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农 by 泥慕玉(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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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农 by 泥慕玉(3)
·“未醒她昨晚又研究占卜了”拓拔继眯眯黑亮的眼,哑着嗓子问,粗粗一看,与拓拔谌当真是像极了··“不是……”影卫不知如何回答,只好道“昨夜梁姑娘拜谒了长公主,两人相谈甚欢,亥时才睡下。”
“哦你是说皇姐与絮虞一起睡下的”拓拔继没有什么喜恶的问··拿不准她的态度,却心知他们的皇上有多在意长公主,跪在地上的影卫连忙叩首道“梁姑娘并未与长公主睡在一个房里,臣亲眼看见长公主推了房门才敢回来回禀陛下的。”
·“嗯……”拓拔继转了转手上带着的玉扳指,看着地上跪着的影卫问“长公主府还有多少朕的人”·不好不回答,但是回答了怕是皇上又要震怒,跪在地上的影卫只好叩了好几个头,才道“除了盯着长公主起居的飞狐,报信的臣,还剩下四个。”
“你是说朕训练出来的一千影卫到了长公主府最后只剩下六个”拓拔继不可置信,她知道她皇姐武功高强,本事大,但那批影卫是她半个月前才训练好的啊,以为人多点知道她的事也多点,谁知道到最后一千人竟然只剩下不到十人,她是该自豪她皇姐厉害还是该苦笑·“是……”影卫又叩了一个头,硬着头皮道“而且长公主曾经抓到过飞狐,但是没有罚她,反而让她告诉陛下一句话。”
“什么话”拓拔继急忙问··“长公主说,‘回去告诉你们主子,本宫不追究不代表不在意,下次她若再派人监视本宫的一举一动,本宫就废了她’”影卫学的话挺像,拓拔继甚至可以想象到说出这句话的皇姐脸上是带着怎样厌恶表情的。
但是她忍不住啊这么多年,只能靠影卫传来的只言片语,才能知道皇姐的生活,这样的日子,虽然在外人看起来有些不可思议,但于她,这就是幸福。
“那这一次你们怎么得手的”拓拔继靠在软塌上,失了气力的问··“臣只是远远望过去,并不敢靠近,只是梁姑娘与长公主身形差不多,又时常到宫里来微臣才能认出来。”
“嗯,你下去领赏吧·”拓拔继摆摆手,“交代给底下的人,等长公主醒了再去祭天·”·“那长公主府……”·“继续。”
拓拔继摸摸手上冰凉的玉扳指,黑亮的眼里迸发出更强的光彩,“再给朕训练几千影卫,朕就不相信,皇姐能把他们都杀光”·“是。”
影卫答应着退了下去,只留下拓拔继一个人坐在属于皇后的凤仪宫里,默默盯着代表时间的漏斗发呆,期待着祭天大典的到来,那个时候,她就又能见到皇姐了··她心心念念了十几年的,皇姐。
 ·☆、第33章· ·“宫主,梁姑娘来了·”吉安在门外请示道··“嗯,让她进来·”荆赋离一手放在眉心,正专注的盯着桌上放着的龟骨卦象,听闻贴身侍女吉安的传话,吩咐道。
“皇姑·”推门而入的梁絮虞很是乖巧的立在荆赋离坐着的桌子前给荆赋离施礼··“絮虞今日怎么想起来到皇姑这里来了”荆赋离将视线从卦象上移开,随手从书桌案头抽了一本书掩住卦象,看着站在自己面前亭亭玉立的梁絮虞微微笑道。
“皇姑忘了,明日端午祭天,絮虞也是要参加的·”·“倒是皇姑记差了日子·”荆赋离说完话,便微微沉吟,看着眼前低眉顺目的侄女,不语。
梁絮虞依旧恭恭敬敬的站着,眉眼柔和,笑道“不是皇姑记差了,是絮虞来的早了,往常絮虞都是端午后才来拜谒皇姑的·”·“嗯·”荆赋离依旧颇为冷淡的点头沉吟,只是把玩着手里的暖玉不说话。
搁在别人身上看见昭国最有威势的长公主这般待自己怕是早就被吓退了,但梁絮虞是什么人,又岂是冷言冷语可以吓退的·况且她自认十分了解这位皇姑的性子,不是她习惯冷言冷语,只是她一个人冷清惯了,不知如何与人亲近罢了。
“絮虞此次前来,叨扰皇姑了·”梁絮虞拿出小女儿家的娇憨,对着荆赋离撒娇笑笑,又施礼道,“只是絮虞近些日子沉迷研究占卜星象,看了好些祖上遗留下的书籍,对于其中一种现象甚是疑惑,以至于茶饭不思,听闻皇姑也是对于此道多有研究,絮虞少不得要来请教皇姑了。”
“哦”荆赋离冷清的面容晕出一丝笑,雪山下的红梅初开那般美丽,“难倒絮虞的,皇姑恐怕也无能为力呢·”这个小侄女的本事,她可是听说过的。
“有没有能力总要等絮虞说出来才行啊,”梁絮虞继续温温柔柔的笑,“不敢妄自揣度皇姑行踪,但絮虞总是找不到皇姑,如今好容易等到皇姑在府里,若絮虞不抓住机会询问,怕是又要茶饭不思了,皇姑看看,絮虞可是瘦了”说着,梁絮虞抬起身子给荆赋离展示了她宽大的雪色衣袍“这件袍子可是前些日子用皇姑赏给我与疏忆的雪缎子一起量身做的,现下皇姑看看,可是大了许多”·“你个鬼精灵。”
荆赋离被她逗笑了,清冷的嗓音也藏不住愉悦“如此是皇姑的不是了,絮虞倒是说说,有何疑惑”·“也不是什么大的疑惑,想必以皇姑冰雪之资定是不值一提的。”
梁絮虞说话之前还不忘给荆赋离带个高帽,看见她面带微笑的看着自己才小心道“絮虞前些日子观察星象觉得有些不妥,随后四下翻阅祖宗典籍,发现了一件有趣之事。”
说着,梁絮虞抬头装作不解的模样,睁大浅蓝色的桃花眼看着荆赋离道“书上说这世间有两门奇术,一是长生,一为换命,絮虞年纪小,却也做了我族十年的祭祀,长生倒是听说过,只是不知这换命又是如何,想来想去,絮虞还是不得而知,于是就来请教皇姑了。”
梁絮虞嘴角挂着笑,看着自从她说出“换命”便一直僵着身子的荆赋离,“皇姑可知何为换命,又如何换命”·“絮虞真是难倒皇姑了。”
荆赋离清冷的眸子略略暗了暗,把玩着暖玉手也僵了一下,淡淡道“既然都是奇术,便是不知也不足为奇了,皇姑活了这般久,也没有听说过有‘换命’之说呢。”
“正是呢·”梁絮虞略微笑笑,“命都是自己的,有何好换的己之蜜糖彼之□□,若是真有换命的术法,那替人换命的人也是想差了,她怎么知道,那命对人是好还是不好呢只是可怜天下父母心,若有可能替子女换命,说不定有人就会这般做呢,可见的那些人真是想差了,又怎知子女的命数不好呢”说着,梁絮虞温婉的笑笑“皇姑看看,絮虞说的可对”·“有理。”
荆赋离微微笑着点头,完全是普通人家和蔼的姑姑形象··“还有呢,”梁絮虞故作高深的抬头看着荆赋离,摆出孩童一般促狭的神情道“絮虞因为好奇又找了不少书,书上说,被换命之人不一定就会生活幸福,尤其是未及笄的孩子,若是被人强行换命,很有可能落下残疾,而被换命以后因为没有命轨还不知道命运如何。
所以絮虞就想,换命这件逆天而行的事,还是不要存在为好·”梁絮虞说着,对着荆赋离甜甜的笑“皇姑看絮虞说的可对”·“絮虞不是说明日要祭天么”荆赋离不答,反而面色沉静的对她笑笑道“现下不早了,你一天舟车劳顿的从草原过来,怕是累狠了,下去歇息吧,房间都给你收拾好了。”
言尽于此,知道聪明绝顶的皇姑怕是明白了自己的意思,也知晓了自己已经知道了一些事情,梁絮虞本就不欲参合进拓拔家的事,如今过来只是因为拓拔家待她们不薄才指点一二,让她再说太多却是不可能了。
既然作为拓拔家守护者的长公主都这么说了,梁絮虞没道理不自己找一个台阶下,当下,她对着荆赋离施礼笑道“皇姑也要早点休息,絮虞先下去了·”说着,她躬身退出了昭国长公主的书房,让吉安带着她到客房去了。
看着她走出了房门,荆赋离面沉如水的坐在椅子上,一双美眸盯着掌心静静躺着田黄暖玉,不明白自己心里到底是什么滋味,回想着方才梁絮虞的话,良久才闭上凤眼轻声叹息。
“残疾……么……”·因为皇上说了要等到长公主醒来才开始祭祀,底下早早准备好了一切的大臣宫人们也不好怠慢,只是屏息凝神的在皇帝的御马旁边垂手立着,浩浩荡荡要祭天的几千人,竟听不见半声咳嗽。
已经等了接近两个时辰,拓拔继也不着急,只是继续挺直腰背骑在青骢马上,手里拿着牛革鞭子,静静的等在长公主府前,盯着府上的匾额发呆··生子情有独钟布衣生活·这偌大的场面,竟然只听得见马时不时喷鼻息的声音。
站在远处的拓拔宏看见皇叔如此,心下就有些不舒服,拢在宽大紫蟒袍里的手也紧紧握成拳,原本微笑的脸也隐约有些不快,只是掩在漆黑的夜色里,谁也不知道这皇帝唯一的侄子,最有可能继承皇位的人,到底在想些什么。
寂静的环境里,突然听闻“铛铛铛”几声响,是长公主府里的几个宫人拿着小小的猪皮锣鼓在敲,意味着长公主要出府了,当下人群里就出现了一些骚乱,虽然不一会儿就重新变为寂静,只是连拓拔继都忍不住重新挺直了腰背,活动了一下有些酸麻的双腿,捏紧了鞭子,揉了揉眼睛,而后紧紧盯着长公主府的朱门,等着皇姐从里面出来。
又过了一盏茶的功夫,就见原本紧闭的朱门缓缓开启,继而就有宫人拿了琉璃灯鱼贯走到门两边,静静垂手立着,又有五六个宫人躬身端了些玛瑙盘子走在前头,后面浩浩荡荡的随着走了二十几个穿着素服的宫人,如此浩大的阵仗,倒显得走在正中的两个人有些冷清。
一个穿了月白色的曳地长裙,上面绣了些兰草花卉,头上戴了些简单的头饰,正低头听着旁边人的话,不时俯身点头——这是要跟随祭天的梁絮虞,还有一个,从一出现就夺了拓拔继所有心魄,只是穿了素色的代表着长公主身份的宫袍,除了领口衣襟处纹了几只翱翔的凤凰外,余下并无其他花样,只是头饰上稍微复杂了些,戴了几只镶宝凤蝶鎏金银簪又插了一个鸣凤镂空玉步摇,款款的走在路上,时不时与身旁的梁絮虞说上几句话,可不就是拓拔继心心念念的皇姐么·虽然有两边的宫人掌灯,但拓拔继还是担心,这夜色这般浓,要是皇姐摔了怎么好于是赶紧唤了贴身内侍小田子,吩咐他多派几个人给长公主打灯,小田子答应着要下去,却被拓拔继唤住了。
“慢着,朕问你,朕让你给长公主准备的轿舆你准备好了么”·“回陛下的话,都准备好了·”知道皇上可能还不放心,小田子继续回话道“轿舆是小田子亲自监督宫里的匠人做的,用的是上好的楝木,拉舆的马也是从连国买回来的汗血宝马,舆里面铺的都是前些日子草原送来的软毛毡,已经按着陛下的意思在轿里放了不少干果琼浆,为免长公主路上乏闷,又准备了琴棋笔墨供长公主路上解闷。”
“嗯·”拓拔继沉吟了会儿,对着跪在自己马下的小田子又吩咐道“你去点上几支玉宁香,长公主不喜人多的杂味,记得让侍卫离得远些。”
“是·”·“嗯,你下去吧·”·小田子答应着下去了,一边退一边感慨,咱陛下与长公主可真是姐弟情深,对着长公主的事,那是比谁都热血。
感慨了会儿,又叹长公主真是有福气有这样一心一意为自己的弟弟了··而那边,依旧与梁絮虞商讨卜卦的荆赋离,则是冷淡的看了眼坐在马上热切的盯着自己的拓拔继,厌恶的瞥过脸去。
注意到皇姑脸色不好的梁絮虞,微微想了想,稍微偏了身子,只是转个眼就看见拓拔宏眼睛冒着光伸着脖子往这边看,当即脸色沉了下来·· ·☆、第34章· ·窗牖外的天色还是漆黑,村里的鸡鸣却此起彼伏。
被这声音吵醒,拓拔谌揉揉惺忪的睡眼,又拍了拍苍白的脸颊,好歹是清醒了一点,她偏头看着与自己同榻而眠、依旧睡得香甜的元疏忆,看着她的睡相,心里就好笑·想她的元姐姐平日里最厌衣衫不洁,但凡衣物沾点泥土都要重新换下一套,可以说对待这方面是苛刻到不行,可她的睡相就不敢恭维了。
明明前夜还好好的盖在两人身上的薄被,第二天早上定是被她一人卷走了,如此倒也罢了,她还非要用那薄被将自己裹得紧紧的,活像拓拔谌小时候看见的蚕蛹似的,只冒出一个头来,偏偏头发被她折腾的乱七八糟的,夜叉一般,还好拓拔谌没有起夜的习惯,不然豆油灯一点,还不吓死她·眼下“蚕蛹”抱着被子睡得正香,拓拔谌甚至可以想象到她元姐姐鼻子上呼噜噜的冒个泡泡出来,继而“啪”的一声又消失的画面,难得睡着的元姐姐这般娇憨,像是她小时候特意抱去接种的小猪崽。
“小猪崽,元姐姐·”拓拔谌低头,用自己苍白的脸蹭蹭元疏忆的高耸的鼻梁,微微笑着低声道,而元疏忆,依旧抿着嘴,酣眠··拓拔谌看看她的元姐姐还没有醒的迹象,自己轻手轻脚的下了床,随便踏了双草鞋,披上件外衣,也没点灯,慢慢摸索着去往东屋里拿东西,这屋里她住了十几年了,一砖一瓦一针一线自己都熟的很,虽然乌漆麻黑的,可是心里明镜儿似的,自然是不需要点灯了。
好容易摸到东屋里,拓拔谌才敢点灯,她摸摸木头柜子里的一盏油灯,又摸摸旁边放着的打火石,“碰碰”两声点着了灯,放在木头柜子旁边的竹凳子上,自己先好好的穿戴整齐了,又拿着灯一瘸一拐的跑到灶房拿瓦缸里的凉水洁了面,又用自己的巾帕仔细拭了面,对着水缸里清澈的水照了照,确定没有不洁之处才重新一瘸一拐的跑到东屋里,对着摆着她娘牌位的木头柜子好生拜了三拜才道“娘,孩儿不孝,蓬头垢面的给您祭拜来了,枉顾娘亲往日对孩儿的教导,孩儿自知有罪,只是孩儿有要紧事要做,冒犯了娘亲在天之灵,请娘亲恕罪。”
说着,自己对着牌位叩了几个头,又好好的祭拜了一下,才拉开了木柜的门,从里面拿出了一个麻布包袱,打开后赫然是有着许多样式的绣囊,看着绣囊上面花花绿绿的丝线,拓拔谌自己忍不住笑了笑,似是叹息着道“元姐姐……你可是帮了谌儿的大忙了。”
·说着,她又拿了木柜里的针线包,用麻线穿了针鼻子,对着微弱的油灯灯光,开始拾掇着那一堆各式各样的绣囊··用竹竿半支起的竹窗里吹过来一阵阵凉爽的风,吹的灯火摇摇晃晃的,更是让人心旷神怡。
正是初夏时节,还能听见远处稻田里传来的蛙鸣,整夜整夜的没有停息的时候,还有不断附和的蝈蝈的歌声,在夜色里,似乎还能看见蹲坐在各家各户房梁上的大公鸡,打着盹儿,不时梦呓似的发出一声啼叫,它们尽职尽责的在乡间的夜里充当着守夜人,看着村里一户人家亮着的灯光里,拉长了的瘦削身影。
可惜乡间没有漏斗,能让拓拔谌知道,此时正值寅时,拓拔继正呆呆的等着荆赋离的时候,她同样起身点灯忙活了··再过几个时辰就是端午了··元疏忆难得的起了个早,她朦朦胧胧的睁开自己狭长的丹凤眼,赶紧往窗外一瞅,嗯,虽然天已经亮了,但好歹日头还没毒辣的出来不是,自己起的还是挺早,她又习惯性的偏头看看身旁,拓拔谌早已不在了,怕是去烧火做饭去了吧。
小姑娘还真是勤快,这么早啊想着,元疏忆毫无形象的掩住嘴打了个呵欠,这才慢吞吞的掀开裹在身上的薄被,正要起床的时候,被坐在地上靠着床沿只露出个黑脑袋的人吓了一跳。
“谌儿你怎么在这里睡着了快起来,地上凉·”元疏忆惊讶了会儿才反应过来这是拓拔谌,小家伙怀里抱着什么,头靠着木板床的床沿,睡得正香,也不知干什么了,竟然就这样靠着床睡着了。
“呜嗯,元姐姐·”拓拔谌口齿不清的念了句,继而紧紧的搂着怀里的东西睡得更香了··“谌儿,快醒醒,要睡到床上睡·”元疏忆哭笑不得的看着那个小脑袋一点一点的,睡得天昏地暗的样子,也不知自己的话她听进去多少。
“你倒是乖巧,睡着了都不忘记答姐姐的话啊·”元疏忆说着,坐在床上用纤细的手指点点她的脑袋,自己笑笑摇摇头,起身下床,扶着她的肩膀,蹲下来正打算将她抱到床上去时,她自己倒是醒了,揉揉眼睛,看着近在咫尺的元疏忆,苍白的琉璃一样的脸上更是绽开了花一般,对着元疏忆甜甜的喊了一句,“元姐姐,早。”
“嗯,小家伙也早·”元疏忆柔媚的笑笑,捏了捏她小巧的鼻子,“怎么在地上睡着了虽然是初夏,难免不会感染风寒,你感染了风寒,姐姐就要照顾你,那到时姐姐也会感染风寒,两个人都病了,谁来做饭啊”知道拓拔谌在吃饭这件事上执着的不得了,元疏忆逗她道。
