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露为霜+番外 by 六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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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露为霜+番外 by 六遇
虐恋情深宫廷侯爵天之骄子恩怨情仇 ·文案· ·九年前,时白露被母亲送去异国为质,九年后,她回来了,带着多年的伤痛和恨意·她要想尽一切的办法去报复她的母亲,时宴。
尔虞我诈,战场厮杀,勾心斗角,争权夺势·在亲人离自己而去的时候,在真相一步步逼近眼前的时候,她和她,该何去何从··一个误会多多,母女互虐的故事。
 ·内容标签:恩怨情仇 天之骄子 虐恋情深 宫廷侯爵· ·搜索关键字:主角:时白露 ┃ 配角:时宴,舒瑜,时白兮 ┃ 其它:百合,夺位· · ·☆、第 1 章· ·已近黄昏,楚京一入秋天便黑得早。
陈和刚搭上梯子把门前的灯笼点明,就听见身后“嗒嗒”的马蹄声··扭头一看,一锦衣白靴的女子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了一旁的小厮·陈和忙下了梯子,走近几步借着烛火瞧清了模样,却不识得是哪位世家小姐。
但这身打扮绝不可怠慢,正要躬身询问,女子浅笑:“听闻舒瑜大人自并州回到楚京,累感风寒,特来探望·”·陈和作揖笑道:“敢问是哪位世家小姐,容小的进去通报一声”·女子身旁的小厮一听,挺直了腰杆,昂头说道:“时家的二小姐。”
陈和一听,忙跪倒在地,磕头行礼不止·这楚国,姓时的就只有一家··小荷端着常服进门,却不防冷风灌入屋内,袭了只着单薄里衫的舒瑜一阵恶寒,捂着嘴咳了半晌。
小荷霎时急红了眼,放下常服,赶紧拿了氅衣给她披上:“我的小祖宗,不是叫您在床上先躺着,我拿了衣服就过来吗”·舒瑜紧了紧衣领,喝了口热茶:“她来了吗”小荷拿了梳子在给她梳头,闷闷不乐地:“在和老爷喝茶聊天,过会儿就来吧。”
“……她……”舒瑜愣神了一会儿,方才续话,“也不知道长成什么模样了·”·小荷嗤笑一声,手上的动作越发快了:“不就和普通人一样两只眼睛一个鼻子吗,能长成什么模样。
哦,最多黑得夜里寻不见人似的·”·“小荷·”舒瑜有些不悦,厉声说道··小荷嘟囔着嘴:“宋国人不就又黑又壮吗她在宋国待这么久,我就是猜猜不行吗”·舒瑜皱眉,还未及说话,只听房门“吱呀”一响,那人一身白衣,清冷的月光映衬得她肤白如雪。
高了,瘦了,只有眼下那颗泪痣如初··舒瑜看得呆了,一时忘了行礼,那人也看得呆了,一时忘了关门入内·小荷气得直跺脚,抢上前把那人拉进屋内,把房门关了,还不忘低声说道:“还真是没变,还是个呆子。”
她声音不小,房内又静,两人都听进了耳内·那人轻咳了一声,转身背对着主仆二人:“还不快给你家小姐换衣服·”舒瑜瞧见她耳根已然泛红,低头窃笑。
小荷给舒瑜换好衣服后,又去拿了手炉给她取暖,这才候在门外··屋内一时寂静无话,那人吃了块盘里的核桃酥:“果然还是你这里的好吃·”舒瑜笑说:“你还喜欢就好。”
说着也要吃上一块,却被那人拿住了手:“你病着,莫要吃油腻的东西·”舒瑜瞧着她情深意切,再不是当年的小孩模样,一时心里难过,眼里落寞凭生。
那人抽回被舒瑜冻住的手,不自觉地夺了舒瑜的手炉,将将捂暖几分··“你可是冷了我让小荷再拿一个手炉·”·“手炉不够暖吗”·两人同时开口,竟全在关心对方,彼此对视忍不住一笑,似乎化解了少许多年未见的尴尬。
舒瑜摇头:“我的身体你知道的,入了秋就这样,多暖的手炉也无用·”·“所以,你是有多不想见我”舒瑜一惊,心内苦笑,时白露,你还是如以前一般,洞察人心,不留余地。
“公主说笑了,恭迎殿下那日凑巧并州有差事·”·时白露冷哼一声,话里俨然带着怒气:“只一个从四品官员可办的差事,你一个正三品也要拖着病弱的身子一路奔波到并州办理”·舒瑜淡笑,敛眉:“既食俸禄享荣华,自当为国效力,无关乎事大或小。”
时白露冷冷盯着舒瑜,见她面不改色,“腾”地一声站起来,硬声说道:“舒大人言之有理,倒是我心胸狭隘见识浅薄了·还望舒大人早日康复,为楚国劳心烦神,以尽为臣之道。”
舒瑜起身行礼:“微臣谨记殿下教诲·”·时白露听着她自称微臣,心下更是烦乱,拂袖径直出了房门·舒瑜一直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回廊中,一如九年前那般,顿时怅然若失。
楚王宫勤政殿,楚王时晏揉了揉眉心,听着阶下的人汇报·“她就带了一个随从禁卫军还未拨人手去公主府”“拨了,殿下来的第一日公主府人手就已按规格配备好了。”
时晏点点头:“还有别的事吗”“殿下从尚书府出来时,似带着怒气,一路快马疾驰,京中护卫还不识得殿下,险些起了冲突。”
时晏皱眉,并不言语·· ·☆、第 2 章· ·太子府·时白禹喝了口茶,看向侧下坐着的舒铮:“听闻前几日小露去了你府上”舒铮正正脊背,作揖:“回殿下,确有此事。”
“小露是我妹妹,因着无端缘由,与她分别数载,为人兄长,甚是挂念于她·因近日公务繁重,除去第一日匆匆瞧了她一眼,竟未得以一聚·只不知,我这自小调皮捣蛋的妹妹此番回国可有何变化”·舒铮笑说:“那日只席间寒暄了一番,未得久聊。
但臣认为,公主殿下虽长大了不少,但孩子心性犹存·想必昨日薛直先生一事您已知晓·”·时白禹闻言大笑:“这是自然,薛先生乃三朝太子之师,竟被她赶出府邸。
满朝文武谁人不知·”话毕,又看了看手上的扳指,轻声,“真是胡闹·”·勤政殿·已到用午膳的时间,时晏放下笔墨:“传膳。”
太监跪下呈上净手盆具,时晏擦洗之后,淡淡看了阶下跪了一个多时辰的人一眼·太监机灵,忙又换了盆水给时白露净手··时晏喜欢午膳丰盛晚膳精细,因此现下摆在案几上的饭食极是诱人。
王芍是自小服侍时晏饮食起居的宫女,给时晏布好饭菜后站在了一侧··时晏刚动筷,就听见一阵“咕噜咕噜”的声音,循声一望,跪在不远处的时白露捂着肚子面露懊恼之色,殿内宫女太监涨红着脸憋笑。
“饿了”时白露点头··时晏放下筷子:“倒忘了给你传膳·”时白露刚要谢恩,却听时晏不紧不慢地吩咐,“来人,传杖。”
时白露就着磕头的姿势改谢恩为求饶:“母亲,儿臣知错,饶了儿臣吧·”她声音细软,这会儿不知是吓的还是惊的,竟带了哭腔,听得众人也不由心疼。
时晏不语,只用着膳·王芍在旁看着也不由担心起来,楚国一向讲究尊师重道,薛直更是时晏视为国师的先生,这老师被弟子赶出府邸怕是头一遭,听闻薛直已被气出了病。
王芍见传杖的太监进了殿内,松了一口气,幸好传杖的人机灵,特意换了轻巧的竹板子··午膳用到一半,时晏住筷,擦拭了嘴,看向那跪了许久衣衫湿了大半的孩子:“你倒说说你错在何处。”
“……”时白露跪得久了,身子发抖,抬头轻看了时晏一眼,被一记眼刀吓得看回地面,眉毛弯成一团,别扭地答道,“儿臣知错,儿臣不知。”
这下殿内笑作一片,从没见过有人这么答话的,这到底是知错还是不知错··时晏嘴角泛起一丝笑意,却又匆忙掩住·不再说话,继续用膳·用完膳之后,时晏走出帘内,看了看阶下站着的几个执杖太监,挑眉微怒:“怎么还不给公主殿下‘用膳’”·太监们面面相觑,方斗胆问道:“启禀陛下,奴才不知该给殿下传多少膳。”
时晏踱步思忖:“辱师欺君,乱棍打死·”殿内一时气氛凝重,连王芍也没办法辨明时晏此话有几分是真··时白露跪着行到时晏跟前,哭得双眼肿胀:“母亲,儿臣知错了。”
时晏本不想看她,听她哭得伤心,不由低头看了几眼,只见她一头虚汗,发丝也被浸湿,原本肤色就白,这会儿被吓得没了血色,看着看着就和九年前那个被她狠心送入宋国的孩童重了影,心下顿觉一阵揪疼。
再说话时就软了不少:“错在何处”·“不该欺骗您说自己知错了·”·时晏点头:“你畏惧责罚,我能理解却不能原谅。
还有呢”·时白露为难地看了时晏几眼,双手揪着衣衫,欲言又止··时晏摇头,传令:“先打二十·”·宫女给时白露脱下外衣,只着里衫。
两名太监把她按倒在地,握着板子轻轻落下:“一、二、三、……”·时晏摔了茶盏:“混帐东西,可是午饭没吃好重打”·太监擦了擦手心的汗,忙握紧板子,挟了六分的力打下。
“唔……”时晏闻声看去,时白露咬着右手虎口忍痛,额头上细汗不止·这个习惯……也没有变啊··板子下得又快又重,每下都夹着风声,直听得王芍揪心。
二十杖毕,太监握杖站在一旁·时晏:“是否知错”时白露趴在地上喘着粗气,还是不说话·时晏也不多言语:“三十。”
太监得令,刚要砸下板子,却听时白露轻声:“儿臣……不喜舞文弄墨·”正拿着笔批阅奏折的时晏笔下一顿,在纸上沁出了一团黑点。
不喜……舞文弄墨··半晌,时晏轻咳了一声:“其一,文武兼备才是时家的好子孙·其二,即便你不喜诗书文章,差人禀我一声便是,千金之子,岂有把师父赶出府邸的道理”·时白露趴在地上抹了抹眼泪,低声:“儿臣知道了。”
时晏摇头,还是这般孩子脾气吗·刚要命人收了板子,那孩子却可怜巴巴地仰头嗫嚅,双眼含泪:“不打了可以吗孩儿疼。”
王芍在时晏身后窃笑,这孩子,当真是不清楚时晏脾性··时晏果然皱眉:“还能喊疼看来打得轻了·再打四十,狠狠地打·”·本以为逃过一劫的时白露这会儿急得涨红了脸,身后原本麻木了的地方又被重重落下的板子砸醒了。
每一下都打得她冷汗直冒,恨不得下半身都不是自己的·咬着虎口听着太监报数,只觉眼前世界忽明忽暗,神智已不太清楚,更觉一股温热的液体自两股间流下··“啪嗒—”其中一块板子在唱数到三十的时候应声折断,时晏只抬头看了一眼,并无他话。
待太监取了板子回来,王芍忙使了眼色,余下的十板打得轻了许多,时晏知道,却不挑明··“陛下,殿下晕过去了·”·时晏这才走下台阶,瞧见衣服已沁有斑斑血迹,右手虎口也是被咬得血肉模糊。
“传太医·”· ·☆、第 3 章· ·漫天黄沙,她独自一人漫无目的的行在这片无垠的沙漠中,天上日头暴晒,脚下踩着滚烫的沙子,也起了不少水泡,却是半刻不敢歇息,熬着生疼的脚底寻找绿洲,直把水泡硬生生地走成了血泡子,染红了皮靴内的白袜。
也不知行了几日,她靠在一处戈壁上休息,把水壶里最后一滴水饮净,望着如火的烈日,再看看了无人烟的广阔沙漠,顿时没了生的念头,从皮靴内取了匕首,正要往手腕处狠心割去,却听闻驼铃声响——·虐恋情深宫廷侯爵天之骄子恩怨情仇·“殿下还未醒,先生若有急事,可否在客房稍待片刻”·“哦,沈某并无甚急事。
殿下身体抱恙,在下也不便打扰,改日再来不迟·”男子的声音听起来似乎是个儒雅的中年人··沈修时白露从梦中惊醒,慌忙起身间牵动了身后的伤口,顿时叫唤了几声,眉毛皱成一团。
在屋内侍奉的婢女小铃闻声赶来,忙扶着她重新躺下,嘴里不住抱怨:“不就是赶走了个糟老头子吗,陛下犯得着下这么重的板子,人都烧了两天两夜了不见好,也不见来探望。”
时白露转头欲责骂她言语不恭,却见她两眼血丝密布,肿的可怕,想来是一直在照顾自己,怕是还哭过,心下歉疚,便不再多说,只指了指屋外:“你去瞧瞧可是沈修,若是,你让他在书房候我,我换身衣服便来。”
·小铃抿唇瞧了她半晌,一双杏眼似要把她瞪出钱来,时白露才哄着:“小铃你乖,快去·我不碍事,就是刚刚起急了才疼·”·时白露把玩着花盆里的君子兰:“先生都打听好了”·沈修在她身后挥挥折扇,笑说:“自然,殿下心性坚韧又聪慧机敏,沈某为您谋事怎可拖了您的后腿。
六部尚书除却礼部周琛儒工部戴经以外,其余四部皆早早站了阵营·”·“大的那个”·“正是,其中尤以吏部舒铮的心思表露得最为通透。”
时白露点点头,那日她与舒铮谈话,虽不过只言片语,但也能感觉出一二··“沈某自坊间寻出这些端倪自是不难,只不知这赌局最大的决断人是将筹码压在了何处。”
时白露摇摇头:“她心思太难揣度,这几日功夫还看不透·我回楚国第一日,大典竟以太子规格筹办,之后又把薛直派给我为师,薛直何等身份满朝文武皆知。
前几日府上门客络绎不绝先生您是没瞧见,各个官员送来的礼物都堆满了仓库,”她忽而转身如孩童般轻笑,“只不过,前日一顿板子把赶来送礼的人都打回了府上。”
沈修瞧她身量尚小,却也知她杀伐决断,这会儿难得瞧见她笑得孩子气,不由摇头,您的心思与那位相比,怕是同样不好揣度··时白露接着又在府上休养了数日,时宴却也未让她闲着,薛直是没再派来,倒是派了个文武全才的学士教她。
这日才下学,刚要去武场练剑,宫里却来了太监请她去宫里家宴·时白露上了马车之后一直在琢磨,这今天是个什么日子,平白无故地弄什么家宴·等行至宫门下马车时,还未落地,就被一个拥抱扑地险些跌倒:“姐姐,你终于回来了,我好想你。”
马车旁随侍的宫女太监们跪了一地:“三公主殿下万福金安·”·时白露看着眼前陌生的面容,这才渐渐对上号来,只是也许时间久了,这鹅蛋脸颊的姣好面容却无论如何也无法和昔日那个干瘦的脸盘重合。
也是,都九年了,九年啊……·时白露抬起手来,停顿了片刻,方才揽过她的肩膀,笑说:“我道是谁,小兮都长这么大了啊,还认得姐姐”时白兮顺势靠在时白露身旁,嘟嘴:“当然认得,每年宋国都会有画师送来你的画像。
我都央着母亲着画师每张都临摹一份给我,在我府上挂着呢·”·画像时白露心下疑惑,面上却不声张,只边走边埋怨:“小兮这么想念我,怎么今天才来见我呢莫是气我没从宋国给你寻个铮铮铁骨的九尺如意妹夫”时白露这话刚说出来,就瞧见时白兮眼眶霎时红了,眼泪珠子说滴就滴下来,双肩也哭得颤抖起来。
时白露慌了,怎么了这是这玩笑话不是小时候她自己说的吗·刚要抬手给她抹泪,时白兮却一把将其推开,胡乱擦了擦眼泪,撒腿就跑走了。
时白露看着那抹黄色的背影苦笑着摇摇头,脾气还是这么怪啊··到了宫内,行至殿前,换上宫女递来的木屐,时白露方入殿行礼·久久不见有回应,抬头一看,时宴盘坐在案几前,剥了荔枝喂给偎依在她腿上的时白兮,时白兮咬着荔枝果肉,哀怨地看向时白露,又仰头可怜巴巴地看着时宴。
时白禹坐在离她不远处的案几前,向她投来同情的目光,悠然自得的吃着糕点··时宴继续剥着荔枝,也不看她:“伤可好些了”饶是殿内除了贴身侍奉的宫女太监外再无外人,被时宴这么问,时白露也不由面露羞赧之色,低头:“多谢母亲关心,已大好。”
时宴点点头,又说:“你妹妹身子不好,之前一直在山庄调理身子,听说你回来了,连着三日不加休息赶来楚京,你怎么有本事一见面就把她气哭了”·时白露一听,虽然确是不知道哪句话惹得时白兮生气了,但时白兮身子不好她倒是知道,为了赶来见她这般舟车劳顿确实令她感动,又瞥眼瞧见了时白禹使的眼色,于是恭敬跪答:“不过一些玩笑话,儿臣只顾一时图乐,忽略了妹妹感受,还辜负了妹妹一片赤诚之心。
儿臣知错·”·时宴点头:“既然知错,该如何罚禹儿你说说·”·时白禹起身跪立,浅笑:“楚律里并无此项说明。
既然小露惹得小兮不开心了,那全凭小兮做主为好·”·时宴看向时白兮,后者只低头吃着荔枝,面上气恼之色消了不少·于是轻轻嗓子:“小兮不说话,那就我来罚。
押去宗人府,责二十板子·”王芍在身侧,瞧见时白兮终于抬头看了时白露一眼,却又匆匆低头,对时宴进言献策:“三公主看来并不满意这个责罚,想来是嫌罚得轻了。”
“我……”时白兮张张嘴,说了个我字后又焉了下去,只是一直悄悄盯着跪着的那人看··“既然如此,押去宗人府,责一百板子。”
“不准”时白兮一听,当真着急了,“腾”地一声站起来吼道,殿内哄笑一片·羞得她重又躲进时宴怀里·时宴好笑地抚着她的脊背,眼睛笑得眯成了月亮:“那你说该怎么罚还是嫌一百板子轻了”时白兮在她耳畔嘀咕:“母亲您故意逗我,一百板子合该把人打死了。
