奶绝不能直接和二爷作对,还是先面上和气,再做区处。”
    凤姐咬牙切齿,口内只是咒骂,恨不能生啖了那马英娘的肉,平儿道:“人都说能伸能缩,才是英雄·奶奶这样的人物,岂会不知这个道理”·    凤姐冷笑道:“我就知道,你竟是和他一个心的,最好我什么都不管,叫你们一个个都做大了欺到我头上来才好是不是”·    平儿惊道:“奶奶怎么又说这样话我的心里是只有奶奶的,这么些年下来,奶奶还不知么”·    凤姐道:“你心里有谁,你自己清楚。
反正那几个晚上你二爷不见,你也不知摸到哪里去了,后来他又乘着我不在簪子耳环流水价送,当我是聋子、哑子么我也明白,你们一个两个,都恨不得我快些死了才好,你们好踩着我的头上去,做你们的正头奶奶,我告诉你,都是做梦”·    平儿本来还拿着账本,听了她的话,半晌说不出话来,眼睛慢慢发红,便假借把账本掉下去,弯腰捡的时候伸手揉了揉眼睛,再站起来就一切如常,笑道:“奶奶气糊涂了,该骂的人在那头呢,怎么骂起我来了”·    凤姐道:“你和她都一样,恨我拦了你们的路呢,我算是看明白了,你们这群人,一个两个的,都不是好东西”·    平儿见凤姐也红了眼睛,知道她是真正伤了心,便把自己的愁肠倒先放下,过来宽慰凤姐道:“奶奶一时生了气,在我这里说说不要紧,千万别去外头说了,叫下人们都伤了心,为今之计,奶奶还是先服个软,笼着二爷,二爷贪那头新鲜,过了几天不新鲜了,也就丢开手了,照旧还要回到奶奶这来的,奶奶再拿手段治她,什么人治不得人总看长远,争不争的,不在这一时。”
    凤姐方才一时气得昏了头,将平儿一起骂进去了,此刻见她反倒来安慰自己,心内熨帖,只面上还拿着主子奶奶的款儿,冷哼道:“她们是下人,你不是下人么你不要在这里假惺惺做张做致的拿大”又叫她:“快滚出去和你的好二爷快活去罢”·    平儿心中实在委屈,慢慢退出去了。
    凤姐在屋中生了一回闷气,至傍晚时分自己缓过来了,深悔说重了话,倒不是说待平儿有多内疚,只是当此多事之秋,家中人心不稳,平儿是她左臂右膀般的人物,不能白白叫自己推到贾琏那头去了,因此又走出门去问小丫头:“你平儿姐姐呢”·    小丫头还没回话,平儿已经从那头过来,叫一声“奶奶”,正好将手里一碗茶端进来递给凤姐:“奶奶心里不舒服,怕积火,喝碗茶散散。”
    凤姐见是一碗凉茶,里头虽格外加了红枣,算不得大寒,然而初春之时,也实难得,可见平儿之用心·凤姐这回倒有些歉疚起来,还端着架子冷着脸问平儿:“你一下午,就去厨房弄了这么点东西背着我又四处躲懒,倒拿这点子东西糊弄我”·    平儿不答话,那外头周瑞家的正好过来,闻言抱不平道:“瞧奶奶这话说的,我一下午来回几次了,平姑娘都好好地在这里当差呢,奶奶疑心谁不好,怎么疑起她来了”·    凤姐听见自己误会了,脸上微红,又打起精神笑道:“周姐姐怎么来了是太太有话要说”·甜文励志人生古典名著红楼梦·    周瑞家的笑道:“太太说,前些时候忙乱,家里进了人,也没来得及给赏赐,就叫我来跑一趟腿,把给那位的东西送到奶奶这来。”
    凤姐听她这语气,知道王夫人是在替自己撑腰,稍为纾解,扬着笑道:“麻烦周姐姐了·”又让她进屋喝茶,周瑞家的连说有事,把东西交平儿收了,又对凤姐夸了平儿几句,自己慢慢走了。
    凤姐使眼色叫平儿进屋,一入内便瞪她道:“你在外头一下午,怎么也不吱一声”·    平儿笑道:“我瞧奶奶心烦,所以没敢出声打扰。”
    凤姐道:“那你怎么不去歇歇”·    平儿笑而不语——她是怕凤姐在屋里发脾气,叫外头人看见,所以守在外面,若有人近前便可出声示意,这心思凤姐其实明白,只是说出来倒又显得她在邀功似的了,因此绝口不提。
    凤姐见平儿这等逆来顺受,越发兴致怏怏,晚饭时候,从她自己份例里拨了四个菜过去,平儿谢过,慢慢吃了,凤姐又走到门口看她,见她吃得比往常少了许多,心下甚是过意不去,到晚间贾琏又不来,凤姐本想打发平儿自己去睡,叫她松泛一晚,然而夜里又实在寂寞,因此这话到底没说出来,她是极要面子的人,心里觉得对不起平儿,晚上倒越发虎着脸让平儿伺候,平儿正见她心情不好,越发小心谨慎,等她闭眼慢慢睡下,自己才长长叹出一口气,忆起白日,脸上的笑意一点一点褪去,眼圈发红,眼泪无声流出,本来还只是一滴一滴滴落,到后来便串成水流了,平儿见自己哭得不像,怕沾湿了被子,叫凤姐惊觉了,赶紧用手抹去,谁知手一伸出去就叫本该睡着的凤姐捉住了,凤姐木着脸,盯着她,半晌没作声。
    平儿被凤姐吓了一跳,也呆住不动,两个人就这么互相看着,平儿平躺着倒还好,凤姐侧躺着,时间久了,身体颇觉劳累,平儿察觉了,便轻声道:“奶奶有话躺着说罢,这么着一会身子就麻了。”
    凤姐哼了一声,放开她的手,自己坐起身·平儿见她起来,也只能起身,拿了件衣服披在凤姐身上··    凤姐两手捏着衣襟还不说话,平儿又试探着问道:“多早晚了,奶奶怎么还不睡”·    凤姐看她一眼,道:“你很希望我快些睡了,你再痛快哭一场是不是”·    平儿被她说得低了头道:“奶奶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呢”·    凤姐又哼了一声,坐近一点,盯着平儿看。
    平儿站在床边,扭头不让凤姐看··    凤姐就直直走下地,扯着她转过半边身子,盯着她的眼看了一会,丢下一句:“今日算我没说对话,改明儿你去我库里挑几件首饰给那个贱人,你自己也拿一件。”
    平儿忽然听她说出这形同道歉的话来,直如这时辰出了大太阳一样稀奇,又不好问凤姐,就只盯着她看··    凤姐说这短短几句,自觉比应诺贾琏纳妾还要丢人些,把脸一沉,闷闷又躺回去,冷着声音道:“愣着做什么还不上来伺候你主子睡觉”·    平儿如梦方醒,赶紧凑上去贴着凤姐睡了。
    一夜好眠·· ·☆、第85章· ·凤姐自打定主意,果然拿出大房的款来,趁着贾琏不在,自己走去看了一回马英娘,将王夫人所赐钗环,并自己的几份贵重头面亲自送去,面上春风和煦,口内绝不提从前,只当马英娘是当真娶进来的良家,自己也是真正贤良淑德的大家奶奶一般。
    马英娘是见识过她的厉害的,见她这样,心中实在害怕,晚上贾琏回来,不免拉着他又流了一回眼泪道:“二爷救我”·    贾琏立时就道:“那泼妇怎么为难你了”又叫丫鬟来问,那伺候的小丫头道:“二奶奶来送了一回首饰,说以后要和睦相处,好生服侍二爷。”
    贾琏听并无过分之语,倒不大好意思拿言语生气,就命小丫头们拿那些东西来看——凤姐选的都是好东西,内里甚至有贾琏曾送给凤姐的一对耳环。
贾琏见了耳环,沉吟片刻,安慰马英娘道:“你放心,她是个直性子的人,有什么事,向来都做在明面上,如今既认了你,又肯送这么些东西,以后必定安稳无事的·”·    马英娘哭道:“奴一见她,就害怕,总觉得她又要卖奴似的。
二爷不知,被牙婆领出去的那时候,奴死的心都有了·”·    贾琏情好之时看她自是百般顺眼,如今和她过了几天,情分淡了,渐渐便觉倦怠,胡乱敷衍道:“有我在,以后不会了。”
转出来问小丫头子:“你二奶奶在哪”·    小丫头道:“大早就去和老太太请安了,这早晚还没回来呢·”·    贾琏听了,便往贾母处去,一路熟惯的丫鬟们见了,都只玩笑着和他说恭喜,要向他讨喜钱。
    贾琏当时赌气,在马英娘屋里连住几日,耳目里见不得别的人了,如今一入内宅,见了这许多莺莺燕燕,顿时眼花缭乱,一一调笑几句,到了贾母处,只见凤姐不似以往那般大妆大扮,只素素挽了个髻子,插一支金簪,穿一身淡色衣裙,坐在那里陪贾母抹骨牌,几句话便将贾母逗得大笑起来。
    贾琏掀帘子进去,笑道:“老太太在这里玩什么呢”又装作故意发现凤姐一样,道:“怎么你也在这里”·    凤姐白他一眼,并不答话——她清瘦许多,原本是富丽堂皇,宛若神仙妃子,现在倒又添了几分出尘清矍之气,眼波流转之间,把个贾琏看得早酥了骨头,腆着脸凑过去,口内只道:“我看看你拿了什么好牌。”
    凤姐道:“什么好牌也是枉的·”伸手要打一张,手被贾琏抓住,贾琏借机在她手背上摩挲一回,只觉柔滑细腻,早连半边身子都软了,慢慢一勾,把她手上的牌取下来,道:“这个不好。”
又从凤姐右手边取了一张,扔了出去··    凤姐恼道:“你一来,我就只是输”·    贾琏笑道:“无妨,无妨,你输了,我替你出。”
    那贾母见他夫妻两个要好,眉欢眼笑,自己倒把牌一丢,道:“怎么今日特别累似的·”鸳鸯笑道:“老太太还是别坐久了,起身四处走走,横竖钱也赢得够了。”
    贾母就赶众人道:“听见没,我累了,不玩了,你们快出去叫我歇歇·”·    众人见她嘴上这么说,眼里只看凤姐贾琏,都笑嘻嘻地起来,也不忙出去,还陪着贾母说话,只把这两人丢在外间。
    贾琏欢喜非常,拉着凤姐又说了几句想念之类的话,凤姐无可无不可地听了,听贾琏说了一句:“晚上等我·”便把手一甩,道:“我同老爷说了,老爷已经答应将秋彤赏给你,今晚大约就来我们院子里了。”
    贾琏面上露出喜色道:“当真”·    凤姐瞧不上他这样儿,再白他一眼,拔脚就走··    贾琏忙追出去,好二奶奶,亲二奶奶叫了一路,赌咒发誓,今晚只和她好,凤姐知道他得不到手,所以越发抓心挠肺的想要,冷笑一声,越不叫他如意,叫丫鬟打发他出去,自己径直去寻宝钗说话了。
    园中如今人尽皆知,要寻宝钗,只管往潇湘馆去就是,因此凤姐倒不往蘅芜苑走,反而去了黛玉处·谁知到了那里,只见黛玉站着看小丫头子逗鹦鹉,并不见宝钗的人影。
    黛玉见凤姐前前后后打量她的屋子,忍不住问:“凤姐姐在找什么”·    凤姐笑道:“你把人藏哪去了”·    黛玉怪道:“凤姐姐这话说的,我这里除了我和紫鹃她们,还住着谁倒叫你巴巴儿地来找。”
    凤姐笑道:“我找薛大妹妹·”·    黛玉道:“她不在我这·”凤姐怪道:“那她去哪里了”黛玉看她一眼道:“我怎么知道她去哪了”·    凤姐哎哟哟一声,走上去笑道:“谁不知你和宝丫头两个秤不离砣的好妹妹,你快告诉我她在哪,免得我找。”
    黛玉还没言声,紫鹃从外面进来道:“环三爷受了些凉,宝姑娘去看他去了·二奶奶去那里看看,若不在那里,就是在太太那·”·    凤姐对黛玉一笑,对紫鹃道:“素日都说你妥帖,果然不假,谁不知宝钗和她好,我问她,她还在那里拿腔拿调的不肯说呢。”
    紫鹃笑道:“我们姑娘一时没想起来,想起来,一定和二奶奶说的·”·    凤姐见她亲自提着食盒,又问:“是什么好东西怎么还叫你亲自去拎呢”·    紫鹃只是笑:“瞧奶奶这话说的,我们难道不是干活的么姑娘要喝东西,小丫头子又说不清姑娘的喜好,与其叫她们来回跑,耽误了姑娘的东西,还不如我去了一趟,清清爽爽,也没多少脚程。”
    凤姐笑道:“我也知道,你和平儿一样,都不爱使唤下面这些小丫头子,惯得她们都懒”便笑着走了·紫鹃拎着食盒进屋,黛玉也进来,把帘子重重一甩,紫鹃头也不回道:“姑娘快用粥吧,一会凉了又不好喝了,还要再叫厨房做,多惊动。”
    黛玉偏不肯听,自己走到窗下,悠悠坐定,拿一卷书装模作样地看··    紫鹃素知她的性子,也不忙劝,就摆好东西,笑道:“我是没能耐劝姑娘的,看来还是要等宝姑娘回来,再叫厨房做一碗了。”