“谌儿下次不会了·”拓拔谌乖巧的承认错误,“一定不会感染风寒的,姐姐放心·”说着,黑亮的眼睛紧紧盯着元疏忆不施粉黛却依旧美艳的脸,笑笑道“谌儿送姐姐东西可好”·“小家伙又来了。”
元疏忆摸摸她的头,“说了以后不要送姐姐东西了,不然姐姐可不知道用什么还给你,毕竟姐姐现在身无分文还欠了你这小家伙不少债·可怜姐姐只有这一副清白的身子,若谌儿再送姐姐东西,那姐姐只好以身相许才能还清了。”
说着,元疏忆站起身,自己披头散发的在坐在地上的拓拔谌面前转了一圈,用宽大的衣袖掩面娇羞道“若谌儿不嫌弃姐姐,就拿走姐姐的清白之身吧·”·“姐姐,别闹。”
拓拔谌喉头动了动,看着元疏忆故作矜持的在那唱戏,苍白的脸放出丝笑,黑亮的眼里似乎聚了光一般,“姐姐先欠着谌儿的,待的姐姐有钱了再还给谌儿就是,反正谌儿送的东西也不值钱,姐姐只要稍微动动手,就能买到一大堆呢。”
“你这小家伙嘴巴倒是甜·”元疏忆柔媚的笑,晨起未作装饰的湛蓝色眼里晕出拓拔谌看不懂的光,她蹲下身子慢慢的将她扶起来,温柔的帮她拍拍衣服上沾着的灰尘,对着她笑道“你不怕姐姐欠债不还啊”·“姐姐不会的,”拓拔谌笃定的道,“姐姐现下可否收了谌儿的东西了”·“嗯哼,”元疏忆挑挑纤细的柳眉,“那要看谌儿送的是什么了,若是聘礼姐姐可是要拒绝的。”
“姐姐又说笑·”拓拔谌低头,小声的吸了吸小巧的鼻子,双手张开,慢慢松开从刚刚一直紧紧抱在怀里的东西,元疏忆这才惊讶发现那是一个小小的精致的白色荷包并一些彩色的丝线。
“这是”元疏忆好奇的问··“这是我们的端午习俗·”拓拔谌乖巧的回道,她小心的将怀里白色的荷包放在元疏忆的手心,解释道“每当端午时,我们村里不论男女老幼都会佩戴荷包,里面装一些草药,因为五月一到蚊虫很多,走在路上难免不会被叮咬,而且戴着荷包也能防着蛇蜥类的东西。
久而久之的,就成了习俗·”·“那这些是什么啊”元疏忆不解的指指挂在拓拔谌手臂上的五颜六色的彩丝,好奇道·原谅她吧,她在草原上过这些节日的时候,都是进宫陪继伯父和姑姑过的,也没有听说过有这般习俗,每次宫宴一过,她都是带着梁絮虞两个人一起到处疯跑的。
“这些啊·”拓拔谌秉口气,从自己挂着彩色丝线的手臂上拿了一条红色的彩丝,轻柔的将它一圈儿一圈儿的缠在元疏忆雪白的手腕上,黑亮的眼里藏的都是认真和虔诚,“这些是祈愿。”
“祈愿”·“嗯,祈愿·”拓拔谌冲元疏忆乖巧的笑笑,又拿了手臂上的彩丝一圈儿一圈儿的缠上元疏忆的手,一边缠一边软软的道“今日端午谌儿给姐姐缠上彩丝,从今往后一愿姐姐长寿安康,二愿姐姐此生无灾无难,三愿姐姐心想事成、无忧无虑,四愿姐姐……四愿姐姐早日寻得如意郎君,此生幸福美满。”
“傻姑娘·”元疏忆看着她认真的样子,心里针扎了般,刺的难受,她轻轻的张开手抱住了还在认真往她手上缠彩丝的拓拔谌,下巴抵在她硌人的的肩上,闷闷的道“谌儿只是将所有的祈愿都给了姐姐,那谌儿呢谌儿的愿是什么”·“谌儿只愿方才所说的话尽数灵验。”
被她抱在怀里,拓拔谌低低的叹,“那样谌儿此生就无愿也无憾了·”·“傻姑娘·”元疏忆紧紧抱着她瘦削的身体,看着不远处铜镜里两人抱在一起的模样,湛蓝的眼里失了神,反复喃喃道“傻姑娘。”
· ·☆、第35章· ·“恭迎长公主上舆·”依照陛下的吩咐,小田子派了几个宫人给长公主打灯后,又在拓拔继眼神的授意下,“腾腾腾”急走几步,“扑通”一声跪在公主面前,扣了一个头道。
生子情有独钟布衣生活·去路被眼前跪着穿着太监服的奴才挡住了,原本与梁絮虞商谈着占卜的荆赋离不得不停下了脚步,听了他的话也只是淡淡的抬眸扫了眼跪在自己脚下的奴才,不语。
倒是跟在一旁侍奉的吉安看不过眼,出言训斥道“好大胆的奴才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竟然敢拦下长公主的去路”·“奴才该死”小田子也是个机灵的,不然也不能当成皇帝的贴身内侍,只是他就是心眼再多一窍如比干那般,也绝计猜不到昭国长公主的心思。
看见长公主身边的侍女没有罚自己,以为是长公主默许的,当下又磕了几个头道“奴才该死只是陛下怕公主累着了,这才急急的让奴才恭迎长公主上舆。”
他这话说的讨巧,既不会让公主罚他无理,又充分体现了昭国皇帝对于自个儿皇姐的爱护之情,让在场离得不远的大臣们听见了,也只会夸他们的陛下孝顺··“舆呢”以为宫主会无动于衷,吉安正想开口让这个看起来机灵的小太监下去,免得触了宫主霉头,没成想她还未及开口,便听见自家宫主那冷淡轻灵的声音,她心头一动,心想宫主难不成是被陛下连年的举止打动了,所以打算与陛下冰释前嫌心里猜测,即将出口的话也被她咽了肚里去,毕竟宫主都发话了,在场的又都是昭国的大人物,实在是没有她一个小小的侍女说话的余地。
“还不快把舆抬过来”小田子直起身子冲身后赶车的车夫低低的训了句,待的那车夫大摇大摆的将车赶过来,盛在荆赋离面前的时候,小田子又低头叩头讨好的道“长公主请看,这就是陛下特意给您备好的轿舆。
都是用上好的材料做的,奴才亲自监工的,绝对不会让公主在路上坐的不舒服·”·“烧了·”荆赋离看也没看这舆一眼,就淡淡的命令道。
“公主,这是……”小田子为难着搓了搓手道,他刚刚莫不是听错了·“本宫说,烧了·”荆赋离眸色加深,昭国圣长公主的威势就带了出来,逼得小田子抖着身子磕了好几个响头,“咚咚咚”的声音在鸦雀声不闻的场面下越发清晰,哭着道“公主饶了奴才吧,陛下说……”·“还要本宫再重复一遍么”荆赋离依旧风淡云轻的说着,清冽的声音不大却能让整个祭天的队伍都能听的清。
“烧了·”·听得长公主如此冷淡的说着要烧了陛下特意为她准备的车撵,参与祭天的大臣们虽然都不敢吭声,但是心里已经嘀咕好几遍了,都传长公主与陛下关系亲密,原来是貌合神离只是长公主在这么多人面前给陛下难堪,果然两人争权已经到了水火不容的地步了么·大臣们不说话,因为这是皇家的事,也就是皇帝的私事。
虽然有几个阁老仗着自己的身份经常逆拓拔继的意思,给她上折子说要陛下选妃,但是那是他们应尽的责任,现下手握神权的长公主与掌握江山的皇帝不和,他们就是再傻,也绝对不会出来说话以免引起其中一方不满,从而丢了官印,所以参与祭天的这几百个大臣里,竟然没有一个敢于上言的。
而有话语权的呢,就只有善于明哲保身的梁絮虞,乐见其成的拓拔宏,还有,身为当事者的拓拔继··自方才小田子跪在荆赋离脚下就紧张的直冒冷汗的拓拔继,在听见荆赋离的声音后更是过度紧张到说不出话,以至于听见荆赋离要烧了她花费了近半年的时间、从自贱身份亲自请工匠选木料到亲自选定舆上的花纹、才好容易做成的舆以后,好半天才找回自己声音般哑着嗓子问道“继儿能问问皇姐……这辆车是哪里不符合皇姐的心意了么”·荆赋离好似没有听见她的话般,吩咐身旁的吉安“把这辆车拉走烧了,本宫不想看见它。
再从府里赶一辆马车过来·”·“宫主……”吉安左右为难,她不能违抗宫主的命令,可是看看那边陛下越来越阴沉的脸,她也得罪不起,当下就急得双腿一拐跪了下来,“宫主恕罪。”
“你们是不打算听本宫的话了”荆赋离冷着脸问,周围侍候的大臣宫人听了她冷着声音的问话立马呼啦啦的跪了下来,黑压压的一圈,齐声叩首喊“请公主恕罪。”
“继儿能问问……皇姐为什么要烧了它么”拓拔继咬牙捏紧了手里的鞭子,双腿也夹紧了马肚子,疼的那马“吁吁”的打着响鼻,转过来转过去的想要把她甩下来,她也不在乎,继续着魔似得问。
荆赋离淡淡的扫了一圈地上跪下来的人,继而转身看着骑在骏马上的拓拔继,淡漠的道“这么简单的问题,还用本宫回答么陛下不是早就有答案了。”
拓拔继闻言,恨不得咬碎自己的牙,她捏紧手里抓着的马鞭和缰绳,双眼被气的赤红,心里好似有一块肉被人生生一刀一刀剜了一般,流出了大片大片的血,又放在烈火中炙烤一般,眼看着怒气要发作,拓拔继赶紧捂住自己的胸口,趴在马背上,大口大口的喘着气,又逼着自己深深的吸了口气,依靠骨子里的自制忍了下来。
荆赋离依旧隔着跪下来的一大群人冷冷淡淡的看着她的动作,好似她们重来就无关似的··这理却也简单易懂,因为极其厌恶你,所以你送的东西,我全部都要丢掉烧掉。
至于你会不会伤心,有没有心碎,那与我何干·“皇姐……”·“皇姑”抢在拓拔继前头,梁絮虞连忙出声唤道,此刻她若是再不出声,恐怕昭国最为尊贵的两个人之中有一个要威严扫地了。
“絮虞有何事”对着梁絮虞,荆赋离又恢复了平常人家亲切姑姑的模样,虽说不上有多亲密,但到底不是冷言冷语的样子,让人看了也不会心生俱意。
与我冷言冷语,对她柔顺温和,往往对比,才能更伤人心··“絮虞冒犯了,但现下时刻不早了,平日里到还好,今日可是祭天,误了时辰不是对祖宗的不敬,对苍天社稷的不敬么”梁絮虞一双浅蓝色眼眸的桃花眼带着笑,原本温柔的模样此刻更是贴心,看见荆赋离站在那里沉静不语知道自己固执的皇姑姑怕是听进去了,又继续柔声劝道,“皇姑看看,这舆马都是上好的料子做的。
絮虞眼拙,却也认得这马车的木板是楝木做的,虽然说不出有多尊贵,可是这木头经年不蠹,疏忆一直抱怨咱们草原上想得一棵做柜子都找不到呢,这拉车的马更是罕见的汗血马,可见皇伯父在这上面下了多少功夫,费了多少心思了。
皇姑体谅一下皇伯父的苦心,就莫要怪罪皇伯父花费奢侈了,毕竟伯父也是忧心皇姑祭天路上会身体不适,若在平时皇姑多休息一下也就好了,可偏偏是祭天,这等重大的时日,皇伯父也是担心祭天时出了过错才如此做的。
若是皇姑将这马车烧了,不是既寒了皇伯父孝顺皇姑的心,毁了皇伯父为国为民的的心,又给百姓留下皇姑暴殄天物与皇伯父不和的话柄,有违国之圣女的印象么”说着,梁絮虞走上前轻轻挽上荆赋离的手臂,普通人家小女儿撒娇那样摇了摇荆赋离“皇姑看看,絮虞说的可对”·她说的哪里是对,简直是让人无言以对·先是给了理由说会误了时辰造成对神灵的不敬,又仔细的说了这马车的好处,继而拐个弯说自己怪罪拓拔继的原因是因为她作为皇帝却不懂体恤百姓,大肆铺张浪费,好让底下跪着的人不会有疑虑,继而传出些不利于自己与拓拔继的流言;又委婉的指出自己烧了这马车会让大臣百姓猜测自己与拓拔继两人关系不睦,会给邻国挑拨离间的机会,伤到国之根本;这还不算,她又暗示自己要维护自己与拓拔继忧国爱民的形象,赢得民心;最后撒娇让人怪罪不了她,毕竟这样的场合她多嘴于理不合,自己再怎么生气她的多嘴多舌,顶多就是随便斥责两句,不会真的罚她。
荆赋离淡淡的站在那里,脸上依然是没什么表情,只是心里早就弯弯道道的转了好几圈,明白她的意思后,面上不显,心里却直叹她冰雪聪明··“你这鬼丫头。”
既然絮虞给自己一个坡下,荆赋离没有不用的道理,她伸手拍拍梁絮虞的手背,感叹道“怪不得疏忆时常来本宫这里告状说你欺负她,本宫原本不信,现在看起来,倒是有几分是真的了。”
“皇姑别信她的话,”梁絮虞装可怜,“明明是疏忆每次说不过我就仗着自己有武功欺负我,我没有向皇姑告状就算了,她还恶人先告状了·”·“呵呵,你这鬼精灵。”
原本沉郁的拓拔继被梁絮虞的几句话也逗笑了,她松了紧紧捏着缰绳的手,看看那边依旧面无表情的荆赋离,心里松了口气,看来,皇姐是不会糟蹋了自己的一番心血了。
“皇伯父平常也帮着疏忆欺负我,枉费我帮皇伯父说好话了·”梁絮虞看着在那边放松了的拓拔继,努努嘴不满道“絮虞生气了,今日端午节,若是皇伯父不送絮虞件东西,絮虞一定赖在宫里不走了。”
“那絮虞想要什么”拓拔继带着笑问··“就要这辆马车”梁絮虞小女孩与家人赌气的样儿,指着这辆华美的马车道。
拓拔继闻言,看了眼依旧淡淡的荆赋离,又看了看状若祈求的梁絮虞,心下明白这是那个孩子给自己找面子呢,虽然皇姐现在不烧,可是保不准祭天回来马上就烧了它,到时对自己对皇姐都不好。
现在要是自己将这马车送给她,就可以免了这些后顾之忧了··“好啊,不过得祭天之后才行,还有,这马车现下是你皇姑的,你该问问你皇姑才是,朕一个人可做不得主。”
拓拔继微笑回她,带着感激和赞赏··“皇姑,好不好嘛”梁絮虞也对着拓拔继笑笑,而后继续缠着荆赋离,“絮虞可怜见的,好不容易向您讨件东西呢。”
“姑娘别晃了·”一旁跪着的吉安见梁姑娘三言两语就解决了这件事,立马心生敬畏的同时笑道“宫主不说话就是默认了,您可别再晃了,不然不仅宫主,就是奴婢看了眼也晕得很。”
“真的太好了皇姑”梁絮虞雀跃道“时辰不早了,絮虞扶皇姑上马车·”·“嗯。”
荆赋离淡淡应着,却也掩不住嘴角的笑,连带着站在一旁的陛下也是笑容满面,这场景,看在不明就里的大臣宫人眼里,就是陛下与长公主姐弟情深,梁姑娘善解人意啊·只有一直站在一旁看着一切却不发一语的拓拔宏心里明白,梁絮虞这个女人,有多可怕· ·☆、第36章· ·小道上低垂的野草还带着晨露,蓁蓁繁茂的榴花遮住了一间间用白茅草的房屋,却盖不住那丝丝缕缕袅袅而起的白烟,从烟囱里冒出来,慢慢的飘向蔚蓝遥远的天际,朝阳的光芒将将覆住村里东边的密林,惊醒了熟睡的鸟儿,“扑棱棱”的四散从树林子里飞出来,南南北北,又开始了新的觅食。
田家少闲月,五月人倍忙··端午是激动人心的麦收之后首个可以清闲的日子,庄稼人又都是重传统的,因此端午这天,石头村的村民们早早的都去小河边采了艾叶,插在自家的门梁上,用作驱邪避蚊虫之用,又到了菖蒲田里割了菖蒲换酒,准备了不少平日里舍不得吃的吃食,又提前采好洗好了芦苇叶子,一些糯米,就开始准备端午这天的饭食了。
“元姐姐,好吃吗”拓拔谌捂住嘴偷偷的笑,咳了声,指着摆在桌上的粽子问那边正和粽子叶做斗争的元疏忆,一本正经··“姐姐还没吃啊,怎么知道。”
元疏忆一边答着话,一边着急的解着系在粽子上的麻绳“谌儿,这粽子你怎么打了个死结啊·……都解不开啊”眼看着拓拔谌碗里已经有个白白胖胖软软糯糯的粽子了,元疏忆急了,她挑挑眉,看着自己手里包成一团的粽子,脑子里灵光一闪马上有了主意,拿出了自己随身带的匕首,往包的紧紧的粽衣上一划,“啪嗒”一声,一半的粽子掉在了竹凳前的地上,沾染上了灰尘。
元疏忆眼睁睁的看着那一半粽子掉下去,又看了自己手里拿着的半个粽子,里面还是半生的,糯米都是硬硬的,完全没有拓拔谌碗里的那个粽子的柔软口感··“怎么回事难道这粽子也是认人的么”元疏忆震惊了,黑色的眼里满是不可置信,“它不想被我吃了,所以就不愿意被水煮熟”·生子情有独钟布衣生活·拓拔谌抿抿嘴,干坏事的小老鼠一样在那里捂嘴笑了好一会儿,元姐姐实在是太可爱了,明明是她自己非要逞强包粽子,结果老是将糯米洒出来,最后气急了拿了好几根麻绳裹在一个粽子上,将它包成了四不像不说,还非要将那粽子与她包的粽子放到一起煮,但是她绝对没想到自己的粽子里面搁的米太多,就那么点功夫,当然煮不熟它了。
“姐姐不觉得这粽子有些眼熟么”拓拔谌一本正经的整整衣袖,努力夹了碗里的一块粽肉,放进嘴里慢慢悠悠道··“嗯,是有点……”经她提醒,元疏忆仔细的观察了下自己手里拿着的半个粽子,点头道,“这好像是……”·“没错。”
拓拔谌放下手里的竹筷,对着元疏忆甜甜的笑,“这是元姐姐要求谌儿给你煮的,你包的粽子·”·“……”元疏忆说不出话来了。
她就说这打结的手法怎么有点像自己的呢,原来真的是她的啊……原来绑人都绑习惯了,不自觉的就打了个死结,想着不能让人逃了到梁絮虞那里告状,却忘了这是在包粽子啊。
·“这糯米可是两贯钱一斤呢·”一直在旁边坐着吃粽子的那泼皮的女人惋惜道,“这一个恐怕要浪费不少银钱吧·”她边说边摇头,看着正赌气戳着桌上粽子的元疏忆艳羡道“姑娘真是好福气,嫁了个这般疼你的夫君。”