那是姐姐,您怎么会舍得·”时宴闻言,看向堂下跪得端正的时白露,脸色还是稍显苍白,想起前几日那顿板子,打得她皮肉绽裂,时宴嘴上不说,也没去探望,却是好几日睡不安稳,这骨肉确是连心啊。
“妹妹还生气吗是我不好,你别生气了,我这就去宗人府领板子还不成吗”时白露说着就起身来,往殿门行了几步,忽又转过身来,瞅见原本盯着她看的时白兮猛地把头转了过去,于是一脸颓唐地说,“只是,怕不知道还能不能活着回来了。
宗人府板子重,打残了也说不准,到时候都抱不动你了·”·时白禹瞧她一本正经的模样,忍不住笑了出来,朝她扔了个枣核:“就你话多临刑前还唱戏呢惹着我们楚国的小公主殿下,就该以死谢罪了。”
待时白兮再转过头看时,殿内已不见时白露人影,心下难掩慌乱,看向一脸安然的时宴:“姐姐呢”时宴喝了口茶,不紧不慢地说:“去宗人府领罚了。”
时白兮愣了一会儿,不可置信地看向时白禹,见他无奈地耸耸肩,忙跪下来摇着时宴的衣袍:“母亲,我不生气了,您快去叫人撤了责罚,姐姐刚养好身体,您是要打死她吗”·时宴面上快憋不住笑了,朝躲在帘后的人使了使眼色,方一本正经地清嗓:“君无戏言,宗人府可不是戏台,说撤就能撤。”
时白兮一下子瘫坐在地上,抱膝木然:“我以为你们是开玩笑的……”说着眼泪又哗啦啦流了下来,直把衣衫都浸湿了,“你不撤命令我就去拆了宗人府现在就去”站起身来刚要往外跑,却被一人拉住了手,转头一看,时白露完好如初地就在她眼前,抬起手来一颗颗抹掉她的泪花,声音轻柔:“乖,我在,不哭了。”
 ·☆、第 4 章· ·那日家宴后,时宴怜惜时白兮奔波劳累,恐她公主府久未住人空气潮湿阴冷,遂让她暂住时宴寝宫中,待得天气寒了,少不得也得重回山庄将养至春暖。
时白露因着时白兮的缘故也被要求同住了几日,只是和每日睡到日晒三竿放起床用膳游手好闲的时白兮相比,她的境遇倒是惨了不少·白日里照旧由学士教课,到了夜里还要帮时宴批阅一些琐碎的奏折。
是夜,时宴朱砂笔刚批好一份奏折,顺手从旁边捞起另一份,翻开一看,却是已经批阅过的,字迹甚是潦草敷衍,她借着烛光细细琢磨了一番,才好歹认出是个“阅”字的模样,一甩手径直扔在一旁时白露的衣袍上:“你看看你写的什么字”时白露肩膀被奏折的一角砸的生疼,瞌睡也醒了大半,懵懵懂懂地翻开奏折,瞧了好半天才小声答道:“阅字……”·时宴脸色发青:“你自己瞅了半天才认出,奏折分发到下面的人又该如何认这是一般的书稿由得你胡来”时白露低头咕哝:“这只是礼部的封赏上书,左右不过一个‘阅’字了事,有什么认不出的……”·“你……”时宴抬手欲打,王芍在旁劝说:“陛下,殿下这几日想是累得紧了,伤也初愈,精神不大好,年纪尚小,心性不稳,您还是莫要过于苛责了。”
时宴冷哼一声,瞪了时白露半晌:“滚过来·”时白露低眉垂目地跪行至时宴身旁,看着一副可怜样··时宴从案几上抽了一叠纸:“批奏折批累了便胡来谁惯的你这脾气,给我写‘阅’字,每个字大小形状若差的大了,我定不饶你。”
时白露悻悻然应了声,顺从地拿了笔墨摹写·这会儿倒是写的像模像样了,时宴就在她身边,她可不敢再胡来··“陛下,吏部侍郎舒瑜求见。”
烛火已经换了一盏,夜已深了,她这个时候来做什么什么事这么急等不到明日上朝·时白露虽然疑惑,但是却不动声色,只是抬眼看了看时宴,似是在询问什么。
时宴已宣舒瑜进殿,放下笔墨:“你不必退下,就在这儿听着·继续写字,谁许你停了”·舒瑜行礼之后得了应允方站起身来,刚要向时宴禀告,却瞧见熟悉的身影在时宴身旁的灯下执笔着墨,一副乖顺模样,一时竟看得呆了。
时白露虽在写字,但双耳都集中在舒瑜身上,这会儿听不见任何动静,抬头时恰与舒瑜四目相撞·舒瑜惊乍中慌忙移了视线,平缓了下语气,方开口禀报:“青州总督刘浩然涉嫌与燕国勾结谋事,于数月前已被斩首示众。
家眷也都发配充关,不想其子刘骏偶然得脱,一路躲藏乞讨入京,意图为其父平反·”·时宴闻言,眉目上泛了倦容,刘浩然这事当时闹的动静不小,前后牵连的人也不少,但是事情已经过去这么久了,她实在无心过问,于是摆摆手:“这种事移交刑部彻查便可,你何必深夜来此。”
舒瑜淡淡一笑,早就料到了时宴的反应,于是了然答道:“听刘骏说此事牵涉了六部重要官员,微臣才斗胆亲禀陛下·微臣一人怕是说不清事由,刘骏就在殿外,陛下可差人将其带进殿内询问。”
六部时宴皱眉,命人将刘骏带了进来··饶是时宴这种亲历宫廷纷争,自手下处死过不少人,也曾去刑部大牢待过一阵的人看见被太监抬进来的刘骏也是不由心惊肉颤。
十指血肉模糊,依稀还有些皮屑混在血肉里,双腿也似受过刑罚,以一种极度弯曲的形状搁在地上,身上许是被舒瑜着人换了衣裳,瞧不见裂痕,但自颈间仍有清晰鞭痕,血红的肉都绽裂开来。
刘骏用腕部撑着想要勉强起身行礼,却屡屡倒地不起·时白露自他进了殿后,眼睛一直没从他身上挪开过,这会儿见他如此,轻咬了唇齿,看向时宴,低声哀求:“母亲……”·时宴看了她一眼,不言语,只用食指扣了扣桌面,用眼神示意她继续摹写。
之后转头说:“不必行礼了,有何隐情速速禀来·”·谁知刘骏折腾许久还是硬撑着半跪了起来,低头:“草民不能承此龙恩·家父在世时最重君臣之道,草民不敢违矩。”
时宴点头,感他孝道使然,转而让人给搬了座椅·刘浩然的为人她是知道的,所以当时说他勾结叛国她并不相信,可后来刑部递呈各种证据,还有刘浩然的亲自画押都让她不得不信。
刘骏于是将事情缘由一一禀明,原来当时与青州相邻的河州发了洪涝,暴雨冲垮了大桥,淹死了不少百姓,还把河州的仓库给淹了,囤积的粮食泡水了便也落了空·可河州的大桥才刚重建加固,怎会如此不堪一击。
刘浩然于是奉了皇命到河州以赈灾的名义暗中调查此事,刘浩然在河州一待就是半个月,期间曾派人带着家书回去说差事快办好了,回京禀明就可回家·家里老小都欢呼雀跃,哪知还没开心多久,就听闻刘浩然入了狱,接着抄家、发配,一切都发生得太过突然。
可是世人不知道的是,刘浩然当初仿佛知道自己入了一场漩涡中,早早就写了密信给刘骏,让他一旦出事就开封阅信,阅后即烧··虐恋情深宫廷侯爵天之骄子恩怨情仇·“草民虽读了密信,可当时整个刘府已被官兵包围,插翅难逃。
草民只能将希望放在充军途中能趁机逃脱,上京平反·为了让我逃脱,我弟弟被沿途押送的几个龙阳之癖的官兵给……给破了处,还灭了口”刘骏艰难地抬起衣袖,抹了眼泪,带着哭腔接着说,“付了这么大的代价,草民带着一家老小的希望带着父亲的嘱托千辛万苦入了京,当即上报刑部,岂知刑部亦是沆瀣一气,二话不说,就给草民上刑,逼着草民答应不再平反。”
“呵……”时宴还未予以置评,时白露在旁冷笑几声,发现自己失言后,低头瞧了瞧时宴神色,见她只静静地喝茶,方放下心来··“那你是如何遇上舒大人的”·“草民在刑部得贵人相助,逃了出来,那人给我指了明路,说楚京只有吏部侍郎舒瑜可救草民,还草民公道。
于是我央那位贵人把我带到了舒府·”·劫狱窝藏朝廷钦犯时宴闻言,看向舒瑜··舒瑜适时跪下作揖:“事出紧急,当时刘骏已命在旦夕,微臣不及思虑,暗中请了郎中给他做了处理,让他在微臣府上客房住了几日。
家父并不知情,窝藏钦犯是真,微臣一人承担罪责·”·时宴吹了吹杯盏里的热气,瞧不清情绪:“劫狱的人呢”·“微臣不知,夜里太黑,那人半夜三更把刘骏装进麻袋扔在了微臣门前,还是第二天侍女开门时发现的。”
时宴蹙眉,思忖了半晌:“你说刘浩然把证据藏在了河州此去河州快马加鞭也要数日,朕若派人前去扑了个空,岂不是被你戏耍了”·刘骏惨然一笑,脸上泪痕未干,在烛火下清晰可见从眉骨横贯至下颚的一道鞭痕:“陛下莫非认为草民倾全家之力远赴楚京就是为了戏耍朝廷的吗自然,家父所说证据是否真的藏在河州草民无从得知,也没办法保证隔了数月,这所谓的证据还能残存至今,但只要有一点希望草民都会拼命为父亲平反,还他老人家一个清白之身。”
刘骏望着地面自嘲似的笑笑,忽而看向时宴,眼神坚定无畏,“若陛下派人前去扑了空,草民愿受车裂之刑以弥补朝廷的损失·”·刘骏这番话虽出自肺腑,但是说得太过刚烈,不乏逾矩行径。
时白露正要偷瞧时宴脸色,却见时宴一脸平静地看着自己摹写的字,脸凑得太近,以至于她甚至能嗅到时宴方才饮下的普洱茶香,心下一慌,笔下一用力就让快要写好的一张纸沾了一大团黑点。
时宴摇头:“毛毛躁躁·”·时白露点头称是··“在楚京也待了好些时日了,该去外面走走了吧·本国地大物博,你兄长常外出办事,倒是游了个遍,你怕是没出过楚京。
朕听闻河州这个时节的蜜柑最为甜美,你去河州摘几个带回宫给朕尝尝鲜·”·在场之人除了舒瑜以外,无不向时宴投来惊诧的目光·                        ·作者有话要说:临时搬文的补偿……· ·☆、第 5 章· ·翌日,时白禹下了早朝回到府上,小厮来报说舒铮已在议事厅等候多时。
虽不知是为何事,但是舒铮一向细心稳重,一般的小事想是不会如此着急·于是朝服也没换,径直去了议事厅··舒铮行礼之后,把事情来由一一说明·只见时白禹原本微皱的眉毛舒缓了不少,邀他相坐饮茶,笑说:“我道是什么大事,不过一桩陈年旧案罢了。
他一个罪臣之子,充军途中逃离便已是死罪,现在单凭一己之力想要为他父亲翻案谈何容易·”·舒铮摸了摸胡须:“微臣也是如此告诉张大人的,可张大人说前些日子有人来劫狱,把刘骏带走了,他心惊胆颤地过了这几日,虽不见有何风声,但是心里总是放心不下,于是买通宫里的太监打听了一下,说昨夜确是有人被带进了宫里,见了陛下。”
时白禹捻了捻糕点盘里的碎屑:“何人带进去的”·舒铮叹了口气:“是微臣的好女儿·”舒铮看了眼时白禹的脸色,见并无异样方继续说道,“偏巧我一回府就听下人说她奉旨去河州办事了,您看这……”·“河州”他今天去向时宴请安时,原是想看看时白露,却被告知她去河州远游了,又是河州,这么巧……·青州通往河州的一条官道上。
一辆装饰华丽的马车慢悠悠地走着,赶车的是个面目俊朗,皮肤黝黑,身材高大的男子·他两条腿架在马背上,无趣地挥着马鞭,这都第四天了,原本三天就能到的路程,奈何这小主子……·车厢里两边各有宽敞的坐榻,上铺了金丝软垫。
中间摆放着瓜果糕点,茶水一应俱全·舒瑜身穿浅绿色锦衣坐在一侧,撩开窗帘,看了看车外的天色,面露焦虑之色,再转身看向对面一边啃着苹果,一手握着书卷,侧躺在榻上好不舒服的时白露,欲言又止。
时白露似是察觉到她的视线,放下书卷低头看了看身上的打扮,朝舒瑜笑说:“怎么舒大人莫是对这身男装艳羡了我让叶一也去给你置办一套”舒瑜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殿下有易装癖,微臣可没有。”
“眼看着快入河州了,舒大人可莫要再叫我殿下,暴露身份了可不好摘蜜柑给我母亲了·”时白露扔了书卷,把吃到一半的苹果借着风顺势扔到了车外。
舒瑜点点头,半晌再开口时语气竟自软了不少,也再无君臣间的生硬味道:“……小露……”·“噗——咳咳咳咳咳……”嘴馋又吃了半块糕点的时白露猝不及防被舒瑜这声“小露”惊得噎住了,捶着胸口咳嗽不止,脸也涨的通红。
舒瑜忙倒了茶水递给她,又给她抚背,车厢外赶车的叶一闻声把马停住了,掀帘探望,却被时白露杀了记眼刀,慌忙又掩上帘子··“可好些了”舒瑜担忧地看向她,又掏出自己的手绢给她擦拭脸上的碎屑。
时白露许是久未曾与舒瑜这般亲近,此刻既是贪恋她如小时候那般呵护自己的温存,又是懊恼自己竟有些对这种难得的肌肤相亲不太适应·慌忙夺了舒瑜的手绢自己胡乱擦拭了一番,尴尬笑说:“好些了。”
舒瑜见此情景,无奈于岁月这条长河在她俩之间奔流不息,硬生生将她们弄得生分了,难过涌上心头,也坐回了自己的位置··时白露从侧面瞅见她眼圈通红,以为自己惹着她生气了,坐近了几分,踌躇启齿:“你,怎么了”时白露不问还好,这一问,舒瑜的泪就止不住地掉,抽泣不止。
时白露着了慌,一下子扳过舒瑜的肩,见她竟已哭得两眼通红·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一般,拿起衣袖就给她拭泪·舒瑜这样的人,怎么能哭,怎么会哭·见着眼泪越擦越多,时白露也不知该如何是好,一着急倒是把该说的不该说的全说了个遍:“小瑜,你别哭了好吗你是不是生我气气我明知事态紧急还故意在途中耽搁,气我穿男装,还是气我别的什么你说出来,我改,你别再哭了好吗”·舒瑜低头看她,见她一脸真切地说出这些不合身份的话,倒是和小时候那个呆子没什么区别,听着她重又喊自己小瑜,方才的难过也已重回心底渐渐平息,却是想逗逗她:“我没有气你在途中耽搁,你前些日子被陛下罚了板子,想必骑马赶路也是太难熬。”
时白露一时郁结,耳根霎时红得透明,瞧舒瑜虽泪痕未干,但是眼底笑意满满,知道自己被她戏耍了,没好气地就要坐回原位,打定主意不再理她·舒瑜却拽住她衣袖,将她半拉到自己身旁,看着与往昔差别不小的面容,伸出手指轻轻触碰了她眼底的那颗泪痣,轻轻叹气:“我只是气,我没有能力阻止陛下送你去宋国。”
河州巧凤楼··老鸨把这三个出手阔绰的人领到顶楼的房间前,摇着蒲扇轻轻拍了拍那身材高大的男子,赔笑:“水云这几日身体不适,本来是不接客的。
我是看你们诚意十足,才让你们来的,下手可别太重了啊,几位爷·”·站在一旁的白衫男子打开折扇把老鸨推到了一边,一脚踹开了房门,紧接着绿衫男子才匆匆入门,只是面有恼色。
老鸨刚要再嘱咐几句,房门就被高大男子“啪”地一声关上了,老鸨翻了记白眼,朝龟奴吩咐了几句,下楼招待别的客人去了··却不知屋内的女子正在沐浴,屋子里热雾缭绕,地上散落着少许玫瑰花瓣。
只见一具曼妙的胴体自浴桶中走出,竟不带丝毫掩饰,径直走近三人·“叶一·”时白露低声喊道,满脸通红的叶一慌忙背过身去·女子走到时白露面前的屏风,不紧不慢地拿起挂在上面的里衫,傲人的身体曲线一览无遗,舒瑜早已将视线移到了别处。
时白露轻笑:“水云姑娘带病之身,若是想展示身材,不如穿好衣衫到了床上再说·夜里风凉,别又染上风寒才好·”·水云先前自热雾中观望,见她锦衣玉冠,以为又是河州哪个纨绔子弟。
这会儿走近了细瞧,面白肤嫩,再看脖颈间并无喉结,于是嗤笑一声,理了理衣领,却是未系衣扣,露了半截肚兜:“小妹妹是河州哪户人家的小姐,这么大的胆子敢和姐姐就带着一个护卫来青楼,不怕被家人知晓回去挨板子”她自屏风处取了外衫,遂走至厢房,时白露和舒瑜也跟在其后,“而且还一掷千金买了我的一夜,姐姐我怕是没办法满足你的需求啊。”
时白露坐下自个倒茶喝,似乎对这么快被水云识破女子身份没有半分惊讶·眼角余光间瞥见一旁的舒瑜在对她使眼色,想是久居深闺和朝堂,对应付青楼女子毫无对策。
于是挥扇一笑:“姐姐,正事可不归我管·我就是奉母亲的命令来河州摘采几个蜜柑罢了,还是你来说吧·”·正梳头画眉的水云略一挑眉,这口音,像是楚京的人啊。
舒瑜狠狠剜了那玩世不恭的人一眼,看向水云轻咳了一声:“姑娘可还记得四月初十船舫上的撑伞人”·水云手上的梳子应声掉落在地,眼里也闪过一丝慌乱,拾起梳子,顺势躲过舒瑜探究的眼神,干涩地笑笑:“什么撑伞人,水云一介青楼女子,一年接待的客人不计其数,记不得什么撑伞人了。”
舒瑜捕捉到她眼里的委屈和留恋,接着说道:“姑娘若无意外,下个月初十原本应要嫁作人妇了吧”· ·☆、第 6 章· ·时宴握着书卷侧卧在榻上看书,待翻页时,一张书笺从中掉落。
她拿起书笺看了半晌,墨水尚新,却没能认出是谁的字迹,疑惑中以为自己拿错了书,看了书封,确是《山河志》无误·于是把负责掌管御书房的太监叫来问:“最近有何人出入御书房吗”御书房是时宴藏书的地方,除了王室之人和得了特许的人,无人能进。