见黛玉还坐着不动,一副处变不惊,淡薄宁远的样子,活似那钟南处士、采菊才子,便又道:“说起来方才我听莺儿说,宝姑娘说以后这燕窝要从姑娘的分例里扣,这么个消耗,怕是姑娘经不起几次。”
    黛玉道:“难道不是一开始便从我这里扣的么几时又变成她买给我的了”·    紫鹃笑道:“姑娘以为这是寻常燕窝么这可是贡燕,比先吃的贵不知多少呢我是没细听,不过看莺儿算算,姑娘一个月的月银,怕也用不了几钱,宝姑娘都自己出了,没扣姑娘一分钱。”
    黛玉道:“还有我父亲那里的钱呢”见紫鹃笑着看自己,方想起来林海的钱都是给贾府的,燕窝的用度并不从中出,她又正是气头上,断不肯用宝钗给的红利的,若是日日都这么浪费,这一个月下来的损耗,怕是连书钱都没了——宝钗打的也正是这个主意。
黛玉就冷哼一声,道:“凭什么她说我要吃燕窝,我就要天天买了来我偏还不买了,钱都拿去买书不成么”·    紫鹃笑道:“这话姑娘别问我,问宝姑娘,昨儿她忽然发了一通火,连我也吓着了,一日不敢和她说话呢。”
黛玉听见说起昨晚,哼了一声,到底挪过去,慢慢喝了一碗,紫鹃看她喝完,又催她去院子里散歩,黛玉无法,只能慢慢出了门,对着蠹儿悲春伤秋,聊以遣怀·· ·☆、第86章· ·凤姐从赵姨娘那过时,正见宝钗从那头过来,便站住脚笑问:“薛大妹妹可好环兄弟怎样”·    宝钗也笑道:“凤姐姐好环兄弟是小孩子家着凉感风,已经请人看过,不碍事的。
我看姨娘那里乱,就先出来了——凤姐姐也是来看他的”·    凤姐道:“我是来找你,你回来以后,可曾见了你哥哥没”·    宝钗道:“就见了两次,他近日忙得很,林姑父怕他回京耽误了学业,把他看在家里,预备着今年再下场。”
甜文励志人生古典名著红楼梦·    凤姐听了踟蹰一会,道:“我有些事想问你哥哥,又不知他什么时候来,下回你若是见他,能否替我问问”·    宝钗见她特地走来,慢慢想了一想才道:“凤姐姐请说。”
    凤姐道:“我听我们二爷说,当初买马英娘的时候,欠了些钱财,是薛兄弟帮助周转的,所以想问问,到底是多少钱,二爷都还上了么”·    当初贾琏的钱是黛玉借出的,她是姑娘家不好自己出面,便由管家出面,托的薛蟠的名义,贾琏只知是林家出面,再去江南的时候本已还上,回京时遇见这官司的事,到底又去同薛蟠挪了一笔数百两银子,薛蟠的钱都被林海管得死死的,因此这钱兜兜转转,最后竟还是黛玉的私房所出——这些凤姐自然是不知的,宝钗也不好说得太细,只含糊道:“我下回见了,问问他。”
·    凤姐又嘱咐道:“你千万记得·”·    宝钗道:“凤姐姐若是着急,我打发个人专门去问一声就是了。”
    凤姐忙道:“不用不用,不是什么大事,不必如此惊动·”说完这句,不欲再多纠缠,便道:“我去看看环兄弟·”辞别宝钗,一头向前去了。
    宝钗站住看了她片刻,还不忙回去,就自己去旁边花园子里逛了一会,待见得小丫头们陆续去提饭回来了,想起昨夜斗气,黛玉怕是不肯好好用饭,才先慢慢回去,果然远远就见黛玉站在廊上喂鹦鹉,那鹦鹉一下午也不知道吃了多少东西,无论黛玉拿瓜子也好,拿松仁也好,只是无精打采地蔫在架子上,宝钗摇摇头,走过去道:“你就放过它一回又怎地”·    黛玉转头见她,把脚一跺,走进屋子里去了。
    宝钗也不似以往那般追着她,只自己慢慢进屋,问紫鹃:“下午的燕窝可用了没”·    紫鹃笑道:“用了一整碗呢,这会儿又不饿了,拿了饭来,也不肯用。”
    宝钗眼光一扫,果然见桌上整整齐齐地摆着几样份例菜·因园子离得远,从大厨房拿的东西,送进来已经凉了,贾母心疼孙女儿们,便单独又开了个小厨房,宝钗唯恐黛玉用的不好,日日都让莺儿去厨房点菜,自己只按日子吃分例,今日恐怕因她与黛玉拌了嘴,莺儿随她出去,换了紫鹃带小丫头去拿饭,厨房里的人不知莺儿素日拿的是黛玉的菜,倒给了寻常的菜色。
    宝钗见了这菜色,先已经微微心软,正要再温言劝慰几句,又有些拉不下脸,紫鹃察言观色,先笑道:“宝姑娘也还未用饭吧要不要先在这吃点”·    宝钗看一眼黛玉,道:“也好。”
慢慢坐下,紫鹃替她摆好碗筷,盛了小半碗饭·紫鹃又去劝黛玉道:“姑娘好赖用一些吧,不然晚上胃气上来,又不舒服·”·    黛玉道:“我怕我多吃了一口饭,某人又要说我是她养着的,到时候又是不许做这,又是不许做那的,我倒不如不吃呢。”
    宝钗把筷子一放,道:“从前我就同你说了,睡眠有时,饮食有节,方是长久养生之道,便是要看书,也只在白日,晚上不要看晚了,你偏不听,似你这么个看书的法子,以为你的身子经得起多久”·    黛玉也恼道:“我不过晚上起夜,见到边上有本书,随手翻了翻,你就念叨得和什么似的,难道我跟了你,连书也不能看了么”·    宝钗道:“你从丑正起夜,一直看到了寅时,这叫随手翻翻么你要看书,白日里看多久我都不管,只晚上不许”·    黛玉道:“白日里同你在一处,夜里也同你在一处,哪有那么多闲功夫”因薛蟠回京,往南边的商路倒是没再开了,宝钗也将手头上的事交了不少出去,只因薛蟠还要读书下场,所以有些事还依旧叫宝钗管着,里里外外的,都由青雀来回传话,黛玉自觉要与宝钗分忧,事事参赞,两人又要筹划贾府之事,前后奔波,白日里闲暇甚少。
    宝钗怕黛玉身子弱,按时来看她吃饭睡觉,严管着她不许多劳累,连弈子这等费心思的耍物,都不许黛玉多碰··    黛玉初时甜蜜,日子久了,便渐渐不耐,偷偷摸摸地看些书,做些针线,宝钗每每见了,过不一刻就要劝她休息,晚上又总劝她惜福养生,迫她早睡,黛玉苦不堪言,昨晚上偷偷披着衣服起来,偷看了半夜的书,起初宝钗只觉身边冷清,唤了几次,黛玉只是满口应着,宝钗迷迷糊糊的,也不知道个时辰,便不大管,后来渐觉时间过得久了,再叫黛玉,黛玉看书入神,又只是推诿,待宝钗怒而起身的时候,黛玉已经坐在那头,脸都冻白了——她两个睡一处的时候动静大,怕丫鬟们听见,把守夜的都赶到外面去,因此丫鬟们竟未察觉。
    宝钗当场就沉了脸,一把抢过黛玉手中的书,催她快去睡,黛玉本来还心虚,及见宝钗如此粗暴,也来了脾气,两个吵了几句,宝钗千不该万不该,丢出一句以后不叫人替她买书的话,黛玉气得跺脚,一发狠就说自己也有体己,不靠着宝钗那点子红利,宝钗万事皆可让,唯独于黛玉身子上的事不可让,一见她犟,也甩了脸子,早上起来就吩咐丫鬟们,以后不许替黛玉进出带东西,莺儿、青雀几个见宝钗大早起来就气得脸色发白,早都屏息凝神,唯唯喏喏而已。
独紫鹃先劝了宝钗几句,等她出去,又进来劝黛玉,黛玉自己也后悔了,只不肯认错,白日里一本书颠来倒去的拿了几遍,一页未看,倒是宝钗回来的时候拿在手里装个样子,心思也只在宝钗身上,一听宝钗进来问自己饮食,便又是欣喜又是可气——欣喜者,宝钗毕竟还是关心自己,这样吵闹以后,回来头一件事还只是问燕窝用了未;可恨者,自然就是恨她管东管西,比个老妈子还要啰嗦,自己一旦许诺,倒好像卖给她了一般,行动不得自由。两者相较,倒是可恨可气要占了上风,且又怨她不解自己之心——若当真要黛玉自己选,她倒觉人生大可不必要什么长命百岁,自自在在地看书、有好友二三、再有宝钗陪伴便已足够,经商与参和贾府的事,那都是为着长相厮守,且也是为的园子里的姐妹们,倒不必说,至于保养事宜,黛玉一则自觉此生并无宝玉之事拖累,二则近年来颇觉身子好转,因此这件事不但不放在心上,反而还嫌累赘。
 ·☆、第87章· ·黛玉年轻,虽然聪慧,毕竟许多事请,不亲身经历,便无感触,且她这辈子有许多人护着,着实未受过一点委屈,因此倒养出个娇脾气,一心里只是那朝闻道夕可死、今朝有酒今朝醉的想法,宝钗是死过一回的人,则颇觉时间珍贵,生当惜福,因见黛玉不但不懂,还只顾任性耍些小性子,便是素性温柔,也不免动了一回怒,早上紫鹃来劝,她也只是沉着脸道:“旁的事都可,独身体大事不可,你做丫头的,自己也常想着点,你姑娘年纪轻,做事时有任性,你要从旁提点,不能只顾着纵容她。”
    从前这话宝钗便隐晦地说过,只那时她和黛玉还没到明处,没甚么立场,如今紫鹃既已知道两人的事,便莺儿、青雀只怕也心知肚明了,宝钗也就不藏着掖着,直截与紫鹃说了个明白,紫鹃见她神情虽不严厉,却天生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度,忙敛了容色,面上恭敬,心中也颇以为然,因此不但白日里设法劝黛玉,见傍晚时分黛玉还在同宝钗闹脾气,连嫌弃过往太密的话都说了出来,怕宝钗再上了心,又生一场闲气,急忙打岔道:“姑娘看燕子回来了,今年的燕子回得特别早似的。”
·    黛玉闻言站起来一看,果然见那屋檐下已经飞进来一对燕子,两个一上一下,相伴而飞,霎是亲密·她见那燕子,不知怎地,就想起自己和宝钗,只觉自己二人若也能似这燕子一般,正大光明的相依相随,共效于飞之乐才好,这么一想,倒把那点子抱怨又给忘了,不知不觉就走出去几步,探头一看,屋檐上巢已筑成,只小燕子还未孵出来。
    宝钗也悄没声地站出去,看一眼燕巢,再看一眼门前,感慨道:“又是一年春天了,记得前年那时候,你才这么点·”她比了一下自己的肩膀,想了想,又压低一点,比在胸口,黛玉白她一眼,道:“你心里我就总那么矮,像个长不大的小姑娘么”·    宝钗看一眼巢中燕子,淡淡笑道:“说你笨,你又不肯认——小姑娘房里能有燕子来筑巢”·    黛玉奇道:“你这倒是奇闻,怎么燕子还要分人是不是姑娘”·    宝钗一本正经地道:“燕子当然分了,譬如小姑娘家家的,没定性,爱耍个小性子,时不时要拿鸟儿出个气,早上又不起来,不开帘子让它出去,晚上又不睡,总要点着灯惹它厌烦,还总在它眼前浪费燕窝,你说这燕子见了,是不是难过若是大姑娘家呢,自然是温柔体贴,贞静娴淑,随分守时,不温不躁,燕子见了这样的姑娘,就最喜欢,不但自己来,还要把它的伴侣带来,筑了巢,生一窝小燕子,早上出去觅食,晚上回来安歇,一家子其乐融融,不知多好呢。”
    黛玉脸上一红,伸手一戳她道:“你又在胡说八道·”·    宝钗捉住她的手道:“你是大才女,才高八斗,学富五车的,我怎敢在你面前胡说”·    黛玉轻啐道:“你岂止是敢在我面前胡说你简直一天到晚都在我这里胡说乱道也不知你一天要吃多少油,滑得你嘴皮子都发光了”·    宝钗笑道:“我嘴巴上有什么,你难道不知”·    黛玉把她手一甩,走进来,自己叫紫鹃盛饭,又道:“我是你什么人呢,什么都知道”·    宝钗见她也退了一步,已是千欢万喜,肚中夜里剩的那点脾气也随风吹散了一般去得干净了,因贴在她耳边轻笑道:“你若不知,待会尝尝就知道了。”
    惹得黛玉又瞪了她一眼,把筷子一捏,道:“还有没有吃饭的规矩了”·    宝钗方笑着坐下,一顿饭工夫,倒望了黛玉几十次,虽是未开口,那双眼睛里倒是什么都说了似的,把黛玉臊得脸红,一口一口,吃得分外咬牙切齿。
    两个用饭毕了,宝钗起身要走,黛玉虽面上还作个恼人的样子,见她真要走,又问:“你做什么”·    宝钗道:“你不是不喜我与你相处太久么我便回蘅芜苑去,你自己一个人待着,要看书,或是和她们耍子,都随你,只晚上不许睡太晚。”
    黛玉道:“那你回去又做什么呢”忽然想起来,又道:“又是月底了,你的账还没算呢”·    宝钗失笑道:“你也知道账还没算,我回去自然是算账了。”