“婶子你说什么呢·元姐姐是我姐姐·”拓拔谌不好意思的笑笑,随手拿起一个粽子放进那女人的手旁边,“婶子别客气,尽管吃吧。”
“唉·”那女人感激的朝拓拔谌看了一眼,眼底湿润,手里拿着那粽子也是抖得慌·她从来没过过这样的好日子,自从跟着元疏忆回到这里后,每天只要干一些轻巧的活计,偶尔还不用做活。
每天都有饱饭吃不说,也不用担心哪一点做错了惹恼了人,从而遭到一番毒打·看着眼前这个叫拓拔谌的小公子,每天变着法的给他娘子做好吃的,心里又是酸楚又是艳羡,她当初遇人不淑,又何况如今·至于他说的元疏忆是他姐姐,她是不信的。
有哪个各自长大了的姐弟,是睡在一张床上的·小两口浓情蜜意的吃早饭,管自己这个老婆子什么事那女人也是个识趣的,看着拓拔谌元疏忆两人像是闹别扭的模样,自己端了碗对拓拔谌笑道“谌儿也别忙活,婶子下去吃了。”
说着,推掉了拓拔谌再三的邀请,自个儿端了碗到灶房去了,拓拔谌看着她的执拗劲儿,也就不再劝她,随她去了··“姐姐,你也吃·”拓拔谌在剩下的几个粽子里捡来捡去,终于找到了个用红线包好的粽子,小心翼翼的松了外皮的红线,再一点一点的剥了外皮,露出粽子白白嫩嫩的肉,递给那边一直生着闷气戳那剩下半个粽子的元疏忆,轻声笑着道。
“没胃口·”元疏忆瓮声瓮气的道,她实在是……不知道如何形容自己的心情,原本在草原甚至是整个京都,用梁絮虞的话说,她都是尾巴朝天的孔雀,非梧桐不栖的凤凰,现如今连个粽子都包不好,真是……气死她了·“姐姐别生气。”
拓拔谌笑着劝慰她,“早上气大了伤身·这个粽子可是谌儿特地给姐姐包的,里面加了梅子和一些果子,初夏吃是最好的,不趁热吃的话,肚子会吃坏的。”
“我只是想吃一次自己包的粽子·”元疏忆还是不高兴,幽怨的看着拓拔谌手里举着的那个散发着香味的晶莹剔透的粽子,碎碎念“连谌儿都嫌弃姐姐,姐姐还是饿肚子吧。”
拓拔谌摇摇头,认真的看着元疏忆的眼道“姐姐可真是冤枉谌儿,谌儿可没有嫌弃姐姐,这只粽子是谌儿包的·”说着,她指了指自己手里拿着的粽子,又指了指元疏忆手里拿着的粽子,“那个是姐姐包的。”
听了她的话,元疏忆柔媚的脸上满是茫然,这小家伙,说什么呢这不是事实么··“那姐姐和谌儿就来比赛,看看哪个粽子好吃。
我吃姐姐做的,姐姐吃我做的,如何”拓拔谌苍白的脸上绽放出笑,看着元疏忆,挑了挑眉头道··“你这小家伙,又想用激将法,这次姐姐可不会上你当了。”
元疏忆脸上露出笑容,放下手里的粽子,伸出手揉了揉她苍白的脸,又爱怜的捏了捏她的鼻尖,笑道··“嗯……”拓拔谌任由她的动作,接着却趁着她不注意,一把抢过元疏忆做的剩下的半个粽子,也顾不得剥了裹在粽子上的外皮,一把塞到口里,塞的脸颊鼓鼓囊囊的,一边咀嚼着一边笑道“嗯,好吃,是芦苇味的。”
说着,她对着元疏忆咧嘴,“这次比赛,姐姐又赢了·”·“你这小家伙·”元疏忆不明意味的叹息道,她拿起拓拔谌给自己剥好的粽子,轻轻放在舌尖上咀嚼了片刻,才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嗯,这粽子好吃。”
“那当然,这些果子都是姐姐自己亲自去树林子里摘的野果啊·”拓拔谌朝元疏忆露出个大大的笑,“这粽子也算是姐姐包的哦·要是没有姐姐摘来的野果,这粽子一定是不好吃的。
总之,这包粽子比赛都是姐姐赢的,姐姐是最了不起的·”·这个小傻瓜,就算自己弄了一团泥巴放进她碗里,只要是自己弄得,她也会说好吃的吧元疏忆心里暗自叹息,这个小家伙啊。
“姐姐趁热吃吧·”看元疏忆发呆,拓拔谌连忙着急道,“凉了就不好了·”·“看你这般紧张姐姐吃不吃,是不是在里面放了□□啊。”
元疏忆故意皱眉,看着拓拔谌严肃道··“不是不是不是……”拓拔谌听说连忙摆手,红着脸小声道“谌儿从来没有那般想过,只是这粽子……是用红线包的,嗯……有好彩头的,凉了……凉了……就不灵验了。”
“这样啊·”元疏忆点点头,以为又是什么彩线祈愿的功效,毫无疑虑的拿起手里的红线粽子,吃了起来··拓拔谌自己松了口气的微笑着看着元疏忆慢条斯理的享用美食,一手托腮,心底满满的都是幸福。
滴不尽相思血泪抛红豆,开不完春柳春花满画楼··传说中有一种红柳树,生长着像织布的纺线一般的红色柳丝,它是月老喝醉了不小心丢在凡间的红线,为凡间互相爱慕的男女牵桥搭线。
而心怀爱慕的男女在七月七那天互相绑上红线便会一生一世白首不离··拓拔谌很胆小,所以她不敢选七月七;拓拔谌很胆小,所以她只能将柳丝裹在粽子上,盼望元疏忆吃了裹了这传说中月老红线的粽子。
谁也不知道她包粽子时心底的期待和紧张,也不知道此刻她心里吃了蜜一般的满足··一人吃着粽子,一人看着吃粽子,这般常人看来温馨和谐的小夫妻晨间吃早饭的场景,还没维持多久就被人打断了。
就在拓拔谌沉浸在这般美好的时候,她家厚实的祖宗留下的门被人突然砍开了,随之而来的是一声粗嗓子的谩骂“拓拔谌你个□□养的死瘸子,还不快给老子出来”· ·☆、第37章· ·五月初四,星辰未散之時,拓拔谌被她的元姐姐拉着在村里的小河边喂蚊子。
“谌儿,你看,这里漂亮吧·”元疏忆将叹未叹,眸子完全恢复了湛蓝的颜色,紧紧盯着潺潺淙淙缓缓流动的水流,掩不住的惊叹,小声的呢喃:“怪道絮虞喜欢一个人坐着马车从清晨走到黄昏,原来有这般好处。”
·这里,实在是太美了··非是一个有着点睛之笔的字或是一首哀婉缠绵的诗所能描绘出来的,旷野的景致··无论是京都还是草原都未曾见到过的,细细碎碎的美丽的景色。
她喜欢这里··有点……不想走了··“是啊·”轻声附和着,拓拔谌无奈的坐在用藤草编织的草席上,靠在元疏忆的左手旁,左手撑在还泛着青翠之色的草席上,右手拿了蒲扇轻轻的给她最喜欢的元姐姐扇着柔和的风,偶尔伸出琉璃一样的鼻子轻轻嗅嗅,确定点着的艾草没有灭之后又任劳任怨的继续扇着。
“这里的确很美·”·就算是不美也要说美,不然不就辜负了元姐姐的这份心思了·更何况,从来,景色都是因为人心变得更美··“嗯……”元疏忆双手托腮,湛蓝色的眸子里满满盛着笑意,眸光闪烁的时候像是天上的星星跳进河里的碎影,梦幻非常。
“现下无人,姐姐可以脱下鞋子了吧”元疏忆颇有些孩子赌气的心思,嘟着嘴,转过身戳戳拓拔谌毫无肉感的脸,瓮声瓮气的道··“嗯……”拉长了声音,拓拔谌哭笑不得的看着一脸不高兴的像是得不到麦芽糖就要哭出来的元疏忆,淡淡的点头,“莫说是脱鞋子,姐姐现下脱衣服也是可以的。”
“讨厌啦~”听她这样说,元疏忆故作羞涩的捏着手指,长长的袖子半遮不遮的挡了自己柔媚异常的脸,湛蓝的眼里满是戏谑,“谌儿这样说姐姐会不好意思的。”
“……马上就要天明了·”找不到可以应对她的办法,拓拔谌苍白的一张脸憋的通红,半晌才憋出来这一句话,好心提醒一直在逗她的元疏忆“姐姐再不脱……”·后半句话被她吞进了肚里,原本通红的脸更是可以开染坊了。
因为……此句话,怎么看……都不妥··“哎呀”好在元疏忆没有注意到这些,只空空听得她的话,便想起了自己此行的目的,赶紧脱下套在脚上的鞋子,将白嫩的初发的莲藕般的清足放进了平澈凉爽的河水里,继而放缓了身子,躺在尚还散发着藤草清香的草席上,湛蓝的眸看着天空斗转的星辰喟叹道:“啊,人生极乐莫过于此,星河迢迢水招招,恋恋清风一梦遥,呃……呃……”支支吾吾的,实在是编不下去了,元疏忆揉揉自己的额角,不情不愿的转过身看着拓拔谌,可怜巴巴的道:“谌儿帮姐姐续一续,许多时候不读书了,以前读的文字都凝在心窝里出不来了,实在是气人。”
声音越说越小,元疏忆实在是羞于开口自己读的书太少,尤其是在比自己小三岁的拓拔谌面前··无辜的眨眨眼,拓拔谌迟疑了会儿才对着貌似苦恼的元疏忆道:“可是……我爹说文字就像是血,一旦读了书就会嵌进骨子里的……”·“……谌儿先续上姐姐的诗再说。”
元疏忆苦恼的在草席上打了个滚,咬咬牙暗自下定决心等回了草原一定要手不释卷韦编三绝三月不识肉味的让所有人对自己刮目相看·“嗯……”依旧是乖乖巧巧的答应,拓拔谌手里不停的摇着蒲扇,看着元疏忆不停的在清澈的河水里噼啪搅动的莲足,沉吟了会儿慢慢才红着脸道“绿萤红蜓舞白蛟,皎月寒潭抚凝腰。”
“不好·”认真的听完,也不待人歇口气的,元疏忆就摇摇头,毫不留情的批判念完诗就一直忐忑不安的拓拔谌,“这首诗明显不符合我当前的心境,也不符合我们所处的环境。”
说着话,她摊开素手,随随便便的点了点周围,“我们这里哪有蜻蜓就是萤火虫也没见着几个的·”说完,她带着丝笑,挑衅的望着拓拔谌,“此次联诗,是姐姐赢了。”
“……嗯·”拓拔谌不自在的摸摸自己滚烫的脸,不敢再看元疏忆放在水里的白白嫩嫩的纤足,将头偏过去暗自庆幸此刻天色尚不明,元姐姐看不到自己的窘态,也暗自庆幸她不知道汉成帝拥足而眠的典故。
“哈哈·”自以为赢了的元疏忆很是开心,更加肆意的用脚搅动着水花,在初四的弯月笼罩下,霜一样朦胧的月光淡淡踱上原本就晶莹雪白的莲足,此刻更是如脱脂的鲜凝荔枝,那般剔透,撞进人的心里,雪山巅绽开的莲花般,溅起的水珠一点点的从她白嫩的脚背滑下,缓缓的,慢慢的流淌过她细嫩的皮肤,入了水里,荡起几圈波纹,晃晃悠悠的荡了人心。
生子情有独钟布衣生活·她笑的那般开心,一旁忙着擦不断蹦在脸上水珠的拓拔谌见了,也不自觉的露出笑来··不枉此行··拓拔谌乐呵呵的想··若有人问为何已经是子时的时刻两人没有睡在屋里反而露天而宿,拓拔谌一定会无奈的告诉他,元姐姐的诗兴发了啊。
一切都要回溯到初三晚上,元疏忆在傍晚时分在拓拔谌家的庭院下坐着藤椅发呆,眼珠子一转看见拓拔谌晒起来洗干净的粽叶后,毫无来由的,脑子里突然生出五分豪情三分哀愁两分诗意一分惆怅来,随意的搪塞了一顿晚饭,拜托了救回来的女人看家,就拉着拓拔谌收拾了一些东西跑到了河边,开启了领略自然,吟诗作对的夜晚之旅。
元疏忆从来都是个行动派,拓拔谌自叹弗如·只是元疏忆本来万丈豪情要作诗的心思,在只有砚台而无研石的情况下也只得腰斩了,当然,还是得归功于她平日里不爱读书的好习惯。
“就这样睡不会着凉么姐姐快起来吧,我们现下回家也不算晚·”拓拔谌收拾好自己的心绪,轻声询问着躺在草席上元疏忆的意见。
只是许久,除了偶尔从不远处的田野里传出几声蛙声虫鸣,再听不见任何声响··“元姐姐”拓拔谌疑惑的停下手里的扇子,迟疑着倾身过去察看,却意外的发现她已经睡着了,湛蓝色的眼睛紧闭,脚还放在河水里,白皙的脸庞在蒙蒙淡淡的月色下细腻的像是月宫里走下来的仙子。
“还好我带了足够的厚衣物·”拓拔谌颇为无奈的笑笑,放下手里的蒲扇站起身来,使力弯腰抱起了元疏忆,一只手紧紧搂着她,一只手将带来的厚实衣服铺在有些凉的藤席上,等妥当之后再轻轻的放下她,又拿出一件厚实衣物盖在她身上,自己从怀里拿出手帕轻轻的替她擦了尚带着水珠的双足,边擦边叹息着道“姐姐可真像个小孩子,不会是因为前些日子因为暑气想要脱鞋下河被我制止了,今天才要来河边玩水的吧。
不过男忌人摸头女忌人看脚,这些姐姐都是不知道的么”自言自语着的时候,就已经将湿漉漉的金莲擦干净了,拓拔谌盯着元疏忆的睡脸看了会儿才摇摇头给她盖好衣物,自己也慢慢的躺下,却是看着繁星闪烁的天空发起了呆。
·今天晚上真的很美··时间不早了,元疏忆精神抖擞的对着河边照了照,确定没有不妥之处时才乐呵呵的拉着拓拔谌往小河边的树林里进发·她心心念念了这么久的果脯粽子啊,马上就能实现啦·“所以,姐姐是因为想吃水果味道的粽子昨晚才要露宿在河边的么”拓拔谌好奇的问。
“当然”元疏忆非常得意的回答道,“有人说过清晨沾染露珠的果子采摘下来才是最美味的,我们当然不能错过啦·要是昨晚在家里睡,今天恐怕就赶不及采摘新鲜的果子了,那样口感就会不好,姐姐就不想吃谌儿辛辛苦苦包的粽子了,辜负了谌儿的一番苦心,姐姐会自责而死的。”
夸张着说着一些漫无边际的话,元疏忆拉着早已收拾好了一切的拓拔谌,慢慢的朝村边的树林里走去··“说的……也对·”原本想要说出口的话在嘴里拐个弯变成了这样,拓拔谌无奈的看着高高兴兴往前走的元疏忆,心中叹气却依然跟着她的脚步,撑着拐杖,缓缓移动着。
说起来小河边到树林真是不太远,就是刚学会走路的稚童一柱香的时间也够了,因此并未等太久她们就到了树林··说实话,在这个小村庄里住了这般久,拓拔谌还是第一次认认真真的打量这个据说可能是全村最珍贵之一的地方,林林总总有不少树种,有自己认得的有自己不认得的,或枝繁叶茂,或果实累累,虽是初夏的时候,却依然可以看见秋日的景象。
各型各样的树下还有许多青翠的草和五颜六色的蘑菇,以拓拔谌现在的眼光看,这都是粮食啊··“哎,谌儿,这是什么树”一旁的元疏忆突然开口问道,拓拔谌闻言转身望过去就看见一棵以匍匐形态生长的树,树上没有半片青翠的绿叶,丝丝缕缕缠绕的都是红丝一样的东西,攀爬在整个树上,形成了巨大的树冠,而那树就像醉卧的美人一般,静静的躺在那里任人欣赏她美丽的姿态。
“不知道,没见过·”拓拔谌疑惑的摇摇头,正要走上前去好生端详时却被元疏忆拦住了,“算了,那树有点邪门,咱们还是随便摘掉好吃的果子就回去吧,没必要碰这些。”
“嗯·”一向很乖很听话的拓拔谌闻言,毫无疑义的放弃了对这棵树的研究,专心致志的寻找起元疏忆所说的好吃的果子来··欣慰的看着听话的拓拔谌,元疏忆微微笑笑,转身也去寻找果子了。
“姐姐,这里有青梅果·”几乎是喊出来的,拓拔谌兴奋的对着不远处正寻找果子的元疏忆道,“姐姐快来啊”说着,她伸出手使劲挥了挥自己手上满满的青梅果,想要让元疏忆看看自己的成果,“这地下有好多青梅果”·“小姑娘,你不知道乱动别人东西是不礼貌的行为么”就在拓拔谌快乐的挥手时,一道有些暗哑的嗓音突然进入她的耳朵里,下一瞬,就像刮风一样,忽然她被卷了起来,还未回过神时却已经被那风放下,只是拓拔谌手里的青梅果都丢了踪影。
“你是谁”拓拔谌还未反应过来,元疏忆早已飞身过来护在她身前,一双戒备的眼中眸色渐渐加深,眼看湛蓝色的眸子就要显现——·“就算你没有将生命蛊给那个小姑娘也不是我的对手。”
暗哑的声音突然显在她耳边,元疏忆心里一惊,慌忙往身后的拓拔谌那里看去,却看见她茫茫然的不知所措的模样,立马明白她听不见这个人对她说的话··“你是谁,怎会知晓我族秘密”元疏忆咬着牙,露出原本湛蓝的眸色,一双眼里毕露杀气,环视四周,似乎只要看见这个莫名其妙的人她便会瞬间化身为狼扑上去咬断她的脖子。
“年纪轻轻杀气可不小·”那暗哑的声音叹息着道,“杀人可不是个好习惯·”·“这只是我的十分之一”元疏忆与她说着话,还不忘挑衅“对我来说杀人只是家常便饭”·“……看来你的家教不好。”
突然之间那声音凌厉起来,“我有必要替你补补”· ·☆、第38章· ·在百姓的夹道欢迎里,长公主乘坐的马车缓缓驶在去往祭天祖庙和神坛的路上,马车装饰华丽,前面还有皇帝与皇族唯一的后辈——皇上的亲侄子清王拓拔宏,两人一左一右护着圣舆,着实是体现出长公主应有的身份和高贵。
能在昭国得到如此待遇的,怕也只有长公主了··“近日怎么不见疏忆”充斥着淡淡熏香的马车里,荆赋离坐在软榻上,随意从马车上的小桌下抽出一卷书,一边翻看一边轻声问道。
“又不知疯哪里去了呢·”梁絮虞隔着帕子从桌上拿了块桂花糕,笑着回话,“皇姑又不是不知道她跳脱的性子,不折腾点什么她睡觉都睡不着的。”
“那也该派人找找·”荆赋离看完了一页,又翻了一页书,皱眉道,“她今年也不小了·”·“再大也还是小孩子心性。”