“二公主殿下那几日在宫中时常出入·”·时白露时宴重新审视了一番这书笺,且不说这内容如何,字体瘦长,清逸秀雅,在收笔处却不敛锋芒,和那日时白露在她眼皮底下书写的字差了岂止是一点半点。
呵,果真如此时宴命太监退下,并特意嘱咐他不准把这件事告知于人·把书笺重新放回书中,却是半点看书的兴致也没有了··王芍端了夜宵清茶进来,见时宴躺在榻上轻寐,忙拿了毯子给她盖上,时宴却缓缓睁开眼,略显疲倦地说:“白露她们去了几日了”王芍愣了愣,以为时宴是想念时白露了,于是笑笑:“不过五六日,陛下您若想殿下,不妨诏她回京。
想来那案子舒大人一人即可查清,您又何必让殿下千金之躯去犯险,再说了,就只带一个护卫……”·王芍话还没说完,就被时宴摆手制止了:“她有什么值得我想的到底是生分了这么多年,就算是养在身边的孩子也都起了异心,况乎她。
叶一武功高强,足够护她周全,她若没半点应付大事的能耐,我要她作甚”·王芍语塞,虽不知时宴何以突然说这番话,却也晓她心里之苦·只得低低叹了声气,在旁候着。
河州承宣布政使府··刘宣腆着大肚大笑着走进大厅,时白露和舒瑜纷纷站起来作揖行礼··虐恋情深宫廷侯爵天之骄子恩怨情仇·刘宣摆摆手:“不必拘礼不必拘礼,来人啊,给二位看茶。
不知二位如何称呼,又有何事相求”刘宣虽说是问两个人,但是眼睛却一直盯着时白露,这面容,要说他不是兔爷儿也有少许动心啊··时白露嘴角微微一勾,只品茶赞了一声:“这是上好的龙井,大人有品位。”
刘宣还未来得及说话,舒瑜却道明了来意:“刘大人,草民姓舒,单名一个玉字,这是草民的表弟,白鹿·事情是这样的,家父之前一直在汴州为商,奈何家母身体日渐差了,汴州气候不好,因此想往河州迁户。
但听闻河州对外来人口管制甚严,不知可否行个方便”·刘宣一听,摸着胡子大笑:“这个还不简单,这个……”·“咳咳咳咳咳咳”站在一旁的参政突然不住地咳嗽,朝刘宣挤眉弄眼。
刘宣脸色尴尬地住了嘴,忽而故作正经,不耐烦地摆手:“行什么方便,本官为官清廉,两袖清风,你们不要妄图打什么歪主意,赶紧走”·出了布政使府拐进小巷后,舒瑜摇摇头,面露难色:“想是对方有了风声,提前叮嘱了刘宣。
如此一来,就难以知道他的宝库具体位置了,时间拖长了,怕是更难应付·”·时白露打了个大呵欠:“反正现在也问不出什么,咱们去消遣消遣吧·”·舒瑜无奈地敲了敲她额头:“就知道玩,真当那位是派你出来游山玩水的好吧,我听说映月湖畔再来楼的醋鱼乃一绝,我们去吃吃吧。”
醋鱼是时白露小时候最爱,舒瑜以为时白露必定要流着哈喇子央她快带着去了,哪知时白露摆摆手:“小瑜你自己去吧,我要去赌馆玩玩·”·赌……赌馆舒瑜一时半会儿没醒过神来,这去巧凤楼是为了找水云,避无可避,带着她入了那种风月场所舒瑜自己还不知道回京如何向时宴请罪,她可倒好,哪里不能去偏偏往哪里。
再扭过头来时,时白露已不知道跑去了哪里··“大大大大大大大”赌馆里空气混浊,满是男人的汗味和腋下的臭味,人流密集,光线昏暗,嘈杂不堪。
舒瑜自入了赌馆后,就一直强忍身体和心理的双重不适,在穿梭的人群中寻找时白露··好容易在一处人群最密集的地方瞅见了她的背影,待走近一看,真是气不打一处来。
只见她半截身子都搁在赌桌上,旁边的男子按压在她身上也不知道,毫无姿态可言·舒瑜气结,皱眉捂嘴迈了几个大步,使出浑身力气把那几个男的推开,不顾众人诧异的目光,抬起手就往时白露屁股上狠狠拍了一巴掌,那人吃痛,涣散的神志方从赌局中清醒过来,眉毛皱成一团,转头欲骂,在看到是舒瑜后,立马弯成了笑眼:“小瑜。”
舒瑜脸色发白,再不愿看她这死乞白赖的样子,转身说:“走,出去·”臂弯却被那人死死拽住,时白露一脸讨好地腆着笑:“小瑜,再让我玩一会儿嘛,其实从这赌局中还能感悟些许周易之术呢。
你要不要试试”·舒瑜脸色一阵青似一阵,支支吾吾地:“你……休要胡闹,我是什么身份,你又是什么身份快跟我走。”
舒瑜此话一出,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正急着不知如何脱身时,只听几步之外的地方传来一声惨叫·时白露孩子心性,越是这种情况越是想看热闹,见着众人都凑了过去,连忙拉着舒瑜也挤了进去,舒瑜力气不比她大,只得硬着头皮去了。
只见赌桌上赫然一截断指,一个中年男子被几个壮士押在桌上动弹不得,右手被人按着,少了的那根指头还在往外溅着血珠子,男子满头冷汗,嘴唇发白,全身抽搐,似是还未缓过痛来。
他面前端坐着的赌馆老板向手下使了使眼色,眼见着刀又要砍下来,众人纷纷转过头去不敢看这种血腥场面··舒瑜见时白露还盯着看,以为她被吓傻了,分出一只手,也捂住了她的眼睛。
时白露眼前忽然黑了,微微一顿,然后笑着拿开了舒瑜的手:“无碍·”不过,是这种场面罢了,于她而言,又有何惧··“杜五爷求您了,再宽限小的几日,小的肯定还钱,好歹留小的几根手指头啊,这都要变成废人一个了。”
在刀落下之前,男子突然嚎啕大叫求饶·杜五爷冷笑着放下手里的铁球,一手拉住男子的头发,毫不留情地往桌上砸:“还你他妈拿什么还都宽限你十天了,屁都拿不出来”·男子痛的涕泗横流,哎哟哎哟地乱叫:“还,还,还,小的过几日肯定还。
小的去借贷,还望您指条明路·”杜五爷嗤笑一声,一把放下他的头,任其重重地砸在桌上:“哼,算你识相·明日午时西郊树林,只准一个人来,若还有别人,我扒了你的皮”·“借贷这楚律不是严禁民间私下借贷吗河州竟有人敢干这等买卖”一个外地口音的围观群众惊诧道。
一旁的人摆摆手说:“楚京距这儿多远这儿啊,楚律算什么,刘宣才是老大·算了,你个外地人,我跟你说这么多干甚·走走走,再去玩几把。”
围观的人渐渐散开,舒瑜和时白露对视一眼,离开了赌馆·· ·☆、第 7 章· ·“那宝库位置十分隐秘,小的跟踪他们从西郊树林出发,途径一个小镇,又拐了两个山道,从一处园林地道通过,才总算到的。”
舒瑜点头,轻咳了半晌,才缓缓说道:“看守的人多吗”时白露坐在她边上神色有些不悦,只闷闷地喝着白粥·叶一看了看时白露又看了看舒瑜,虽觉得气氛有些诡异,但还是先禀明了正事:“想是他们自信地方偏僻无人寻来,因此并未派多少人手看护。
而且小的注意到那宝库也许只有园林地下通道一条,因为昨日瞧见有人来回着把宝库里的宝箱运出去,地下通道狭窄,只能容一人进进出出,抬着宝箱更是不便,但是他们却都从地下通道走。”
“他们果然已经收到风声了·”舒瑜站起身来,踱步数次,之后取了架子上的氅衣,披好后冲叶一吩咐说,“我现在赶去河州调兵,若无意外,他们今晚定会为水云来此。
你务必护好殿下和水云姑娘,此去河州不远,我现在快马加鞭前去,最迟戌时可带兵赶回·”·“咳咳咳咳咳……”舒瑜刚把房门打开,就被灌入的冷风袭得猛咳不止。
许是连日来奔波劳累,再加上昨日在赌馆受了邪气,她昨夜回来就病倒了,偏巧今日河州刮风下雨,温度也骤降不少··叶一见此情景,担忧地看向时白露:“殿下……”·舒瑜撑着房门将将平缓了些许气息,重新拢了拢衣领,脚步虚扶着跨过门槛,还没走出几步,眼前昏沉一片,扶住门框才险险站稳,忽而腰际被一只手扶住——时白露将她打横抱起来,放回床上,一言不发地默默把手伸进舒瑜怀里,掏出令牌扔给了叶一。
舒瑜扯住她的衣襟,呼吸短促而沉重:“小露,别胡闹……他们今晚要来了,叶一不在,谁保护你……”时白露把她的手掰开,放回被子里,语气冰冷地转身对兀自发愣的叶一吼道:“还不去等着我派人护送吗”时白露这几日全然一副笑面菩萨的孩子模样,何时发过火,这会儿把叶一吓得不轻,瑟缩着揣好令牌立马从房内消失了。
“你……你有脾气冲我发便是……何苦迁怒到别人身上”舒瑜虽然自小长在尚书府,却因为身体的缘故每年会寻些时日去道馆静修祈福,是以耳濡目染了一些万物灵长的道理,最不喜见到官宦人家子弟欺凌下人。
时白露冷笑一声:“迁怒你也知道我有怒气”舒瑜闻言,黯然将头扭转过去,眉头深锁·“我只当你是身体全好了,才会向母亲请命与我一同前来。
哪里知道……”时白露猛地站起身来,胸脯上下起伏,情绪十分激动,“你当真是不把自己身体当一回事吗大夫说你积劳过度,郁结于心,应当好生修养,不宜如此舟车劳顿,一个乡野大夫能看出来的病,我不信尚书府的大夫会没有跟你说”·……·屋内一时静默无言,只有舒瑜的呼吸声和着时白露渐渐平缓下来的喘息声。
半晌,时白露偏过身子悄悄瞧了瞧舒瑜,见她虽闭着眼,但是眼球微动,显然一直在听·于是跺了跺脚,面露懊恼之色,她一个病人,怎么可以对她发火,你真是猪脑子·时白露踟蹰了一会儿,凑上前来,耷拉着脑袋:“小瑜……我……”·“微臣想休息了,殿下有事可以稍后再议吗”舒瑜面对着墙,指甲生生掐着手掌心的肉,方能逼着自己平静的说出这句话来。
看着墙上投映的那道人影渐渐缩小,脚步声在中间停顿了片刻之后又渐渐远去,伴随着关门声消失,舒瑜鼻子一酸,藏在眼底的泪水如放闸般洪泄而出,顷刻间就把枕头的一片染湿了。
承宣布政使府··刘宣摸了摸胡子:“刑部怎么说的”·参政戴权有些为难地说:“张大人派人来说……来查案的这两个人一个是公主一个是吏部侍郎舒瑜,那舒瑜油盐不进您是知道的。”
“那个公主呢诶,不对,我当年自楚京来河州上任前有幸得见过公主一次,容貌虽记不太清了,那时她年纪也还小,但是眼底分明没有一颗痣呀。”
“您有所不知,来的这位是前些日子刚从宋国回来的,听说陛下甚宠,派了薛直为师,又留她寝食于宫中,还让她批阅奏折·”·“宋国”刘宣一听,哈哈大笑,“甚宠我看未必,陛下膝下一子二女,当年既然舍得送她入宋国为质,又怎会甚宠于她如今只怕是一时歉疚补偿罢了。”
刘宣抓了一把桌上玉盒中的金元宝,眼里贪欲四溢,“这个张松涛,这么好的东西居然不收,还叫我把那宝库里的东西给毁了,说的轻巧·既然他不肯再帮,那我只好走此下策了。”
河州缘来居··舒瑜先前哭得昏昏沉沉便睡了过去,迷蒙中曾感觉有人喂自己喝药,等再醒来时天色已黑·她强撑着站起身来掌灯,刚拿起火折子,时白露提着食盒正好进来了。
“你起来做什么,河州还未到时节,客栈没有备置炭火,屋子里冷得很·”时白露放下食盒,抢上前去帮她把烛火点了,又想要帮她暖手,刚一触及才发觉自己的手温还要比她冷上几分,于是尴尬地松开了手。
舒瑜反倒立马抓住她的手,呵了几口热气,来回揉搓:“你去了哪儿怎么手冷成这样”·时白露笑着扶她到桌旁坐下,在舒瑜疑惑的目光中打开食盒,端出几碟精致的小菜,还有——醋鱼·时白露一边摆放菜肴,一边:“你不是说想试试再来楼的醋鱼吗我想着这案子左右这一两日就结了,明日就要回京,没有时间再和你去尝尝了。
所以去了一趟再来楼,另外还点了些清淡的小菜·”她夹了块鱼肉,剔了刺放入舒瑜碗里,“我还邀了水云姑娘,她一会儿便来·你先趁热尝尝吧”·舒瑜这会儿离得近了,才瞧见她额头上一层薄汗,饭菜还有热气,这里离再来楼却分明不近。
于是拿起手绢给她擦汗,喃喃道:“你是呆子吗不会花些钱叫客栈的小二帮你买来”·“我怕小二笨手笨脚地办不好事。”
舒瑜还要再说些什么时,门外却有人敲门·时白露知是水云,忙把她自门外拉进来一同坐下吃饭·舒瑜到了嘴边的话只好再生生咽了下去··许是有了水云这种不拘礼数的人同在,一顿饭吃下来席间笑声不断,舒瑜胃口也比平时好了不少,尤其那盘醋鱼,到最后吃得只剩下了鱼骨,连提鲜用的佐料都一并吃了。
“水云姑娘你此案了结后可有打算”前几日舒瑜和时白露在巧凤楼已为她赎了身··水云饮下一杯清酒,两颊红晕,看了二人一眼之后双膝跪地磕头:“许是命数如此,之前我与浩然一见钟情,他不顾我身份卑贱,愿意在河州洪涝案了结后回来娶我。
虽然之后事端频起,变数横生,却又碰上二位恩人救我离开烟柳之地还我清白之身,我还能作为人证为浩然翻案,实在感激涕零·本该下半辈子为二位做牛做马在所不辞,但是得知浩然在世上唯一的遗孤被贪官所害以致身体残疾,我只想为他照顾他的子嗣……”·虐恋情深宫廷侯爵天之骄子恩怨情仇·时白露把她扶了起来,只点点头,舒瑜却皱眉:“你年纪尚轻,又何苦把下半辈子给……”·水云凄然一笑:“年纪尚轻又如何,我处女之身早已不在,谁会稀罕呢怕除了刘浩然那个傻瓜……再无他人了……”·舒瑜还欲再劝,时白露冲她比了个“嘘”的手势,摇摇头。
忽而房顶瓦片声响大作,屋外脚步声接踵而至,几个黑衣人破门而入,直接朝水云飞去··时白露一下冲上前去抬脚踹飞了离水云最近的人,之后一记反手擒拿抢过一人手中的刀,和屋内的黑衣人周旋起来。
舒瑜虽然只是幼时练过一些强身健体的拳术,但是此时看见时白露一人与几人恶斗,渐渐落了下风,衣领更是堪堪被划破一刀,咬咬牙捡了地上的刀,也冲进阵势里··舒瑜的加入只是稍缓了局势,不多久两人就被逼到了角落中。
眼见着这边基本被牵制住了,黑衣人互相使了使眼色,其中一个黑衣人转而朝水云走去,水云手里颤抖着拿着刀,见黑衣人走来闭着眼胡乱挥舞着,黑衣人轻松地就把她手里的刀踢飞了,将刀刺向水云。
“不要”舒瑜见状大力劈开黑衣人的夹击,倾身护住水云·眼见黑衣人的刀就要伤到舒瑜,时白露匆忙从靴筒内抽出匕首射向那黑衣人,却不料这片刻间被人自腹部刺了一刀,她咬牙踹开那人,捂住腹部朝舒瑜跑去,跪坐在地:“你没事吧”舒瑜自惊愕间转身见是她,狠狠地摇头,抱住她:“我没事。”
为首的黑衣人见她受了伤,挥了挥手,正要一起围攻三人的时候,叶一自窗口处飞进,与几人恶斗起来,窗外火光四起·“河州总督李启新救驾来迟,请殿下降罪。”
时白露见一身甲胄的李启新领着一队精兵,黑衣人已被叶一制服,再无危险,转头看着舒瑜笑了笑:“你没事就好·”她话音刚落,就晕了过去。
舒瑜这才看见她一直捂着的腹部受了刀伤,流血不止,染红了腰际的白衫·眼里含泪:“你当真是个呆子吗……”· ·☆、第 8 章· ·楚王宫勤政殿。
殿内熏香怡人,因为时宴刚午休醒来,是以王芍命人端来了炭火盆以免她遇寒着凉··时宴细细看了看奏折,而后把手伸到炭火旁取暖:“永兴侯他不是一向崇尚节俭,怎么这次想着要在楚京办三天三夜的宴席了”这在楚京办宴席按理虽然不必上报至礼部,只需在府尹处做个登记,但是为了避免有些官员借宴席谋取私利,过大的宴席需要上报礼部审批,这三天三夜不间断的宴席可真不算小。
礼部尚书周琛儒笑说:“陛下忙于处理政务,永兴侯又一向不问国事不来上朝·您有所不知,这是侯爷要给自己天上掉下来的儿子办接风宴席·”·时宴眉毛微挑,语气上扬了些许:“哦这儿子还有自天上掉下来的你且说来听听。”
周琛儒知道时宴虽然已经登基多年,但是少年时期常游历山川,最喜听这些奇闻异事,是以清了清嗓子,把这事添油加醋的说了出来:“永兴侯早年风流成性,先侯爷宠爱,不甚管教于他,偏生永兴侯就只爱风月之地的女子,说什么风月之地汇集了天地灵气,极易孕育出才貌俱佳,淳良聪慧的女子,是以常年留宿于烟花柳地。
即使是与夫人成亲之后也不加收敛,夫人在待产期间更是为了一名艺妓不顾妻儿跑出了楚京·后来夫人在积怨中产下一名男婴,而后自缢身亡,那孩子不久后也夭折了。
先侯爷为此勃然大怒,命人将永兴侯绑回了京城,说也奇怪,这侯爷回来以后竟浪子回头了,再不近女色,却也不再娶妻生儿育女,是以一直没有后嗣·”·时宴听到此处方点了点头:“嗯,这事儿朕有些印象,后来呢那儿子是怎么回事。”
“前些日子,一个青衫褴褛的少年打扬州来,深更半夜地敲响了侯府的门,说来找他爹·下人以为是疯子,正想把他赶走,正巧管家过来看了,一眼就瞧出那少年手上攥着的半块玉佩是永兴侯的。
于是赶忙把这人带到侯爷跟前,仔细盘问,一一对照了信息之后,原来这少年是永兴侯当年在扬州青楼云雨的结果,那个时候没多久永兴侯就被抓回了京城·那被宠幸的女子得知侯爷夫人的死因后咬破了手指,写了一封决绝书托人上京给了侯爷,之后一人将孩子含辛茹苦的拉扯大。