    黛玉道:“你若是忙不过来,还把以前那几本拿来我替你算吧·”·    宝钗道:“最近生意不多,账目不繁,我自己看看就好了。”
    黛玉这会工夫已经通忘了白日自己是如何埋怨的了,见宝钗要走,急得道:“你…你可以把东西拿来,在这里算,就像以往那样·”·    宝钗看她道:“我在这里,你的书又看不成了,到时候夜里又起来,我可真要生气。”
    黛玉不防被她拿话堵住,踟蹰片刻,才问道:“那你…你晚上可还来么”·    宝钗笑道:“我到时候了,来看看你睡了没,要是没睡…”·    黛玉接口道:“没睡你又能怎地”·    宝钗笑道:“没睡,我就把你藏在床架上的那十本书全烧了”·    黛玉大惊失色,瞪一眼紫鹃,紫鹃连连摇头表示自己并非那等背主忘忠的小人,黛玉眼角把屋里的丫头们一扫,竟是个个都有嫌疑,又见宝钗笑得温柔和煦,一副成竹在胸、智珠在握的模样,不免从鼻孔里哼出一声,以示不惧淫威。
    宝钗但是一笑,慢慢出去,子时初刻方又过来,满以为黛玉已经睡了,谁知进来只见黛玉哈欠连天地靠着枕头,听紫鹃几个在讲话··甜文励志人生古典名著红楼梦·    黛玉见宝钗进来,伸手拿被子把一拉,人一倒,钻进床上去了。
    宝钗问紫鹃道:“她这又是发什么脾气”·    紫鹃抿嘴笑道:“宝姑娘还说呢,我们姑娘听了宝姑娘的话,从亥初刻就早早洗漱了等着宝姑娘,谁知一等等到现在才来。”
    宝钗没成想倒有了这个误会,刚要分辩几句,见黛玉偷偷从被子里探了半个头来看自己,又没说了,笑着走过去道:“是我不好,该早些来的。”
    黛玉捂着嘴打了个哈欠才道:“今天实在困倦,就饶你一遭,你快进来,我们睡了·”·    宝钗顿了顿,道:“我那头都铺好了,晚上还在那边睡吧。”
她白日听黛玉一言,虽被紫鹃岔过去,其实却已上了心,深愧近日事忙,带累得黛玉也不得休息,因此决心暂先搬回蘅芜苑住··    谁知黛玉听她不在这里住,只当她气还没消,顿时发急道:“你…你站住”·    宝钗本来就还没动,闻言又抬头看她,黛玉急得从被子里坐起来,等宝钗看自己的时候又说不出话,低了头摆弄自己的手指,好一会,方道:“我错了,我…以后我不看书了成么你别走。”
    宝钗眨眨眼,凑近一步,戳戳黛玉的脸,黛玉恼道:“你干什么”又忙换了语气道:“我,我一下没记住,咳,你,你要戳,就再戳一下,就一下,戳了可就不许走了。”
    宝钗扑哧一笑,道:“不戳我也不走,好不好”·    黛玉抬眼看她,见她满脸笑意,不像是生气的样子,才松了口气,把身子挪进去点,道:“你不走就快些进来。”
    宝钗见她眷恋之意甚浓,如何不喜自己宽衣,解到一半,忽见黛玉又站下地来,替她将衣裳脱去,宝钗看黛玉时,黛玉只是微红着脸,低着头道:“看我做什么从前我替宝玉也这么做的。”
    宝钗没戳穿她从前只替宝玉脱大氅,并不是如今连褙子并单裙也一起脱了的光景,只笑着任她替自己更衣,又扯着她飞快钻进被子道:“以后你若是嫌我扰了你,同我说一声,我去那边住两天就是,如今哥哥回来,商路也不开了,家里事情少,我也不用你再帮忙,你尽可自己清闲几日,不必如此自苦。”
    黛玉道:“你不要我管,我偏爱管,我明明有那么多银子在你手里,却提不得、用不得,月月只拿这点子月银,连叫个菜都叫不起,都是因为你不让我管的缘故以后你的账,都要我来算,每月我要四两,不,二十两月银”·    宝钗哭笑不得,一指头点在她头上道:“明明是你自己说不要我的钱,所以连那份红利通不要了,几时又变成我不给你钱了”见黛玉横来一眼,忙改口道:“你在园子里住着,要那么多钱做什么”·    黛玉道:“我不管,我就要钱没有钱,给你管得紧紧的,成天受气。”
    宝钗苦笑道:“好好好,只要你好好休息,不胡乱折腾自己,一个月要多少钱都随你·你如今存在我那里的红利一共是一万三千六百二十两有奇,上回和你商量过买地,已经叫人去看了,约莫要六七千两,剩下的,你是想要银票,还是金子”·    黛玉转身道:“有这么多”她替宝钗管家里的生意多,于自己的营生倒不大上心,没想到这么小小一个生意,两年工夫,竟赚了这么一笔。
    宝钗笑道:“这还不算你放给琏二哥的钱呢·我想钱庄也未必可靠,不如换些银票,换些金子,再买点珠宝,你自己收着,不比每月给你那点子零花强得多”·    黛玉道:“你算得倒好银票、金子、珠宝,哪一个是能直接拿出去花的到头来还是那么点月钱。”
    宝钗笑而不语··    黛玉也就找由头嘀咕宝钗,其实并不当真关心那些钱,见宝钗不说,倒也不再啰唣,只道:“反正我自己的钱,我要收着,以后想买什么,就买什么。”
    宝钗道:“依你,依你·”·    黛玉见她顺从,自己又没意思了,转而问她:“你白天去看了贾环,他到底是怎么样呢怎么突然就病了,我听见那里说那位又是求神又是拜佛,弄得像是要不行了似的”·    宝钗笑道:“装的我去之前,正好见他在那里和小丫头子玩呢,看见我去了,吓得一溜滚到床上,躺在那里装病,嘴巴边上的点心渣子都没擦干净。”
    黛玉道:“那郎中怎么都查不出缘由呢”·    宝钗冷笑道:“她派人请的都是些野郎中,听说是贾府的公子,又见这公子在那胡喊乱叫的,哪个敢说没病只一股脑地开些中正平和的温补方子,那位只见是补,也不管好人吃了受不受得住,只管要好药往她儿子肚里灌,姨妈说要请个相熟的靠得住的郎中来,她又在那里只是闹,说大房不给她活路,姨妈给闹得心烦,也就随她去了,横竖又不是宝玉。”
 ·☆、第88章· ·前几日因宝玉偶然说了句头晕,上至贾母、贾政,下至凤姐并诸姊妹,皆是挂心,贾政亲自豁出老脸,又将那位王太医请来替宝玉看了一番,且更约束家人,经过宝玉院子,都不许惊动。
贾环素日只当贾政不喜宝玉,惯会在父亲面前撒娇卖小,贾政因他是小儿子,又是不必担当宗族的庶子,颇为纵容,越发惯得贾环以为父亲偏爱自己,此刻见贾政如此重视宝玉,心下不服,回屋向他姨娘一闹,赵姨娘别的不在行,争宠倒是有一手,便如此这般和贾环一说,贾环听了大喜,当日便装起病来,不但引得贾政亲去看了几回,还免了许多功课,十分惬意——这许多内情,黛玉虽然不知,但听宝钗如此一说,便已猜到就里,浅浅一笑,道:“你特地去看了一遭,总不至于真是去看他真病假病吧”·宝钗笑道:“敦亲睦邻,本是我等应有之义。”
黛玉白她一眼,顺手解开了她的小衣,一手握住里面,半是玩笑,半是认真的道:“你再同我还说这些虚话,今晚就别想睡·”·她手心微凉,握得宝钗心扑通扑通的跳,故意又反握回去,道:“你不是倦了么怎么这会又不睡了”·黛玉似威胁般地一收手,惹得宝钗的心越发突突跳起来,伸手一扯,扯得她栽到自己身上,方抱着她笑道:“你知道凤姐姐去和大老爷求了秋彤来么”·黛玉道:“隐约听说。”
宝钗又道:“那你知道赵姨娘和秋彤有隙么”·黛玉点点头,因她靠在宝钗身上,宝钗的衣襟又已经给她扯开,这一动不免牵扯了前头,惹得宝钗一阵发热,黛玉不觉,还支起身子趴在宝钗身上看着她道:“你把话一次说完好让我睡,我困得很,没空和你七弯八绕的。”
宝钗看她一眼,见她衣裳松松垮垮地落下,露出里面若有若无的景色,顿时只觉唇干舌燥,飞快的道:“凤姐姐是要了秋彤来对付马英娘的,赵姨娘却又与秋彤不睦,若是她当真聪明,就该和马英娘一起对付秋彤。”
黛玉明白了:“你怕她不明白,所以去点了她一下”·宝钗笑着点了点头,又道:“我今日去姨妈那里说了会话,姨妈说姨父连续三年考绩为优,近日又得上官嘉奖,已经报部中拔擢,不日将有任命。
那时节大太太也在,当场就酸了一句,说‘再升也不过是个五品,倒不如在家里做个国丈来得体面,不必去外头看人脸色,也不必劳心劳力’,姨妈当时虽没说什么,不过我瞧着是不大高兴。
后来周瑞家的说了秋彤之事,问要不要给赏赐,姨妈就说给重赏,还让人送东西给凤姐姐,又说家中一切尽仰赖她,叫她不必忧心,有事只管去办,老太太与二位太太都替她做主等话 。”
·黛玉接口道:“凤姐姐主持家务,大舅母早看她不顺了,二舅母偏偏要故意显得和她亲密,大舅母见了越发要生气了·”·宝钗含笑点头,又道:“我后来还去看了一眼秋彤,恭喜了她一番,她如今是志得意满,和我说话都拿腔作势起来。”
黛玉不悦道:“她是什么人物,值得你特地去看她”·宝钗道:“也不是特地,本来是去找平儿说话,谁知秋彤刚好在那里,就顺道说了一句。
我看平儿有些累似的,眼圈都是黑的,那秋彤是凤姐姐特地求的,她却不大与秋彤说话·”·黛玉道:“你一天倒是走东访西的,自己的正经账目不算,闲得慌么”·宝钗道:“你明知我并不是无端乱走的…咳,罢了,我今天的话都说完了,你今日做了什么,也不与我交代一声么”·黛玉道:“我还能做什么看看书,逗逗鸟儿,打发时光罢了。”
宝钗斜眼看她道:“我隐约听说你去了老太太那里”·黛玉道:“你还说没管我这才多久工夫,我去了哪里,你怎么知道”·宝钗笑而不语。
黛玉见她模样,伸手在她胸前一掐,方道:“我听说大舅舅居然去老太太那里了,就去看了一眼,他把秋彤给了琏二哥,自己倒想和老太太要人呢,站在门口东看西看的,我瞧见了,就走过去和他打个照面,他见我在,倒不好意思开口,坐了一坐,就走了。”
宝钗笑道:“你怎么知道他想要人”·黛玉道:“他一贯无事不进园子的,忽然进来,准没好事·而且一进门就让叫鸳鸯姐姐出来,小丫头子说鸳鸯姐姐在服侍老太太,不方便出来,他就挂着脸,在那立着直搓手,我再想起你说从前他要鸳鸯姐姐的事,再有什么不知道的”·宝钗就夸她道:“真聪明。”
又问:“你在那坐着,就听了这么一耳朵话就没了”·黛玉道:“你以为人都像你似的喜欢无事兴风——我不过随口提了句宝玉,是老太太自己来了兴致,说了一下午,才不是我特地挑拨离间。”
宝钗失笑道:“是是是,那是老太太自己偏心,才不是你特地兴风作浪·”·黛玉见她满眼戏谑,伸手又拧了她一下,宝钗早被她撩得出火,如何还禁得起这样动作也不顾黛玉推脱,到底逗着她缠绵半晌,逼得黛玉连连求饶,立下无数誓约,再不敢晚睡才罢。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分不了段,所以是短小君…明天晚点更大章…·为免被揍,放剧场:·黛玉:我的心眼一点也不小··宝钗:嗯··黛玉:我很大方的。
宝钗:嗯··黛玉:你只是嗯嗯嗯的感觉像在应付我似的··宝钗:谁说的我哪有应付你·黛玉:那你快说两件我心胸开阔的事来证明一下。
宝钗:…咳,证明不了··黛玉(怒):那你是觉得我心胸狭小么·宝钗:也不全是…·黛玉(大怒):不全是是什么意思·宝钗:那什么…心我看不到,不过胸反正是不大的。
黛玉:(╯‵□′)╯︵┻━┻· ·☆、第89章· ·三月中正逢王子腾夫人的寿诞,那里打发人来请贾母王夫人,宝钗提前知道了,悄悄和黛玉道:“你设法求老太太去了,带你也去,咱们好一道去玩儿。”
    黛玉果然便去贾母那里坐着,贾母因春懒发倦,倒是可去可不去的意思,因见黛玉似有想去之意,又想宝玉镇日读书,倒是带他出去松散松散才好,便应允下来。
她既去了,王夫人自然也去·于是那一日贾母、王夫人、贾府几个姊妹并薛姨妈、宝钗、黛玉、宝玉一齐出门···甜文励志人生古典名著红楼梦    贾环装病数日,府中不过探春、宝钗两个亲来看过,其他王夫人、凤姐之流,派人来问一句,便算是应付过去。