梁絮虞笑着摇摇头,“她就是仗着有皇姑与皇伯父庇佑,才这般无法无天·”·“只我……们终究不能护她一世·”荆赋离淡道。
突如其来的一句话堵住了梁絮虞的说辞,她张张嘴,却说不出话来,只好勉强笑笑,一边小口咬着帕子里的桂花糕一边道,“皇姑与皇伯父都是上天眷顾之人,一定会长命百岁的。”
只是这句话的声音越往后越低,连她自己都有点不相信··这句话的真实性有多高··荆赋离听完后也只是沉默的看着书,没答话·而梁絮虞也在沉默里慢慢的吃着手里的桂花糕,虽然她吃的挺快却几乎听不见咀嚼的声音,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她的教养之高,令人望尘莫及。
“絮虞,你很像我·”良久,在梁絮虞开始吃第四块糕点,已经喝了一盏茶以后,荆赋离才放下手里一直拿着的书,定定的看着她道·“你很像我。”
“可我毕竟不是皇姑·”梁絮虞微微笑了笑,又拿出一块帕子擦擦没有痕迹的嘴角,轻声道,“首先,我不姓拓拔·即使皇姑与皇伯父再怎么疼我,也改变不了这个事实。”
“再者……我是在草原长大的,从小的玩伴只有疏忆一个人·”梁絮虞迟疑了一下才接着道,说完她就意识到不妥,立马致歉道“皇姑,絮虞冒犯了。”
·“你看的比我开·”摇摇头,不介意她话语里的意味,荆赋离看着眼前可以说是她亲手抚养长大的侄女,心里叹息·她已经长成了一个倾国的美人,但凡见过她的都说与自己相似,实际上两个人只有外貌上有些神似,内里却是差了不止十万里。
不,也许连外貌都是不同的,毕竟,她们从来都没有血缘关系··“皇姑的占卜之术远在絮虞之上,这样说真是要羞死絮虞了·”梁絮虞撒娇一般道。
“族里可好”荆赋离又从小桌子底下拿了一本书,像是不经意一般问道··“都挺好·”梁絮虞昧着良心回答道,如果从族中人口越来越少牲畜越来越多,不担心粮食这个方面来回答的话,的确,她们族里的确很好。
“嗯·”荆赋离答应着,又翻了一页书·马车外面,百姓的欢呼声震耳欲聋,可就算这样,梁絮虞依然能够听见荆赋离纤细的手指翻书的声音,“沙沙,沙沙”,像是春天第一缕风吹到草原上的声音。
都是柔和而又凌厉的··“时间还早·”荆赋离停下了手里翻书的动作,左手拿着书,右手轻轻扣在上面,慢慢抬起头来直直的看着梁絮虞柔和淡蓝色的眼眸,轻声叹息,“时间还太早。”
所以千万不要盖棺定论,千万不要去随意揣测任何一件事,别忙着拒绝也别忙着接受,一切的一切,时间都自有定夺··“所以说,絮虞还是太年轻了。”
梁絮虞苦笑,“既然如此,希望皇姑到时给絮虞三个月的时间准备·”·荆赋离淡淡点头,一向淡然的脸上也有了些许悲伤的裂痕,“絮虞……可怪皇姑”·“要到祖庙了。”
梁絮虞微微摇头轻声提醒道,果不其然,她话音刚落吉安的声音就从马车外传了过来,“宫主,梁姑娘,皇上让奴婢告诉二位,还有半柱香就到祖庙了·”·“知道了。”
荆赋离闭眼,揉了揉自己的额角,叹息着吩咐她,“传下去,祭天以后我们回渟渚宫·”·“是·”吉安答应着退了下去,马车里重新归为寂静,马车里两个风华绝代的人各自沉默着,自顾自做着自己的事。
有一天,等生命成了负担,守护成了牢笼的时候,一切的一切,都没有意义了··有些人是迫不得已,有些人却是天生就为此而生;前者被动的往前走,珍惜自己走的每一步路;后者自己选择最轻松的路并愉快的走下去。
这就是区别和距离,也是判定人的一种方式··辰时左右,长公主一行人终于到了祭天的地方,长公主与皇帝各自沐浴更衣完毕后便一步步走上祭天的石阶,长公主手执祖陵旁生长的最有韧劲的柳条,皇帝拿着祖传的大玉圭,两人一站一跪,在几百官员几千随从护卫几万百姓的面前,在祖庙前静静祈愿。
皇旗猎猎随风舞动,四周百姓自动自发的随着皇帝而跪下,人头济济,像是置身闹市,明明四周鸦雀不闻··梁絮虞第一次感受到皇权下的神权是怎么样的··“你猜,那两个人现在心里在想些什么”一道男声突然在她耳边回响,不用转身也知道是谁,梁絮虞保持着脸上的微笑,亲切的提醒道,“清王还是小心些为好,毕竟您还没有登基,那两个人还是您的长辈。”
“哦本王可以认为絮虞皇妹这是在关心本王么”拓拔宏脸上露出笑来,怎么看此刻的他都是一副吊儿郎当的花花公子模样。
生子情有独钟布衣生活·“清王真是抬爱了,絮虞姓梁不姓拓拔,如何能与王爷有兄妹之称呢”梁絮虞继续微笑谦逊道··“诶,既然皇叔都封皇妹为公主了,那皇妹与宏就是一家人了。
何来“抬爱”之说”拓拔宏依然笑眯眯的,他今天穿了身紫色的蟒袍,纯正的紫色在太阳底下绽放出了它应有的颜色,使得它看起来更像一件紫红色的衣服,而拓拔家祖传的好样貌在这件衣服的衬托下更显得俊朗异常。
梁絮虞原本灿烂的笑容在这件衣服下就有了丝阴影··“既然如此,那就冒犯了,皇兄·”梁絮虞微微欠身问候道,在得到拓拔宏一个虚礼后她缓缓站起身来,不经意的问道,“皇兄可知疏忆去了哪里最近族中有些事想找她商量商量,却总是找不到她,皇妹派人去找,却意外得知有个侍卫说他曾经看见皇兄府上的侍卫与疏忆在一起切磋武艺,不知皇兄可知道”·“疏忆皇妹贪玩是出了名的,也许她只是在哪里玩的欢了现在不想回来罢了。”
拓拔宏拿出一把折扇挡住自己头上射下来的阳光,笑道,“本王可从来没听府上的侍卫说过他们何时与疏忆皇妹切磋武艺了,再说了,疏忆皇妹万金之身,借他们十个胆子也不敢的。
皇妹还是好生去别的地方找找吧,指不定就在哪个拐角里找到疏忆皇妹了呢·”·“说的也是呢·”梁絮虞笑笑,拢在长袖里的手指甲微微掐了掐掌心,又道,“前两日族里的七长老央哀絮虞,说是他的小儿子突然没了影踪,让皇妹帮忙找找,只是这么一个大活人突然不见了实在是棘手的很,不得已皇妹向皇伯父借了几个影卫查找,只是他们回报我说最后的线索到了一个人的府上就断了,絮虞百思不得其解,特来请教皇兄,这找人,该如何找呢”·“哈哈,皇妹又在说笑了。”
拓拔宏随意扇了几下折扇,半遮半透的露出自己的脸,无奈道“皇兄毕竟不是金吾卫,小时候捉迷藏也总是赢不了两位皇妹,现下皇妹与皇兄探讨找人之事,皇兄也不知该如何下手呢。”
“那倒是皇妹的不是了·”梁絮虞微微笑着,看着拓拔宏的面庞,却突然好奇的“咦”了一声,不待拓拔宏询问便道“皇兄最近可是有了皇嫂了”·“絮虞皇妹何出此言”拓拔宏笑容一僵,继而又若无其事的轻轻摇着手中的折扇,慢悠悠的打趣道“莫不是皇妹看上哪家公子,春心萌动了吧”·“这么说,皇兄还没有皇嫂么”不理拓拔宏调戏一般的话语,梁絮虞皱眉叹气一副担忧的模样道,“絮虞记得皇兄今年也有十九了呢,还有一年皇兄就要弱冠了却还没有王妃,这样实在是说不过去。
皇兄不介意的话絮虞可以帮皇兄跟皇伯父提一提,听说现在有许多大臣的女儿都有意于皇兄,排着队要当皇兄的王妃呢·”·“皇妹还是忧心别的吧,皇兄自己有分寸,就不劳皇妹费心了。”
拓拔宏扯着嘴角笑,“说起来,皇妹还未回答皇兄,皇叔和皇姑此刻在想些什么呢”·“就像皇兄说的,絮虞虽然会占卜却不会读心术,皇伯父与皇姑在想些什么,絮虞又如何知道呢”梁絮虞微微笑着将目光放在不远处一站一跪的两人身上,无声的说了句“反正想的不是一件事就对了。”
“倒也是呢·”拓拔宏微微笑着,也把目光放在那两人身上,嘴角笑容不变,只是眼里冒出杀机,心中的冷气也越来越重··没有人知道别人在想些什么,除了他们自己,可对于拓拔继和荆赋离的心思,就算梁絮虞不用占卜也能猜到她们都在想些什么。
只能说,大家各自珍重吧··梁絮虞心中叹息,她从来都不是个好的占卜师·· ·☆、第39章· ·也不知道有多少遇见是冥冥注定,也不知道有多少命运会因为天上转动的星辰改变分毫而差之千里。
人生若只如初见,往事随风皆不现··拓拔谌被那浮在水上的头发吓了一跳,拿着棍子的手紧了又紧,每天因为擦着青盐的而白皙的牙齿咬的“格格”响,本来就苍白的脸因为惊吓更是白的厉害,犹犹豫豫着在原地踯躅。
小时候她听自己的娘亲说过,水里有一种水鬼,会变成人的模样专程迷惑小孩子,等到小孩子被吸引着靠近水边就突然张开血盆大口一口将其吞入口中,嚼都不嚼直接吞进肚子里。
小孩子的想象力总是丰富的,再加上她娘总是在晚上临睡前抱着她说这些故事,因此拓拔谌小小的脑袋里就装满了各式各样的水鬼的影子,也正因为这个拓拔谌小时候就不敢太往水边靠,有次好容易跟着她爹来到小河边玩耍,却因为发生了那件事而致使拓拔谌对待“水”这种东西更加的小心翼翼,因为她相信,水是有灵的。
“是河神吗还是……还是水……水鬼”拓拔谌壮了壮胆,捏着手里的棍子询问道,只是好半天都没听见声音,让拓拔谌一度怀疑方才的声音只是自己的臆想。
“可能是我听错了”拓拔谌小声自言自语,紧接着松了口气,“应该是昨天做绣活做的太晚产生的幻觉吧·今天可不能再晚了。”
只是她还没来得及高兴自己不用面对诡异的水鬼时,那声音又响了起来“救……我……”·这下拓拔谌不但听清了,还看得很清楚。
被水面上的荷叶和水草遮挡的地方,浮起来一件火红色的纱衣,与青黑色的发纠缠着,远远看着,定会以为是夏日的青萍与未待时节来到便怒放的菡萏··所以说,生平不做亏心事,夜半不怕鬼敲门。
元疏忆从未想过,自己会有那么狼狈的一天,武功尽失满身是伤的被打下山崖,跟着河水随波逐流,整整三天,日头从东边升起来又从西边落下,为了保命,昏昏沉沉的时候她甚至生吃过河里的水草。
所以说,人为了活命,什么事情做不出来可以忍辱负重,可以不知廉耻,甚至可以不择手段··对于拓拔宏那个男人,元疏忆向来是没什么好感,但亏得梁絮虞一直微笑着与他周旋,才能做到拓拔家和梁家相安无事。
只是她怎么也不会想到,拓拔宏会为了一己私欲想要杀了自己··说是一己私欲也太浅显了些,毕竟杀了自己有太多的好处·在水里泡了三天有余,手脚的皮肤已经泡的发皱,浑身上下□□出来的血口子因为伤口在水里的浸泡疼的也有些麻木,元疏忆侧着身子,半睁着眼努力呼吸着水面外潮湿的空气,混沌的脑袋里早已分不清此时是什么时候,自己又在哪里,可是在这个时候却依然能想到拓拔宏那个贱男人只要杀了自己就能得到的东西。
心里愤怒的火焰虽然在燃烧,却敌不过渐渐变冷的身体·元疏忆认命似得把脸放搁在水里··也罢,反正没人救自己也撑不了多久,不如就这样了结吧,虽然死的不如意,可到底没让拓拔宏得到他想要的东西,说到底还是我赢。
元疏忆迷迷糊糊的想,拓拔宏,你这个贱男人,到最后不还是本宫赢了就算本宫死了,也不让你多苟活一天·只是不知是出于对既定命运的不甘,还是骨子里头不服输的韧劲儿,让她一再的挣扎,用尽最后一分力气发出细小的声音,竭尽全力想要摆脱附在自己身上的锁链。
“疏忆,今日是你十八岁生辰,宫里族里酒宴已经备下,你又要去往哪里”梁絮虞坐在书桌前,一只手微微撑着额头,一只手抚摸着旁边温顺靠在怀里的鹿鹤鸟光滑如丝的羽毛,眼神不善的盯着她瞧,脸上虽然还是惯有的温柔笑容,但从小玩到大的经验告诉她,絮虞生气了。
“反正不管我说什么借口你都不相信·”轻浮的拍了拍纱衣上方才与鹿鹤鸟争斗时扯下来的羽毛,元疏忆笑了笑,美艳的容貌就像花一样盛开了·“你也知道我不喜欢那些正经的宴会,与其花费力气阻我,倒不如放我出去,放心,只是如以往一般在京都里转一会儿,用不了多长时间,你也知道的,我再怎么胡来也不会辜负皇姑姑与皇伯伯的心意的。”
眨了眨湛蓝色的眼睛,她半威胁半祈求的看着自方才发现她的意图后就一直沉默不语的梁絮虞,“絮虞”·“平常我可以答应你这件事,但只有今天,不行”罕见的,梁絮虞流露出与她记忆里不相符合的严肃,她站起身从书桌前走到她面前,袅娜的身姿挡在了她前行的路。
“疏忆,答应我,今天不要出门,宫里的宴会我会回禀皇姑与皇伯父,说你昨夜感染风寒不能参加……”·“我不答应·”甚为平淡的说出口,就像是讨论今天的天气一般,她再一次违抗了族里最有威望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大祭司的命令,一意孤行。
“除非,你告诉我,这是为什么·”·湛蓝色的妖媚眼眸蓦地对上浅蓝色的温柔眼眸,逼视的厉气几乎可以冻杀人,“从以前开始,你就一直对我说着这些在我看来莫名其妙的话,我知道你肯定是知道什么,不对,或许应该说你通过准确的占卜明白了我的命运。
我被偷钱袋那次是,现在亦是·只是,我不明白……”猛的取出随身携带的牛皮软鞭,元疏忆感觉自己的肺腑里面都是熊熊燃烧的烈火,“我不明白,既然你知道所有,为什么不说出来现在,挽留我可以,但你要告诉我,为什么。
我要知道,所有的前因后果·”·“你知道的,我不会说·”梁絮虞摇摇头,浅蓝色的眼睛里满是坚毅,伸开双臂拦在她面前,“但今天,你也不许出门。”
“梁絮虞”元疏忆气的浑身发颤,高高的举起自己的牛皮软鞭,站在她对面的梁絮虞甚至能听见她牙齿被咬的声响·“从小到大,你一直都是这幅情形。
既然知道别人的命运,你提醒一下又有何妨知道了却守口如瓶,占卜的意义又在哪里我从小时候就非常不喜欢你行事的作风,”元疏忆咬着牙,目眦欲裂的瞪着眼前的人,努力压抑着自己胸中的怒火,强迫自己把剩下的话说完,“如今亦如是”说着,她高高举起的鞭子就要落下来,一直在书桌旁垂头站立的鹿鹤鸟忽的飞了过来扑在她身上,“呜呜”的叫着,还不忘用头拱了拱她,像个撒娇的孩子似的。
“鹿鹤,退下”元疏忆沉声喊,原本湛蓝色的眼眸中的颜色逐渐加深,眼看着就变成了纯正的深蓝色,“再不让开,我就把你的毛扒光再烤了你。”
威胁着,元疏忆伸手轻轻拨开了鹿鹤靠在她身上的脑袋··“鹿鹤,过来·”梁絮虞微微笑着上前一步俯身将鹿鹤鸟拉了过来,无视元疏忆的鞭子,朝她苦笑道,“疏忆,我祭司的身份让我不能随便透露族人的未来……”·“所以,你就不要拦着我。”
元疏忆笑,拿着鞭子凌空抽了一下,“啪”的一声书桌不远的花瓶就碎了个干净·“生也好,死也罢,我都不会在意·只是我一直不明白,既然是宿命,既然有祭司,既然有占卜,为什么我族还会如此”收下鞭子,元疏忆柔媚的笑,有种苍凉的味道,“所以,这从来都不是占卜可以决定的。”
“就算前面是悬崖火海,也会毅然决然的走下去呢·”梁絮虞也笑了,站在原地看着满面寒色的元疏忆,逆着光的帐篷里看不清她的表情,只能听见她丝竹般清凉的声音,“疏忆……我与你一月为期,若……路上……小心。”
“我不会感谢你的·”转身,元疏忆慢慢的往前走,眼看着要掀开厚实的帘门,走到外面··“生辰快乐·”身后传来轻声的祝福,与之相附和的是一声长长的啼叫“呜——”·没有丝毫停顿的,元疏忆走了出去。
听说人死之前会将记忆中此生所有的事情都过一遍,那是称为回光返照吗元疏忆朦朦胧胧的想,不然怎么会看见自己生辰当天与絮虞的谈话呢说来也可笑,竟然在生辰当天被人打成重伤掉在山崖下,恐怕再没有族人会比自己死的更冤枉了。
元疏忆模模糊糊的想着,真是死不瞑目啊··“不管你是神还是鬼……”苍白的脸上满是慌张的汗水,拓拔谌无声的咽了口气,一边慢慢朝水边移动着一边小声的自言自语道“不管你是神还是鬼,既然你向我求救就说明你遇到了麻烦,你等一下,我会救你的。”
说着话,拓拔谌放下手中的棍子,看着那闪着光的河水,闭着眼睛咬咬牙跳了下去··生子情有独钟布衣生活· ·☆、第40章· ·“嘟嘟——”·手机提示的声音响起,她敛着眉头放下正看到精彩部分的书,拿起在桌子上的手机,点开短信,果然,又是那个号码发过来的。