前几个月那女子生病去世了,希望将那少年托付给侯爷照顾·侯爷甚是高兴,是以申请了这盛大的宴席·”·老来得子是以如此高兴吗十几年来互不相识的父与子凭借血缘的维系真的可以做到父慈子孝时宴不由想到自己和时白露,原本舒缓的眉头也渐渐紧缩。
周琛儒见时宴久久未有反应,试探性地喊着:“陛下,这事您看……”·时宴这才回过神来,轻咳了一声:“准了·另外再传朕旨意,赏黄金百两,绫罗绸缎百匹,当做贺礼。”
周琛儒跪下谢恩··“王上,不好了,王上”传令太监忽而慌张入殿,跑的两颊通红,鞋子的系带掉了也不及整理,到了门槛处还摔了一跤,连滚带爬地到了时宴面前。
周琛儒皱眉斥说:“大殿之上你怎胡言乱语毫无礼数可言,谁教的规矩”·时宴摆手制止了周琛儒:“怎么了,出什么事了”·那太监抹了抹额上的细汗,颤抖着说:“二公主回京了。”
时宴嘴角竟不自知的挂了笑意:“你这奴才,她回京了是好事啊,说明事办好了·”·太监支吾半晌,方继续说道:“……殿下……殿下在河州遇刺,受了伤……”·遇刺,受伤……时宴脸色大变,她只派叶一一人前去护卫一是想试探时白露深浅究竟如何,是否表里如一,二是觉得她的女儿,楚国的公主,谁敢对她下手,可偏偏,偏偏就有这样的人·时宴抬起一脚踢开了那传令太监,呵斥:“可有你这样传令的奴才混账东西”她一激动之下,身上披着的氅衣应声而落。
王芍忙捡了起来给她披上,殿内宫女太监跪了一地,时宴盛怒之时,敢靠近她的现在就只有王芍了··时宴拢了拢衣领,王芍不小心触碰到她冰冷而颤抖的手,不禁大骇:竟气到这般程度……·“备马,去公主府。”
王芍本想劝她外面风大,还是坐马车前去为好,可是马车速度慢,而她此时心急火燎,于是只好命人多带了些许衣物,跟着走了··火,火盆·还有栅栏外身形顶她两倍的宋国人,身下是被污血浸湿的干草,她动了动手指,想去抓那离她只有一步之遥的脏馒头。
唔,痛……她不过想凑近一些,身上便如分崩离析的裂墙一般,疼痛四散开来·可是她太饿了,她好饿,这是第四天了,来到宋国的第四天,也是饿肚子的第四天……她强忍着疼痛,用手肘摩擦着地面凑上前去,眼见着快拿到馒头了,她激动地手脚并用,却使得脚镣的铃铛声响大作,声音在空旷的牢房里回荡开来。
“嗖啪——”狱卒毫不留情地一记鞭子抽向她的手,顺便也打飞了那近在咫尺的馒头·她疼得大叫,而后为了即将饿肚子的第五天哭得撕心裂肺。
那狱卒听得心烦,往她身上又狠狠补了几鞭,一边打一边操着她听不懂的宋国口音骂骂咧咧·很快,她便不敢再喊,也没有力气哭闹了,只是安安静静地睁着大眼睛用没有挨打的右手捡了块砂砾在墙上一笔一划地算着:3650-4=3646,算好之后,她顿了顿,用掌心划掉,又重新算了一遍,如此十来遍,她眼泪又默默地掉了下来,却不敢哭出声,只好捂着嘴呜咽,娘……日子太长太长了……你明天就来接我好吗……·“娘……娘……”·刚叫小铃打来热水,想给时白露擦汗的时宴闻声赶来,见她只是梦中呓语,还没有苏醒。
叹了声气,将毛巾折好,轻柔地用一角给她擦汗:“你就只有在梦中才会这么喊我吗回来多久了,从未听你叫过我一声娘·你哥哥妹妹私底下从不叫我母亲,你可是知道的啊。
难道还要我逼着你这样叫我吗”时宴说了半天,才摇摇头,自嘲地笑笑,“你昏睡着,我跟你说这些作甚,真是糊涂了·”·时宴自时白露回来,算是第一次这么长时间和她独处,许是情之所至,令她看着眼前这张面容竟倾诉出了自己这几日来隐秘在心里的情愫,她食指轻轻触碰了时白露眼底的泪痣:“你这次身陷险境……并非我愿,若有一天,你能坐到我这个位置,必该知道,这世上,除了自己再无可信之人是什么意思,什么滋味了。”
时宴说罢起身,出去吩咐小铃再换一盆热水··在床上躺着的时白露缓缓睁开了双眼,眸子黑如深潭,望着时宴的背影呢喃:“娘亲……”我不怨你算计于我,因为我,也在算计你……· ·☆、第 9 章· ·屋内银屑炭在兽纹鎏金炭炉内噼啪作响,松枝香气四溢。
陈和瞅瞅屋外,依旧细雨纷纷徒增寒意,眉间焦虑只增不减,几次看向舒铮,见他只拿着书卷在手,好一会儿了,没见翻页·终究大着胆子走上前去唤了声:“老爷……”舒铮于沉思中一惊,手中的书卷险些跌进炭炉内,没好气地白了陈和一眼:“怎么了”·陈和低头哈腰地上前几步给他捏肩捶腿:“小姐身子尚未调理好,今晨回府时还咳着嗽。
天气冷得很,祠堂又没添置炭火,也罚了两个时辰了,您就饶了她这次吧·”舒铮铁着面一下子把他献殷勤的手拿开:“有何可饶她现在是越来越恣意妄为了,把朝廷钦犯藏在家里几天还将我瞒天过海,都是你们这些下人惯得她。”
陈和不禁腹诽,您的女儿哪里轮得到小的们来惯着·果见舒铮起身往祠堂去了,偷笑着跟上前去··舒瑜跪在明黄色的蒲团上,伏笔于身前的一方矮凳上,按舒铮所罚,默写楚律。
虽然受天气寒冷所累,手指冻得冰凉,只得写一会儿呵几口热气舒缓,但是字迹依然工整娟秀·舒铮特意让下人不声张,放轻步子进了祠堂,慢慢走近舒瑜,却不知烛火的投影早将他行迹败露。
舒瑜放下纸笔笑了笑:“爹你这次竟是撑不过三个时辰吗”舒铮背着手强掩尴尬从她身后走出,轻咳一声:“还没到三个时辰陈和那小子,怎地跟我说到了时辰,真是混账。”
拔腿佯装要走,舒瑜却轻轻抓住他衣服下摆,低着头声音虚弱:“爹爹,瑜儿撑不住了……”舒铮一瞧,她睫毛上凝着薄薄的水雾,面色惨白,嘴唇也冻得发紫,跪在地上摇摇欲坠之势,忙蹲下身来摸了她额头,手被烫得立马弹开了。
“陈和快叫医官来”·太子府··时白禹掀帘入门,见刑部尚书张松涛跪在地上瑟瑟发抖,冷哼一声解了团龙纹氅衣,扔给一旁的小厮,大步流星地坐到主位:“你干的好事”张松涛跪近了几步,满脸羞恼:“微臣不知那刘宣如此胆大妄为,竟然敢雇佣江湖杀手去行刺公主。”
“此事难道只怪刘宣若不是你当初贪图刘宣贿赂于你之物,今日怎会生出这些事端·你一个正二品官员,月俸百石,逢节庆日赏赐不断,竟然会受刘宣那几百两黄金珍珠翡翠的蛊惑”张松涛与时白禹接触时日不短,察言观色之下知道他这次确实着恼,只得不断磕头认错。
时白禹接过小厮递来的清茶,喝了几口平缓了气息:“幸好你机灵,打点了李启新让他带兵围剿刘宣时故意将他杀害,死无对证·如今只需一口咬定河州洪涝案和刘浩然遭诬陷入狱统统是他所为即可。”
张松涛点头称是:“是殿下英明,教微臣如此这般方可脱困·”·“呵,你不如多谢刘宣·若不是他雇人伤了白露,我母亲既是恼怒又牵挂她伤势,无暇思虑此案个中细节瑕疵,你怎会如此轻易脱身。”
张松涛瞧他面色阴翳,以为他也挂念于时白露,开口问道:“公主殿下伤得重了”·时白禹冷冷看了他一眼,直看得张松涛胆寒:“不过被刀刺入了腹部几寸,女孩子身体就是弱,刘宣雇佣的也不过五六个二流刺客,实在无用。”
虐恋情深宫廷侯爵天之骄子恩怨情仇·几日后··沈修站在屋外等候了半晌,小铃才端出一盆水朝他躬身:“殿下换好药了,先生进去吧·”沈修看了看盆中物事,一截纱布在热水中浸泡着,只有淡淡血丝流出。
“殿下伤好些了”小铃点点头:“方才换药时伤口已经开始结痂了,所以又开始闹腾起来,不好好休息·”小铃噘着嘴瞅了瞅屋内,从窗纱纸中依稀可见一个清瘦的人影长身直立。
沈修进了里屋,时白露已然换好家常服侍,发髻未扎,只是用了一段紫色流苏缎带挽了起来,见到沈修后忙邀他相坐:“先生可用了午饭这是宫中送来的几碟小菜和粥膳,我一个人是断然吃不完的。”
沈修坐下看了看桌上的菜肴:杏仁豆腐,虾籽冬笋,滑溜鸭脯,一品血燕,还有一大盅稀珍黑米粥,不禁大笑:“这也忒多了,别说殿下一人,就是再加上沈某,也吃不完啊。”
时白露用银筷夹了一片冬笋:“可不是吗,这几日早晚不断,吃的都是从宫中送来的膳食·所以我跟小铃说我今日必得下床走动,要不然还不待伤愈,都要变成大胖子了。”
沈修也夹了块鸭脯,入口只觉清香可口:“能得陛下让御膳房日日负责膳食送到府上的怕是只有殿下一人,真是羡煞旁人了·”·时白露闻言笑说:“我这是负伤在家,母亲她忙于国家政务无暇顾及于我,才令御膳房和医药房多多照看我,不过是一时恩宠罢了。
加之此次河州一行,她也知我无心朝政,能力不足,必不会对我委以重任,也不知朝中几人能看懂这局势·原以为此举必能将张松涛拉下马,却不防我哥哥也是个无情之人,倒显得我愚钝笨拙自以为是了。”
沈修停下筷子,抬眼瞧她病容犹在,两颊也消瘦了不少,眉眼间颇有些娇弱之态·虽然知道这刀伤于她而言无甚碍处,但是思前想后仍有心悸,不得不摇摇头:“殿下,你这招棋下得险了,也狠了。”
时白露只顾着吃菜,头也不抬,嘴角微微勾着一抹意味不明的笑容:“先生何出此言”·“消除陛下疑虑的方法岂止这一种,你何苦以身犯险。
争权夺势最忌讳视死如归不计后路,若这刀子刺得有少许偏差,您……”·沈修话未说完就被时白露打断了:“先生以为我是那般不计后果之人吗最珍惜我这条命的还有第二个人我有太多心愿未了,不会轻易将自己置于死地。
那黑衣人武功招数如何,刀子几寸长短,我与他们斗了几招便可推之一二,腹部受刺的伤口也是精细盘算下故意被他弄的·”·她声音轻柔,还带着几丝病弱,只是竟然令沈修听得脊背发寒,再看向她时脑子里浮现出几年前与她初识的画面,不由苦笑,是了,她就是这样的人啊,怎么能因为她此刻被楚京诗书之乡的馥郁气息掩盖,生出一副西施扶柳的模样而受蒙骗。
·“三公主殿下,殿下在和先生议事,您不可以现在进去……诶,殿下殿下”屋外小铃声音渐近,沈修和时白露不由朝门口望去,只见时白兮一脚踹开房门,快步朝时白露走来,怒目瞪视,却不说话。
沈修素闻时白兮自小被时宴宠大,含在嘴里怕化了,搁在手心怕飞了,因此性子乖戾飞扬跋扈·生怕与她生出事端,连忙行了个礼,告辞了··时白露有些苦恼,她虽然聪颖,但是从小就捉摸不透这个妹妹在想些什么,那日家宴惹得时白兮哭了直到今日都没想明白是为何。
不过,时白兮从本性上,依然不失为一个很单纯的孩子·她拉着时白兮坐下,瞧她发丝淋了几滴雨,手心也凉的很,忙叫小铃去备置炭火,时白兮身子不好,可受不得冻。
时白兮一直气鼓鼓地看着时白露,时白露脸上挂着笑,用自己温热的手把她的小手捂热乎了:“怎么了,谁惹你生气了吗”时白兮把脸别过一边,嘟嘴:“你”时白露一脸冤枉:“我自河州回来可一直卧床安养,哪里有机会惹你生气啊”又瞧她生气的模样甚是可爱,从桌上拿了块红枣糕在她眼前晃了又晃,见她果然张大了嘴一口咬掉,还恶狠狠地啃了时白露手指。
时白露收回手指,不见恼色,放进嘴里吮吸了片刻,眯眼笑说:“你还是喜欢吃红枣糕,喜欢茉莉香味的唇脂啊·”·时白兮没有想过这么多年了,她还能清楚记得自己喜好,心下浪潮翻涌,所食红枣糕也变得五味杂陈,朝时白露微微偏过头去:“你……好些了吗可还疼吗”时白露摇摇头:“有你记挂着,自然好得快,早就不疼了。”
“谁……谁记挂你了……我闲的无事才过来的·”时白露看她一副心虚的样子觉得好笑,扬眉故作疑惑:“是吗那昨rì你府上怎会有人送来雪肌膏。”
时白兮耳根泛红,跺脚:“那是之前我用剩下的,觉得不好用才打发给你的·”那雪肌膏分明是新的,尚未开封过,时白露掩面偷笑,却不再拆穿她,只点头称是地哄她。
半晌,时白兮捏着衣角,抿唇挤出细小如蚊的声音:“姐姐,对不起……”·对不起时白露思忖了片刻也想不出时白兮何出此言:“什么对不起”她不知道自己此刻一身白衫,修饰简单,肤色自白皙中又有几分病态之美,在眼底那颗泪痣的点缀下应尽显娇媚之色才对,只是看着时白兮的瞳孔中除了满满的疑惑,再无杂质,童真异常,反而更像个天真烂漫的少女了。
时白兮背过身去掩饰神色中的慌乱:“没有什么为什么,我给你道歉你收着便是,不要多言·”时白露愣了半晌,不禁失笑,还是这么霸道啊·                        ·作者有话要说:鉴于有不少人好奇我以前还写过哪些文,在这里统一说明一下,那些文章时间隔得久了,当初的剧情构想已经忘得差不多了,我应该不会再花时间去填坑,所以也不忍心你们跳进坑里,如果你们自己发现的话那是缘分,但是我就不主动说出来了,希望大家理解。
至于这篇会不会坑,我只能说我尽量写完,大纲是差不多写好了· ·☆、第 10 章· ·一连下了七天雨的楚京在刘浩然案得以平反,刘宣一家按律发配充军,刘浩然得赐谥号以国礼重葬之后终于放了晴。
时宴想留刘骏于京中诏楚国名医治疗腿伤并赐予他一个散官职位,却被刘骏婉言谢绝,声称来楚京的目的已经达成,他承蒙国恩可以为父亲沉冤得雪已然知足,男子汉大丈夫没了双腿也可以凭借自己的努力考取功名。
时宴被他一身正气所感,专门派了一队卫兵带了一车名贵药草、珍藏典籍护送他回河州与释放出来的家属团聚,还另外赐了黄金百两··至于水云……·此刻楚京城门处。
一身缟素的水云跪下来对着马上的时白露行了三次大礼,时白露下马来扶她起身:“水云你不必如此,若没有你,这桩案子也没有这么容易了结·”水云欠了欠身:“我不过是做了我该做的事,浩然他既然把那么重要的账本放在我这里,就是信任我,我这么做不过是不违背自己良心罢了。
倒是殿下你,因为救我受了伤,你千金之躯,我何德何能……”·一旁的小荷嗤之以鼻:“她是技不如人,从小不好好练武才受的伤,姑娘你就不用对她感到抱歉了。”
水云见小荷如此说话时白露居然不怒反笑,转而想到舒瑜和时白露的关系于是心下了然,也对小荷欠了身:“水云为了追上那车队必得今日出发,来不及上府上向你家小姐登门拜谢,却还得她赠了这许多银子珠宝。
大恩大德没齿难忘,若有机会水云必当结草衔环·”·小荷也欠身还礼··时白露看了看天色:“姑娘这就出发吧,护送刘骏的车队走了这半日大抵是到了和汴州的交界处,应当会休息一晚,你若此时快马加鞭,想必能赶上。
只是……”时白露思量了一番,还是照实说了出来,“刘骏虽然重孝道,但是自小没了母亲,又只知苦读诗书,不懂得如何与女子打交道,虽然知道你是他父亲未过门的妾室,只怕短时间内也没办法接受。
你想在他身边照料他,并非易事·”·水云对时白露的话没有感到丝毫意外,释然地笑笑:“殿下的话我早就考虑过了,只是你大概不知道,青楼女子身贫命贱但若当真有了倾心之人,却会横生傲骨,不撞南墙誓不回头。
他父亲不在人世了,我身为他父亲未过门的妾室,自当照顾他,这是我的责任,也是权利,旁人无法剥夺·”水云说完,转身上了马车,最后拜了一拜,“水云就此别过,惟愿殿下和舒大人此生平安喜乐,有缘再会。”
车夫扬鞭一挥,马儿吃痛,伴着“嗒嗒”的马蹄声,水云渐渐消失在二人的视线··时白露看着那辆孑然而行的马车,心内生出一种莫名的感动。
无情的人都是一般无情,有情人却个个不同··“小荷,你家小姐呢”她转身叫住正要离开的小荷,小荷嘴张了张,又似想到了什么,眼神闪烁地说:“因为私自藏了刘公子,陛下虽说功过相抵不予处罚奖赏,但是被老爷罚了半个月的闭门思过。”
半个月这么久……·时白露还要再问,却见自远处传来传令官的声音——·“陛下命您进宫。”
时白露有种不太好的预感··听雨轩··时宴站在环廊上抬头看着雨后初晴的天空,感受着阳光透过云层泻下来的丝丝暖意·王芍命人拿了披风给她披上:“虽然天晴了,但是还是冷的,毕竟年关将至,陛下还是得小心着些。”
年关将至……时宴轻轻拍了拍手:“对了,年关要到了,边境战事也放缓了·该下道旨意把江儿他们诏回楚京过年了·”王芍知她对边家一直心存愧疚,也宽慰她说:“燕国自与我国签了协定以来,一直安分守己。
而且境内内乱不断,一时无暇分/身,想来把边将军诏到京里过年并无不妥·”时宴点点头,她就是这般想的··“儿臣参见母亲,不知母亲急诏儿臣进宫所为何事”时宴转身,瞧见时白露一身常服跪在环廊的木地板上,想必是来得急了,没有换衣服。
“没事就不能唤你进宫了吗”时白露微愣,时宴今天怎么了,平白无故诏她进宫,语气还如此奇怪,左右一时半会儿猜不透,只得顺着她装疯卖傻,嬉笑着摇头:“哪里哪里,母亲随时随地可叫唤儿臣。”