那贾环心里便十分不是滋味,因又到了春日,便和赵姨娘闹着说不要再病,也要出去读书考取功名··    赵姨娘只见贾环说要上进,如何不喜因儿子说起读书的话,她又偶然想起王家的权高势大,倘或攀亲,于贾环前途或有助益,因此灵机一动,倒去王夫人跟前提了几句,说想叫贾环也去。
    王夫人一则因贾环毕竟不是自己亲生,再则因贾环前时才病着,就没答应,反倒留下几卷经书,叫贾环在家里留着抄写,以免家中无长辈,他又不去学堂,在家悠游闲荡,无事生非。
    贾环正因自己无论病了也好,痊愈也好,大家总当做不见一般,心中大不自在,如今又见叫他抄经,越发不喜·在王夫人炕上坐着,命人点灯,拿腔作势的抄写。
一时又叫人倒杯茶来,一时又叫人剪剪蜡花,一时又说人挡了灯影·王夫人亲近的丫鬟们皆跟出门去了,留下的都是小丫头子,虽然厌恶,却不敢违逆,只好任他使唤,其中难免有一两个,面上不情不愿的露出来,赵姨娘正在那屋里装模作样的守着,见小丫头子给她儿子脸色,气得劈头就骂道:“小娼妇,你能上去了几年台盘你也跟那起轻狂浪小妇学,敢给爷们使脸色来了”·    那小丫头年轻面嫩,听这一句,便捂着脸哭出来,今日本是金钏儿留守,她不能跟出门,正是心中烦闷,忽见赵姨娘在外面就训起丫头来,登时摔帘子出来道:“这又是怎么了好好的,姨奶奶怎么骂起她们来了”·    赵姨娘啐道:“我素知你们这起黑心肝的小娼妇一个两个,眼里只见得一个宝玉,惯只会看人下菜碟儿的。
这会子要是宝玉在这里,你们敢这样看他偏见我环儿在,就在那里摆脸色、拿腔作势的,以为自己真是个人物了好不好,他们是手足,都是一样的主子,那里有你小看他的”·    金钏儿见把自己都带进去,冷笑道:“姨奶奶这话说的——他们是兄弟,太太却是母亲,是长辈我是太太屋里的人,再是奴才,那也只是长辈能用的奴才,论起规矩,二爷还要叫我一声姐姐呢,三爷在这里大喇喇坐着,一会要茶,一会要点心,那里像是个做小辈的体统这倒罢了,姨奶奶几时又有了派头,可以在太太屋子里,打骂太太的丫头了”·    赵姨娘见她并不把自己放在眼里,气得眼冒金星,连贾环也气得不了,把笔一甩道:“反了反了,几个丫鬟,倒教训起主子来了真是狗眼看人低不写了,不写了。”
·    赵姨娘见他倒作起势来,生怕王夫人迁怒于他,赶紧过来把他袖子一拉,道:“既是太太吩咐的东西,你先写了才是正经,这起子小浪蹄子的事,等太太回来再与她们计较”·    金钏儿见她倒息事宁人了,复又冷笑一声,说要收拾东西,把小丫头们全都叫进里头去了,只留下赵姨娘和贾环在外间,贾环草草抄写完毕,母子两个回屋,才进去贾环就砸了一只茶杯,唬得赵姨娘骂他道:“你这下流没刚性的,也只好受这些毛丫头的气回来作弄你娘我你有本事,倒去外头,叫这些家里怕你才是呢”·    贾环道:“我方才要发作,又是你牵着我不让,素日里但凡我刚性一点儿,老爷太太又要骂,你倒回头来还骂我,究竟我是姨娘养的,上不得台盘,所以横竖都是错,连自己亲娘也嫌”一头说,一头又落泪,赵姨娘见了,越发气恼道:“我方才拉住你,为的是那小娼妇在太太那里有些脸面,太太素日信她们,我们这番,又没个人证,两下一对,太太只会埋怨我们,到时候和老爷一说,你怕老爷还偏着你么”·    贾环哭骂道:“那你说,我究竟是没个出头的日子了早知如此,当初你还不如不把我生出来呢在这样地方,受这些个下流娼妇的鸟气”·    赵姨娘道:“我生了你个大家公子,好吃好穿的过,你还有什么不足你自己没个屄本事,称不起公子哥们的架子,倒还好意思怪我生你?我真是要替你羞死了!”·    贾环听见她骂,一发的哭闹不休,发了好大一通脾气才罢,母子两个皆深恨金钏、宝玉等人,各自思量一回。
贾环忽然想起从前宝玉与金钏颇有些首尾,不如自己向贾政告一状,便自己坐到前面去等贾政回来··    赵姨娘一股怒火无处发泄,想起从前一个说得上话的朋友,便叫小丫头去前头赵国基那里传了个话,要请那人来过屋坐坐。
    这边母子两人各有思量,那头王家夫人的寿宴办得正如火如荼··    薛姨妈因知宝钗和黛玉要好,特地叫了黛玉来坐在自己车里,让她们姐妹两个一处说话。
又叫了宝玉过来,细问他近日之学问等事··    宝钗见母亲忽然关心起宝玉来,猛然想起前世的一件事,那脸上就有些不好看,幸而黛玉还未觉察,只顾着和宝钗腻腻歪歪,她便刻意远了宝玉,挨着黛玉坐着,姊妹两个并头说悄悄话。
    宝玉如今颇知礼数,进了车里,一眼不多看,一句不多说,全不似往日那等活泼伶俐,薛姨妈见他忽而木讷起来,只当他读书事忙,少不得温言款慰,她越如此,宝钗便越觉不妙,坐到半路,对宝玉道:“姨父还在外面,你这样坐在车里,怕他会不高兴罢”·    薛姨妈笑道:“有老太太在呢,不妨的。”
    宝玉闻宝钗一言已知其意,忙道:“我都忘了,方才老爷正要找我说话,只因老太太有话吩咐,所以才叫我先过来,这会子倒还是去他那里回一句的好。”
起身退出,骑着马寻贾政去了··    内眷寿宴,贾政本可来可不来,只因他近日想着宝玉从前所说的事,心内不安,且王子腾又凑巧回京,他便借着护送贾母之名,到了王府,与王子腾恳谈一番。
    王子腾正是春风得意之时,哪里听得进贾政这等言语只是笑道:“世兄多虑了,如今上有老封君和娘娘在,下又有世兄、世侄支撑门户,正是鲜花着锦、烈火烹油的富贵时候,怎么世兄不思如何报国,反倒忧虑起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来了”·    贾政见他不听,只是叹息而已。
    王家夫人寿宴,四面贺客如云,叫起几台大戏,并那打十番的、说书的、唱曲的一应俱全,场面盛大,威势煊赫,一时无两··    黛玉因父亲是回京荣养的大员,且容色姿态又是顶尖儿出色,免不了被诸位太太夫人们叫去轮流看了一番,贾母颇觉自得,黛玉却觉烦扰,好容易打发那一应人等,坐回席面,宝钗已经替她将一碗鲜笋汤放温,黛玉便端起来喝了半碗垫饥,方埋怨宝钗道:“都是你叫我来,倒赶上这场面,和她们说话累也累死了。”
    宝钗悄声道:“我哪里料到你的名声竟如此之大人人都想见一见林海家里的女公子,你辈分又小,推也推不掉的·”·    黛玉哼了一声,慢慢把汤全部喝完,道:“说了这么些话,口都说干了。”
    宝钗听见,忙把自己面前凉得正好的汤又推给她,黛玉却不喝了,道:“我要吃火腿炖肘子·”·    宝钗道:“你怎么想起吃这油腻的东西了”·    黛玉道:“我忽然想吃了,不行么”·    宝钗便夹了一筷子,剔去骨头肥肉,分成几小块,先夹了一块给黛玉。
黛玉正是要她替自己劳动,见她细心,十分欢喜,连用了三块·那席面上大家见这一对姐妹要好,宝钗也是不让黛玉的出色,便有人悄悄打听,知道是皇商之女,方熄了许多心思。
    这里撤去席面,请众人移步花园看戏·王家新买了数十个女孩子,操练得十分妥帖柔顺,唱起戏来,说不出的风流婉转··    宝钗悄声和黛玉道:“我记得前世这时候他们演的《会真记》,唱得极好,我想你平时也爱看这些个剧目,所以才特地叫你来,不然在家里是断然听不到这个的。”
    黛玉听了,忙侧耳细听,果然觉得比素日听的几出戏都唱得要好,便笑睨宝钗一眼,以示满意·宝钗见她喜欢,比自己喜欢还要高兴几分,又与她讨论些个遣词造句,并戏中典故,两人一处,叽叽喳喳,总说了不知多少情话,又有宝玉在旁凑趣,一下午兴尽而归。
    那贾环等到傍晚,才见宝玉搀着贾政的手臂,父子两个一道进来,他盘算了一下午,这会见两人一起,却又不敢开口··    贾政见宝玉骑术娴熟,神彩飘逸,秀色夺人,再看贾环,人物委琐,举止荒疏,不免生出几分嫌弃之心,喝道:“你不在自己屋里,又到前面来鬼鬼祟祟的做什么”·    贾环见状,越发畏缩,嗫嚅着应付贾政几句,便垂头耸肩的回去了,心内却又更恨宝玉一层,正巧宝玉辞别贾政,又进去王夫人那里,贾环就盯着宝玉,也跟了过去。
·    王夫人正是要和薛姨妈、凤姐两个说话,恰巧宝玉骑了一日马,有些劳累,她便打发宝玉躺在炕上,叫彩霞去服侍··    宝玉侧躺着向彩霞道:“好姐姐,我背上有些酸疼,你替我捶捶罢。”
    彩霞素日倒不和宝玉要好,反和贾环合得来些,听见叫她捶背,便不大乐意,走去叫小丫头伺候,那贾环见宝玉使唤彩霞,彩霞挂着个脸走开了,只当宝玉调戏了她,心中越发按不下这口毒气——他从前虽不敢明言,却每每暗中算计,只是不得下手,今见相离甚近,且宝玉并无防备,便要用热油烫瞎他的眼睛。
因而故意装作失手,把那一盏油汪汪的蜡灯要向宝玉脸上推,谁知宝钗刚打发黛玉先回去,随着薛姨妈进来,见宝玉躺着,贾环在侧,忽而想起从前的事来,忙忙喊了一声“宝兄弟”宝玉听见叫他,忙坐起来看宝钗,那贾环的盘算就落了空,一盏油灯泼到炕上,只有几滴滴在宝玉手上并衣服上,只听宝玉“嗳哟”了一声,满屋里众人都唬了一跳,宝钗第一个过来,又有几个丫头连忙将地下的戳灯挪过来,又将里外间屋的灯拿了三四盏看时,只见宝玉无大事,才都松了一口气。
    王夫人又急又气,一面命人来替宝玉擦洗,一面又骂贾环·凤姐三步两步的上炕去替宝玉收拾着,一面笑道:“老三还是这么慌脚鸡似的,我说你上不得高台盘.赵姨娘时常也该教导教导他。”
一句话提醒了王夫人,那王夫人不骂贾环,便叫过赵姨娘来骂道:“养出这样黑心不知道理下流种子来,也不管管几番几次我都不理论,你们得了意了,越发上来了”·    赵姨娘只能忍气吞声,又来替宝玉收拾,贾环见宝玉没事,一腔心气越发不平,只因王夫人在,不敢则声。
王夫人将他母子二人又痛骂一番,打发他们出去,又忙不迭地谢谢宝钗,不住夸道:“我素日总说宝丫头最是眼明心亮的,今日多亏你这一喊,不然倘若烫坏了哪里,可怎么办呢”又忙问宝玉。
    宝玉看了宝钗一眼,道:“些许小伤,不妨事·只是多谢宝姐姐了·”·    宝钗笑道:“不过凑巧叫了你一声,不是什么大事。”
因见这里忙乱,就推说倦了,自己退出来,宝玉也随着出来,叫住她道:“宝姐姐,我有事问你·”·    宝钗立着等他,宝玉慢慢过来,踟蹰半晌,才道:“环儿…他是故意的,是不是”·    宝钗见他明白,也并不遮掩,只一点头,宝玉蹙眉道:“方才老爷和我从外头回来,我见他特地走到前头,像是有什么话要和老爷说似的,见了我在,慌慌张张地止了,我细想来,只怕他想说的话,也与我有关。”
    宝钗道:“这我就不知了·”·    宝玉道:“无论如何,多些宝姐姐方才相救·”·    宝钗道:“家大业大,纷争也大,你要争气,也不要一心只是死读书,这些世路上文章,你自己也多留心。”
    宝玉点点头,郑重对她一礼,叹息着去了··甜文励志人生古典名著红楼梦· ·☆、第90章· ·宝玉不过手上烫了几个燎泡,倒把袭人几个吓得不小,几人团团围住宝玉,七嘴八舌地问起始末,宝玉略说了几句,又道:“老太太若没问,便不要说。
若问了,就说是我自己不小心烫的·”·    晴雯这会子工夫已经从前头打听得详细消息,走来道:“爷这脾气待我们也就算了,待他们那么和善做什么呢今日是泼灯油,明儿恐怕连我们屋子都要烧了”·    袭人扯她袖子道:“你就少说两句。”