“入秋了,天气凉,你在那边记得要多加衣服,不要一味地追求美就穿的少,小心不要感冒了·”·很温馨的叮咛,像是母亲一样,但她可不认为这是母亲发来的短信,毕竟,没有哪一个母亲会每天早上晚上都发来一条问好的短信,因为她们懂女儿的心思,知道女儿需要*和独立。
既然不是母亲,那就是情人了··原谅她这样猜来猜去的吧,实在是因为自从她换了这个号码以后,每天早上都会收到那个号码的一条“早上好”的短信,晚上入睡之前则会收到一条“晚安”的信息。
虽然如此,但她并不认得这个号码的主人,也就是说,这是条发错了的信息·或者说,那个号码的主人想要发信息的人,不是她··是之前用这个号码的人,或者更之前的人。
不得不佩服那个陌生的号码的毅力,她是去年暑假换的号码,当天晚上就收到了这条短信,之后一直持续至今··不是没有想要发信息告诉那个人牠发错了号码,但手指在手机上点了又点,还是取消了发送。·不为什么,没有希望的生活,是痛苦的,不是吗·既然那个号码发错了,且一直错到现在,就说明牠根本不知道牠原本想要关心的人的讯息,只能靠着错了的号码这仅存的联系安慰自己的心。·看来牠是真的很爱这个原来号码的人啊。·不会过多的纠缠,只是每天早上的早安,晚上的晚安,以及节假日的问候,不得不说,这还是个有才气的人呢,节假日的祝福都是用诗写成的··只是,那也与自己没有关系吧·她微微叹了口气,微笑着将那条信息的内容又看了一遍,继而轻点手指删除了它,落寞的脸印照在放下手机屏幕上,她勉强打起精神,继续拿起书看起来。
谢谢你,未知的陌生人··即使我知道你关心的不是我,却依然贪心的渴望着你的温柔··以至于,我忽略了你的痛苦和绝望··所以,再见·· ·☆、第41章· ·“拓拔谌,你这个狗娘养的瘸子,快给你金爷爷出来”·门板被踹的嗵嗵响,其间还夹杂着不堪入耳的辱骂声,拓拔谌原本苍白的脸听见这话就隐约泛着清白,拄着拐的手也抖个不停,显然是被气的不轻,即便如此,她还是转过身握着元疏忆的手担心的叮嘱她,“姐姐别动,站在这里等谌儿,谌儿一会儿就来。”
向来冲动执着的元疏忆,此次却没有像往常一般冲上去将那满口喷粪的家伙打个半死·她只是缄默的站在那里,盯着拓拔谌的脸看了会儿,在外头撞门与谩骂的声音越来越高和拓拔谌愈见着急的脸色下,元疏忆僵着脸点了点头。
在得了元疏忆的保证后,拓拔谌才安心的拄着拐一瘸一拐的往门口走,打算去开门··盯着她瘦弱萧索的背影,元疏忆心内五味杂陈,她偏过脸看着院子里花架下她折腾的那些花草和拓拔谌给她编的藤椅,久久的凝视,一双眼眸深不见底,像是在思考,又或是在做着别的什么,只是静默。
·没等拓拔谌拄着拐踉踉跄跄走到门口,她家祖传的杨木门就被人砍开了,随后泼皮王金那张可憎的脸就入了她的视线··还来不及心疼那厚实的可以阻挡大水与盗贼的门板,拓拔谌身子一歪就摔到了地上,拐杖被人拿柴刀砍成了两半,手掌与手指处细腻的皮肤也摔破了皮,染上了泥沙。
都说十指连心疼的刻骨铭心,但此刻的拓拔谌觉得,恐怕上刀山下油锅都没这般痛,她从小时候就是个坚强的好孩子,蹭破了皮从来不哭,即便此刻她疼的浑身冒冷汗,不一会儿身上的衣服就湿透了,嘴里也没吭一声。
“拓拔谌,你个小杂种,连你金爷爷的一根手指也抵不过,怎么还没过年呢就要给你爷爷磕头了”王金说着话踢了拓拔谌好几脚,惹得他身后的那群破落户们连连粗着嗓子大笑。
原来那日王金打了拓拔谌后,本以为将她打死了,怕吃官司,自己躲到了姑妈家,这才好几日没找拓拔谌麻烦·提到他姑妈,就不能不提一下他的姑爹了,石头村的村里大小事务都要他掂量掂量的族长,在石头村里很是受人尊崇,连带着他的子孙也高人一等。
王金也就是沾了他姑妈的光,不然也不能任他胡作非为了这么些年,村里熟知他品行的见到他都绕着走,·就是不想惹上他这么个大麻烦··原本以为拓拔谌已经死了,塾料前些天他旧习难改跑到镇子上喝花酒的时候就听的有人谈,石头村那个瘸了腿的小子,不知道是走了什么运,被人打个半死不活的两天就好了不说,又捡了个漂亮媳妇呢。
当即,他安心的同时,骨子里的恶气还是没撒掉,只一边喝闷酒一边心里默念,好好好,拓拔谌你这个小杂种,等爷爷找到机会定要扒了你的皮·好巧不巧的,他在镇子里用他姑爹给的钱逍遥快活了几天,等端午时看见家家户户偕老伴幼的吃着粽子心里就有点不是滋味,这才想起来自己还有个买来的便宜娘子,可当他喝的醉醺醺的往家里跑时却没看见半个人影,怒火冲天的他揪着邻居的领子来问,却是被拓拔谌带回家去了。
当时他气的一拳就把那个胆小的邻居打晕了··好小子,爷爷没打你婆娘的主意,你倒是打起我婆娘的主意了啊·越想越气,喝了酒的血气涌上来,他拿起家里的柴刀叫上几个平时在一起喝酒赌牌的狐朋狗友就往拓拔谌家里去,这才有了今天这一幕。
“好小子是不是你老子娘走的太早没人教你道理啊也不看看你是谁,你金爷爷的人你也敢碰,是不是想要去见你那便宜爹啊”王金恶狠狠的拿刀抵住了拓拔谌的脖子,哈哈大笑道,满口酒气夹杂着汗味熏的拓拔谌难受的别了别身子,只是她的目光始终放在堂屋门口的元疏忆身上,眼神真挚柔和,元姐姐,别过来。
而仿佛真的是应了她的心思,元疏忆真的没过来,或者说,她没法过来··她被人施了术法,从拓拔谌一瘸一拐的往门口走的时候··无声无息的··就被人施了术法。
“又是你,你到底想干什么”元疏忆“恶狠狠”的问,当然,别人是听不见她“恶狠狠”的话的,她现在全身动弹不得,连微笑都做不出来更别说作出“恶狠狠”这个动作了。
所以,这个“恶狠狠”只是她想象出来的、她知道对方一定也知道的,那个“恶狠狠”··“呵呵呵呵呵,小家伙可真不可爱·”与预想之中的苍老暗哑声音不同,说出这句话的是一个柔媚的女声,纵然元疏忆自认自己风姿过人,柔媚天成,向她求婚的人可以从京都排到草原,但还是不得不否认,这把声音真是……让人酥了骨头。
“你到底是谁”元疏忆闭着眼,被白皙眼皮覆盖的眼眸的颜色一变再变,眼看着就要变成深蓝色——·“说了你打不过我的。
你打不过我,自然,也破不了我的术法·”似笑非笑的,那声音如此说道·这倒激发了元疏忆的斗志,她也媚笑,“这可说不准·您老人家没听说过‘后浪推前浪,前浪死的应当’这句话吧”·“嗯,的确是没听说过,不过听人说你从未读过书,怎么尽听这些民间熟语了”笑吟吟的,那声音又“嘲笑”她道。
“不要太过分你听的哪个混账污蔑我”元疏忆气的心窝疼,她想咬牙,想瞪眼,想拿出她怀里的牛皮软鞭把那个人抽死但,一切幻想在“她动不了”这个事实面前都是徒劳。
“别生气,你看看,那个孩子会被打死的·”听不出什么情绪的,那声音又说道··果不其然,元疏忆以眼角余光看过去,果然看见拓拔谌倒在地上,那个前些天将谌儿打的差点背过气的人在一脚一脚的踢着她,旁边不少人在围观,而拓拔谌那个傻姑娘,只是闷不吭声的受着,也不知道躲开。
“谌儿”元疏忆急得不行,运用了全身的气力想要破了这个奇怪的人给自己下的术法,一动之下大骇,自己的功力呢·“难道你们的大祭司没有告诉过你,生命蛊不能随便给人么”难得的,那声音严肃着道。
“你说什么啊”元疏忆装傻,“什么大祭司,什么生命蛊,听都没听过·”·“是啊·你没听过·”感叹着,那声音道,元疏忆以为自己骗过去的时候,那声音又不阴不阳的道,“你连借大祭司的势这种事都做过,又如何没听过”·“你怎么知道这件事你认得絮虞是絮虞告知你的”听了这话,元疏忆脸色一变,质问道。
“只要你做了,就没有不会有人不知道的理·”那声音沉声答,带了一丝恨铁不成钢··“那又如何不过是跟絮虞借了个东西。”
元疏忆满不在乎的道,“反正我们从小玩到大,借我一样东西,不过分吧·”·“你说你与她是从小到大的玩伴,那好,你与那个孩子又是什么关系”那声音说着,元疏忆就感觉自己的身体被转了过来,正好迎上拓拔谌望过来的柔和目光,里面的呵护与小心翼翼一览无余。
“你与她,是何关系纵然你与她亲密无间,与你们的大祭司又有何干”被逼问着,元疏忆说不出话来··“身为现任族长的你,难道没有想过你的族人,没有想过你的一举一动会给你的族群带来多大的伤害吗难道你不知大祭司的力量是不能随便运用的吗还是说,你只是任性你不惜违反族规将自己的生命蛊拿出来救这个可怜孩子的目的又是什么”·“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别问我”元疏忆闭着眼,心里默默的一遍又一遍的念着,“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你有没有想过,你这样做已经算是逆天而为了。”
那声音又叹息着道,“你不知道,她姓拓拔吗”·“呵呵,笑话她叫“拓拔谌”,不姓拓拔姓什么”元疏忆冷笑着答。
“你既然知道她姓拓拔,还要将生命蛊给她,是当真想要与她白首不分了”·“这与白首不分有什么关系”元疏忆皱眉,“当时她快死了,我不用生命蛊救她,她死了怎么办”·“……看来你们的大祭司瞒你许多啊”感叹着,那声音发出了更加柔媚的笑,不知是不是错觉,元疏忆总觉得对方表达给自己的不是愉悦,反倒是……忧愁与洒脱。
很意外这两种东西能混在一起,元疏忆选择了装聋作哑··“好了,你可以动了,去救那孩子吧·只是我还是有一句话想要问你……”·听见可以动了,元疏忆连犹豫都没有,飞身上前就把正在欺负拓拔谌的王金给踢飞了。
就在她扶起拓拔谌的那一刻,耳边响起了一句话,“救得了一时,能救得了她一世么”·没理这句话,元疏忆给拓拔谌拍了拍身上的灰尘,深蓝色的眸子看了眼原本垂涎她的那些人,意料之中的,那些人的身体缓缓倒下。
京都,远在祖庙的梁絮虞突然脸色一变,急急忙忙走上马车,掏出怀里的帕子捂住了嘴角,苦笑着看了看帕子里鲜红的东西,慢慢靠着马车壁闭上了眼·· ·☆、第42章· ·梁絮虞的身子瘦削的如一张宣纸,在那个华美的马车里,就像是随风飘荡的蒲公英,柔弱的不知春风会将她带到哪里。
元疏忆就站在马车外面,隔着一层薄薄的马车壁,看着她的动作·虽然不可思议,但她分明看见了她雪帕里的鲜血,记忆里草原上大雪里的红梅一般,美得勾魂夺魄。
生子情有独钟布衣生活·元疏忆想,她们不愧是流着相同血脉的人··忽的,梁絮虞动了,她慢慢的抬起头,像是有所察一般看向元疏忆所在的方向,浅蓝色的眼眸里满是晶莹的泪珠,她定定的看着元疏忆,在后者惊讶的目光里,她及腰的青丝一寸一寸的褪为白色。
雪的颜色··“疏忆……”白了头的梁絮虞笑着唤她,“疏忆……”·“絮虞絮虞”元疏忆慌了,她忘了自己是在马车外面,正隔着马车板与梁絮虞对视,看见梁絮虞如今的模样,她着忙的就要往梁絮虞那边跑,可在她迈开脚步的那一瞬,梁絮虞对她笑了笑,接着,她的身体就如烧尽的纸张那样,瞬间消散了。
阳光这时从马车的窗牖外照进来,还有飞尘在空气中浮沉,灿色的阳光照到梁絮虞方才坐着的地方,元疏忆清楚的看见,那里余下了一堆灰烬··絮虞死了,就在自己面前。
“梁絮虞梁絮虞”元疏忆疯了一般的喊,眼眸里的深蓝色几乎要与海水融为一体,“梁絮虞”·“呜——”·“梁絮虞……”·“呜呜——”·“梁……”·“可醒了”·一个戏谑而又熟悉的声音传到耳里,元疏忆皱了皱眉,偏过头想要看看这声音的主人是谁,只是朦朦胧胧的怎么也看不清对方的长相,她想走近一点,无奈四肢像是骑了几天几夜的马那样酸软无力,她咬了咬牙,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却又重新的因为四肢无力而摔了下去,如此反复,元疏忆恼了,她提起身子一跃想要靠轻功飞过去——·却“扑通”一声摔到了地上。
“噗——睡个觉也能折腾成这样,鹿鹤,你去把她弄醒·”那道让人熟悉的女声又说道··“呜呜——”·“哎呀,我倒忘了这件事,那好,你在一边等着,我来吧。”
“呜呜”·元疏忆莫名其妙的听着这莫名其妙的对话,她现在全身不得动弹,难受的紧,不自觉的就开始揣度这两个声音的主人来。
在她想要更进一步思考的时候,突然,不知哪个地方的暴风雪爆发了,雪球滚的老大,紧紧追着她,为了活命,她本能的跑啊跑啊,却听见那个一开始就戏谑的声音感叹道,“都不知道你是如何做到的,给我清醒点,元疏忆”·迷迷糊糊中她觉得她的脸一疼,紧接着就看见了正捏着她脸的梁絮虞和一旁兴奋的直跳脚的鹿鹤鸟。
“终于醒了啊·”梁絮虞笑眯眯的揉了揉她的脸,“怎么叫你都不醒,要不是看你死死的拉着绒被,我都以为你是被魇住了呢·”·“方才是……做梦”元疏忆喃喃自语,坐在铺在地上的羊毛毡上抱着一床被傻愣愣的,刚睡醒时挣挣扎扎迷迷糊糊的样子取悦了一旁趁机努力揉她脸的梁絮虞,她放下捏着她脸的手,改为揪着她的脸,一边揪一边用温柔的声线慢慢的数落她,“你还说呢,昨日明明晚间与我约好今日煮酒看雪的,你倒好,从大清早开始就抱着被子不放,若不是鹿鹤跑过来告诉我,我还傻呆呆的在凉亭那里等着你呢,你说,你是不是罪不容诛啊”·元疏忆听了她的话愣了愣,转过头看着义愤填膺继续揪着她脸的梁絮虞,又看了看一旁兴奋的手舞足蹈明显幸灾乐祸的鹿鹤鸟,好半晌才从嘴里吐出一句话,“现下,是什么时候了”·“都快午时了,你再起来晚点就可以赶上晚餐了。”
梁絮虞笑眯眯的回她··“不是,我是问……这是几年是昭国几年”·“唉,疏忆你莫不是睡坏了脑袋吧这是昭国九疏五年啊,过了今天刚好是个整年,为了这个,皇弟普天同庆,今天宫里还派人请我们去赴宴呢,快一些收拾好,就有热闹瞧了。”
梁絮虞说着话,就要推搡着元疏忆去换衣服,只是元疏忆今天不知是不是吃错了药,往常听见宴会和热闹跑的比谁都快的她,今日一反常态的抱着被子坐在地上,木头桩子一样不动弹,嘴里还念念有词的说着什么。
·梁絮虞见状,奇怪的摸了摸她的头,自言自语道:“嗯,不烧,看你这能吃能睡的模样肯定也没被人下了咒,那这是怎么了真的被魇住了”又奇怪又想不明白,她招呼在一旁的鹿鹤鸟,说:“鹿鹤,你过来看看,这家伙怎么了是不是丢了魂了。”
“呜呜——”一旁兀自兴高采烈的鹿鹤鸟也看见了两人此刻的异样,听见梁絮虞的招呼声,它歪了歪长了两只大角的脑袋,海一般深沉的眼眸里透着疑惑,在原地好好的转了一会儿方才不情不愿的往元疏忆那边挪。
梁絮虞见了,半是威胁半是哄的对它说,“你乖乖的,我就允你今晚出草原,好不好”·作为大祭司,梁絮虞成功的做到了讲话只讲半句却可以让上至神兽下至元疏忆都能听懂她话里的具体意思。
就比如现在,鹿鹤鸟看着对面的梁絮虞虽然温温柔柔的冲着她笑,可它分明能看见梁絮虞藏在眼里的刀子,锋利得能照镜子··鹿鹤鸟打了个寒噤,这才赶紧跑过去,将头搁在元疏忆身上,左探探,右看看的。
“你说,现在是九疏五年·”被鹿鹤鸟当作磨角的石板顶了好几下,元疏忆都没感觉似的,反而还是一副没睡醒的样子,紧紧拽着梁絮虞的狐皮袍袖子问,“你说现在是九疏五年,那我问你,现任皇帝是谁你确定你不是搞错了”·梁絮虞没理她,她懒得自己动手教训一个只要睡过头就会犯浑的家伙,于是她直接吩咐现在正用鼻子嗅元疏忆气味的鹿鹤鸟道,“鹿鹤,让她清醒清醒。”
“呜——”·随着鹿鹤鸟一声兴奋的高呼,元疏忆拥着被子就滚到了床脚,脸埋在羊毛毡里,一动不动··观看了全场的梁絮虞则温柔的笑着,等着她的反应。
“一,二,三,”梁絮虞使坏的在心里默数,“四……三,二……”·“梁”一旁的元疏忆吃了火药一般怒吼,她把脸从羊毛毡里抬起来,两手一抓不知放在哪里的牛皮软鞭就缠绕在她的手上。