时宴招手让她起来,自己转身朝湖心亭走去·只见那里早早摆放好了桌子和矮凳,桌子上还摆着茶具和几碟精致的糕点·时白露咽了咽口水,这怎么有种……鸿门宴的味道……时宴倒了杯茶,又用筷子夹了粒酸梅放进茶里递给她:“宫中送去的膳食不合胃口吗怎么不见你胖一些。”
时白露诚惶诚恐地双手接过茶杯:“没有,很好吃·是儿臣胃口不是很好,吃不下许多·”·“这是熟普洱,最是养胃·酸梅生津止渴,你尝尝。”
时宴也是胃口不好,是以最喜欢这款茶·她喝了一口之后,瞧见时白露被梅子酸的龇牙咧嘴,失声一笑,“我忘了你自小不爱酸食,这梅子极酸·我该命人榨成梅汁,往茶里滴上几滴就给你喝的。”
时白露摇摇头:“不必了,母亲·这样就很好喝了,榨成汁后恐怕反而会破坏它的鲜美·”时宴见她虽如此说,却是立时从旁拿了块核桃酥吃了化解口中酸味。
“我听医官上报,你已拆了纱布,伤口渐渐愈合了”·“是的,多谢母亲关心·”·时宴点头:“如此甚好·”说罢招招手,唤来了一名宫女,“你去朕的书房,把藤条拿来。”
“咳咳咳咳咳咳咳……”时白露闻言一口气没缓上来,嘴里的食物残渣梗在喉管中,猛烈地咳了起来·时宴皱眉伸手替她抚背:“这核桃酥有这么好吃吃得这么急,看把自己噎着了吧。”
时白露有些不习惯时宴的触碰,虽然脸上强作掩饰,但是向旁边挪了挪位子,避过了时宴的手·时宴看在眼里,默默收回了手,两人相坐无言,气氛一时间尴尬异常。
在一旁看着的王芍摇摇头,时白露自小不喜欢别人触碰,倒确不是分离了这九年才生疏的,时宴也许有些操之过急了··虐恋情深宫廷侯爵天之骄子恩怨情仇·“陛下,藤条拿来了。”
时白露略略看了一眼,有些畏惧地扭转了头·这玩意,简直是她童年在楚京的噩梦·时宴接过藤条,拿在手上掂量了几下重量,又朝空中挥舞了几下,与空气接触后发出了“嗖嗖”的声响。
时白露咽了咽口水,手指不由自主地抠着地板··“母……母亲……你这是……”·“啪——”时宴用藤条末梢拍打了一下桌沿,抬眼看向正在一点点往后挪的时白露:“妓院和赌馆可还好玩”· ·☆、第 11 章· ·时白露这会儿才明白过来时宴诏她进宫真的是一场鸿门宴。
也是,时宴一国之君,在哪里没有布着她的眼线,叶一既是她派来的护卫回京后自得将查案时的一切事项禀给她听·若换做平时,时白露肯定抱着时宴衣角讨饶认错只求少挨些责罚了,可现在看着那手柄上挂着锦缎流苏的藤条身后就一阵发紧,脑袋也转得慢了许多,只想着蒙骗过去躲了这顿打。
时白露僵硬地笑了笑:“母亲,妓院可是为了找那账本才去的……”·时宴若有所思,拖长着音调“哦”了一声,食指扳起藤条的一角,弯到一个弧度后迅速放开,看见藤条在空中来回抖动了数次才缓缓停下,极有韧性。
“那赌馆呢”时白露语塞,紧张地看着那离自己几步之遥的藤条,越看越觉得那家伙像一条正对着自己吐着蛇信子蠢蠢欲动的毒舌,时宴忽然用藤条往地上狠狠一拍,吓得时白露手脚并用地一直退到再无可退之处的廊亭柱旁。
“你千金之子坐不垂堂,那妓院和赌馆是你能去的地方要账本非得你去要吗舒瑜要不得,叶一要不得赌馆这地方去得更是毫无道理可言,你还想狡辩什么非得挨了打才哭着认错是吗怎么就没有一点长进。”
没有一点长进……时隔多年又再次听到这句孩提时代常被时宴挂在嘴边的话,往昔事件好似历历在目·时白露咬了咬下唇,强忍住内心的不适,只死死盯着地板,沉默着与时宴对抗。
王芍见状有些担心地看了看时宴的脸色,见她果然自嘴角泛起一丝讥笑,自小时宴就最是讨厌时白露犯错时候一声不吭的样子··“滚过来跪着·”·时白露抬头有些不可置信地看着时宴,这听雨轩虽说是时宴清静休闲之地只安排了少数宫女太监随侍,但是怎么说也是四面透风的户外场所,周围常有人走动,她竟然要在这里打她这和羞辱有何差别。
“听不懂朕的话是吗还是需要人帮你”时宴说这话时特意改了自称,显然气得紧了··时白露好笑地摇摇头,是了,她认识的时宴就该是这样才对。
这些日子以来的母慈女孝合该是一出演给彼此和朝臣的好戏,然而此时此地没有观众,是该落下一段帷幕了·她膝行着跪到时宴跟前,不发一言··时宴蹙眉,前些日子都是假象不成原以为她自宋国回来后变得愿意与人亲近了,虽然还是孩子气,但是至少不该又回到小时候那般讨人厌的样子啊。
再说了,做错事了认错便好,摆出这副模样是给谁看的真是改不掉的烂毛病··时白露捏着衣角有些惴惴不安,她有些害怕又有些后悔·时宴要打让她打了便是,自己现在是在逞什么能,犟什么气,明明好不容易消除了时宴的疑虑,这下又要白费力气了肩上忽然被藤条拍了拍,一边的身子顿时僵硬了大半,额上冷汗不止。
·“衣服·”·“陛下……现下起风了,湖中心凉的很,再说这地方……”王芍在旁忍不住劝说着。
时宴自然知道这里若脱了衣服挨打会冷,也知道宫女太监们都在,人多嘴杂,又会损了她的自尊心·时宴不过是想逼逼她,试试她现在到底心性如何·如果是小时候那个时白露,此时此刻怕是立马躲到王芍背后呜咽了,而现在——·时宴盯了时白露半晌,见她两三次咬牙缓缓抬了手,却又急急放下,一直不敢抬头看时宴。
“看来我还是得叫人帮你去衣·”时宴刚要招手叫人,时白露闭着眼解了衣袍的第一条带子,还待再解第二条时,却被一双温热的大手制止了··时宴把她拉起来,又亲手帮她把衣带系好,把藤条扔给王芍,淡淡看了时白露一眼:“跟我来。”
怪,今天的时宴实在太奇怪了·时白露跟在时宴身后,两手互搓着思考着今日进宫后的种种细节·突然诏她进宫,让她吃酸梅,责问她去妓院赌馆的事,拿了藤条要打她,命她去衣却又最终制止了她,现在又要带着她去往别的地方……呵,是在试她吗哪怕自己的女儿被刺伤了也还是没办法消除你的疑虑吗,果然是时宴啊……·时宴带着她一路走进书房,拿了王芍手中的藤条之后命令所有人不得擅入,关上了房门。
时白露撩了衣袍跪地:“儿臣谢母亲开恩,留儿臣颜面·”·时宴走到书桌前,捡了一本书扔到时白露面前:“打开看看,里面的书笺可认得是谁的字迹”·《山河志》这不是自己离开河州前去御书房看的最后一本书吗,时白露疑惑着翻到夹着书笺的那一页,冷汗霎时激了出来。
她太疏忽了,当时去御书房在角落里瞅见这本书,自以为这种游历河山的散记时宴不会看,她写书笺时一时大意忘了藏拙··“怎么认不出么”·时白露于片刻间想出一个借口,把书笺重新夹回书中笑说:“自然识得,这是儿臣的字迹啊。
儿臣在御书房看了这本书,甚是喜欢,还未来得及阅完,就去了河州·心里一直惦念着呢,多谢母亲把它翻找出来·”·时宴见她一本正经,瞧不出丝毫破绽,又打开书桌上放着的几卷画纸:“我前几日去御书房捡了这本《山河志》翻看,从中看见你的书笺,见你行书清逸灵秀,大为欣喜。
于是叫人去你府上拿了你平日里习课的作业,只不知这字迹相差怎会这么大”你到底是无意为之还是故意藏拙··时白露闻言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母亲,平日里先生课业繁多,我便写得急了,又有些敷衍,才会写成这个样子的。
若是儿臣好好写,都会是书笺那般模样的字体,您要是喜欢,儿臣以后都好好写·”·“哦”时宴挑眉反问,“确实如此”·时白露点头:“是啊,就是这样。
儿臣喜欢偷懒,母亲您不是知道吗还是说……”时白露顿了顿,再抬眼看时宴时,脸上现了几丝委屈的神色,“隔了这么些年,儿臣没在您身边尽孝,您就不相信儿臣了吗”说着眼圈竟然还泛红了。
时宴见她真情流露,也被她戳中心事——她确实不信时白露·轻咳了一声,走下来蹲在时白露面前,伸出手来摸了摸她的头,满意地看到她这次只是有些扭捏:“我之前确实不信你,你毕竟离开我身边那么多年,我不可能说一点防备之心都没有。
但是你是我女儿,我不想你我在这种缺乏信任的情形下生活下去·所以我今日种种都是在试探你,既然你说你只是写字敷衍才会这样,我就信你,我只希望你不要辜负我的信任。”
时白露有些没想到时宴竟会如此自白,如此轻易地就相信她没有过多加工的谎言,一时愣在了原地·辜负吗到底是谁先辜负的谁呢……·时宴站起身来,理了理衣袍:“我也很开心,你能认清自己的错误。
知道自己写字敷衍,课业繁多却也不是你粗心怠慢的借口,以后都给我好好写字·听清了吗”·时白露应声答是·暗自舒了一口气,也好,故意把字写得很丑也是件难事。
“这里暖和,四下也无人,把衣袍褪了,我们算算账吧·”时宴这话说得语气极为平淡,就和“这里暖和,四下也无人,我们就在这里用膳吧”毫无差别,而时白露此刻却只想拔腿就跑。
 ·☆、第 12 章· ·“母……母亲……今日黄历写明了诸事不宜……”时白露往后退了几步··时宴逼近几步:“哦哪本黄历写的,竟和钦天监的不一致,烧了。”
时白露又往后退了几步,结结巴巴地说:“母亲……我伤势刚好……”时宴停下脚步,思忖了一会儿,一脸严肃:“伤好了是好事,回头母亲会好好赏医官的。”
时白露退到门边,双手已经扶上了门框,哭丧着脸:“母亲……您不如传杖吧……”·“我为何要传杖我不过是执行家法,何必要动宫里的板子”时宴见她手指已经悄悄扣住门上的把手,摇摇头,大步上前揪住她的衣领把她按到书桌上趴着,往兀自乱动着的臀腿处狠狠打了一藤条:“还不老实”·时白露疼的险些叫出声来,立时咬住了嘴唇才生生忍下痛。
她怕,她最怕挨藤条的打了,不像板子沉闷,也不像鞭子那样划破皮肉的刺痛,每一下都可以从肌肤疼到骨头··“衣服褪了·”时白露被按在桌子上,想要往后瞅瞅时宴的神色,看是否还有得商量,冷不防时宴又是一藤抽到臀峰上,疼得她低低地“唔”了一声。
好不容易缓过疼,要起来解了衣带,时宴见了以为她又乱动,狠狠地一藤条覆盖在臀峰上··“唔……”时白露重重倒在书桌上,嘴唇被咬破了皮,半晌才磨出几个字,“母亲……您容我站起来……解了衣带再打……不成吗……”时宴这会儿才醒过神来,她衣带在腰际,被按在桌案上是没办法解开的,于是放开了按住她腰间的手。
时白露撑着桌案站了起来,用乏力的双手解了衣带,脱下外袍,犹豫了片刻,抿抿唇重新撑在了桌案上··时宴用藤条末梢点了点她的亵裤,触到方才打的伤痕上,疼得时白露往前缩了缩。
她朝时宴投来求饶的眼神:“母亲……我现在不是小孩子了……”“嗖啪——”回应她的是时宴毫不留情的一记藤条:“我现在行的是家法,是在教训我只顾贪玩失了身份的女儿。
你不管成年与否,身上有哪里是不能给母亲看的”·时白露还要再回旋几句,身后又被打了三四下,疼得她冷汗直冒,只得缓缓把手摸向腰际,捏住亵裤的两角,闭着眼胡乱褪了下去。
时宴这才看见不过堪堪五六藤条之下的臀峰已经肿了一指高,她将藤条抵在臀峰右边一点的地方:“知错了吗”·“母亲既是在行家法,又何必多此一举问这个呢为人子女自当遵从父母的耳提面命,您说什么便是什么,您此刻说儿臣错了儿臣便是错了。”
时白露话刚说完就恨不得咬掉自己舌根,自己说的什么混话,是被打傻了吗·不过一句知错怎么这么难说出口,还能不能好好演戏了……·赌气时宴挑眉,举起藤条抡圆了还是径直往臀峰处覆盖了四五下,只见那一指多高的伤痕又突突地往上鼓了些许。
时白露死死地咬住了右手的虎口,身后的温差未免太大了……臀峰处火辣辣的痛,左右两边没了衣物的遮盖却是冻得很··“我说什么便是什么,你当我不知你是在拿话激我当真和小时候一模一样,就知道拿话气人”时宴说到此处,又往臀腿处打了一记。
“唔……”时白露松开咬住虎口的嘴,喘了几口粗气,“儿臣不是在拿话激您……儿臣不敢……”·时宴见她虽然话语真切,但是眉目里分明愤愤不平。
“那好,你若不是拿话激我,那便真是我说什么是什么了·我让你现在掌嘴·”时白露恨不得找个地洞钻下去,当真是一句话错十句话错,掌嘴这种事情,她怎么做得到,时宴摆明在难为她。
候了半晌,不见时白露有何举动,时宴一连十下藤条抽在左边的肉上,毫无章法地印下十道红肿的伤痕:“还说不是拿话激我你自小心思玲珑,最容易猜测出别人想法。
挨打时若有平日里一半聪明岂不是皆大欢喜的事”·时宴这十藤力道不轻,时白露咬得虎口破皮流血了才忍住到了嘴边的呼痛声,方才坚守的倔强也早被这前前后后的二十来下藤条打散了,声音虚弱的说:“儿臣……知错了……儿臣不该拿话激您……”·虐恋情深宫廷侯爵天之骄子恩怨情仇·“若再有下次,掌嘴就不再是戏言。”
时宴瞧见时白露微微点头称是,心下的火也就消了几分·“下次可还敢去妓院和赌馆”·许是身后喧嚣的疼痛在这会儿没再添新伤,让时白露忘了疼,也或是,时白露今日当真傻了,竟脱口而出:“母亲少年时不也去过吗,儿臣不过想走走母亲走过的路便也是错吗”时宴没想过她会说出这样的话,愣了好一会儿。
时白露见身后久久未有反应,手撑着桌案想转头看看,哪知一顿藤条劈头盖脸的朝她身后打去,她没来得及找东西咬,呼了几声痛,喊声在空荡的殿内回响,像一记记耳光打在她的脸上一般。
她忙继续咬着右手虎口,直忍得额上青筋暴露··时宴听见她喊痛,手上便停了下来,再看向她臀部,已是一片狼藉,最惨烈的地方已经破皮了,轻的也是一片青紫。
时宴揉了揉眉心,叹了一口气:“时白露,你当真是我的克星·我三个孩子中,只有你有本事能把我气得如此·”·“儿臣……不敢……儿臣知错……”时白露再松开贝齿时,好几滴汗从睫毛上滑落,模糊了她的视线。
“你总说你不敢,你知错·你哪次不敢过,知错过从小时候就是如此,长大了也丝毫未变·”时宴往她臀腿间又补了一藤,臀腿间肉极嫩,霎时疼得时白露力气一松,险些跪倒在地。
“那赌馆妓院鱼龙混杂,耳目众多,你一个人就带着一个护卫,怎么可以放心出入万一出了事,你要多少人为这事负责,搭上性命我年少时是去过,但是和你一般付出了该付的代价,你奶奶把我打得三天下不来床,你是非要我把这些事告与你听才会听话吗”·时白露心中一惊,有些没想到时宴竟会把这有些丢脸的事说出来,一时觉得心中有愧,脑中空白,片刻间还是只憋出了一句:“儿臣知错……”·时宴也不再多言:“既然知错了就好好受着,最后二十下。”
还不待时白露做好准备,藤条就如长了眼睛般破风而落,只盯着她身后最凄惨的地方打下·右手虎口已被咬得鲜血淋漓,入口满是血腥味,却半点也冲击不掉身后叫嚣的疼痛,她再也受不了,低低地喊着疼。
时宴拿着藤条的手顿了一顿,终究减了些许力道拣着伤势较轻的地方胡乱把剩下的藤条打完了··“呃……”时白露体力不支,在最后一下落在臀腿间后跌落在地,伤处接触到地面疼得她忙一手撑着地面,隔开了伤处。
她觉得额头有些发烫,大抵是发烧了··时宴见她脸色潮红,不太对劲,蹲下身来想要摸摸她额头,却被她生硬地躲开了·放在半空中的手显得尴尬异常,时宴再次强自抚触她额头,不禁皱眉,语气轻柔地说:“你发烧了,我抱你回寝宫叫太医来瞧。”
时白露觉得身上忽冷忽热,神智也有些不太清明了,竟一手推开了时宴:“不用……”·时宴却不恼怒,觉得她小孩子脾气,加上打得重了些自己有些愧疚,再次凑上前去难得讨好地说:“你生我气了”·“没有,儿臣不敢……”时宴摇头,帮她穿上衣袍后见她眼睛已经半闭半睁,额上冷汗直冒,连忙抱她起来朝房外走去。
时白露在她怀里不知是梦话,胡话还是真话,埋怨地低语:“您一直不喜欢我,我是知道的……”·时宴脚步一顿,看向她怀里烧的满面通红不省人事的时白露,心里的苦水泛起涟漪。
傻孩子……                        ·作者有话要说:有不少人好奇时宴为什么要这么试探自己女儿,觉得这种试探是没有意义没有理由的,还是一句话,且看下文发展\(^o^)/· ·☆、第 13 章· ·万蝠纹轻罗纱帐下的软塌上,趴着昨日刚挨了打的时白露。
小小的一张脸枕在软枕上,被金色的锦缎衬得肌肤雪白,浓密的睫毛软嗒嗒的贴着眼睑,微微颤动着·未上眉笔着色的眉毛颜色比平时稍浅,倒更添了些许娇弱,只是紧锁着,分明睡不安慰。