    晴雯冷哼一声,见宝玉有众人围着,自己倒不便忙着上前,因走到里头,将几样清凉败火的成药拿出来,丢给宝玉··    宝玉道:“才在太太那里敷过药了。”
    袭人笑道:“这是成药,吃一丸,恢复得快些·”说着打开,拿一丸喂宝玉吃了··    宝玉虽是一贯的和善性子,并不与贾环计较,然而究竟是想到兄弟手足之间如此,心中不乐,和众婢敷衍几句,自己入内躺着。
    几个丫头见他不自在,也就四散不去理他··    谁知那李妈妈在外头喝了酒进来,见院子里只几个小丫头在玩九连环,只当宝玉还在王夫人那里,就指着她们骂道:“我一不在,你们一个个倒好偷起懒来了几位姑娘也不管管。”
    才说一句,只见晴雯摔帘子出来,刚要说话,后面袭人隔着门叫“麝月”,麝月就忙站出来扯了扯她的袖子,晴雯把手臂一抬,一手理着袖子道:“袖子都叫你们扯坏了,到时候没衣裳穿,我就穿你们的”冷哼一声,支使着小丫头去打水去了。
    麝月方向李嬷嬷道:“二爷才用了药,躺着睡呢,妈妈在外头这么大呼小叫的,吵着了二爷,我们这位小爷的脾气妈妈是知道的,到时候叫人撵了出去,可不能怨我们。”
    李妈妈本不意宝玉并几个大丫头都在,面上过不去,追着她问道:“又是为着什么事要吃药你们总不让我近身,你们若是服侍得好也就罢了,服侍得三天两头生病吃药的,还好意思说我”·    晴雯已经从那头又过来,闻言冷笑道:“这话妈妈不该问我们,该问前头的人去,看是她们倒是怎么服侍的,叫我们爷给烫得那么样”说着又一甩帘子进去,李妈妈只听得里面袭人隐约说“不让说”等话,又听晴雯在那里说什么“三爷”“太太”,心中生疑,自己走到王夫人院子里一打听,问明前因后果,顿时一股怒火直冲百会,仗着自己脸老,隔日便去贾母那里如此这般回报一番。
    贾母正想宝玉怎么一连几天下了学不来请安,得知此事,气得早饭都没用,一叠声只命“叫那畜生来”众人不敢怠慢,连忙出去传了贾政,贾政才刚下衙,听见母亲传唤得急,不知究竟是何事体,连衣裳也没换就匆匆入内,进门只见贾母满面泪痕,劈头就道:“你养的好儿子”·    贾政听见这话,满心纳闷,陪着笑道:“可是宝玉惹母亲生气了我见他近日忙着读书,想着他小孩子家,不好太过催逼,所以管教上松懈了些,我马上就叫他来和母亲磕头赔罪。”
·    贾母大怒道:“你自己几个儿子,自己倒不知么宝玉这样乖巧的孩子,如何能惹我生气”·    贾政听了,越发摸不着头脑,暗忖宝玉之外,便是贾环,只是贾环一贯不到贾母跟前来的,如何又令贾母气得如此因只陪着小心道:“母亲这话说得儿子都糊涂了,究竟环儿又做下什么事,令母亲如此动怒”·    贾母冷笑道:“他做下什么事他是要我的命呢”因喝命李嬷嬷道:“你说”·    贾政见把宝玉的乳母又牵扯出来,忙站住问:“到底怎么回事”·    李嬷嬷就添油加醋地把事情一说,贾政毕竟久历官场,见这李*言过其辞,先已经有了几分不信,且又觉贾环小小年纪,不至于故意要烫伤兄弟,然而母亲动怒至此,没个交代,到底说不过去,因此只是赔笑安慰一阵,出门就喝令叫了贾环来,责他读书不力、不敬长兄,命家人打二十板子。
    那外头还在传贾环,里头凤姐已经知道消息,派平儿去前头传了句话,家奴们惯会看人下菜碟儿,见是老太太的意思要打,又见凤姐嘱咐,便下了死手狠命盖了二十来下,把个贾环打得奄奄一息,赵姨娘在里头不知,本来还喜滋滋从王夫人处出来,回屋就见儿子面白气弱,躺在床上人事不知,三步并作两步上前,连哭带骂地问明缘由,恨得啖指咬舌,指天誓日,不敢骂贾母并贾政,就在心里把凤姐与宝玉咒个不住,连宝钗都带上了,只恨她提醒了宝玉一声,好像宝钗不叫那一声,这会儿宝玉已经瞎了,满府冠带已经传与她儿子了似的。
    也是凑巧,那一日宝玉寄名的干娘马道婆进府来请安,她心里是想叫贾母替宝玉多点灯油,因此吹得天花乱坠,一会说南安郡王府里的太妃如何,一会又说锦田侯的诰命如何。
    宝钗与黛玉两个正陪着贾母坐着,听见说南安郡王太妃“许的多,愿心大,一天是四十八斤油,一斤灯草”,两个便对视一眼,黛玉拉拉宝钗的手,宝钗点点头,忽然又附耳道:“我记得妈也给我们两个舍了灯油的,如今你身子健旺,说不得有灵,改日叫妈再多添几斤的好。”
    黛玉道:“这些个邪门歪道的话,你怎么也肯信”·    宝钗道:“我这样的,才是最该信这些话的。”
    黛玉嘟囔道:“你这人一天到晚的,就知道糟蹋银子·”·    宝钗笑道:“给你花钱怎么是糟蹋呢我还只恨花的不够多呢。”
见黛玉马上要说话,立刻又道:“买书例外·”·    黛玉就气哼哼地把她的手一拍,借口说头晕,要回去歪歪,自己起身走了,宝钗也跟出来,追着她笑道:“说起来,我记得前一世这时候,凤姐姐和宝玉中了好大一场风邪,后来还是拿通灵宝玉治好的,可见这世上神鬼之事,真是难说。”
    黛玉见她说得越发神异,心里也将信将疑起来,站住道:“舍灯油贵么若是不贵,我也替你添一点·”·    宝钗道:“回头叫那马道婆来问问就是,估摸着也贵不了多少,不过点得多了,招人眼,也不好。”
    黛玉道:“我一见那婆子就不舒服,你去问吧——其实打发个丫鬟也使得·”·    宝钗道:“毕竟是老人家,连老太太都亲自见的,我们还是守些礼数。”
    黛玉道:“随你·”一面说,一面当真打了个哈欠,此时已经走回屋子里,紫鹃莺儿两个便服侍她两个换了衣服,黛玉倒在里面歇午,宝钗靠在外面看书,两不相扰。
    那马道婆因贾母也去午睡去了,就自出来,预备去各院各房都问一趟安,忽见一个小丫头叫她道:“马奶奶,我们姑娘想托你在药王跟前上个供·”·    马道婆认得是凤姐院子里的丫鬟,站住道:“才我往琏二奶奶那里去,见她不在,才出来的,没想到怎么奶奶倒找起我来了”·    那小丫头道:“不是我们奶奶,是平儿姐姐吩咐的,叫替我们奶奶点个灯,说奶奶这些日子身子不大好,痰气犯了,叫我来问问你,该供哪位菩萨。”
    马道婆道:“若是身子不好,只需得往药王菩萨跟前多多供奉——平姑娘怎么倒想起替你们奶奶上供来了”·    小丫头道:“我也不知道,对了,平儿姐姐说,这事就不要拿去和二奶奶说了,她这些日子身子不好,正烦呢。”
    马道婆听这竟是一点功劳不邀的作法,越发不懂,只笑道:“我明白了,供多少呢”·    那小丫头从身上解下来一个香囊,马道婆接过来一掂,怕不有十来两,不由暗忖:都说平姑娘是琏二奶奶跟前第一个贴心得用的人,如今看来,果然忠心。
因从身上摸出几个大钱,递给那小丫头道:“麻烦你走这一遭,这钱你拿去买糖吃·”一面袖了钱四面八方地闲逛了一圈,有王夫人替宝玉舍钱,有位马姨娘捐了愿心银子,有宝玉屋里袭人来供了五百钱,有莺儿来说替黛玉添一斤灯油,又有紫鹃来说替宝钗添一斤灯油,偌大一个贾府,种种出奇之事,令她这等老江湖也觉开了眼。
    最后又见赵姨娘派人来找,说要供药王,她素日与赵姨娘倒说得上话,就索性一路过去,进了屋子只见贾环趴在床上,赵姨娘坐在一侧抹眼泪,顿时道:“哥儿这是怎么了”·    赵姨娘道:“还不是那位”·    马道婆道:“是宝玉”·    赵姨娘摇头,却伸手比了个二字,马道婆会意,道:“琏二奶奶”·    赵姨娘走到门前,掀帘子向外一看,马道婆笑道:“没人,你放心。”
    赵姨娘才咬牙道:“我恨不能她立时死了才好”·    马道婆听说,鼻子里一笑,半晌说道:“不是我瞧不上你,你这话怕也只是说说,若真要做时,怕你还不敢了。”
    赵姨娘正是一腔切肤之恨无处发泄,愤愤道:“我只是没有本事,若真有本事,我有什么不敢的他们死了,我才称心呢”·    马道婆激她道:“你这话当真”·    赵姨娘闻听这话里有道理,便抬眼看她道:“我若当真,你难道还能替我办了不成”· ·☆、第91章· ·赵姨娘就抓着纸人,自己想了一回,忽然又道:“你说宝玉从前不大上进,忽然一下爱读书了,倒像是有贵人在助他似的。”
    马道婆笑道:“宝二爷的贵人,再不用作它想,一定是薛姑娘了”·    赵姨娘心内也是如此猜测,见马道婆也这么说,越发确定道:“是了,我时常在里面听那些人说,别人劝宝玉都不听,只有她劝宝玉肯听的,而且宝玉还几次特地跑去找她,一坐一谈,出来以后总归格外发奋,且前几日我环儿失手烫了他的时候,也是薛姑娘叫了一句,免了他的苦楚”·    马道婆道:“我观薛姑娘是个兴旺发达的面相,与她走得近的都有好处。
我看太太的意思,竟是有意思叫他两个在一处似的,要是这样,宝玉就更要兴旺了,所以你要做事,就要趁早·”·    她不过是信口开河,赵姨娘是没什么见识的人,只当是真事,赶紧答应,把一应物件,小心收好。
    原来因贾环睡着,她两个说话就没避着他,谁知贾环睡到一半觉得疼痛,模模糊糊地将醒未醒之间,忽然听见两人说什么诅咒、绝了的话,顿时留神细听,待马道婆一走,赵姨娘来替他盖被子的时候,就一下起来,咧嘴道:“姨娘怎么不多要几个纸人”·    赵姨娘不防儿子起来,又见他听见了,忙嘘了一声,低声道:“他两个是罪魁祸首,旁人又与咱们没仇没怨的,咒他们做什么再说,两个纸人已经花了这么些钱了,再加,岂不是更多再说,这是先试试她的功力,若真灵验了,你便是这家里的少主子,到时候有了钱,要几个纸人没有”·    贾环眼珠一转,道:“她横竖也只是对纸人作法,我们自己剪个纸人,搭着试试也害不了什么事。”
    赵姨娘见他心心念念,只是要再咒一人,不免问道:“你是又和谁结了仇”·    贾环道:“不是结仇,我方才听你们说什么贵人什么兴旺的,敢情宝玉都是给姓薛的带起来的她又是太太的外甥女,与我们横竖走不到一块的,不如索性连她一块绝了,免得还给那头留个指望”·甜文励志人生古典名著红楼梦·    赵姨娘迟疑道:“宝姑娘素日对我们不错,有什么东西,从来都有我们一份…”·    贾环道:“不过胡乱试试而已,多半是不成的。”
见赵姨娘还迟疑,就发横道:“是你儿子和你的富贵重要,还是她重要”·    赵姨娘听说,不得已,只能原样去剪了个纸人并五个小鬼,一道儿放好——马道婆原也没拿什么精致物件,学起来倒快,怎奈宝钗的时辰她却不知,只好去蘅芜苑打听。
    那一日正好宝钗出去,黛玉在她屋子里替她收拾,忽然见赵姨娘走来与丫头们聊天,而且三句不离宝钗,不免纳罕,叫来紫鹃道:“她与我们素无来往的,怎么突然倒想起宝姐姐来了你去和她说说话,看她到底想要做什么。”
    紫鹃得了嘱咐,就装作出去和宝钗的丫头聊天,反而来套赵姨娘的话,几句问得她要宝钗的生辰八字,便回一回头,黛玉见了,扬声叫她,紫鹃就匆匆过来,一一回禀黛玉,黛玉低头一想,顿时生出一股怒气,急叫人去请宝钗。
    宝钗正在平儿那里坐着呢——贾琏自那日见了凤姐,又重新思想起来,连秋彤都丢在一边,凤姐心中虽渐渐厌弃贾琏,到底是心有所图,且正是久旷之时,少不得又打起精神,同他周旋。
她本是神仙妃子般的人物,又特地曲意奉承,把个贾琏的心又渐渐收拢回来,颇缠绵了些时候,谁知也是她晦气,那马英娘不声不响地待了些时候,忽然一天就报要请郎中,她是直奔邢夫人那里回报的,凤姐阻之不及,等知道消息,大夫已经来了又走,留下一句“有喜”的话,把贾琏喜得合不拢嘴,一大早又向马英娘那里,嘘寒问暖,忙个不了。