“梁跟你说了多少次,不许碰我的脸我杀了你啊还有你这只死鸟,上次没把你的毛拔光算你走运,这一次我可饶不了你”·“呜呜——”被元疏忆气势吓坏了的鹿鹤鸟见状,连忙摆着翅膀飞到了梁絮虞身后,这才险险的避开了能够断它翅膀的一鞭子。
“好了,别闹了·”梁絮虞摆摆手,轻轻咳了声,转移话题道,“你看看外面,下雪了呢·我先出去等你,你快些梳洗换衣,我已经备下酒菜了,就在小凉亭里,你不饿的么”·听她一说,元疏忆才感觉到自己腹中空空如也,正打算点头答应,忽的,帐篷的门突然被人掀开了,紧接着从外面就窜出个雪人来,伴着呼啸的风声和飘落的雪花,那人一进来就跪在梁絮虞和她的面前,用清脆的少女音哭喊道,“大祭司,少主,不好了,四长老疯了,已经拿着刀杀了不少族人了”·元疏忆一惊,手里攥着的牛皮软鞭就落到了地上,虽然有羊毛毡铺着,可她还是觉得,那定是摔出了好大的声响。
她认得报信的这个小姑娘,那是梁絮虞身边的小丫头,好像叫“角儿”·所以她说的话都是真的··拥着绒被,元疏忆第一次感觉到了草原冬天的寒意,冷的彻骨,让人忍不住牙齿发颤。
“你带我过去找四长老·”良久,一直沉默不语的梁絮虞吩咐道,她抖了抖衣服,像是要把所有的尘埃都抖去,转过身背对着元疏忆,轻声道,“我先过去,你……你自己斟酌着吧。”
说着话,她拉起了跪在地上的小丫头,用手给她拍了拍身上的积雪,两个人相伴着走出了烧着地龙的帐篷,鹿鹤鸟围着她转了一圈,“呜呜”的叫了两声后,也撒腿跑了出去。
元疏忆茫然的看了一圈自己居住的帐篷,飘来飘去的收拾好自己,将软鞭一圈一圈的裹上自己的腰,随后打开帐篷,走了出去··入眼的就是白茫茫的雪,琉璃一般的世界,万物寂静无声。
元疏忆轻轻呼出了口气,白色的雾气立马升腾起来,她试探性的踩了踩脚下,牛皮靴子一下去就是一个脚印,并没有如她预想般的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看来这雪是新雪,蓬松软的像是入口即化的糕点。
元疏忆一步一步的往前走,茫茫草原的雪地里就留下她的脚印,一路迤逦绵长,不一会儿就被天上飘落的雪花覆盖住,又成为干净无暇的世界··她最喜欢雪天,可惜,草原不喜欢。
 ·☆、第43章· ·元疏忆走在雪路上,还没走到族里给长老们提供居所的地方,隔了老远就看见那里围了乌压压的一堆人,最显眼的就是人群中静静立着的梁絮虞与靠在她身边不断往她怀里蹭的鹿鹤。
元疏忆离着一段距离站定了,调了调自己的情绪,而后慢慢走上去··有些族人看见她来了,都自动自觉的往旁边退开了些许,如此这般的不一会儿就在人群里分出一条人可以通过的小道来,元疏忆这才可以看见族人围着的中心是什么情形。
一位身穿墨色长衫的青年男子直挺挺的躺在雪地里,两眼无神的望着天空不断飘落下来的雪花,只一眼,元疏忆就认出了他的身份,四长老,小时候经常逗她给她读诗的俊雅斯文的四长老。
而现在,他却粗粗的喘着气,好像被渔网困住做着最后徒劳挣扎的鱼一样,令人作呕·他旁边横七竖八的躺了一地的人,各个都是年轻朝气蓬勃的人,元疏忆认得其中一个,他是自己吩咐专门掌管马匹的,每年春天积的雪化了、绿草慢慢铺上草原的时候,她都会骑上马到草原上疯跑一阵,而这时,那个傻小子就会在她身后喊,“少主,小心”·而现下,那个平常总是露出憨笑的小伙子却了无生息的躺在雪地上,周身满满都是血,腹部更是有个触目惊心的口子,染红了这雪地。
他周围,围了许多与他一般的人,他们的血,渗透在这雪地里,红了雪地,红了草原··有许多人,还未来得及收回他们脸上惊讶与痛苦的表情,眼睛还睁着,眼眸里的蓝色与身体的红色相互映衬,有着异常扭曲的美感。
静静的看着他们,只一瞬,元疏忆的眼眸变成了深蓝色··她努力压着自己喷薄的怒气,一步一步走到躺在雪地上那青年男子的身旁,居高临下的看着他,轻轻的质问道,“你不想活了死了便是,为何要连累他们”·那男子没理她,依旧眼神痴迷的盯着天空,看着不断飘落的雪花。
而元疏忆也不着急他的回答,只是站在原地出神的看着这风雪··过了好久,围在四周的人都没有说话,最后还是迷糊的鹿鹤鸟忍不住了,“呜呜”的叫着将头埋在梁絮虞的怀里,这份静谧才得以打破。
“你不觉得,这雪很美吗”意外的,四长老说话了,伴着痴痴的笑容,他盯着天上大片大片飘落的雪花,转过头对着元疏忆笑着说,“疏忆,你看看,这雪是不是很美是不是有着人类——不,是万物,是有着万物无法比喻的美啊”·元疏忆没答他,她知道,此刻不过是他的主观想象,他已经沉溺在旁人无法知晓的世界里了。
“你看,这雪这么美,这么美……”四长老语无伦次的反复说着这句话,转过身子看向梁絮虞的方向,神色痛苦而又痴迷,疯狂起来,“这雪这么美,却难以逃过融化的命运,我不要,我不要——絮虞,你可怜可怜四伯伯,让这雪永远存留在草原上,好不好你看,这雪有多美你看啊”他不断的在那边喊叫着,手里抓着一把雪,捧在怀里,原本开心的神色看见被自己体温融化了的雪后,又痛苦的难以自拔,自己喃喃自语着“雪化了……雪化了……雪为什么会化……没错,是因为有人,是因为有人我要杀了所有的人,我要杀了所有的人,这样雪就不会化了……不会了……柯兰,你看,这雪有多美啊,是不是我不会让雪化的……不会的……”·生子情有独钟布衣生活·元疏忆看了一眼不断将雪捧在怀里、神色狰狞的四长老,没有丝毫犹豫的转身离去。
梁絮虞看着她面无表情的脸,叹息着吩咐一旁的族人“把他们都葬了,四长老……就留他在族中墓地旁的雪地里,让他多与雪作一会儿伴·”·旁边族人答应着去了,转眼雪地里就只剩梁絮虞和她身边的鹿鹤鸟,她默默的出了会儿神,而后伸出手摸了摸鹿鹤的脑袋,引得它“呜呜”的委屈叫声,看着它海一般深沉的眼里的泪珠,她微微一笑,哄它道,“鹿鹤,我们去找疏忆,好不好”·不知是哪一代的族长在草原不远的小丘上修了个凉亭,亭子不算精美,但胜在雅致,以琉璃瓦铺就的亭,三面环水,只留了一道白玉石板铺成的阶道,供人行走。
亭子里梁絮虞早已吩咐备下了酒菜,但元疏忆等不得还在红泥小火炉上煮着的酒,直接拿过一旁放置的冰凉的酒,开了封口闭着眼睛往自己口里猛灌,偶尔喝的急了还会呛住,从嘴角溢出来的酒已经打湿了她的榴红纱衣——方才她嫌热,脱了所有的御寒之物。
“你这样喝,是喝不醉的·”身后有人这样说着,随后抽走了她还在猛灌的酒瓶··不用猜也知道是谁,元疏忆不耐烦的睁开惺忪的眼,对着她喊,“把酒还给我,快点不然,我……”·“对我不客气”笑了笑,梁絮虞拍了拍鹿鹤鸟的脑袋,让它乖乖的在火炉旁卧着取暖,自己慢悠悠的拿着刚从元疏忆那抽来的酒,隔空饮了一口,冰凉彻骨的酒顺着咽喉入了肺腑里。
“既然知道,就快点还给我·”元疏忆不满的敲着黄松做的桌子,催促道,“快还给我”·“说了这般喝酒是喝不醉的。”
梁絮虞安抚似的对她笑笑,随后放下手里冰凉的酒,走到火炉旁拿起厚布裹了温酒的酒角,从里面拿出自己温的酒,再慢慢的走到元疏忆对面坐下,拿了桌上的两个芭蕉石叶玉杯,满满的为自己和元疏忆斟了一杯,再推给正嚷嚷着要酒的元疏忆,笑着打趣她,“给你,好像几百辈子没见过酒一样,真是嘴贫的可以。”
“我是几百辈子没见过酒·”元疏忆接过她推来的酒,仰脖喝下,又斟了一杯,看着玉杯里面通透碧绿的酒,蓝色的眼锁住对面依旧淡然笑着的梁絮虞,寡淡的笑,“我今天可算长了见识,不仅见了几百辈子没见过的场面,喝了几百辈子没见过的酒,还看见了几百辈子都遇不到的硬心肠的人,你说,我今天是不是赚了”说着,她又喝下一杯酒。
摇摇头,梁絮虞慢慢品着自己杯中的酒,淡淡的笑道,“你还是这般脾气,怎么也改不了,不知道酒与茶一样,用品的,才有滋味儿么”·“是,我粗俗,污了大祭司的眼真是对不住。”
元疏忆扫了她一眼,面无表情道,而后又倒了一杯酒··“你喜欢四处游玩,一年回族里的时间也不过几月,这些事你自然不通晓·”将杯中的酒饮下,梁絮虞出神的望向亭外,簌簌飘落的雪都落在水里,消失不见。
“族中每到这个时候都会有一两个族人死去,只是今年的四长老偏激了点罢了·”·“是吃的不够,还是太冷”元疏忆听到这,满肚子都是火气,“做什么想要去死”·“要是人人都能如你这般性格倒好。”
梁絮虞笑眯眯的拿了桌上的陶瓷大碗,倒了满满的一碗,喝了一口道,“要是因为粮食和火炭倒还好,可惜,都不是·你看看,这雪美么”·“你不会也学四长老那个疯子吧。”
元疏忆正夹了一块鸭脯,听了这话疑惑而警惕的望着她··“知道四长老是疯子就好·”梁絮虞满意的点点头,继续说道,“每年冬天,草原都会像这样下起雪,可这雪太美了,一眼望过去都是白色,万物的声音在雪面前都消弭了。
族中的屋子隔得又远,一个人,不会寂寞么况且,他们已经活了太久·”·一句话,好像踩到了痛脚,元疏忆夹着的菜“啪嗒”一声掉在了桌子上,抬起头来看着她。
“四长老年轻时就喜欢游山玩水吟诗作对,他走遍了整个昭国,途中邂逅自然不少,但他最忘不了的是一个叫柯兰的姑娘·”无视元疏忆看过来的视线,梁絮虞继续说着,“两人浓情蜜意,不久就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于是四长老跑回族里,铁着心要辞去长老的职务,与那姑娘双宿双飞。
当时的族长并没有拦着他,很顺利的,他和那个姑娘成亲了·很美满的故事,是不是”梁絮虞笑着看看皱眉沉思的元疏忆··“看他如今的模样,我就知道不会美满。”
元疏忆揉了揉昏涨的脑袋,说道·她是最了解梁絮虞这个女人的恶趣味的,要是美满的话,她根本不会说了··“没错·”梁絮虞赞赏的看了她一眼,继续道,“两人成亲了没错,可是五十年以后,有族人说看见了疯了的四长老,族长听说后命令将他带回,将疯了的四长老关在寒冰室里,等三十年后他的行为与常人没有异常时才将他放了出来。”
“他……他的妻子死了”·“不错,凡人寿命有限,当时似乎瞧不出来,但五十年后,他还是青年时的模样,她早已老态龙钟。”
“……”·元疏忆久久的说不出话来··她只觉得,她们一族,实在是太过凄惨··“这也就是为什么,族中有个不成文的规定,必须要与同族成亲的原因。”
梁絮虞喝了口酒,眼神迷离的看着亭外的湖水,“不然一个人忍受剩下的生命中无穷无尽的寂寞,也太惨了些,呵呵·”·“你为什么要对我说这些”元疏忆闷不吭声的喝下一杯酒,闷闷道。
“我是要告诉你,不要像四长老一样啊·”梁絮虞喝的酒多了,口齿也不太清楚了·“你整天在外面乱跑,指不定就和……四长老……四长老一般遇到了命定之人,但是没关系……没关系,你把你的生命蛊给他,我族的生命蛊在普通人身体里呆上十年,便可保证他与你一般长寿,我是说……是说与你一般哦,也就是说,你们分享你原本的寿命……”·“为什么当时不对四长老说这句话”元疏忆有些恼了,既然有解决的办法,为什么当时不说·“因为啊……”梁絮虞说着,就没有了声儿,原来是喝多了。
元疏忆看着她罕见的有这般失态的时候,心里清楚··她心里的痛苦不亚于她·· ·☆、第44章· ·昭国的帝都向来是繁华之所,但像今日这般金吾不禁夜的场景却是少见的可以,因为现任小皇帝登基满五年,且登基以来一直风调雨顺五谷丰登,就定在正月十五这天普天同庆,帝都不设宵禁,遍街烛火通明如同白昼,供百姓玩乐,与此同时,皇帝摆宴宫中,邀请王公大臣一同过元宵,于是这天晚上,未等到新月上枝头,街道上已喧嚷热闹,时不时响起几声爆竹声,混着卖馄饨的老伯断断续续的叫卖声,让人感觉格外有趣。
嫌弃宫殿里太过闷热,元疏忆扯了扯领口,拿了满满的一壶酒,漫不经心的往口里灌了一口,一双狭长的丹凤眼则半睁不睁的扫着周围,看着那些觥筹交错对饮的大臣,心中更是烦闷不已。
于是逮住机会,趁着梁絮虞与拓拔宏那个奸诈的狐狸周旋、无法顾及到她的时候,自己偷偷的从宫殿后面的白玉柱子旁溜了出去··入眼就是令人讨厌的三条岔路,她是第一次来皇宫,不识得道路,又懒得让宫女领路,于是就依着性子随便走了一条,也是她运气好,误打误撞的竟然进了一个被各种争奇斗艳的鲜花包围的供人休憩的小亭阁。
这亭阁与她们族里的又有不同,它四周围绕的都是幽香馥郁的鲜艳花卉,亭子也是典型的朱漆柱琉璃黄瓦,都是处处能体现皇族身份的东西··“皇宫里的东西都太贵。”
元疏忆慢慢探身过去靠在亭阁的栏杆上,随意的灌口酒,对着那些夜色下的鲜花喃喃自语,“连酒都是,软糯的一点味道都没有,还不如草原上的烧刀子呢·竟是些中看不中用的东西。”
此时,新升起的月亮新嫁娘一般已经害羞的躲到了树梢的后头,月亮还不是正宗的圆盘,被天狗咬了几口一样缺了几块,月色也很稀薄,惨淡的照在人身上,也就留下了惨淡的颜色。
还是冬天,这般严寒的天气是很难看见挂在天上的星星的,但元疏忆不管,她将头靠在亭阁朱红色的柱子上,仰着头盯着天空看,偶尔小口的抿一两口酒,再不眨眼的盯着被清泠的月色晕染的半边天空,疑惑道,“今日的星辰喝醉了,不来了吗可是我都没喝醉,它们怎么就醉了呢真是奇怪。”
念叨着,她又灌了一口,“还好我聪明,从司酒坊偷拿了不少酒,不然给絮虞那个管家婆见到了,又要被她说得头昏脑涨了·不过说起来,这些天总感觉晕乎乎的,脑袋浆糊一样,手脚也没什么力气,我是不是病了”自言自语着,她摸了摸自己的脉搏,一搭上手腕处就吓了一跳,缠绵的酒意也被吓得醒了几分,“是我学术不精怎么会这样,总感觉……”·总感觉,她的脉搏停了,身上也没有温度,冰凉一片。
“我……死了”不知所措,元疏忆又摸了摸自己的脸,“可是我要是死了,这些日子与我相处的絮虞又该如何解释,莫不是我们都死了”说着说着,她自己都感到可笑,“怎么可能,该是我医术不精。”
想着,她放宽心,自己嘲讽自己道,“还好我不是大夫,否则医死了人,良心不安不说,又该叫絮虞笑上几天了·不过……娘,你还真是懂我。”
元疏忆举起一壶酒,对着那笼了薄纱一样的月亮,隔空倒了一杯酒,一边倒一边魅笑,“娘,你可真是了解我,是不是知道我的性子,你才不教我占卜啊不然我一定出去行骗。
咦,这月亮怎么了”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元疏忆看见那月亮上有个人对着她笑,并且对她点头,说“知道就好·”可是再一眨眼,又是那个朦朦胧胧的月亮了。
“我真是喝醉了那好,我眯一会儿·”揉了揉眼,自言自语着元疏忆抱着手里的酒壶靠着栏杆就睡了,睡前还不忘喝下最后一滴酒,好似怕谁抢了她的似的。
亭阁旁边栽了棵红梅,不知产地是哪里,盘根错节的长了足足有一丈多高,虽然在这满园的名贵花里显得有些寒掺,但在这有些冷峻的正月,它俨然成了主角,一阵微风吹过花瓣便纷落下来,洒了坐在亭阁栏杆上的元疏忆满身满襟,不少还沾染在她的青丝上,虽然如此,但这般轻柔的动作是很难惊扰到人的。
东风吹落花千树,更吹落,星落雨,笙箫绝尘去··“姐姐,别在这里睡,会着凉的·姐姐,快醒醒,姐姐……”耳边接连不断的传来这样的话,期间还夹杂着几次戳她肩膀的动作,任谁困意正浓都会生气的吧。
在不知是第几次被人戳肩膀的时候,元疏忆头上冒青烟,火了·她不情不愿的半睁着眼,没好气的吼,“没看见姑奶奶在睡觉啊,谁敢打扰我”·回答她的则是一声软软糯糯的道歉,“对……对不起。”
听见这声音,元疏忆下意识的就觉得这个声音的主人很好欺负,果不其然,等她慢条斯理的睁开眼,抬起头望过去的时候,就看见一个束了冠弱不禁风的“少年”,脸红的像是秋日高高挂起的红柿子,手里紧紧抓着像是笛子一样的东西一脸歉意的看着她。