王芍屏退了其他宫女太监,轻轻地拿开盖在时白露身上的细软褥子,不由连连摇头·她刚刚本该随侍时晏上早朝的,却被她叮嘱去照料还未苏醒过来的时白露·现在看来,时晏的考虑不无道理,这伤得着实不轻……·两瓣臀肉都是青紫一片,好几处浸着血点子,臀峰处自不必说,紫黑肿胀,边缘处还破皮流血了。
王芍端起太医连夜调制的药膏,用细滑的木棒蘸了少许,尽量轻柔地涂抹在了伤痕上,饶是如此,时白露却还是在梦中咿呀喊疼,臀腿肌肉止不住地颤动·王芍只得又放轻了力度,可这药膏要均匀抹在伤患处无论再怎么小心也不可能不接触到肌肤,王芍是个心软的人,一边上药一边听着她轻声叫唤,心里难受得紧,细汗也布满了额头。
好在大约过了半盏茶的功夫,药膏抹得差不多了,也没再听到时白露的呻/吟声,王芍以为那孩子约莫是睡得沉了,感觉不到痛,因此手下的功夫就快了许多··等抹好药膏起身要去拿蒲扇的时候才发现时白露不知什么时候醒了过来,牙齿还兀自抵在右手虎口的纱布上,眼睛睁得大大的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王芍瞧见她虎口处的纱布又有些许被染红了,忙帮她重新上药换纱布,有些埋怨又不乏关心地说:“我的好殿下,您醒了怎么不说话疼得紧了找我给您一根棍子咬着也比咬自己手好吗不是”·“芍姨,我只有咬自己才会感觉不到疼。
可能这也是代价吧……减缓疼痛的代价……”王芍听不懂她这些疯言疯语,只细细包着纱布说:“我不懂什么代价不代价,只知道您下次可真不该惹陛下生气了,吃亏的是您自己不错,可陛下心里也不好受,昨夜一宿没合眼就在照顾您,今天顶着两眼的血丝去上朝,可损身子了。”
时白露不说话,半晌才缓缓将左手包住的东西露出了半截:“芍姨,这个……”王芍找来蒲扇帮她稍微扇扇臀上抹的药膏,发散药性,听她问道,粗略看了一眼,笑着说道:“殿下不认识了这是您七岁那年送给陛下的寿礼,是您托医药馆按您的要求制的香囊,有安神醒脑的效果,您还在上面绣了一个皱皱巴巴的‘露’字呢,您忘了”·时白露在那已经脱了线,半边轮廓已无的字样上摩挲着,喃喃自语:“她竟还留着吗……”·王芍怕久了时白露着凉,又帮她轻轻盖上褥子:“自然留着,陛下想您时还时常拿出来佩戴。”
她说罢,又似想到了什么,指了指墙上,“喏,您看那墙上的画像,陛下还特意让宋国的画师至少一年画一副您的画像并且托人带回来,挂在自己寝宫中·”·时白露闻言才转头看向四周的墙壁,果见除了几张名家字画以外挂的全部是自己的画像,在看书的自己、在骑马的自己、在弹琴的自己……还有——时白露瞳孔死死盯着其中一张画像,画上的自己和宋国官员坐在角斗场,观看人兽决斗,一副兴致昂然的模样。
“芍姨,能把那幅画取下来给我看看吗”王芍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不由笑了出来:“殿下也是最喜欢这幅画吗陛下最喜欢的就是这幅了。”
王芍将画拿给时白露,看着时辰差不多到了就说去殿外叫人传膳,让她在榻上好好休息··时白露盯着那画看了好一会儿,指甲好几次划过那画上的野狼,眼里泛着寒光,几次都颤抖着手差点要戳破画上扑到了半空中张牙舞爪的野狼,最后终究作罢,只是看了看那画,又看了看已经破旧不堪的香囊,嘴边勾起一抹不知意味的苦笑:“太晚了……太晚了……”·数日后。
时白露侧卧在榻上好笑地看着倚靠在床柱上的时白兮:“你也不必每天都来探望我吧你这日日来,弄得整个王宫的人都知道我挨了打·”时白兮叉着腰“哼”了一声:“你不要说得好似我不来就没人知道你挨打似的,那夜娘抱着你从书房一路走到寝宫,一路上多少宫女太监,你当他们是瞎的聋的”·王芍端着一盅参鸡汤放到桌上,瞧见时白露面有尴尬之色不由打趣了时白兮几句:“小主子,您那嘴怎么跟那坏了的匣子似的,开了就再也关不上了。
您就不能给殿下留些面子好歹是您姐姐啊·”·时白兮这才发觉自己失言了,却碍不下面子道歉,看见王芍要喂时白露喝鸡汤,忙抢过碗来:“我来我来”·时白露看着时白兮舀了满满一勺鸡汤,也没吹凉,就要往她嘴边送来,只好连忙向王芍投去求助的目光。
“哎哟喂,我的小祖宗诶,这么烫的鸡汤待会儿可别烫伤了您的手又烫伤殿下的嘴·还是我来吧,这鸡汤是陛下特意让御膳房用长白山雪参熬的,让您也喝一些,您吹凉了再喝,可莫要烫着了。
还是我再叫个宫女进来服侍”·时白兮一听,当即拍案而起,眉毛飞扬,似带着些怒气:“不准这几日谁都不许进来,尤其是我娘。
有芍姨你在就够了·”·刚喝下一口鸡汤的时白露闻言算是明白了为何这几日还留在宫中寝食,为何时白兮日日来探望,为何除了王芍再无人得进这寝宫中·当下招了招手,唤她过来,见她乖巧地蹲在自己面前,笑着刮了刮她鼻子:“小兮乖了,做得好。”
时白兮原以为她要责怪自己胡闹,不重孝道,都做好了被敲脑袋的准备,这会儿呆得半天才回过神来,拿手摸了摸她额头,嘀咕着:“姐,你莫不是还烧着吧”时白露笑着轻轻打开她的手:“我好着呢。”
王芍见她俩在自己面前嬉笑耍闹玩得如儿时一般开心,心下也是十分宽慰,却也对她们这些混账话深感无奈··“眼见着快入冬了,你什么时候回山庄楚京冬天冻得很,你身子好不容易调理好些,不能受寒。”
时白露看着眼前哪怕身处备置了炭火的室内仍披着氅衣的时白兮,眼里流露出些心疼和关怀··时白兮刚喝完鸡汤,睫毛被汤里的热气熏得有些湿润,她眨了眨眼睛,不以为然地说道:“我不回山庄了,我今年要在楚京过年。”
时白露脸色渐渐差了,她大抵知道定是时白兮去央求了时晏留她在京中过年,而时晏最是宠她,软磨硬泡之下也就答应了·或许容她自作对情地以为是因为自己这个不称职的姐姐终于回家了,所以时白兮想留京过年,但无论如何,她的身体要熬过楚京的冬天摆明了不是件易事。
“不准,再过几日就回山庄·”·时白露很少用“不准”、“不许”之类的词语和她说话,一旦用了要么就是真的生气了要么就是情境很严肃,显然此刻二者都有。
·时白兮可怜巴巴地摇着时白露的胳膊说:“娘都答应了·”·时白露轻轻推开她的手,只字不发,不为所动··“娘给我配了随身服侍的医官,我左右也不会出去游玩,在宫中兽金炭供给不断,手炉不离身,想必也不会出事啊……”声音已带了哭腔。
时白露皱了皱眉··时白兮用手抹了抹眼泪:“……我就是想和你们过年……我都好多年没跟你们过年了……呜呜呜……就这样小的要求也不成吗……”·时白露叹了声气,时白兮自小汤药不断,确实经常不在楚京过年,山庄内虽然锦衣玉食不比宫中差,但料想是寂寞得很。
于是伸手抹掉她的眼泪:“那你要乖,要听话,听医官的话,知道了吗”·时白兮狠狠地点着头,破涕为笑·                        ·作者有话要说:关于是be是he,其实本人是悲剧爱好者……只是我觉得一个故事不能简单地用be或者he来定论,有些角色以他的性格在故事里的时代背景生活下去,哪怕最后不得善终,却也是他正常的人生路线,如果一味追求好的结局而扭曲了角色性格也不见得是好事。
虐恋情深宫廷侯爵天之骄子恩怨情仇· ·☆、第 14 章· ·时白露自伤好后便被时晏勒令开始每日上朝参与政务,虽然偶尔受时晏眼神所摄,硬着头皮也曾进言过几个好点子,但大多时候都显出了一副疲于朝堂之事的模样。
冬至将近,楚京连下了好几日的大雪,整个王都皆披上了一层银装·若是无人扫雪,地上的积雪怕是都要淹没掉人的膝盖了·这日好不容易放了晴,舒瑜应时白兮的邀请进宫赏梅。
被人引至幼时常来的梅园,舒瑜不由止步细细看了一番这旧物旧景·许是宫中太监宫女打理得当,这梅园竟和九年前差别无几·一草一木,一桌一凳,看着看着便觉往昔情境又浮现在了眼前。
房檐上一团积雪受了暖阳的照耀,渐渐化了,“啪嗒”一声滑落在地慢慢变成一滩雪水··这声响动将舒瑜从回忆中拉扯了回来,她好不容易鼓起勇气迈开步子踏进了园门,觉得古人所说近乡情怯大抵如此。
才刚刚穿过环廊走进园内,便瞧见时白兮站在梅树下冲她招手,她穿着桃红色的棉袄,外面还披着大红色的氅衣,帽子边缘的绒毛随风吹着,衬得她圆滚滚的,叫人看了也安心暖和了几分。
她忙加快了步伐走上前去,把时白兮从梅树下拉走,一边拍着散落在她身上的花瓣一边说道:“殿下怎么不在亭内烤火等着外面风寒,梅树上积雪溶了若从衣服缝隙里掉进去你会着凉的。”
时白兮挽过她的臂弯,急忙把她拉着走了:“今天可说好了是玩耍来着,你再一口一个殿下我可是要生气了·我可在这儿等了你好久,我哥我姐他俩守着一个冰窟窿比钓鱼,这半天了鱼鳞都没见着,我一个人在旁边呆着快无聊死了”·舒瑜闻言一笑:“我以为就你一个人呢,原来你还邀了小露和禹哥吗他俩自小喜欢比这个比那个,一次不争个你输我赢是不会罢休的,你总不会今天才知道吧”·“扑腾——”一声,时白露将鱼竿上勾着的还兀自摆尾跳跃的一条鲈鱼取下来扔进鱼篓里吩咐小铃:“你拿去御膳房,让御厨把这鱼处理一下,稍微腌制下,再拿回来。
记得拿些冰块冻着,别搁臭了·”说罢拍拍手冲还坐在矮凳上静待的时白禹作揖笑说,“今天承哥哥谦让了·”·时白禹放下鱼竿,拿过身旁小厮递来的毛巾擦拭着手:“知道是哥哥让着你便好,罢了,不钓了。
纵有这冬日暖阳在也是冷得很,回亭子里吃些东西暖暖身子吧·”·亭内地上放着炭炉,炭炉上架着四四方方的铁丝网·舒瑜和时白兮坐在垫着软垫的座椅上,只待两个随侍的烧烤师傅将烤好的食物盛上来享用即可,是以离着烧烤架远远的。
时白露和时白禹先后脚进了亭子,时白露见状不由连声啧道:“你们两个这般吃法真是半点意思都没·”一边说着一边要了矮凳坐在烤炉旁边,拿了师傅的刷子往兔肉上抹酱料,“即是野炊食野味,怎么也和在家里一般待人服侍呢。”
时白禹本来就是男子,外出办事留宿野外时也时常这样填肚子·所以当下也围坐在烤炉旁,从菜盘里选了串菌菇,自己动手烤了起来··舒瑜和时白兮见他二人此间欢笑声不断,烤炉的炭香、烤架上肉香、蔬菜香味四溢,终究按捺不住,也参与进去了。
时白露用刀切了一块鹿肉,用竹签叉着递给了舒瑜:“这是前几日我随母亲东狩时射到的,母亲把鹿腿赏给我了·你尝尝·”·一旁的时白兮嘴里嚼着的食物还未吞咽下去,口齿含糊地咕哝:“我也要姐你不准偏心。”
时白露好笑地摇摇头,切了一薄片鹿肉吹凉了喂给她:“我看你嘴里就没休息过,怕你吃急了伤食·”见她二人都吃得开心,向时白禹投去了询问的目光,“哥哥要尝一些吗”·时白禹翻弄眼前烤串的动作顿了一会儿,瞥了那鹿肉一眼,淡淡笑了笑:“不用了,我不爱吃鹿肉。”
这鹿腿……若在往年,定是赏给自己的··这时小铃也端着食盒回来了,那鲈鱼已被处理干净,腌制切片了,用冰块冻着,还十分新鲜·“殿下,鱼送来了。”
时白露点点头,招手吩咐道:“烫壶酒来·”·“今日却是为何名头聚在此处”自从时白露去了宋国,她们再未在梅园如此玩耍过,实在触景伤情睹物思人。
然而所幸现在时白露回来,就算隔了这些许年头,他四人还能如儿时一般,未见生分疏远··时白露闻言也看向时白兮:“对啊,为何”·“还能为何,无事也不能聚聚吗等到了年关,你们一个个都忙得跟,哪里还有时间陪我玩。
今日天气好,前几日冬狩娘她赏了些野味,就顺便邀了你们·”时白兮见时白露递了一杯热酒,看了看哥哥眼色,时白禹帮她接过来:“今天开心,天气也冷,你喝少许助兴,暖暖身子无妨。”
舒瑜也饮下一杯热酒,顿觉身子暖和了许多,说道:“小兮你这话可差了,接下来的日子是你哥哥姐姐忙,我可不忙·我爹都把吏部的活自己揽了,死活不让我沾手。
我可闲得很,随时可以进宫陪你玩·”·“哎,我除去要接边家的哥哥妹妹来京过年可没别的紧要事·倒是小露要协助礼部办好冬至庆典,担子确实重。”
时白禹一边说着一边端起酒杯饮酒,借宽大的衣袖挡住了嘴边的一抹冷笑··“边家”时白露面露疑惑,思索了一会儿也没想起来是哪个边家,竟值得时白禹亲自去接。
“哦,就是边崇言将军一家·你幼时楚国动荡,边境战乱频生,边老将军带着自己膝下三个儿子南征北战,才护得国境民生安定,外贼不敢轻易入侵·是以你也未见过边家的几个哥哥姐姐。”
时白禹向她解释道··时白露点点头,又问道:“那带兵去宋国国都接我回来的那位将军是何人·”如若不是他,只怕自己还要在宋国待上一两年吧,那样的地方,怕是一天也难熬。
只可惜,他来得匆忙,把她接出都城后就转交给了护卫统领,回边境驻防了··“哦,那位是边崇言老将军的孙子边江·如今一人统领边境三万精兵,深得娘信任和宠幸。
我过些日子就是要接他和他妹妹边薇来京过年·”·楚燕交接处··军帐内坐在主帅座椅上的一个浓眉大眼,身材高大的青年男子打开刚刚信鸽从楚京送到的信纸。
他身旁站着一个年纪约莫二十的女子,身穿黑色的武靴,面容俊逸中又带着些灵秀··“收拾行装,明日就启程去楚京·”男子看完信纸,淡淡吩咐了一句。
女子皱眉,半晌之后似是鼓了极大的勇气单膝跪地:“卑职请命回家乡扫墓守岁·”·男子看也没看她,背手迈步向帐外走去:“这是军令·我不想临近年关还赏你一顿军棍。”
帐中之人就这样看着他走出自己视线,身体僵硬着滑落下来,抱膝坐地,眼神黯然,她已经数不清,这是第几个回不了家的年关了·                        ·作者有话要说:昨天写到舒瑜挨打,真的觉得自己蛮后妈的,觉得白露那种类型的虐起来还不如虐舒瑜这种病娇顺手233333不过舒瑜这样的写完了也就虐个两三次,否则身体吃不消。
大家的评论我都有在看,但是不会一一回复,总之感谢大家· ·☆、第 15 章· ·“松纹金漆盘三箱,共一百八十件·景泰蓝花瓮十箱,共九十件。
白玉珠钗九十九支,镂空飞凤金步摇三十九支,累丝嵌宝衔珠金凤簪九支……祭祀用品,羊牲三头,牛牲三头,豕三头,另附鲜鱼、野鸡、野兔各三筐用于祭水神,皆用玉帛以束……年菜为膳汤罐煨山鸡丝燕窝、烧烤烤鸭、烤山鸡、小菜猴头蘑扒鱼翅、 滑熘鸭脯、 素炒鳝丝、 腰果鹿丁、 扒鱼肚卷……”周琛儒足足花了一刻钟念冬至祭典的礼单,待他念得口干舌燥一抬头却见时白露手撑着桌案睡着了,当下只得朝着礼部大堂的顶梁翻了个大白眼。
这位殿下虽说是按着旨意来协助他办理冬至祭典的,可什么正事也没干,成日里游手好闲,来了礼部就随意走动,翻翻各地各官员的礼单,翻累了就回府休息··“嘭——”“嘭——”“嘭——”连续三声震天彻响算是把睡梦中的时白露给惊醒了,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打了个呵欠,伸着懒腰:“什么声音”周琛儒躬身答说:“礼炮的声音。
三声为将,大抵是边将军到了京城吧·”·边江吗这么快就到了,她还以为要冬至那日才赶得来呢,看来是军旅之人,习惯了马上颠簸,一路上休息得少,节约了路程。
她站起身来,捶了捶腰,闲庭信步地自座椅上走下:“眼看着快到祭典了,周大人您一定要万分小心,千万别让有心之人有可趁之机·礼单虽繁多,但还是派人多清算几次,以免有所疏漏。
去郊外祭典时随从人员的身份必得查得清清楚楚·”·她说到“清清楚楚”四个字时特意加重了语调,听得周琛儒疑惑万分,不明白她这是何用意。
不过他做事一向小心谨慎,因此按照她的吩咐复查了礼单和祭典核定的随从人员,并把名单交给了她··“臣边江见过王上·”·“臣边薇见过王上。”
时宴亲自一一扶起二人,仰头看着高出自己大半个头的边江,不禁连连拍着他宽厚的肩膀叹说:“都长这么大了,上一次见你,还和我一般高呢·”边江躬身作揖:“多亏了陛下勤政爱民,福泽楚境。
臣才得以在盛世中安然成长,学习兵法为国效力·”时宴摆摆手笑说:“此言差矣,我得你边家世代良将,守卫我楚境安康,抵御外敌,”她说着看了一眼边江右脸的一道刀疤,语气变得有些沉重,“是我欠了你们边家太多……”·边江闻言连忙跪地:“陛下言重了。