    凤姐气得发昏,又因前日犯了痰气,竟倒在屋里生起病来·那马英娘趁机落井下石,流水般打发人来和凤姐要东西,平儿见不是个事,把马英娘那里的人都拦住,不许扰了凤姐,便宝钗去看望,也只是进去看了凤姐一眼,出来由她招待了。
    宝钗因前时曾暗示赵姨娘与马英娘合起来同凤姐作对,到底是有些心虚,对凤姐的病就颇上心,看视之外,又仔细问了症状,且说家中药铺里有些外头买不到的好药材,派人取来,比临时去买药好得多。
    平儿见她体贴,十分感激,款留招待,谁知还不等小丫头们把茶点上全,就见紫鹃一路过来道:“我们姑娘有要紧事请宝姑娘回去说话·”·    宝钗忙问道:“黛…颦儿怎么了是心口又疼了还是头又晕了”·    紫鹃不答,只道:“宝姑娘去了,就知道是什么事了。”
    宝钗急忙辞了平儿,一路跟着过去,到了潇湘馆,却见黛玉好端端地坐在那里,先松了一口气,又见她蹙着眉头,便伸手去抚她的眉道:“是不是又看了什么书,还是歇午的时候做噩梦了”·    黛玉摇摇头,正色道:“赵姨娘在我这里打听你的生辰八字。”
    宝钗一怔,道:“什么”·    黛玉又说了一遍,且拉着她的手道:“你说前世这时候,宝玉和凤姐姐两个都魔怔了一回那时候马道婆也来过么”·    宝钗顿时明白了她的意思,也蹙眉道:“那时候与现在也差不多——你怀疑她魇镇宝玉两个”·    黛玉道:“我怕她不但想绝了那两个,还想绝了你”·    宝钗失笑道:“我与她又无冤无仇的,她来咒我做什么”·    黛玉愤愤道:“她那样的人,谁知道做得出什么事来”·    宝钗笑道:“你巴巴儿地派人来叫我一趟,就为了这么个事”·    黛玉道:“这么大事,难道还不值得去叫你回来么”·    宝钗道:“当初谁说鬼神之事不好相信的,这会子又正儿八经地当做件大事来了”见黛玉把眼一瞪,忙又道:“她若真要咒我,我在外面,与在这里,难道不是一样你何苦又这么费一回心”·    黛玉跺脚道:“那怎能一样我总是亲眼见到你,才觉得安心,万一你真有事,也总有个照应——呸呸,我已严令她们不许向外说任何关于你的事,也不许向外头拿头发、杯子、指甲等一应物事,辟邪的东西也备好了,你只管安心待着,避过这一阵风头再说。”
    宝钗听她口口声声,分明是一副自家人口吻,忍不住抱住她亲了一下,又笑道:“我倒有个主意…”话才出口,已经被黛玉捂住嘴道:“不许说”宝钗笑着将她手臂放下,整个人搂在怀里,道:“你听都没听呢。”
    黛玉白她道:“你无非是想要将计就计,我告诉你,休想”·    宝钗笑道:“你这么聪明,怎么就看不开呢无论她是否灵验,我只告诉她一个错的时辰,她能奈我何”·    黛玉冷哼道:“她儿子是二舅舅的亲儿子,长到这么大,没病没灾的,二舅舅子嗣又单薄…你再怎么找了证据,难道还能叫人杀自己的亲儿子不成何苦又冒这个险”·    宝钗摇头笑道:“说你痴,你是真痴,难道我们不说,满园子里就没一个人知道我的时辰了不成我及笄了,妈几次找人合过我的八字,连老太太、太太都记过的,我不信她真打探不出来。”
    黛玉急道:“那我这就回了老太太去,把这姓赵的抓起来”·    宝钗抱住她笑道:“无凭无据的,你去了又有什么用”见黛玉眼圈都红了,忙替她拭了眼泪,轻声哄道:“我的心肝儿,这还什么事都没有呢,你怎么已经先哭起来了不哭不哭,哭了坏眼睛。”
    黛玉眨了眨眼,把眼泪眨了回去,宝钗便揽着她千发誓万许愿,反复说前世没多久就有一僧一道来救,又说还可以将宝玉的玉借来,好容易求得黛玉同意了,才叫进几个丫头来悄悄嘱咐了几句。
 ·☆、第92章· ·贾琏近日纳了一房可心的小妾,已是十分难得,得了一个妖娆的丫头,又是意外之喜,最出意料的是一贯泼辣的凤姐竟也温柔婉转起来,连从前床上不肯的姿势,如今都扭扭捏捏地允了,他坐享大房小妾丫头三重艳福,真是春风得意,意气风发——这时忽然又听说妾室有喜,那真是如同天降祥瑞一般,喜得逢人便笑,进进出出,满口只不离后院。
    谁知凤姐这时又病了,初时还只是小病,在屋中温养,那一日睡到一半,忽然睁眼,直直坐起,大喝道:“好头疼”又道:“有人要害我”说着起身,拿着剪刀,对着人要打要杀的,把贾琏吓得半死,慌忙要去抱她,她是失心疯的人,力量奇大,贾琏打出生就没见过这等阵仗,如何能敌几下被她甩开,慌忙叫人去拦,那丫鬟婆子们叫人的叫人、拦凤姐的拦凤姐,里里外外,乱作一团。
    凤姐早挣脱了这边,一路往园子里去,路上不知又从哪得了一把钢刀,抡刀如飞,见鸡杀鸡,见狗杀狗,见人就要杀人,一众下人并贾琏慌慌张张跟进去,一路只见王夫人、贾政、贾赦具都出来,并见贾母也颤巍巍扶着人向前院去,贾琏又吓得去问过诸位长辈,方知宝玉在前头忽然也叫着头疼,嘴里只是说些僧人道士、前世今生的胡话,正越发没了头绪,又见里面李纨派人道:“宝姑娘不知怎么,忽然迷怔了,正在说胡话呢”众人更吓得不了,忙了这头,不及那头,忙了那头,又不及这头,那宝玉、凤姐两个冲出来,一齐进了园子,益发地拿刀弄杖,寻死觅活的,闹得天翻地覆,贾母、王夫人唬的抖衣而颤,平儿、丰儿两个已是哭得泪人一般,连贾赦、贾政都六神无主,周瑞家的一干家中上上下下里里外外众媳妇丫头等,都来园内看视,登时园内乱麻一般,亏得周瑞媳妇见有几个有力量的胆壮的婆娘来,便带着上前,将凤姐、宝玉分别抱住,夺下刀来,本来要分别抬回房去,冷不丁见黛玉红着眼圈道:“不如都在一处,也好看顾。”
那众人方忆起宝钗,贾母忙问起宝钗,黛玉只是抹泪,紫鹃代答道:“开始也如二爷、二奶奶一般,后来大约是累了,就坐在那里呆呆怔怔的,也不说话,莺儿几个看着呢。”
    贾母听了,不胜唏嘘,忙叫人也将宝钗抬过来,三人一处放在王夫人上房,当下薛姨妈、薛蟠也忙忙乘车赶来,薛姨妈哭得泪天泪地,薛蟠忙扶住她,自己又挂心妹妹,也在那里干嚎。
屋中挤着三二十人,一头薛姨妈儿一声、肉一声地哭宝钗,一头王夫人在那里心肝肝、肉贝贝地唤宝玉,贾琏在父、叔面前,不敢大哭大嚎,只能不住流泪,自悔不该冷待凤姐,那贾母看一眼凤姐,心如刀割,再看一眼宝玉,五内俱焚,还有个宝钗现在一旁,人事不知,真是泪如雨倾。
薛蟠一头担心母亲,一头又担心妹妹,再一头看见黛玉在哭,又恐她哭坏了叫宝钗、林海皆不安心,一人要顾三头,忙得不堪,亏得见香菱在,急得扯着嗓子道:“去看着我妹妹,还扶着你林姑娘”·    黛玉见薛蟠摧着香菱向内满头大汗地挤过来,在心里哼了一声,伸出手,在宝钗手上掐了一下,方收回手,干哭两声,这里外人等早已七言八语,有的说请端公送祟的,有的说请巫婆跳神的,有的又荐玉皇阁的张真人,种种喧腾不一,贾母、王夫人只听一样,也不管好是不好,便只管开库拿钱拿物叫人去做,怎奈百般医治祈祷,问卜求神,总无效验。
    次日诸亲戚眷属都来瞧看,也有送符水的,也有荐僧道的,总不见效·他们三个愈发糊涂,不省人事,宝玉、凤姐睡在床上,浑身火炭一般,口内无般不说,宝钗也昏昏沉沉,面白气弱。
    贾母,王夫人,邢夫人,薛姨妈等寸地不离,只围着干哭·赵姨娘,贾环等自是称愿,那赵姨娘见不但宝玉、凤姐两个不成了,连宝钗也跟着人事不知,花了两人的银子,倒绝了三个眼中钉,那眼角眉梢里都是掩饰不住的喜色,怕露了形迹,只好常常折身遮掩,贾环本在病中,偏偏要撑着过来瞧宝玉的笑话,贾政只当他孝悌,颇为欣慰,黛玉在一旁见了,也装模作样哭几声,眼睛只盯着赵姨娘,趁着她又回身掩饰的时候,忽然道:“姨娘替我拿个手巾”·    赵姨娘吓一大跳,转过身来,那面上喜色还未褪去,贾母、王夫人见了,无不嫌恶,贾母骂道:“你不要藏着了我知道宝玉死了,你就如愿你别做梦他死了,我只和你们要命素日都不是你们调唆着逼他写字念书,把胆子唬破了,见了他老子不象个避猫鼠儿都不是你们这起淫妇调唆的这会子逼死了,你们遂了心,我饶那一个”又骂贾环:“烂泥扶不上墙的东西自己亲哥哥亲嫂子这副模样了,你不知道尽兄弟之义,还在那里干站着做什么站也要知道站对地方,自己母亲不快扶着,往那混账老婆、下流行子堆里站作甚”·    贾环被骂得没言语,灰头土脸地走去扶王夫人,王夫人眼里正是见不得他,一移步躲过,贾环站在那里,站也不是,走也不是,尴尬万分,又去看凤姐,贾琏那里看得上他又见他是男子,只是遮挡,贾环没了办法,又作势去看宝钗一眼,才走过去,忽然薛蟠上前一步,弯腰捡起什么,递出来道:“环兄弟,你的东西。”
    彼时屋中人多,正是不可开交之时,本无人在意贾环,怎料薛蟠这一嗓子着实洪亮,把屋中众人的声音都盖住了,连贾母王夫人的哭声都顿了一顿,往这里一看,那薛蟠端着东西,笑嘻嘻道:“咦,这小人儿倒有趣,你从哪里得的,我也想要一个玩玩。”
    贾环见他手上一个小鬼,吓得脸色青白,连忙道:“这不是我的·”·    不叫还好,一叫众人越发往这里看了,见了薛蟠手里拿着的东西,个个都呆住,贾琏离得近,伸手抢过那纸捏的小鬼一看,一怔,立时咬牙切齿地扑上来,抓着他道:“黑心肝的下流种子你嫂子素日待你如何你竟这么咒她”·    贾政忙呵止他,又问贾环:“到底怎么回事”·甜文励志人生古典名著红楼梦·    贾赦道:“还能怎么回事,就是这黑心肝的畜生要咒死他哥哥嫂子呢”·    赵姨娘见势不好,回身要溜走,黛玉叫道:“姨娘走什么”伸手拉住她,赵姨娘急忙要走,推了黛玉一把,推得黛玉向外一倒,被薛蟠扶住了,贾母早喝令外头人把她抓住,她的两个婆子并一个小丫头、王夫人屋里的彩霞又都被黛玉、宝钗的丫头们围住,拖到里面去搜了一次身,什么也没有,黛玉道:“怕是在屋子里也说不定。”
    贾母便让李纨带人过去,不多时回来,说找到了三个纸人,上面分别是凤姐、宝玉、宝钗的生辰八字,薛蟠看一眼笑道:“这再不用说,一定是姓马的婆子在作怪了前几天这婆子在林姑父家门口鬼鬼祟祟的不知做些什么,我叫了她一声,她就慌慌张张的跑了,却落了个包袱,里面有纸人闷香,我正要去报官呢家里小厮说她常在姨父家里走的,所以一时还没去,不想竟作法作到这里来了”·    莺儿也道:“那日我看马奶奶和姨奶奶在一起说了半日的话,就是为了这个我说姨奶奶怎么巴巴儿地到我们这里来问我们姑娘的生辰八字来了,原来是不安好心”·    贾母、贾赦、邢夫人、王夫人听得都大怒,贾琏扭住贾环,贾赦急眉赤眼的道:“我这就叫人去她家查抄”·    薛蟠止住他道:“大老爷还是要叫官府来办才好,小侄这就派人去报官。”
    贾赦冷笑道:“拿我的帖子去京兆尹各处都报了”又叫人:“先去那婆子家里守着,不要叫她跑了”·    赵姨娘、贾环见状,早已整个人都软在地上,贾环忽然指着赵姨娘道:“不是我,都是她,都是她的主意,我本来还劝她来的,毕竟是一家兄弟,我如何做得下这样事情”一边说,一边挣开贾琏,抱住贾政的大腿只是哭。
    贾政已是气得发抖,只是一时还未敢下定论,便一声不吭,也不回应,也不说话··    贾赦上前将他扯开,叫了四五个婆子把他捆住架出去,又叫贾琏去寻那马道婆,贾琏早急忙上火地应下,一路出去了。
    那外面林之孝赖大赖二几个匆匆出去,贾琏另带一队人去寻马道婆,到了她家,果然见她正在作法,当场拿了,又从她家抄出好些泥塑的几个草人,有的头戴脑箍,有的胸穿钉子,项上拴着锁子。