元疏忆眯了眯湛蓝色的眼睛··“对不起,我不是有意打搅到你的·”拓拔谌不安的揉了揉自己通红的耳朵,对着元疏忆端端正正的行了个致歉礼,抱歉道。
她是第一次看见除了她皇姑姑和絮虞皇姐以外貌美的人,一时新奇难免多看了两眼·本来一时回不过神来,嘴巴张的能塞下一颗鸽子蛋,怕惊飞了珍禽一般呆呆的站在原地不敢动弹,手里还紧紧攥着她十五生辰时父皇送她的玉萧,可是看见这个漂亮姐姐在这亭阁里面好像睡着了,心里就打着鼓:前些天刚下了雪的,亭子里还很湿,在这风口里睡着的话,很容易得风寒的。
生子情有独钟布衣生活·想着想着,就不自觉的想要把她推醒,这种情况下她的反应,就好像,她曾做过无数次这样的事一般··莫名的熟悉··“姐姐,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拓拔谌歪了歪脑袋,好奇的问。
“嗯,是见过·”元疏忆湛蓝的眼眯了眯,似笑非笑的看着她,说:“富家的独身小姐在外郊游,总会遇见一两个油腔滑调不学无术的孟浪子弟,而后就是惯例的调戏——”·“我不是说这样的见过,不不,我不是孟浪的人,也不是,我……我……”憋红了脸,拓拔谌连忙摆手解释,只是越解释越不清楚,反而呛得满脸通红,只好低头小声道,“我怕姐姐着凉才过来的。
这栏杆是湿的,睡在上面很容易就病了·”·“你既然问这样的问题……”元疏忆灵光一闪,有一个念头就浮现在脑海里,可那东西快的像闪电,刚有了些苗头便溜了过去,让人怀疑那是不是真的。
元疏忆叹了口气,看着拓拔谌稚嫩的脸,疑惑了,“我们是不是……真的见过”·“我没有搭讪,也不会调戏……”拓拔谌还是在一个劲的解释。
“你这样,说你调戏了人家也不信·”元疏忆舒缓了一下身子,心里暗骂自己傻,要是曾经遇见过眼前这个小女孩,自己怎么都该记得才是,毕竟这孩子,实在是太容易辨认了。
元疏忆摇摇头,拿起偷来的最后一壶酒,打开了瓶塞,看见一旁傻站着的拓拔谌,把酒壶往她那里一举,问:“你要喝吗”·“父皇说小孩子不能喝酒。”
拓拔谌连忙摆手,头摇的拨浪鼓一样,叠声拒绝道·又忧心的看着元疏忆,小声劝道,“姐姐也别喝多了,听太医说,这东西是毒药,喝下去会生病的。
父皇就是喜欢喝这个,才会咳嗽·”·“你不懂,酒是个好东西……”元疏忆说着,抿了一口,她自从上次与梁絮虞讨论那些个有的没的以后,心里就堵的厉害,有事没事就喜欢拿上瓶酒,带着鹿鹤鸟在草原上到处晃悠,看到酒就像看到了她那已经下了黄泉的爹一样——·“你说什么”元疏忆喷了口酒,不可置信的问还在傻呆呆站着的拓拔谌,“你刚才说什么父皇”·“对啊。”
拓拔谌以为她是听进去了自己的话,不好意思的摸摸头,又真的带上了些担忧,“父皇就是喜欢喝这个身体才不好的,姐姐你不要……”·“你叫拓拔谌”元疏忆打断她絮絮叨叨的话,皱着眉问。
“对啊,姐姐认得我”拓拔谌原本就黑亮的眼睛听见眼前的漂亮姐姐没听过自己的自我介绍就说出了自己的名字一下子就点亮了,她兴奋的道,“我就说我觉得姐姐很熟悉,原来姐姐真是见过我的么”·“你是拓拔谌不可能,不可能,你怎么可能是拓拔谌”看着眼前穿着鱼纹滚龙服、束着紫玉鎏金冠的小女孩,元疏忆头疼的要裂开一样。
眼前的人怎么可能是拓拔谌,拓拔谌……拓拔谌不该是……不该是……·是怎样的呢元疏忆摸摸针扎般疼痛的头,一时也迷惑了。
对啊,觉得眼前的人不是拓拔谌,那拓拔谌,又是怎么样的呢·“不过……姐姐既然能进这里,就应该认得我才是·”像是想到了什么,拓拔谌墨玉一般的眸子一亮,颇为高兴的看着元疏忆道。
“嗯”头疼的还是厉害,元疏忆强忍着不适,疑惑的望着她··“我叫拓拔谌啊·”拓拔谌将拿着玉笛的手背到身后,装作一副沉思的样子,继续说道,“拓拔可是国姓,我姓拓拔,姐姐就没有想到什么吗”·“你是……继伯父的……”元疏忆仔细端详了一下她,才不确定的迟疑道。
“嗯嗯·”拓拔谌头点的拨浪鼓一样,琉璃一般瓷白的脸上就有雀跃的神情现出来··“那你就是那个登基五年的小皇帝”元疏忆瞄了她一眼,奇怪了,“先不说你的年龄不像,就说你的性别——”说着,元疏忆慢慢悠悠的走上前,美艳的脸在拓拔谌愈发红的滴血的稚嫩面庞前停下,她伸出素手慢条斯理的解开了她的领子,在拓拔谌羞愤的快要钻进地缝的前一刻来回摸了摸她优雅细长的脖颈,意味深长道,“虽然絮虞跟我提过,但我可没见过有哪个男人的脖子有这般光滑细腻的。”
不知道是羞的还是气的,拓拔谌全身都变成了粉色,她急急忙忙的后退了几步,离元疏忆有一丈远的时候才堪堪住脚,红着脸对着元疏忆问,“姐姐认得絮虞皇姐”·收回还停留在空中的手,元疏忆环抱着手臂,皱眉看着离她远远的拓拔谌。
这孩子也挺聪明,知道转移话题,也罢,想来这也是什么皇家辛秘,自己也不是很感兴趣,就算了吧·只是——自从这孩子来了以后她的头就疼的厉害,方才以为是巧合,现下她离得远了,自己的头的确是不疼了,这又是怎么回事·虽然心里疑惑,但元疏忆还是和平常一样魅魅惑惑的眨眼回答她的问题,“当然了,我和絮虞从小玩到长大,你说我认不认得她”·“那你就是絮虞皇姐的妹妹,谌儿的疏忆皇姐”拓拔谌又恢复了好奇的样子,小兔子一样的惹人怜爱。
“谁说我是她妹妹的”元疏忆炸毛道·她这辈子最讨厌的事就是比梁絮虞晚出世了一刻钟,因为这个,梁絮虞不知道取笑揶揄欺压她多少回。
“可是絮虞皇姐对我说……”拓拔谌不解的眨了眨眼,看着元疏忆的模样心里就通透了几分·她甜甜的冲元疏忆一笑,道,“但姐姐肯定是谌儿的姐姐,那谌儿就唤姐姐为元姐姐啦。
“……”·元疏忆不说话,她觉得“元姐姐”这个看似亲密实则……确实亲密的称呼好像有人曾经唤过,但到底是谁唤过她,她又说不清了。
总觉得……总觉得……像是和眼前爱害羞的小女孩一样的、很柔弱的小孩子才对,可是怎么想,都想不出来那个人具体的模样··“姐姐不说话就是默认了。”
拓拔谌见她沉思一样的看着自己生怕她不答应,急急忙忙的道,眼神一转又看见元疏忆手里的酒,她不解的问,“今天宫殿里很热闹,姐姐为什么一个人出来喝闷酒”·“你就知道我在喝闷酒你不也出来了”想不通干脆不想,元疏忆收回原本调戏人家的手,环抱着双臂,挑挑眉问问她。
“我就知道啊·”拓拔谌冲她笑笑,带着几分微弱的讨好,“我带姐姐出去玩,好不好不然姐姐一个人在这里喝闷酒很容易生病的。”
拓拔谌义正言辞道··“你是想给我解闷”元疏忆挑挑狭长的丹凤眼,盯着她的眼睛笑道··“对啊·”拓拔谌不敢看她的眼睛,小声的回答道。
“真的是想要给我解闷”元疏忆还是在笑··“对……对啊·”拓拔谌已经惊惶到说不出话来了。
“嗯——给我解闷啊·”元疏忆似笑非笑的看着她,这孩子在皇宫里养的太好了,都不知道说谎时是不能结巴的么存心想要作弄她,元疏忆故意不说话,只是盯着她的眼睛,在拓拔谌愈来愈不安愈来愈红的脸色中点头答应了,“也好。”
虽说偶尔欺负这个小女孩的感觉很不错,但是今天月色那么好,不出去逛一逛还真是辜负了这大好春光··所以,就圆了那个小姑娘想要出去逛的梦吧·看她的眼神,湿漉漉的,还真是个小孩子呢。
……·上元作为开年的第一个节日原本就是个值得庆贺的日子,又恰巧赶上了太上皇的唯一一个儿子也就是当今皇上登基五年,在天子脚下的昭国帝都就满城欢庆起来。
从内城到外城的葱郁的树木都被人挂上了白纱灯笼,城楼上也高高的点起了火把,城里的百姓尚且以为不够热闹似的,每人在自家门口都悬了几盏草纸糊的灯·而绕城潺潺流过的护城河里更是热闹,不少适婚的青年男女都拿了自己或买或做的河灯,千百种样式,小心翼翼的从河的上游放下,有的女孩子还用小楷写了几首自己写的情诗,期待着有缘人能够捡到它。
一时间,河里灯火通明,跳跃的烛光被水印照着,越发明亮·在这烛光下,整个京都像是白昼一般,一路蜿蜒迤逦,弥补了今夜星辰不能出现的遗憾·外城的四周都围满了小摊,一张小推车旁边带了几张竹凳子,挂起自家卖的东西,大多都是吃食,不需开口吆喝,光凭着隔着老远就能闻到的香味就能让人食指大动,坐在摊子上吃个尽兴。
不要说裹了足足面粉放进油锅里炸的外焦里嫩、吃起来层层脆的炸面果,就是十五的必备之物——汤圆,也让人口舌生津··也有卖些稀奇古怪的小玩意的,比如面人和糖人。
而最为轰动最让人期待的,怕就是昭国一年一度的“祭天”会了··不同于皇家严肃隆重的祭天,这“祭天会”是昭国民间自发开展的,打头的是几个带着妖怪面具的人,随后由几个壮年男子舞着用秸秆制成的、点燃了的火龙,后面又跟了许多摇着铃铛提着灯笼的孩子,一路几百人,边走边舞,可说场面十分壮观浩大。
“不是说十三上灯,十五试灯,十六才放灯吗”元疏忆拉着正兴冲冲戴着青面獠牙面具的拓拔谌到处买灯笼,却不料被告知都买光了,这才疑惑的问一个看起来面善的摊主道。
“姑娘不是昭国人吧”那摊主听说后冲元疏忆和蔼的笑笑,指着天上飞的许多天灯道,“咱们的太上皇为了普天同庆啊,早把放灯的日子改了。
现在啊,是初八上灯,十三试灯,到了十五啊,这灯笼早就被人买光了·姑娘要是实在想要,我可以给你这个……”摊主说着,从携带的包袱里拿出了一个透明的灯笼,“这是咱自家用牛脚熬的,俗称“明瓦”,虽然容易照明,可因为价钱稍微贵了些,所以就没人愿意买,姑娘要是不嫌弃的话,我这里还有两个,算姑娘便宜点,怎么样”·“我要,我要”元疏忆还没表态,拓拔谌把戴在脸上的面具一掀,一把抢了过来抱在怀里,生怕有人抢她的一般,眼珠子还滴溜溜的转来转去,受了惊的小兔子一般。
看见她这般没出息的样儿,元疏忆只得无奈的笑笑,从怀里掏出一个银锭,对着摊主道,“我就要这个了·”·“哎,好·”摊主接过钱,找给元疏忆零钱的时候又从包袱里递出了两个河灯,对着元疏忆笑道,“姑娘,真对不住,方才忘了,我这里还有两个河灯,既然姑娘买了我的明瓦,我就把这两个河灯白送给姑娘了。”
“你倒是会做生意·”元疏忆咬牙切齿的看着他,从小到大,她还是第一次被人坑··“哈哈哈,看姑娘这般穿着定是不缺这几两银子的,可是对于在下来说,这可是养家糊口的活命钱啊。”
摊主笑着说道,“姑娘与其与在下计较那几两银子,倒不如看好您身边的那位公子为好·”·被他这样一提醒,元疏忆赶忙往旁边看过去,却哪里还有拓拔谌的人影·“她人呢”·“看方才那位小公子定是第一次逛夜市,又是上元,姑娘你方才又帮他买了灯,他定是跑到护城河放河灯祈求与姑娘长相厮守去了吧。”
摊主微微笑着猜测道··“回来再撕烂你的嘴”元疏忆丢下一句话就跑去追人了,拓拔谌那个小兔子,跑的还真挺快·“性格这般蛮不讲理,也不知道像谁。”
摊主看着元疏忆远去的背影摇了摇头··来到护城河边,那里早已围了一圈儿的人,元疏忆看着那密密麻麻的人,额角的青筋就一跳一跳的·“我们干什么非要来河边,随便找个地把这灯放了不就好了”她不解的问那边正兴奋的点上河灯蜡烛的拓拔谌。
生子情有独钟布衣生活·“姐姐不明白,这样才会灵验·因为河水是有灵的·”拓拔谌一边点蜡烛一边说道··听了这话,元疏忆心里一怔,她总觉得,好像有人曾经对她说过这句话。
“就算这样,那你跑的那么快干什么也不怕摔了”元疏忆恼了,压抑着火气问。
“没事的,”拓拔谌不在意的对她甜甜一笑,道,“我又不是瘸子,怎么会随便跑跑就摔了”·我又不是瘸子……瘸子……摔……·元疏忆本来不疼的头听见这话却是疼的厉害了,她记得……记得……好像有一个人……好像……拐杖……摔……·“姐姐你怎么了陪着谌儿一起放河灯啊。”
一旁的拓拔谌奇怪道··“好……”答应着,元疏忆甩了甩脑袋,拿起了一只拓拔谌点好了的河灯··好容易找了个人少的地方,拓拔谌拖着元疏忆,两个人手里各自拿了盏用白纱娟制成的荷花灯,在拓拔谌“一二三”的喊声里松掉了手里的那只河灯。
眼见着它随着流动的流水渐渐飘远··“……你许的什么愿”元疏忆忍不住转过头问道··“我才不告诉姐姐呢。”
拓拔谌调皮的冲她笑笑,转过身拉着元疏忆的衣袖左右摇摆,眼神晶晶亮的看着她,“元姐姐,我饿了,我们去吃汤圆吧·”·“你还真是……”拿她没办法,元疏忆只好依着她,两个人在来回走动的人群里艰难的寻找着汤圆摊子。
“汤圆哦,好吃的汤圆哦,又大汤料又足的汤圆哦,姑娘,要来碗汤圆吗”·被熟悉的声音吸引,元疏忆不可置信的回过头去,果然又看见了方才卖河灯给她们的那个摊主。
“你不是卖河灯的吗”元疏忆面无表情的看着眼前站着的这个身穿红色长衫、其貌不扬、满脸堆笑的摊主,询问道。
“哎,姑娘这可就孤陋寡闻了吧”摊主把身上搭着的毛巾一甩,严肃道,“这叫副业·”·“那方才的呢是主业”元疏忆眯着眼睛,笑着问道。
“姑娘好理解”摊主翘起大拇指,对着元疏忆赞赏道··“你”元疏忆火了,一把抓住了他的衣襟,咬牙切齿的对着她笑,“那我现在就让你看看,我的主业是什么”·“元姐姐”·“姑娘——”·“怎么还有什么好说的”元疏忆看了看一旁小心翼翼的拓拔谌一眼,又把视线转到了摊主身上,“有遗言,快点说我可是很忙的。”
“我只是问问姑娘要不要吃汤圆了”摊主被她如此对待依旧笑眯眯的看着她询问道,“方才我可是听到了姑娘身边这位小公子的肚子已经在打鼓了。”
听他这么一说,元疏忆看向旁边,果然,拓拔谌脸红不已的捂着自己的肚子,瓷白的脸也隐隐有些泛着青色··在这种情况下,被人这般对待还能临危不乱,不是说明这个人是心太宽就是说明这个人身怀绝技。
元疏忆面无表情的看了眼面前依旧笑眯眯看着自己的摊主,默默放了手·“来两碗汤圆·”·“哎,好的·姑娘你想要什么样的汤圆啊”摊主老神在在的开了锅,一本正经的问。
“你这里有什么样的就做什么样的,这还用问么”元疏忆按着自己跳动的眉峰,反问道··“哎,姑娘,我这里有芝麻汤圆、猪油汤圆、枣泥汤圆、桂花汤圆、荷花汤圆,还有抑怒汤圆修养汤圆……”摊主笑眯眯滔滔不绝的解释着,“您想要哪一种”·“哦,恕我见识浅薄,那抑怒汤圆是什么”元疏忆面无表情的问。
“哎呀,看姑娘你这般穿着,我还以为你认得字呢,怎么,字面上的意思姑娘都不晓得么”摊主惊讶道,可元疏忆没见到他眼里有一丝的惊讶,反而嘲笑比较多些·“你”元疏忆气的抖着身子,素手一拍竹木桌子,指着摊主说不出话来。
他这样,不是骂自己穿的人模人样,可实际上……不如么·“我怎样”摊主笑着反问。
“摊主伯伯,我代我姐姐给您道歉·”拓拔谌护在元疏忆身前,对着摊主施了一礼,“姐姐她不是故意冒犯您的,请您原谅·”·“拓拔谌”元疏忆压着嗓子,“你凭什么替我做主再说了,我又有什么错”·拓拔谌不理她,依旧直挺挺的施礼。
“你倒是个好孩子·”摊主笑着叹息,看着拓拔谌的眼神也多了几分慈爱,“纵然这只是你的影子,身上虽有几分你的性子,却终究不是你·即便这样,你还是让我刮目相看,你娘对你的教导,着实是好。”
听了这些话,元疏忆顾不得生气,只是瞪大了眼,眸色里深沉的蓝色就一点一滴的显现出来,仔细看还夹着些许水光,她一只手捂着嘴,一只手指着其貌不扬的摊主,抖着嗓子道:“你是......你是....”· ·☆、第45章· ·帝都还是灯火通明。
那一瞬,元疏忆觉得她们旁边的世界都静止了,听不见人声喧闹,听不见绽放在帝都上空的烟火的声音,甚至听不见近在咫尺的火烛“噼啪”的爆声,就隔着卖着汤圆的摊子,她见到了自出世以来从未见过的人。
“我是什么”其貌不扬的摊主微微一笑,同样湛蓝的眼就对上了元疏忆朦胧的泪眼··“元策陌·”元疏忆咬牙切齿的冲着他哭喊,“元策陌你当初既然不要我了为什么又要这样捉弄我”·“哎,脾气还是不好,还是这样没礼貌。”