边家既为楚国子民,又得陛下委以重任,自当心怀感激,竭尽全力为国效力,为陛下分忧解难·”一旁兀自站着的边薇被他一记眼刀剜过,也跪了下来,不带情绪地作揖:“谢陛下赏识。”
时宴叫二人起来,又看向边薇,瞧她也是一身武将打扮,于是问道:“我记得你周岁时抓周,可是抓了一支笔,你父亲以前每月来信时说你喜爱诗书文章,戏称家里世代为将,怕是这次要出一位女学士了。
怎么现在又弃笔从戎了呢”·弃笔从戎……她只是没得选择罢了·感觉到边江一直用余光瞥她,边薇才缓缓答说:“身为边家子弟,自当在战场上抛头颅洒热血,”她抬起头来,看着时宴的眼睛,继续说道,“至死方休。”
时宴闻言脸色微变,却不作声·只是略带深意地看了眼边江,之后回到龙椅上坐下,邀他们兄妹二人入席:“过几日便是冬至了,今天就吃得清淡些。
禹儿久未归家,去府里换身衣服便来,小兮我刚叫人接她过来·今日就我们几个人,权当是家宴了,礼数规矩不用多管,吃得开心玩得尽兴即可·”·时白禹、时白兮……时白露呢边江脑海里浮现出那日去宋国接她的情景,彼时宋国国力衰微,楚国日渐兴盛,时白露是宋国国君手上唯一的筹码,自是不肯轻易交出来。
所以名为接实际是抢,凶险万分·他一个人带着不过一百人的一队精兵就进王都要人,宋国国君拿刀抵在时白露脖子上跟他交涉条件,说到激动时刀子或有意或无意地向她脖颈的皮肉刺入了几分,鲜血溢出,她却仿若旁观者一般,只淡淡地盯着自己看,不过是一个刚满十七的女孩子罢了,倒真令他刮目相看。
·“二公主殿下不来赴宴吗”·时宴这才想起来当初是边江接时白露回国的,必当要多挂念几分,端起茶盏吹了吹热气:“她最近忙着协助礼部准备冬至祭典和宴席,实在无暇□□,我怜她连日来劳累勤恳,就没有让她来赴宴。
到冬至日那天你便可见到她了·”时宴这般说着,却暗自好笑自己说谎不打草稿的功力已然炉火纯青·这几日上朝她可是瞧见了周琛儒两颊深陷,眼袋大得快抵上眼睛了,比以前无人协助时看上去还要憔悴几分,每次她问起时白露表现如何时,都欲言又止,一副敢怒而不敢言的模样,何来的劳累勤恳。
罢了,年关将至,她不想再为难那孩子了··虐恋情深宫廷侯爵天之骄子恩怨情仇·翌日,边薇在楚京的将军府里坐不安生,央着边江许她带几个护卫去街上逛逛,感受感受天子脚下的风光。
不过逛了几条主街,却已深深体会到了何谓往来商旅络绎不绝,南北奇货琳琅满目,她在边境待得久了,即便以前年关时也去临近的小镇上置办年货,可都是些最寻常不过的物事。
因为一时挑花了眼,临近黄昏才要满载而归·却见转角处一个衣衫破烂,头发污垢的女孩伸手拦住了一个过路的白衫少年乞食,边薇见那少年布料华贵,腰际还挂着一枚质地通透的玉佩,想来是达官贵人家的子弟,料想必定不会对这小女孩施善。
果见那少年面若冰霜的抬腿要走,那女孩却还用她那脏兮兮的手扯住少年的衣角,在白衣上印上了好几个黑手指印··边薇还待再看看事态发展,忽而一辆马车驶过,挡住了她的视线,待她再看到时,女孩却捂着胸口卧地蜷缩着,那少年却连看也不看一眼转身便走。
边薇一下子跑到那少年面前伸手拦住他:“她一个小姑娘大冬天的讨口饭吃多不容易,我看你的模样也不像缺钱之人,给她买几个馒头会死吗”·少年模样很是清秀,眼底还有一颗泪痣,他只抬手用折扇推开了边薇:“她有手有脚,我为何施舍于她我这次施舍了,下次呢,下下次呢肚子是她自己的,要填饱为何不靠自己劳动”边薇闻言不由一愣,觉得他这么说似乎也有道理,但是看见那女孩还躺在地上一脸痛苦的低低呻/吟着,还是继续挡住了他的去路,扬眉怒言:“即便如此,你不施舍她便是,何必打她”·少年顺着她的视线看向女孩,见她一会儿捂着胸口一会儿捂着腹部,呻/吟声也是忽大忽小,眼睛露出几丝狡黠之光。
再看向边薇还是一副不肯放过他的模样,淡淡说了一句:“我并未打她·”便要转身从反方向离开··边薇见他想跑,连忙使了几招擒拿手,却都被他几个闪身漂亮的躲过。
心里暗道,原来以为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纨绔子弟,看来还是有两把刷子的,于是便不再有所顾虑,加大了力道··不过几个回合,她就把那少年逼到了墙角,她飞身一记漂亮的回旋踢踢在少年肩上,见他吃痛蹙眉捂肩连连退了几步。
她随边江从军久了,不自觉沾染了些军人的血性,此刻斗得酣了,一时忘了见好就收,还要再补上几记拳头时,只听身后一个熟悉的声音喝道:“住手”· ·☆、第 16 章· ·将军府。
边江背着手看了一眼边薇双手呈上来的树枝,大抵是枝梢,粗细不过和他小指差不多·他接过来毫不留起的折断了,不带情绪地说:“再去·”边薇站起来瘪了瘪嘴,第三次去院内折树枝了。
边江看了一眼地上被他兄妹二人折腾了片刻的树枝,摇摇头坐回椅子上喝茶·脑子里却一直在想着时白露,本来以为冬至那天才能见到的人,今天竟然碰巧被他撞见了。
原来他见边薇到了黄昏时分还未归家,担心她在楚京初来乍到,个性耿直不懂变通,怕她误惹是非,就出来寻人,果然被他撞见她在街上与人大打出手,这对方不是别人,正是时白露。
说来奇怪,他与时白露不过宋国时见过一次,而今天看见一身男装打扮的她却能一眼认出来,那泪痣倒是其次,只是面对边薇招式的步步紧逼时,那种淡漠疏远除了宋国时的时白露以外边江再未见过其他人拥有这种气质。
令他有些惊喜的是,时白露似乎还对他有印象,见他解了围之后,还作揖道谢,眼神分外真切··“哥……”边薇跪着呈上了第四根树枝。
边江嘴角有些抽搐,这树枝快有他胳膊粗了,院内的树木可是新栽的,断然不可能有这般粗细,她从哪里捡来的,难怪去了这么久·这孩子是实诚还是实诚还是实诚啊……对上她那黑曜石般的瞳孔,竟一时不忍再责备。
最后边江还是退而求其次,自己动手去院内摘了一截大拇指粗细的树枝,走回去的路上扳了手指数了数,离冬至日还有三天,够她养好伤了··边江站在她身后,打量了下距离,沉声发问:“那人是二公主时白露你可知道”边薇闷闷地说了声:“现在知道了。”
“我们边家……”·“自祖上起匡扶楚国皇帝,开辟疆土,世代忠臣·”边江还未说完,边薇就叹了声人气,接过他的话茬说道。
回应她这种行为的是边江以七分力道朝她脊背打了五下:“你知道还敢在街上与她斗殴,弄伤她”·边薇觉得大概是这树枝比不得军营里的军棍,是以这五下对她来说并没有造成多大的伤痛,听见边江这么问她只得在心里腹诽一番:我打她的时候还不知道她是公主啊……哪个公主会没事穿男装在街上闲逛啊……·“啪——”边江见她不说话,加了力道往她肩背上狠狠抽打了一下,边薇这下才微微蹙眉。
“回话”·边薇掐了掐掌心的肉,定下心神语气坚毅地答说:“为何不敢,古语有云‘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更何况她还不是天子,不过宗室子弟便可以欺凌穷苦百姓了吗”·边江冷笑一声:“即便她有错,何时轮得到你来强出头”·边薇不甘示弱地转头与边江对视:“呵,难道我们边家满园的白骨尸骸竟连一个公主犯错了都教训不得我若知道我们边家人从小习武,排兵布阵,上阵杀敌,视死如归竟是为了保护这种仗着身份高贵视别人为尘土的人,当初你打死我我也不从军。”
“混账”边江知道她对自己逼她从军一直心有怨怼,只是这种大逆不道的话是第一次从边薇嘴里说出来,在这楚京的地盘里再想起昨日时宴看他的眼神,他不由心悸,是以树枝打下去又快又猛,一连数十下直把树枝打断了,“啪”地一声分成两半,掉落在地。
·边薇刚想借机虚扶着地面休息会儿,身后却一道重棍打得她冷汗直冒,差点叫出了声·边江手里拿着的却是刚刚被舍弃的手臂粗细的树枝,他将树枝抵在边薇脊背上,满意地看见她身体颤抖了一下,接着训斥:“无论你心里有什么不满,大可以朝我发泄,逼你从军的人是我,不是楚王更不是二公主。
边家的家训我希望你一辈子记在心里,无论做什么事都以忠义为先·不管是哪个公主王子犯了错,自有楚律约束,与你何干楚国现在日渐安定,边家隐有功高盖主之势,陛下面上虽未显露,但不可能不对我们有防心,你这个关头上竟还敢去冒犯公主,”边江说到这里,眼神黯淡了几分,声音低沉,“你不要忘了,边家如今只剩下你我二人。”
边薇这时才将将醒悟过来,她不是愚笨之人,只是在军营里待得久了,所以心思也养粗了些,而且对权谋之事不感兴趣,现在边江一说,才知道自己打着声张正义的旗号干了件多么傻的事。
“薇儿……知错了……”·边江瞧她确实一副知错了的模样,点点头,旋即又往她脊背上添了几棍,只是力道比起先前的稍稍轻了些,饶是如此仍然把边薇打得咬住了牙关才勉强只发出些许□□:“再者,你就那么确信二公主她打了人不过一个小乞丐,她若想教训,大可随便托些理由交给下人办了,何需她亲自动手”·边薇这时,便有些气急了,着急着想起身争辩,却被边江又打了两下,只好跪在有些委屈地回说:“我当然确信了,我一直在看着的,中间就只有那么一会儿被马车挡住了没看到,等马车走了,那女孩就捂着胸口在地上蜷缩着了,她身旁可只有那个时……二公主啊……”·边江摇摇头,走到她身侧:“你摸摸看你钱袋还在吗”·边薇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这么问,有些疑惑地伸进怀里摸了摸,却发现果然不在了。
边江见她还到处在找钱袋,便把事情都说了出来·原来他自时白露与边薇起冲突时就一直在暗中观察着那地上的小女孩,见她神色诡异,佯装在地上喊痛,在边薇和时白露争得激烈的时候,蹲行着悄悄从边薇旁边经过顺走了钱袋。
边江虽然痛恨这种行为,但当时急着拦下边薇,又念在她不过一个小孩的份上,就不派人捉拿她了··边薇懊恼地拍了拍头:“我当真错怪她了,只是这楚京乃天子脚下,竟然这么小的孩子都干这种偷鸡摸狗的事……”忽然一个宽厚的手掌伸过来摸了摸她头发,她对向边江。
“既然知道错怪她了,明天上她府上负荆请罪·”·看见边薇毫不犹豫地点头答应,边江嘴角不由挂了一抹欣慰的笑容,边家人就该如此,知错就改,毫不扭捏。
屋内烛火通明,时白露接过沈修递来的纸看了一眼,随即点火烧掉,笑说:“张松涛可当真是我哥哥最忠诚的一条臂膀,这种差之毫厘便可惹火烧身万劫不复的事竟然敢做。”
沈修点点头:“张松涛任刑部尚书以来无甚令人刮目相看的政绩,他本人也是平庸无奇,当初仰仗着太子才一路平步青云,是以格外依赖太子,鞍前马后地伺候着。
却不知这兔死狗烹的道理,实在可笑·”·“兔死狗烹……”时白露看向沈修,眸子里沁着些许调皮,“先生现在为我鞠躬尽瘁,难道不怕有朝一日在先生身上也印证这至理名言”·沈修抚须煞有介事地点头:“怕是自然怕,只是沈某并非轻易择主之人,自然信得过自己的眼光。”
他说完此话,见她皱眉摸了摸肩膀,“那边家小姐腿上功夫竟似不弱啊·”·时白露苦笑:“可不是,我瞧着她是个女人,就算会功夫也不至于力气大到哪儿去,真是一时疏忽,抹了药酒现在还疼着呢。
这伤可真是冤枉了,我可是半根手指头没碰着那女孩,不过她钱袋也被偷了,算两清了吧·”·“那冬至祭典时……”沈修突然压低了声音。
时白露眼里泛出一丝讥讽:“我哥哥在这么重要的场合花这么多人力心思给我下了套,我当然不能让他的心血白费,只是他也得付出些代价罢了·”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有事,晚了点· ·☆、第 17 章· ·转眼间,冬至便到了。
天刚蒙蒙亮,时宴一身衮冕穿戴整齐,面目庄重而严肃,率领着在京的从三品以上大臣驱车驾马前往位于西郊的祭坛·一路只有车轮滚动和马蹄踏地的声音,声势浩大却又井然有序。
边薇随边江骑马行在时白禹和时白露身后,因此即便她不想,也不得不多看了时白露几眼·只见她今天穿了祭天的服饰,一身玄黑色,与一贯的素白不同,反倒衬得她稳重了不少。
骑着青海骢紧紧跟随在兄长身后,和只顾着赶路的时白禹不同,时白露比起祭天,更像是郊游,四处张望,偶尔还停下来抬头看天边的鱼肚白,真真是一点肃穆模样都没有。
想到前天对这样一个不正经的人负荆请罪,边薇就觉得心里有些闷闷的,虽然时白露不但没责怪她,还猜出她被责罚了,派人送了药膏·她两腿夹着马肚子不由多前行了几步,一旁的边江从旁拉上她的缰绳,使马缓行,见她面色不郁,探头过来问道:“怎么了”·边薇摇摇头:“没事。”
待她抬头时,恰与时白露向她投来的眼神相撞,碍着礼数只得硬着头皮做了个揖,却见时白露笑着也还了礼,转而还向边江看了一眼,略带笑意··今日虽然没有降下雨雪,风却不小,待再行了一刻钟的时间后,已经驶出了京城,到了郊外,风变得更大了。
时白露纵使在严寒酷暑的宋国待久了,比寻常人耐冷些,当下也忍不住放下一直勒着的缰绳,呵了几口热气··时宴在车辇内瞧见炭炉里的炭火烧得快,一会儿功夫就需要续火,料想外面必定冷得很,掀了厚重的毛皮帘子的一角往外看,果见两个孩子都在搓手取暖,时白禹毕竟是男孩,纵马行了这许多路程又兼大风摧残,精神头看着还好,倒是时白露被冻得十指通红,嘴唇失了血色,眉目间已有倦意。
“我去叫太子和殿下进来烤火”王芍看时宴的模样便猜中了她的心思···虐恋情深宫廷侯爵天之骄子恩怨情仇时宴点点头:“给禹儿送个手炉,让白露进来。
女孩子不能受冻·”·不一会儿功夫,王芍便领着时白露上了马车··“母亲·”时白露在车辇内行了个礼,时宴让她起身,招手唤她坐在自己身旁,帮她解了氅衣:“这儿有炭炉,便穿少些,否则待会儿再出去可要受风寒了。”
时宴一边说着,却皱了皱眉,之前时白露刚进来她就闻到了一股药酒味道,这会儿人坐得近了,更闻得真切了·“可是哪里伤着了,怎么抹了药酒”·时白露闻言笑说:“无碍,不过前日里磕着了。
多谢母亲关心·”·“你近日里就只在礼部和自己府上走动,竟能磕着”时宴低头看了一眼她腰际佩戴的香囊,即便时白露一直用的是香味略淡的花草填制的香囊,但是完全盖不过药酒的味道。
“车内暖和,你把衣服脱了让我瞧瞧磕成什么模样了·”·时白露闻言一愣,睁大了眼睛看着时宴,时宴却显得有些焦急,见她久未有动作就要上前为她褪下衣袍。
时白露这才醒过神来,往后挪了一步躲过时宴的手,低头说:“母亲,我自己来·”哪怕明知时宴在自己受伤卧榻时好几次为自己抹药擦身,若要她真的在神智十分清楚时坦然接受时宴对自己肌肤的触碰,她做不到,所以她宁愿拒绝,也不要尴尬地面对。
时宴收回手,放在膝盖上缓缓蜷成拳状,声音干涩地说:“也好·”·只见右肩赫然一团青紫色,虽然面积不大,但是映在一片雪白的肌肤中就让人看了都要多揪心几分。
“怎么磕的,能磕到肩上抹的什么药酒,起效了吗”时宴禁不住伸出手来轻轻触了触伤,时白露垂眉见她一片担忧之色似乎真的在关心自己,手指揪着衣角别扭地不再躲开,轻声笑说:“那日在马市里牵了一匹野马,驯服的时候不小心被它发脾气甩飞了,跌落时就磕着了。
已经好很多了,母亲无须挂怀·”·时宴帮她重又穿好衣袍,注意到她这次虽然有些不自然但是至少没再躲开,心里添了几分欣喜,说话时的语气也轻松了不少:“好好骑你的青海骢不行吗,临近过年了弄得一身伤,明年都要成人了,还这么让人不放心。”
“青海骢再好也是别人驯的马,总觉得骑着心里不踏实,没有成就感·母亲难道不该夸夸我勇气可嘉,不安于现状懂的迎难而上吗”·时宴见她笑得眼睛弯成了道缝,又变回了那股机灵调皮的模样,连日来的担心也渐渐被母女谈话间的欢声笑语给抹去了。
年终琐事繁多,她自那日重责时白露以来没有怎么跟她私下谈过话,一直忧虑是否会给原本就不甚平和的母女关系再添阻碍··“你不乐于坐享其成,喜欢挑战些难的事物,我自然高兴。
只是身体发肤受之父母,若因此而受伤,我却是宁愿你好好骑着那青海骢·”时宴说着,许是自己语气严肃,见那孩子竟变得有些紧张以为又要被训斥了,连忙从果盘里拿了瓣剥好的橘子凑到她嘴边笑说,“不过功大于过,先赏你一瓣橘子如何”·时白露毫不犹疑地吃掉那瓣橘子,笑得有些孩子气:“谢谢母亲。”