柜子里有无数纸人,底下几篇小账,上面记着某家应验过,应找银若干,那最下面一行上赫然有凤姐、宝玉二人的名字,笔迹最新,里头还夹着赵姨娘按的手印·贾琏想了一想,终究是连前面记着相熟几家阴私的也撕下来,把剩下的东西交给家仆,叫他们夹着马道婆直往官府而去,自己一路骑马又回来,这时凤姐与宝玉已经悠悠醒转,那贾母等见此,早已确信此事,等贾琏带了东西回去,悄悄给贾母、贾赦、贾政一看,越发确信无疑,只不知宝钗是如何带在里面的,又去把贾环两个分开一审,问出自己做纸人等情节,顿时哭笑不得,贾母因见宝玉、凤姐好了,还有心情笑道:“怨不得宝丫头与他两个症状不一呢,敢是他们自己占的便宜”·    贾赦道:“这等无知愚妇,连这杀人的小便宜都要占,可恨可恨”·    贾政早气得面色发紫,怔了半晌,连声喝道:“把那逆子捆来,我要打死他”·    外头家仆们见传贾环,不敢怠慢,果然就去押了贾环来,贾政喝令着一顿狠敲,打得奄奄一息,贾赦、贾琏、贾珍、薛蟠皆在场,无一人相劝,贾珍倒拿出族长的架子,喝令叫贾环去祠堂门口跪着,春日早晚,到底还有些寒意,贾环跪了一宿,扶回屋中,早昏昏沉沉,比宝玉前时还要虚弱,进的气少,出的气多。
 ·☆、第93章· ·凤姐、宝玉、宝钗既清醒,便又各自抬回住处休养·薛姨妈亲护送着宝钗回去,至晚就在蘅芜苑歇着看顾宝钗,如此三日,见宝钗恢复如初,方才回去。
    宝钗一俟她走了,便马上起身去寻黛玉·正是春光明媚之时,处处花光柳影,鸟语溪声,宝钗只见这片春光便觉心情大好,摇摇曳曳行至□□馆,只见紫鹃几个都围在那里看蠹儿,宝钗笑道:“你们又想什么新法子逗它呢”·    几人一听见她说话,各自对看一眼,小丫头们便忽然都忙活起来,拿拂尘的拿拂尘,去看药的看药,要水的要水,一忽儿工夫,竟是各自散了,只有紫鹃与宝钗实是熟惯了的,立在那里一笑,道:“宝姑娘身子可大好了”·    宝钗听她一问,就挑眉道:“她还生气呢”·    紫鹃还不及回答,里头黛玉扬声道:“紫鹃,我要歇一会,把屋子门关了,不要叫那些不相干的人进来。”
    紫鹃应了一声,款款进屋,宝钗忙跟在她后面,堪堪赶在她关门之前追到门口,连声道:“同你姑娘说,我并不是故意要把自己的生辰八字给她的,只是她实在走动太频,我怕她万一和旁人一对,对出破绽,所以才临时改了主意。”
    紫鹃笑道:“这话姑娘自己同我们姑娘说罢·我可不敢传·”说完把门一关,宝钗赶之不及,便往窗户下一挪,向里头道:“黛儿,你开门让我进去,听我给你细说。”
话音未落,紫鹃已经出来把那新换的纱窗一拉,将窗户闭上了,宝钗知道黛玉已是大恼了,计之无何,思量唯有诚心而已,便将丫鬟们都打发走,自己在黛玉院子里站着,数一数阶下的新笋,逗一逗廊上的鹦鹉,看一看树上的花苞——正是仲春时节,桃花苞儿将开未开,粉嫩嫩的一枝枝凑在枝头,十分可爱,若是黛玉肯屈尊开门,移驾一观,人面桃花、相印成趣,那才是人间至景,可惜黛玉竟如长了副铁石心肠一般,任宝钗如何在外辗转来回,就是不肯见她。
    宝钗无奈之中,还指望着有旁人过来拜访,她可借光一见黛玉·谁知贾府才刚经过一场大事,众心惶惶,连串门的都少了,从早至午,竟一直无人来访,宝钗在外干站了这些时候,口内焦渴,便故意对着窗户说一句:“这春天里,日头怎么也这样热叫人晒的头晕似的。”
满心指望黛姑奶奶动一点子恻隐之心,放她进去,谁知里头竟是一丝动静也无··    宝钗来回又走了几步,此刻日头已经上去,最是晒人时候,她又一向怯热,渐渐有些耐不得了,想要先去别处坐坐,又恐这一走之后,黛玉越发要生气了,只好继续在门口站着,幸而莺儿隔了一会来望她一下,见她还站在门口,忙去取了茶点来,宝钗却不用,急得莺儿青雀两个一口一个祖宗,苦劝依旧不听。
宝钗好容易打发了她们,看一眼窗户,又对里面道:“我做了错事,你生气是该当的,便罚我站在这里,一直等你气消了,才出来,好不好”侧耳一听,见里面似有动静,忙屏息凝神,直直站住,口道:“我做的不好,叫我被太阳晒死,口干死,肚子饿死,都是该的,你的气不消,我就不吃不喝,也不动。”
说了这话,再向里一听,依稀听见人声,不多时吱呀一声门开了,紫鹃从里面出来,手里端着个杯子,望宝钗手里一放,宝钗道:“黛儿没说话,我不用·”·    紫鹃见她无赖至此,也禁不住白她一眼,走进里面,又把门一关。
宝钗耐心等着,将黛玉窗下的草叶数目都数得透彻,依旧无人回应·眼见月影高升,寒风渐起,正心灰意冷之时,门忽然又开了,但见黛玉抱着一件披风出来,径走到她面前,往她怀里一丢,宝钗不接披风,反而伸手扯住黛玉,将她搂在怀里,喊一声:“黛儿”·    黛玉推了一下,只觉她手劲非比寻常,竟是一副抵死相缠的架势,不由冷声道:“放开”·    宝钗道:“你听我说,我再放。”
    黛玉不言语,也不再推·宝钗见她意似松懈,方松了手,怕黛玉要走,还虚做了个搂抱的姿势,黛玉却站着一动不动··    宝钗见她两眼红肿,显是狠哭了一场,心中一颤,那点子狡辩全然说不出口,只能讷讷站着,相对无言。
    黛玉见她也不说话,便一跺脚要进屋,宝钗反应过来,这回也不拉她,忙跟着上前,紫鹃要关门时,她便一侧身挤进去了,紫鹃看看黛玉,再看看她,自己出去,关上房门。
    室内静寂无声··    黛玉坐在书案前,侧对宝钗,天色已暗,屋中却还没点灯,然而宝钗觉得她似乎能清清楚楚地看见黛玉的侧颜,那熟悉的、带着忧愁的、比小姑娘要有韵致却比妇人们又多了活泼清纯的侧脸。
    毫无疑问,黛玉现在又开始在哭了·如同以往一般、静默而沉稳的无声泪流,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来得叫宝钗心疼·她忽然后悔起自己的所作所为,觉得方才使的苦肉计实在是过于没良心,然而她已经整整三日半没有见过黛玉,她实在也是太思念了。
不仅是不相见的思念,还有急着辩白却不得的焦虑——见到黛玉的那一眼,宝钗才忽然省悟自己为何这么匆忙地赶来,这不但是出于相思,还是出于内疚和担忧。
    她瞒了黛玉一些事情,黛玉发觉了,而这中间有整整三日,她不能向她解释,如今两人终于见面,一切又已经无从说起··    宝钗的头慢慢地低下去,轻轻道:“对不起。”
    黛玉拿帕子拭了拭眼角,淡淡道:“也没什么·”·    宝钗张了张口,什么也没说,反而是黛玉继续道:“你同我说的什么分家,什么挑拨离间,全是假的对不对你一开始,就知道四家都是一起的,盘根错节,藕断丝连。”
    宝钗道:“我一开始,真是那么想的,后来…后来发现不对…”·    “你发现不对之后,就自己改了主意,一点儿也想不起来和我说”·    宝钗心虚地回了一句:“也不全是…”·    “所以你还是一开始就想要哄我拿我当小孩子那样骗,对不对”·    “不…我只是…我是不当心…”宝钗讷讷开口,这回应虚弱得连她自己都不信,一说出口,就同她早晨的好心情一样,轻飘飘地散在了风里。
黛玉并未理会她的辩白,继续道:“连赵姨娘诅咒的事,一开始你也是知道的,就算他们不带上你,就算我不插手,你也是打算要告发他们的对不对”·    宝钗艰难地点了点头。
    “那么,我们之间也没什么好说的了·”黛玉努力淡然,但是眼圈又抑制不住地红了起来,她哭了一日,已经连鼻尖都哭红了,白白的皮肤,红红的鼻尖,还有红肿的双眼,看着像只小兔子般可怜可爱,然而宝钗宁可不要她这份可爱,只希望她平平安安、快快乐乐。
打从和黛玉在一起以后,宝钗就觉得自己的项圈上刻的吉祥话是专为她们两个写的,“不离不弃、芳龄永继”,这分明是在说她们两个,然而如她们这么天生的一对,如此匹配,为何之间还会有争执呢·    “黛儿…黛玉。”
宝钗的声音里已经带着哀求,“我…我真的不是故意·”·    “你不是故意,你只是什么都想自己扛着,想要你自己一个人办了罢了,找个由头给我,哄得我兴兴头头地当个正经事做了,每日家和你回报些家长里短,你就在那里看我的笑话,拿我当个把戏看呢,对不对”·    “不…”宝钗这回辩白的声音大了:“我想的是,你是那样的人,仙子般的人物,这些寻常的腌臜事情,不该叫你听见…”·    “我似乎同你说过很多次,”黛玉一字一句认真地说,两眼直直看着宝钗,那双泫然欲泣的眼睛里却有着分外坚定的目光,宝钗只看着这目光,就觉得一阵又一阵的冷汗冒出来。
    黛玉继续道:“我不想被你当做个小孩子似的对待,我希望我能站在你身边,陪着你,替你分忧解劳,我希望我们虽是如夫妻般相处,但是又不像这世上的俗世夫妻那样,一个主外,一个主内,内外不通,两不相干。
我想我们更像是朋友,是姊妹,或是兄弟,并肩而行,而不是你,宝姐姐,护着我这小妹妹,一辈子平安喜乐·我说过很多次,每回你都假装听进去,其实你什么也没听见。
薛宝钗,我叫你一声姐姐,那并不是我希望你真的如姐姐那般待我,我们之间,是一样的,你…明白么”·甜文励志人生古典名著红楼梦·    天并不热,宝钗的全身却已经湿透,冷汗还在源源不断地冒出来,然而她已无暇管这小事,黛玉的话中有浓浓不祥之意,听得她心惊胆战,她这时才惊觉前世给她带来了多大的困扰,她因为前世所经历的一切,已经对今生生出了一种别样的偏执,她已经失去了从前那种淡然,而变得…格外害怕失去。
譬如腥风血雨中拼杀出来的先辈,总会希望自己的小辈一世安稳,譬如贫困一生的夫妻,骤然富贵,总会在金钱上格外纵容自己的儿女,又譬如她薛宝钗,在见过这一切的凄惨之后,总是格外的…想要保护那个人。
 ·☆、第94章· ·宝钗实在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黛玉的确提醒过她许多次,每次她听见,也的确总要提醒自己,以后不要再犯,可是每一次提醒之后不必两天,她的举止中又不知不觉地要带出那股舐犊老牛、母鸡护雏般的姿态,无论黛玉是看书看久了也好,午睡睡多了也好,她总是不自觉地就要去担心,不自觉地就想要管一管。
甚至有时候两人走路,见了一颗石头子儿,宝钗都要怕这石头绊住了黛玉,不知不觉就要让黛玉挪到离石子远的那头,或者自己先悄悄将那块石头踢开··    有时候宝钗暗暗反思,都觉得自己有些太过了。
不说黛玉天性里就比常人要聪慧敏锐,纵是个普通人,到了黛玉这样半大的年纪,也要开始自己操心事情,不必家里这样那样的约束了·可她的心里,尽管与黛玉夜夜行那成人之事,尽管也装模作样的与她谈论一家一族之兴亡,谋划着常人不能谋划之事,却总还将她当做一个小孩子那般,一如这辈子初见之时。
    宝钗从未有过这样强烈的情绪·上辈子她对宝玉的喜欢轻易地就被压抑在礼法和姐妹感情之下,哪怕最后成亲,她与宝玉之间,也没有像现在这样复杂而强烈的感情,她对宝玉没有这样浓烈的保护的*,关心他的寒温,却从不会担心他今天心情不好,该穿件嫩黄柳绿的冲冲这样郁气,也不会焦虑他的衣裳缝里绣的是不是他喜欢的花儿,每朵花儿上用的线是不是都是舒适而体面的那款,挂念他的饥饱,却不会担心他是否在本该用枣泥饼的时节吃了一块猪油糕,或是吃到苏州点心,会不会又开始想念他的老父亲。
    她与黛玉之间差的着整整一辈子,这一辈子并不单单是年纪上的差距,还有阅历和心智·黛玉始终是个没经历过大风浪的小女孩儿,年纪轻轻,聪明伶俐,许多事情看得不如她透,然而在黛玉眼里,她们分明就只是同龄的姑娘,偶然两情相悦,许下一生一世,也知道以后一定会面临波折,却从未真正体会过这些波折是多么险恶、多么令人绝望。