被元疏忆喊作元策陌的“男人”无可奈何的摇摇头,却抬起手掌,从自己的额头处慢慢挥下,一个身穿红色纱衣的绝色女子就现了出来··湛蓝色的眼睛,绛红色的纱衣,美艳绝伦的容貌,如果不是发色不同的话,几乎会让人以为她们是同一个人。
“我没有礼貌管你什么事”元疏忆倔强的与她对视,眼泪却止不住的簌簌的从眼眶里流下来,“你记住,元疏忆的事和元策陌没有半点关系”·“哎,谁说没关系,我们不是都姓元么”元策陌牵了牵嘴角,似乎是想要逗对面哭的凶的女孩子笑出来,可是明显她的笑话不太高明,听她这么说了以后,女孩哭的更凶了。
她们族里虽然不是中原之人,可是因为与中原人作邻居久了,难免沾染了些中原之人的习惯,比如姓氏·现下看着她们相似的容貌,又看着她们的名字,明眼人都能看出来她们的关系。
“脾气不好,倒是挺聪明的·”元策陌咳了咳,转移话题道,“你怎么知道是我”·“把他们都弄走,看着碍眼。”
元疏忆不回答,只是抽了抽鼻子哑着嗓子道··“谌儿也要弄走吗”元策陌一脸玩味的看着她,问··“反正也不是真的。”
元疏忆瓮声瓮气的说着却留恋的看了一眼像是被定住了身子一样的拓拔谌,自己宽慰自己一样的说着,“反正她是假的·”·“没想到你倒是看的挺清楚的。”
元策陌叹口气,随手一挥,之前满街热闹的场面就都消散了,连站在她们面前的拓拔谌都消失了行踪,满大街的空旷凄清,让人不敢相信方才的世界是不是都是虚无。
“现在你可以回答我怎么知道是我了吧要不是你突然认出了我,破了我的幻术,我还以为,我的幻术已经无敌了呢·”·“天底下哪里来的“无敌””冷笑一声,元疏忆嘲讽道,“别以为天底下只有你一个大祭司。”
“你是说——絮虞”元策陌被点醒了,皱眉想了会儿,不解的问,“可是她不是在京都怎么能破的了我的幻术”·“不要用跟我相像的脸摆出这么蠢得表情。”
元疏忆冷着声音,抬头撇了她一眼,不屑道,“你以为只有她在京都才能破的了你的破术法么”·“我知道了”被她这样对待,元策陌也不生气,只是稍稍想了便明白了其中的关键之处,“定是絮虞之前与你说过我族大祭司的能力。
怪不得呢·”元策陌点头,“絮虞也是个好孩子·”说着,她微微看了眼眼前已经长大成人的女孩子,看着她与自己相似的容貌,心里说不出是个什么滋味。
“我——”·“我知道·”元疏忆冷冷淡淡的打断了她说了一半的话,“不就是大祭司不能与人成亲么,呵,也真亏得有这么个规定,不然以你这幅模样,我还不知道有多少兄弟姐妹呢。”
“……随你怎么想·”元策陌沉默半晌也不说话,在元疏忆几乎是喷出火来的视线的逼视下才吐出了这句话··接下来就是沉默。
死水一般的沉默··虽然幻觉里的人都消失了可是街道还在,街道上的东西还在,元疏忆默默的走到摊子旁,打开锅,看见里面还有一些汤圆,也顾不得这是幻境,也顾不得汤圆是冷的还是烫的,用汤匙舀起一个就往嘴里送,泪水顺着汤匙滴到了碗里她也不在乎,只是一个劲儿的拿着汤圆猛吃,嚼了几口却舍不得咽下,只是含在嘴里,想要保持它的温度一般。
她从来没吃过娘亲煮的东西··就算是在她的梦境里,一次就好··也该谢谢絮虞,是她曾经告诉过自己大祭司所拥有的幻术制造能力,并且告诉自己幻境中的人的性格都是与现实中相反的,所以看见与她坦诚族中秘密的梁絮虞,看见活泼好动还身无残缺的拓拔谌,看见为了爱人杀了族人的四长老,她才感觉心里难受。
因为这幻境就是梦境,是由做梦者心内所想决定的,换言之,就是因为现实都是相反的,梦境才显得真实··因为那些都是她内心深处的渴望和痛苦··“汤圆又被称作浮元子。”
元疏忆慢慢放下手里的汤圆看着在汤里上下漂浮的汤圆,笑着流泪道,“意即漂浮的团圆·本来很奇怪为何你要给我造元宵的梦境,可是后来想想絮虞的话,就觉得自己怎么还是那个老样子。”
元策陌看了她一眼,随手丢给她一瓶酒,元疏忆好生的接住了抱在怀里一看,确是自己在幻境中从司酒坊偷的那种··“这是”·“我自己酿的。
不然你以为幻境怎么支撑的起来,为了让你有真实的感受,我可是下了血本了·”元策陌苦笑了下,“谁知道你那么能喝,我这些年存的酒都被你喝个精光。”
“哼,我说怎么那些酒都没什么劲道·”元疏忆狠狠地嘲笑她,“原来是你酿的·”·“你说什么都没关系·”元策陌笑眯眯的看她,拆开酒的封口对她眨眼笑了笑,一边笑一边道,“反正我今天可算是看到了好东西,怎么说来着,嗯,比台子上的戏还精彩几分。”
看见她笑,元疏忆一怔,随即脸色就泛起了青白,她就说这个笑容怎么那么熟悉呢“那个在月亮上笑的是你”·“亏得我明示暗示给了你不少提示,谁知道非得我露面你才根据絮虞给你说过的话认出我来。”
元策陌半是欣慰半是开玩笑,“我收回我认为你很聪明的话·”·“你怎么这样那好歹是我的私密,这好歹是我的梦吧”元疏忆都快哭了,都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所以梦里的事与真实也就有了几分牵连,而这造梦更是根据做梦的人的记忆造出来的,而造梦者即幻境制造者如果参与到做梦者的梦中就能偷窥到所有做梦者与之相关的记忆。
生子情有独钟布衣生活·“那有什么关系·”元策陌笑的开心,轻轻呷了口酒,慢慢悠悠的看着她道,“反正你醒来过后就会忘记这所有的东西,当然……”她说着话笑的更欢了,“被我看见*的羞愧也会忘记。”
元疏忆沉默了会儿,才道,“是不是这幻境里的东西等我醒了以后全部都记不起来了·”·“那当然,你听说过深度睡眠下做的梦还记得这种事吗”元策陌不在乎的挑眉反问,与自己相似的神态里满满的都是笑意,元疏忆真不明白她有什么好笑的。
拿起手里的酒,元疏忆抬头猛灌,也顾不得会不会呛了自己··“哎,你这样喝酒也太粗俗了些,难道不知道酒和茶一样,都是品的才有滋味儿么·”·“是我粗俗……”元疏忆说着说着停顿了下,转过头看着笑盈盈的元策陌,面无表情道,“我就说突然之间絮虞怎么啰嗦了那么多,原来是你。”·“啊,被你发现了啦。”
元策陌笑眯眯的,完全没有被人发现恶作剧之后的窘迫··“要是被絮虞知道你顶着她的名义干出了那些傻不愣登的事,她一定会气得来杀了你·”元疏忆继续面无表情道。
“所以说这就是幻境制造的好处,”元策陌笑眯眯的看她,点头道,“就好像杀了人后的毁尸灭迹一样,等你醒了后什么都不记得了,这世上除了我还有谁记得这件事呢当然啦,絮虞更是无从知晓啦。
我真是聪明·”末了,她还不忘给自己脸上贴贴金,元疏忆就没见过比她还厚脸皮的人·“……你是怎么对我施的幻术”元疏忆不解道,“我记得这东西必须要有药物作为辅佐的吧,你会易容,肯定在现实中扮了我不认得的一个人。
虽然我觉得夸自己很不要脸,但是我还是得说一下,我认为我的戒心还是有的,所以,你是怎么得手的”元疏忆还是面无表情··“反正是幻境,告诉你也无妨。”
元策陌说着,从汤圆摊子旁边站起来,旋身转了转,一个银发佝偻着背的老婆婆就出现在她的眼前,“看来你的家教不好,我有必要替你补补”·“你是我和谌儿在树林里遇到的那个老婆婆”元疏忆失声惊讶道,“村里开了小酒馆的人是你”·“哎呀,我隐藏的够深啊。”
元策陌笑眯眯的道,一个转身,她又恢复了原状,对着元疏忆笑了笑,问:“怎么样,果脯粽子好吃吧”· ·☆、第46章· ·虽然她们一族寿命很长,很长。
但元疏忆可不认为元策陌有那么无聊,有那么清闲,会那么好心的来给她造一个乱七八糟光怪陆离的梦境··虽然她映像中的元策陌本来就极其无聊,极其清闲,极其……不负责任。
“所以,你给我造了个乱七八糟的梦,到底想要干什么我可不认为你是良心发现了,让我见你一面好让我知道你是多么离谱的母亲·”元疏忆冷着脸,极速的从怀里掏出那条她当作宝贝的牛皮软鞭,使劲一抽,那汤圆摊子就面目全非:碗和汤匙都碎了,叮叮当当的响,裹了面粉的汤圆也“骨碌碌”的洒了一地,就如她此刻的心,原本被火焰炙烤,后来又被人浇上冷水,如此一冷一热,尽数碎个干干净净,连心底仅存的那点希望也如幼小的禾苗一般被人扼杀了。
既然已经知道是幻境,元策陌也就没有再设置日月的变换,如此一来,天上挂着的永远都是那轮不会消失、散发着凄清苦楚气息的明月,月光洒在幻境无人的街道上,在漆黑的巷道上,将人心底里的暗都引了出来。
越是明亮的人心里就越是阴暗,就像日头也会有阴影··“只是看不下去你的作为而已·”元策陌叹口气,随手拉出一条唯一幸免于元疏忆鞭子的长凳,慢悠悠的坐下,呷了口酒,看着天上越发明亮美丽的月亮,道:“你和絮虞一出生就背负了拯救族人命运的沉重担子,絮虞倒还好,那孩子放的下。
只是你……”她转过头看着月光下脸色铁青的元疏忆,叹气,“我不知道你是不是因为没人教导才会这样,一直逃避不接受也就罢了,怎么还要胡闹给絮虞添乱呢”·“没错就是因为我从小没爹没娘教养不足”元疏忆听了她的话冷笑,素手紧紧抓着自己的牛皮鞭子,用力到纤长的指甲都陷进了肉里。
“所以我才会蛮不讲理的在八岁的时候打死那个偷我钱袋的人,所以我才会不知廉耻的习惯赤身*的睡、才会放荡不守礼节的每日进出秦楼楚馆,才会不顾身份的出入赌坊酒肆,”元疏忆媚笑着说完这些,最后对着元策陌大声道,“我就是个无恶不作的恶贼,如此,你满意了”·元策陌没说话,她慢慢站起来,走到元疏忆身旁,轻轻的慢慢的抚上他的肩膀,“受的伤,还疼吗”·“还不如死了的好。”
元疏忆站在原地不动,冷冷的道,“当初既然抛下我们,现在又来关心,打一个鞭子给一块肉,你以为现在这样对付我的招式还有用吗”·“我有我不得不这么做的理由。”
元策陌皱眉,看着与自己极为相似的脸庞,“疏忆……你就不能体谅——”·“我该体谅你·”元疏忆笑了,“我该体谅你,谁又来体谅我你知不知道族里每年都会死几个人,你知不知道有时候连他们尸体都找不到的时候我在想什么你又知不知道差点被拓拔宏把心都掏出来的我当时又在想什么”元疏忆捂着心口,闭上眼,至今还能记得那种撕心裂肺的痛苦,“都是你,要不是你和昭国签订合约,我们怎么会被困在那个破草原上”·“我说了我有不得已这样做的理由。”
元策陌闭上眼,痛苦道,“我只要你好好的待在族里不惹事就好,你做什么要招惹拓拔宏”·只要你不出来就能平安一世了,干什么还要牵扯进来·“是我招惹的”元疏忆冷笑,“分明是“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吧他今年已经十九岁了,再过两年就要死了,怎么能不来招惹我”·“难道赋离……你皇姑没有管这件事吗”元策陌听闻,皱眉道。
“管,怎么能不管·”元疏忆还是冷笑,“可保不住人家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吧,皇姑难道能时时刻刻跟着我不成”·“……”·沉默了会儿,元策陌才缓缓的转过身背对她,“谌儿是个好孩子,既然你把生命蛊给了她,就好生对她,你以后就不要回京都了,好好的在这里陪着她吧。”
“我说过我的事跟你无关”元疏忆咬牙,满脸的不甘与气愤,“你为什么要在树林里的果子上下□□”·“……我不是特意针对你的。”
元策陌轻声回答,语气里满是无辜“只是那药对我族中人效用比较大而已,我本来是用那药涂在果子上增加酒的口感的,谁知道你不管不顾就吃了,还好那是没有毒的,若是有毒,你还有命在这里讨伐我”元策陌笑道。
说到底不还是自己贪吃,还赖得着别人了·“你”元疏忆气的不行,抓过鞭子就要抽她,却被她定住了身子··“絮虞该是警告过你不要在大祭司的幻境里和大祭司动粗的吧”元策陌转身,笑眯眯的看着她,“而且你连你亲娘都敢下手,保不准以后还会怎么样呢。
我看啊,这世上只有谌儿一个人能够受得了你的这个破脾气·”·“我就是这样,怎么了”元疏忆红了眼,“你管我要怎么样”·“唉。
我也管不了你·”元策陌看着她,微微一笑,目光悠远,“你自己的人生就该自己走,疏忆,你也不小了,该是时候懂事了,不然总是给别人添麻烦,很容易就惹人厌的呢。”
元疏忆不说话,举着鞭子的手酸痛的很,她也没在意,只是怔怔的看着脚下的月光··“你这孩子,虽然脾气暴了些,但本性善良·谌儿帮了你,你想要帮她,却用错了方法,让她的处境越发艰难。”
说着,元策陌摇摇头,对着元疏忆温柔的笑,“若不是我的那些果子,你就要把那些人全杀了,让谌儿成了杀人犯了·”·“你什么意思”元疏忆皱眉,不解的看着她。
“哎呀,不好意思,我说错了·”元策陌没心没肺的捂着嘴笑,“那些果子上我涂了些其他的东西,脾气不好的人,就比如你,如果要是心中动了杀念的话,就会自动陷入这个幻境里。”
“……”元疏忆觉得,她整个就是个傻子,被人耍得团团转却不知道怎么回事·她现在可是知道梁絮虞的腹黑属性来自哪了··不想吐槽她,元疏忆冷着声道,“如果那样的话,人是我杀的,为何拓拔谌会成杀人犯一人做事一人当,我还不至于让她顶罪。”
“依照那个傻孩子的性子,你觉得,什么不可能”元策陌叹息道··一句话就堵住了元疏忆的所有说辞,她在心里叹气,对啊,怎么就忘了拓拔谌那个傻姑娘的傻劲了呢·“所以,对那孩子好一点。”
元策陌忍不住道··“我说过,我的事……”·“不用我管是吧”元策陌笑眯眯的接了她的话,点头道,“那也好,与你耽搁了这般时候,我酿的酒都该坏了,既然不用我管,我可就走啦。”
说完,她打个响指,自己连带着天上的明月地上的街道就全部都消失不见了··整个世界漆黑一片,只留下还不能动弹的元疏忆呆呆的站在那里··满脸是泪。
刺眼的光亮照在眼里,刺激的眼睛生疼,元疏忆眨了眨眼,却奇怪的发现了眼里的泪水和泪水朦胧的拓拔谌··她眼睛肿的核桃一样,看见自己醒了猛地一下铺过来抱住自己,发出死人一样撕心裂肺的哭声。
元疏忆呆呆的抱着怀里哭的人,一阵恍惚··原来浮生未歇轻若梦,先前种种不过都是虚假的幻景,一场有始无终甚至不知内容不记得的梦··枉费她心痛隐隐,·却不知缘由的梦。
 ·☆、第47章· ·抱着怀里的人,好像外面所有的凄风苦雨都被挡住了,意外的让人安心··元疏忆恍恍惚惚的,她只觉自己做了一个长长的梦,梦里到底怎样却是记不清了,只是感觉梦里所有的喜怒悲欢都被放大,而梦里的自己,就像是浮萍,无根的漂浮着。
“元姐姐,呜呜……你吓死谌儿了·呜呜……”拓拔谌还是在哭,鼻子红红的,紧紧的扑在她怀里抱住她,生怕她怎么样了。
“我这是……怎么了”元疏忆开口才发现自己的嗓音暗哑的可以,好像几天几夜没有喝水一样,头也疼的厉害,胸口也烧烧的疼。
“姑娘晕倒了,是我和拓拔兄弟将姑娘送回来的·”·拓拔谌还没来得及说话,一个男声就抢先道,听见这声音,拓拔谌才不好意思的从元疏忆的怀里出来,站直身子,对着那声音的主人道,“让刘大哥见笑了。”
拓拔谌这样一说,元疏忆才发现她这是躺在院子里的藤椅上,庭院栽了花草的廊道旁还站着一个身穿蓝色锦袍的年轻人,靠在自己最喜欢的藤架上,手里拿着一把折扇自诩风流的一边扇着一边对着自己微笑。
元疏忆冷冷淡淡的瞥了他一眼就撇开了视线,她就不想说那所谓的锦袍只是多加了几道蚕丝了,就说那折扇吧,不会写字画个蛐蛐儿上去也好啊,非要自以为风雅的写了“风花雪月”四个字,写也就算了,还把字写错了,好好的“雪月”成了“雨日”,如果月亮和雪要是知道,该哭死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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