时宴看了看两指间被时白露故意留下的口水印子,好笑地刮了刮她鼻子:“你这孩子,就知道跟你妹妹学坏·”她虽然说的是责怪的话语,但是内心里却是高兴无比,刚刚那瓣橘子她是真怕时白露以各种理由推脱掉不吃。
毕竟这已经是她力所能及哄孩子的极限了,在这方面,她并不在行··楚王宫南门··礼部郎中孙诚负责今夜宫中冬至宴席的清查工作,此刻正在一一核查进宫的人员。
起初孙诚还记着周琛儒下达的吩咐,每一个人都观其面貌问其户籍,祖孙三代以内都要盘问清楚,但凡和名单上有所出入的都不得入内,移交户部处置·待吹了两个时辰的冷风,看见宫门外排着的长龙之后,孙诚渐渐失了耐心,问了名姓之后看脸上有无刀疤就放行了。
他翻了翻厚厚的名册,眉头锁得更紧了··“小人林一鸣,是随广兴楼戏馆来给陛下表演的·”一个低沉而不带感情的中年男声··广兴楼是王宫节庆御用的戏台班子,往年也是经常进宫表演,并没有发生过什么事。
“进去吧·”孙诚头略略抬头看了一眼说道··“我常随父亲去广兴楼听曲看戏,宴席时也有幸陪着陛下看过几次·广兴楼的戏班子进宫的都是熟面孔,怎么从未见过你”舒瑜自孙诚身后走出,顿时把孙诚的瞌睡虫给吓得一只没剩,他素闻这舒瑜是如何如何的刚正不阿,当下连忙躬身作揖:“舒大人怎么得空来此,南门风大,大人莫要久留。”
舒瑜虚扶他起来,走到一只脚已经踏入宫门的林一鸣面前上下打量,一边说道:“我身体不好,得陛下特许不用随行祭天,但是在家闲不住,想着这冬至庆典可是大事,不能有丝毫疏漏,便过来到处瞧瞧。
希望不要给大人造成困扰才是·”·孙诚见她虽然品阶高出自己两品,但言语间对自己不失礼数,确实如传言那般恭谦得当,心里便生出了几分好感,于是也打气精神再细瞧了林一鸣一番,当下不由对舒瑜心生感激,这林一鸣他任职这两年间确实从未在广兴楼来宫表演的队伍里见过,连忙招了在林一鸣身后排着的广兴楼班主询问。
那班主朝他二人行了礼,指着林一鸣说:“按照惯例,冬至宴席时最后会表演一套剑舞,戏班子里那个武生前几日不知怎么竟然摔断了腿,其他几个小的武生还上不来台面,能表演是能表演,只怕入不了陛下的眼。
我担心误了表演,只好托人去各个州县寻访有经验的武生·几番测试下来就剩下他了·大人若是不放心,小的就不让他进去了,”班主搓了搓手掌,有些为难地说,“只是这剑舞陛下素来喜欢……”·舒瑜点点头,朝孙诚说道:“何班主说的没错,陛下确实喜欢剑舞。
每年都要额外赏赐武生·只不知,这个人身家是否清白,何班主可调查过了”·“回大人话,调查过了,就是青州当地的一个戏班子里的武生,祖孙三代都是唱戏曲的。”
孙诚于是看向林一鸣:“青州人”·“小的是青州人,小的父亲和爷爷都是唱小曲儿的·”孙诚这时才注意听他口音,确有青州方言。
看向舒瑜时,见她也点点头,才挥手放行··舒瑜见那林一鸣进了宫门之后卸下担子在一旁等戏班子的队伍接受盘查,与孙诚寒暄了一番之后就告辞了··待她走过去之后刚好戏班子的队伍整合完毕,由何班主带着一起往前行。
林一鸣身材在戏班子里略显高大,是以舒瑜单凭背影就瞧出了他·只见他穿着黑靴的脚步轻浮,不似其他同行之人沉甸甸的,尤其他还担着两个笨重的木箱子·虽说是武生,可也不至于差别如此之大,舒瑜觉得奇怪,不由快步朝前走了几步。
·只见那林一鸣听见身后的动静,往后看了一眼,见是舒瑜之后不由神色微变,摸着担子的手不自然地向内偏了偏··只是林一鸣不知道的是,舒瑜眼尖,不过这么一瞬的功夫,就瞧见了林一鸣手上不少的厚茧子。
这个人,绝对不是普通的武生·· ·☆、第 18 章· ·舒瑜在一处偏僻又避风的宫苑角落等了约莫一刻钟的功夫,才见到一个太监在院门前四处张望了下,随后向她走来。
那太监在她耳畔私语了一番,舒瑜虽然早早在心里作了一番猜测,只是事实确实如此的时候还是不由心惊··到底是谁,敢在这么重要的场合安排行刺··她摸着下颚思忖了片刻,附耳于太监又吩咐了几件事。
那太监听完点点头便转身走了··却说时白露在祭天典礼完成后,便先行回宫监管督查今晚宴席的诸项事宜了·行至南门时听起孙诚说了林一鸣的事,表面上叮嘱了他一番诸如“冬至庆典并非小事,万不可大意”之类的话。
继而到处询问宫内走动的太监,可见着舒瑜去了哪儿,问了好几个太监才知道她果然往宫里供给节庆时宫外人员进宫歇脚的地方去了·心下暗道不好,这件事情一是也许有危险她不愿舒瑜沾上,二是舒瑜若沾上了,她必定不能全身心的投入到预定的计划中,这般想着脚下走的也愈发快了。
而另一边的舒瑜正一路往回走,这边的事情她已经初步的打算,最后如何还得看今晚的情形·虽说现在就可以把林一鸣抓了,只是怕抓了他就算严刑拷打也问不出主谋者,更难以得知其目的何在。
因为林一鸣摆明了是个死士,无论他武功有多高强,这么重大的场合必定有重兵把守,更何况到时候还有边家两兄妹,他却只身一人行刺·加之他身上还带着一包□□,显然就没打算活着出去。
这样的人,就算酷刑加身想必也是无用··至于陛下的安危,刚才她已经差使太监去负责王宫护卫队的萧铎统领处通风报信,让他加强今晚宴席的护卫人手了·只是这件事,到底该不该告诉小露……若是告诉了,她作为这次协助礼部主办冬至祭天和庆典的人,按道理应直接告与周琛儒,而周琛儒是个行事小心稳重的人,为了确保万无一失应该会直接把林一鸣抓起来,这样是绝对问不出主谋者的。
可若是不告诉,宴席上出了行刺事件的话,她却逃不了关系··舒瑜一直低头走路心中思量着这件事,走着走着却瞧见眼前赫然出现一双绣着金色纹祥的白靴,待她往上看清来人,心中欣喜,还未及说话时便被那人抱的紧紧地:“你不在家里好好待着,等着傍晚马车来接你赴宴,跑到宫里来奔波些什么”舒瑜愣了一会儿,听见她在自己耳畔短促的呼吸声觉得莫名地心安,轻轻把手放在她腰际:“我一个人在家里待着也是无事,便想着到宫里看看礼部的人办事如何,你是个不爱管事的人,可这毕竟是陛下吩咐下来的差事,马虎不得。
怎么,你是觉得我不过一介三品侍郎,品阶不够不说,还插手管礼部的事,实在自以为是吗”·“我没有”时白露听了急道,“我是不想让你劳累,你身体不好。”
舒瑜听见她语气激动间带了些许软糯委屈的声音,很让人喜欢·偷笑着轻轻拍了拍她,瞅了瞅周围的宫女太监,还是脱离了她的怀抱,这毕竟是宫内,不能逾矩。
“只是来宫里四处查看一番罢了,我虽然是个病秧子,可也还没弱到这种地步·”·“你啊就是不知道好好照顾自己身体·”时白露咬牙切齿地用手戳了戳她脑门,“小时候就老这样,不是自己操心的事总去操心。
我还记得你当初信誓旦旦地说绝不会入朝为官,怎么现在反悔了呢,当了官一个人得当两个人使,你还怎么把身体养好”·舒瑜吃痛,揉着脑门有些气恼地拍了拍她的肩膀,力道不算重却又不轻:“我可不是操心自己不该操心的事,不是你的事你以为我会管吗”她见时白露捂着肩膀一副很是痛苦的模样,不由笑说,“你别装了啊,我那一下能有多疼,你可是从小习武,舞刀弄枪的。”
时白露这会儿却真不是装的,舒瑜刚刚拍到的不偏不倚正好是伤患处,她见舒瑜既然这样认为了,未免她知道了担心和追着自己询问,于是便顺着她的意,放下一直揉着肩膀的手,挽过她的臂弯:“那你查看到了什么可有礼部哪个官员玩忽职守了吗,你且放心说来,我告与周大人处置。”
舒瑜迟疑了片刻,才笑着说:“没有,一切都正常,不过这可不是你的功劳,周大人办事一向让人放心·你没有给他添乱就算不错了·”不能告诉她,如果局面失去控制了,无论发生什么事,自己一人承担即可。
“你这话我可不爱听,我这几日也是忙得不可开交,怎会半点功劳没有”时白露看见舒瑜的神色并无异常,心里便放心了许多··“咚——咚——咚——”暮钟沉郁厚重的声音在静谧庄严而又暗藏诡谲的王宫中传荡开来,时白露看向天边还在山头残喘的一角夕阳,浅浅一笑。
夜幕降临,好戏也该登场了,哥哥,希望这第一场博弈的结果会让你满意··宴席在酉时末戌时初的时候开始,时宴此时换了一身明黄色的礼服,坐在龙椅上邀群臣入座。
殿内横梁上挂着数十个琉璃灯,烛火明亮更衬得四周流光溢彩·地上铺着平顺的万蝠毯,群臣入座的桌案上也都按官品摆放着合适的菜肴果品膳汤,宫女太监们也都穿着崭新的宫服在旁伺候着。
虐恋情深宫廷侯爵天之骄子恩怨情仇·时宴点点头,显然对此甚为满意,命人给周琛儒赐酒,对饮一杯之后嘉奖了几句·之后朝台下和时白禹相对而坐的时白露招了招手:“白露过来。”
时白露忙离座撩了衣袍恭恭敬敬地跪在时宴两米之外的高台下,只见王芍双手端着紫檀木盘到时宴眼前,时宴朝她点点头,王芍才将木盘呈给时白露并且揭开了红布:一把刀鞘镶着七颗异色宝石的匕首赫然在目。
边江坐在时白禹身旁,离得近所以瞧得清楚,当下不由惊诧,这莫非是七珠双刃匕而舒瑜坐在时白兮旁边,见到紫檀木托盘上的物事之后刚刚被茶水浸润的喉咙竟自发干,这匕首她是认得的,因为时白禹求过,当时陛下拒绝了,时白禹可是太子,只怕时白露得了陛下赏这匕首之后锋芒太露不是好事……·“按理来说这年礼,朕该先赏给你哥哥。
只是这是你经年之后再回到楚国过的第一个年头,过去的年岁里,是你为楚宋两国之间的和平安定做出了贡献·这次冬至祭天和宴席都办的不错,朕作为国君亦是你母亲既是高兴又是自豪。
你喜好武功兵器,这把匕首是朕第一次带兵与南蛮国交战时从南蛮王手里获得的战利品,外表华丽且削铁如泥,今天,就赐给你了·”·“儿臣谢过母亲。”
时白露托着木盘跪谢,果然自眼角的余光中瞥见时白禹神色不悦,耳边确是众臣哗然道喜的声音·当下脊背活生生被逼出一层冷汗,时宴,你到底,想干什么。
边江在她侧后方坐着,见她跪下来的时候轻轻咬了咬唇,于是抬眼瞧了瞧时宴神色,笑颜依旧·不禁也轻轻摇了摇头,时宴此举是何用意,这七珠双刃匕他若没记错的话,他爷爷边崇言曾经向她求过,却被时宴毫不犹豫地拒绝了,要知道时宴对他边家可是从不吝惜金钱财物上的赏赐。
如今却舍得送给时白露,莫非,时宴当真很是宠爱这个女儿可时白露摆明了受到这礼物之后如芒刺在背,再看一旁的时白禹闷闷不乐一味饮酒··见着时白露拿了匕首回到座位上,一旁的时白兮吵闹着要她打开来用用这匕首,看是否真的削铁如泥。
闹的动静大了,时宴也朝这个方向看过来,笑着说道:“白露你打开来给你旁边那个缠人的鬼头看看吧,否则定要不得安生了·”·“母亲,今天的场合不宜见刀光。”
时白露躬身答道,然后顺了顺快要炸毛的时白兮,“你乖,明天姐姐带给你看·”时白兮在她的哄说下才静静平静下来,却抢过时白露的手指狠狠咬了一口,时白露疼得皱眉,却不加躲闪,看着妹妹的眼光中自然流露出爱护之情。
边江和舒瑜听闻此言都不约而同地点点头·舒瑜一向了解时白露,所以还不意外·边江却自心里对时白露平添几分欣赏,得此重赏不大肆宣扬,形色不露于表面,一番话语不但轻松婉拒还更显她长姐风范。
时宴见此情景,点点头面带微笑地拿起旁边的食著夹菜:“今天是过节,大家不必拘礼,用膳吧·”·等宴席过了一半,时白禹停下筷子,朝时宴:“母亲,如此喝酒吃菜,实在无趣,儿臣想听些戏曲助助兴了。”
时宴此时已经饮下不少酒,脸颊有些绯红,显然甚是开心,听时白禹如此说道之后不禁大笑:“不错不错,是该听些丝竹之音热闹热闹了·”她刚要招手唤人,时白禹却忽然说道:“母亲,以往都是先看文戏,刚刚儿臣瞧见妹妹的匕首,心下彭拜不已,想先看舞剑,还望母亲应允。”
“正合我意,来人,诏舞剑的人上来·”·时白露抬眸看了时白禹一眼,见他摩拳擦掌目中几丝得意之色·低下头来,嘴角微微上挑·哥哥,你便这么着急吗· ·☆、第 19 章· ·伴着乐官弹奏的流畅悠扬的绕梁之音,从殿门飞进一个穿着黑色布衣手持软剑的男子,身段柔软,随着音乐起舞,一把软剑或挑或刺忽快忽慢,脚下步伐不停,叫人看了目不暇接。
舒瑜在眼花缭乱的招式中,好不容易将他的脸瞧仔细,确是林一鸣无误,虽然措施已安排妥当,但是难免会不会有意外发生,是以她现在心里很是紧张··时白禹看了看正沉浸在其中的时宴一眼,又看向对面还安然吃着酒食的时白露,之后装作欣赏音律的模样闭上眼睛摇头晃脑地曲起食指在桌上扣了三下。
林一鸣手中之剑越舞越快,他脚下生风,眼见就要携剑行至时宴台下,忽然自身后又飞来一个衣服与他一样的男子,拿着铁剑和他周旋起来·林一鸣大骇间一面拆解招式一面看向时白禹,却见他也是满脸惊愕。
时宴见他二人身形相仿,一人拿着软剑,一人拿着铁剑,一人贴身持剑,一人便足尖点地随着对方绕圈旋转,谁也近不了对方的身,看着比方才一个人舞剑时多了些许刺激的味道,虽是真刀真枪,却未见杀气。
只当是广兴楼今年新增的把戏,看到兴头上甚至还拍手叫好··边家兄妹俩也是看的津津乐道,时白兮是个半大孩子,瞧不懂这些门道,也兴致盎然的看着·舒瑜却越看越糊涂,那太监来跟她汇报情况时分明说了林一鸣是只身一人,没有同党,而且这个黑衣人也并不是广兴楼的,这是什么情况·却说时白禹额头上冒着细汗看他二人拆解了数招,见那个黑衣人并没有其他异样的举止,心下稍微平稳了,猜想会不会是张松涛临时安排进来的人,伸长了脑袋往群臣方向看了看,虽然看见了张松涛的人,却瞧不清他的眼神,不得不翻了记白眼,这个周琛儒,安排的什么位置。
眼见着音乐声已经慢慢自□□的跌宕起伏转自终尾的悲怆余音,时白禹等不住了,朝林一鸣使了个眼色·林一鸣点点头,突然发起了攻势,全力之下三招之间就将那黑衣人逼退了数步,随后施展轻功剑势凌厉竟然径直朝时宴飞去。
“护驾”时白露最先反应过来,拍案喊道·这时另一个黑衣人竟然也持着铁剑朝高台上飞去,一路上只是剑气波动便把挡在前面的护卫打翻在地,内力和剑招可见一斑。
时白露把时白兮推给舒瑜,叫了几个护卫将她们护送出殿外,这里无论如何太危险了,她们二人又是身子极弱的人,受不得半点伤害·她若只叫舒瑜走,舒瑜必定不肯,但是把白兮推给她,她就不会不管白兮的安危。
边江拔了身后站着的护卫的剑也三两步冲上前去护在时宴身前与他们二人周旋起来,只是他虽然武功高强,但是都是硬功夫,没有丝毫内力,加上并不擅长贴身搏斗,而林一鸣和黑衣人俱是江湖中人,实战经验丰富,不过五十几招林一鸣便寻到了空隙,从边江的剑阵中闪身而出。
边江心里暗道不好,却见边薇也前来助阵,他二人联手才好不容易又把林一鸣和那黑衣人困在范围内·而萧铎在殿外听到动静了,按照舒瑜的吩咐带了不少精兵护卫把宫殿包围了起来,定不会让刺客逃脱。
时宴见边家兄妹渐渐显得吃力了,想要拔了护卫的剑也参与进去,却被时白禹拦住了:“母亲,你身体尊贵,怎么可以犯险·”他见萧铎正朝这边赶来,忙唤道:“萧统领,快把我母亲护送到殿外。”
他一边说着一边牵着时宴走向殿外,而后趁着此刻殿内大乱,朝林一鸣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不管这突然出现的黑衣人是敌是友,何种身份,他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时白露,你注定不是我的对手,从小到大,从来都不过是我让着你,只是从今以后,我不会再让了··边江边薇两兄妹见时宴快被护送出殿了,心里放心不少,出招比之前平稳了不少,只等着他二人内力耗尽的时候配合萧铎的精兵将他们一举拿下。
岂料林一鸣忽然反手持剑,狠狠将剑尖刺向自己心口两人大骇间还未及反应,那黑衣人趁他们分神之际冲出重围,以内力注入剑势之中,势如破竹直指时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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