    每次同黛玉在一起的时候,宝钗都觉得自己只有一半是情人,另外一半,却更像是一个母亲·她放纵自己扮演着这亦母亦姐的角色,结果生出一股疯狂的要控制黛玉的执念,这执念像是一颗恶种,扎根在她心上,历经她两的感情浇灌,慢慢地发芽、开花、结子。
    宝钗想她终究是老了,经历了一辈子那样的事,慢慢地老了、迟钝了、偏执了,然而她的行为又的的确确像是一个鲁莽的年轻人,总安慰着自己要下回改,到了下回,却又抑制不住地要再犯,于是一次又一次循环,虽未致大错,却着实伤了黛玉的心。
    “我一开始…的确是如我们商定的那样,想要从细微处入手的·”宝钗长叹一口气,慢慢道,“可是后来,我发觉这样实在太慢了。
而且,分家也好,不分也好,说到底,有贤德宫这位娘娘在,大老爷他…就不会同意的,而等到娘娘过世,那时候又已经晚了…所以,我另外想了个法子,做了一些事,但是,没有告诉你。”
她抬着头看黛玉,看着这张至为熟悉,又至为陌生的脸,这张脸虽然还带着稚嫩,眼神里却分明已经是大人了:“其实我也几次想要同你说了,可是后来…后来,我总觉得此事过于冒险,万一不成,万一不成,恐怕…会带累你。”
    “所以你就宁可不告诉我,自己去冒这个险”·    宝钗连嘴唇都哆嗦起来,慢慢闭上眼,点了点头。
承认自己错了固然难过,更难过的,竟是她此刻想到的还是如何不让黛玉卷进来··    “你不要这副样子·”黛玉看见宝钗颤抖的身躯,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她本来是极生气的,可是看见宝钗,忽然这生气不知道为何又变成了一股心灰意冷——只要看见宝钗那张青白的脸,她就觉得整个心都软了,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什么怨气,最后都只变成一声叹息,然而黛玉心里又极清楚,她这样的妥协是短暂的,她心疼宝钗,暂时地不想计较,可是那股怨气并没有随着叹息叹出去,这股怨气会压在心底,慢慢聚集,就看何时发出来。
    她想宝钗是明白这一点的,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宝钗就是不肯改她说了一次又一次,再三再四地告诫,宝钗却总是一面应着,一面又死不悔改。
黛玉的眼里又慢慢地蓄起了泪水,她想两人相知相爱,自然是极其贴心的,正如她两个平常商量事情,只要点一句,互相就该明白了,宝钗那样聪明的人,为什么偏偏就不明白她的心呢她有时候甚至想,宝钗并不是真的不明白,但是顺着这念头在想下去,下面就该带出不得了的心思了,所以黛玉总是不许自己再深想下去,可是人就是这么怪,越不让自己想,越是抑制不住地要去想,而越想下去,就越觉得糟糕。
·    黛玉的眼泪又开始扑簌簌地落下了,这回宝钗没有拦她,因为宝钗自己也开始无声哭泣··    两人就这么对着哭到月上中天,紫鹃悄悄进来,劝道:“姑娘们还是早些歇吧。”
才慢慢地起身,互相看了一眼,宝钗直直地出去,黛玉则直直地回里屋了··    凤姐清醒过来,身子还有些虚弱,贾琏尤可,一头忙着马英娘,一头才牵挂起凤姐,倒是平儿如同捡了宝贝一般,守着她嘘寒问暖,寸步不离,比平日更加倍贴心。
    凤姐本来见贾琏体贴,还有些回心转意,如今见平儿的作态,顿时又把他比到地底下去了,又想起马英娘,心内深恨,只是她如今也学得乖了,叫平儿扶着她,亲自走去看了一次,那马英娘见凤姐来了,唬得如抖筛一般,一语未发,先是流泪,凤姐倒不似从前那般温言软语,远远见她要跪拜,就喝道:“快把她扶着”见左把她扶住不让她拜了,方骂道:“你们怎么一点规矩都不知道,她是有身子的人了,和别人能一样么以后谁来了都不许叫她拜,出了事,你们担不起”那左右的丫头婆子具是心头一凛,想起这位二奶奶的脾气,再想起这府里的上下尊卑,果然唯唯诺诺,悉心照顾,不敢叫马英娘再多动了半分。
    凤姐见左右还算服帖,微一点头,坐到主座道:“论理我不该在这时候来教训你,只是你进来得匆忙,也无人教导你规矩,所以我要先来和你说一次。
你如今肚子里怀的,无论男女,都是这府里的小主子,若是顺利长成,女配人家,男分家财,以后都少不了你的好处,所以你的安慰荣辱,都系在这一胎上面,你要记好·”·    马英娘颤巍巍应了是,凤姐又道:“不过你也不要多想,你肚子里的是主子,不代表你是主子,赵姨娘你见了么环兄弟是她生的,她的分例还不是与周姨娘的一样,照旧是要在太太跟前伺候茶水传唤,儿女照旧是归太太养的。
以后你生了孩子,也照旧是这样的例…你明白么”·    马英娘的脸色渐渐消沉起来,低着头道:“…是·”·    凤姐见她怯弱不胜之态,满脸冷笑,起身正要走,忽听外头报:“二爷来了。”
话音才落,只见贾琏飞快地从外面进来,见了凤姐就笑道:“奶奶身子还没大好,怎么就出来走动了外头风还冷呢,吹着了不是顽的·”·    凤姐白他一眼道:“你来得刚好,我方才将府里的规矩和她大略说了,连这些奴才也教训了一通,叫他们要好好伺候马姨娘和她肚子里的孩子,你在这里做个见证,不要以后又怪我没管她。”
    贾琏见她这般说,反而安了心,笑嘻嘻道:“你说过的,我再说,那你成什么了呢”·    凤姐哼了一声,道:“我乏了,先回去。”
    贾琏忙道:“我送你·”一手搭着凤姐,凤姐将他手拍开,搭着平儿,贾琏依旧笑嘻嘻的,送她进了屋,才出来问马英娘跟前的婆子道:“你二奶奶刚才说了什么”·    那婆子一五一十地说了,贾琏听了,越发安心,也没再进去见马英娘,自出去寻贾珍喝酒去了。
    平儿等四下无人的时候,才悄悄问凤姐道:“奶奶怎么忽然对她这么好起来了难道还真的要叫她把孩子生下来不成”·    凤姐冷笑道:“一般怀孕,不上两个月,哪个郎中敢确诊的”·    平儿一惊,伸手捂住了嘴。
    凤姐道:“那时候贾老二还在外面,又从哪里和她去生孩子去”·    平儿道:“这是咱们家相熟的郎中,怕是…不会说假话吧许是医术特别高明,早些时候就能诊出来也说不定。”
    凤姐道:“别人能这么说,你却不能这么说·”·    平儿忽然明白了她的意思,道:“奶奶…是无论此事是真是假,都做成真的”·    凤姐冷哼一声,道:“都未必等到我动手,她这胎坐不坐得稳先另说,就算坐稳了,平平安安生下来,母子皆存,那又怎地就算长大了,大不了和老三一个样儿,庶出的儿女,还能翻得出花儿来么”·    平儿嗫嚅半晌,没好开口问她万一她养不出儿子的话。
    凤姐见她模样,笑着安慰道:“你放心,他是个没长性的,待妾室如此,待儿女必也是如此,就算以后我生不出来,这么些个妾生的儿子,哪个不是喊我做娘生是她们生,养可不一定是她们养。”
    平儿见凤姐忽然转了性子,对贾琏之事如此豁达,不复从前那般计较,不知怎地,鼻梁一酸·· ·☆、第95章· ·宝钗与黛玉分别只一日,那心里一股子热毒就渐渐发起来,连脸上并嘴上起了好几个脓包,这回连冷香丸吃下去也一点用处都没有,只好在屋中窝着,想起黛玉,免不了辗转反侧,几次想要打发人去问问,又怕黛玉见了她派去的人越发生气,待要不问,心里又牵挂,且一时自怨自悔,发狠要戒掉这样偏执的毛病,一时又心灰意懒,觉得从此无望,不如还是叫黛玉远离了自己,另谋前程为好,来来回回的,竟酿出一场病来,府中诸姐妹自然是轮番前来探望,并邢夫人王夫人等也派了人来问候,宝钗每日盼着,见黛玉并不曾来,总未免失望,渐渐的连饭也懒怠用,只是每日还悄悄叫莺儿出去做诸般处置。
    这样熬煎,不出一月,终是支持不住,发起烧来,躺在床上,满眼都是她与黛玉的前世今生,那一日恍惚中只见姐妹们在一起相处,黛玉和宝玉神情亲密,凑在一处说悄悄话,史湘云跟在她后头,拽着她兴高采烈地说着些什么,贾府三艳也在旁凑趣,然而宝钗全听不见,她满心满眼里只有黛玉,而黛玉满心满眼里却似乎只有宝玉。
宝钗又惊又怒,伸手正想要去打断这两人,把黛玉扯到自己怀中来,手才一动,忽然又停在那里,对面宝玉笑嘻嘻扯着黛玉要走,紫鹃急得跺脚催宝钗道:“宝姑娘,你还不去追么”·    宝钗还在犹疑间,黛玉似是心有所感,回头于众人中远远望了她一眼,只一眼便叫宝钗神魂飘荡,意乱情迷,禁不住地喊一声“林妹妹”,再按捺不住快步上前,谁知走不几步,忽然有许多人站出来抓住她喊“淫妇”,又有许多人对黛玉喊打喊杀,宝钗一惊,顿时从梦中醒来,脸上凉丝丝的,伸手一摸,全是泪水。
·    宝钗长叹一声,重新闭上眼,忽然听见耳边有衣衫摩挲之声,本来以为是哪位姐妹又来探望,谁知那人走到身侧,却并未如旁人那样开口唤她,反而只听见低沉而压抑的哭泣之声,声音听着像是黛玉。
    宝钗的心扑通扑通地跳起来,悄悄睁眼,只见黛玉在侧拿帕子拭泪,犹恐是梦,忙又将身子欠起来,伸手去捞了一下,谁知这一下竟碰在实处,手指抚到黛玉身上温暖柔软的肌肤,忽然又清醒过来,喜道:“黛儿”看见她脸上肿得如核桃一样的一双眼睛,又马上敛了笑意,慢慢道:“你…不要哭。”
甜文励志人生古典名著红楼梦·    黛玉见宝钗醒了,马上转身要走,宝钗忙把她一把抱住,道:“你既来了,何必要走”·    黛玉道:“我…我来不过是看看你,毕竟大家姐妹一场…”说到这里,又抽抽搭搭的哭起来,且哭且咳,宝钗见她久不咳嗽,忽然这时候咳起来,吓得非同小可,正要问她一问,忽然想起两人之间是为何起的争执,那一句话欲言又止,半晌方长叹一声,道:“你…我…你饿不饿要不要用些点心”·    黛玉抬眼看她,宝钗见她婆娑泪眼,如摘心割肝一般,只能把头一转,不去看她,方慢慢道:“我…我从此都改了,还不成么我…我这回是真的改了”·    黛玉不说话,宝钗怕她不应,张开手臂,紧紧将她搂在怀里,然而黛玉也并没推开她,两人沉默了有数刻之久,才听见黛玉也长长地叹息一声,道:“前些时候,父亲接我回家去住,正巧他的一个门生也在拜访他,我站在后面听了一耳朵,似乎有人要弹劾贾府。”
    宝钗没开口··    黛玉慢慢道:“那个门生怕父亲受牵连,特地来嘱咐他,请他不要替贾府求情,因为此事圣上心中已有裁断,他怕我父亲求情会失了圣心,他还请父亲将我从贾府接出去,以免受到牵连。”
    宝钗的身子抖了一下,两手依旧抱住她,不肯松懈半分··    黛玉继续道:“你说激烈的法子,就是想要趁着他们家风头正盛的时候,把他们家的事情都抖落出来么”·    宝钗剧烈颤抖起来,抱着黛玉,半晌才道:“我改变不了他们已经做下的事情,以你我之力,又无法约束他们日后不再做坏事,所以只能趁着贾家圣眷还浓,权势也盛的时候,把这些事早点揭出来,这样一则可以给他们以警醒,二则,宫中有娘娘,宫外有舅舅和林姑父帮忙,处罚肯定比上一辈子要轻,这是我能想到的最好的法子。”
    黛玉沉默了一会,微笑道:“所以你从搬出去住的时候,就开始想这件事了”·    宝钗嗫嚅道:“我从你借钱给贾琏买马英娘的时候,就想到这件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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