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露为霜+番外 by 六遇(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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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露为霜+番外 by 六遇(3)
·赫连阔摸了摸有湿热触感的耳朵,借着火光看见手上的殷红血迹,鹰眼怒睁,火焰喷发·他左右四看,随后从火盆里夹了块嵌着字样的烙铁,一把踹开按压着她的狱卒,正要将烙铁烙在她巴掌大小不到的脸上,身旁一直站着的丞相太叔典不禁劝道:“陛下……面部肌肤太过细嫩,烫伤以后难以复原,怕是有济世宫的移花接木之术都难以应付日后南楚派来的使臣。
还请三思·”·紫红烙铁隔着时白露的脸颊不到一拳之隔,借着太叔典这话的空隙,又因着入宋国为质前,时宴逼她习了宋文,她能清楚地认出这是块刻了“奴”字的烙铁。
她咬咬牙,忍住浑身散架般的疼痛,用手肘支撑着不住往后退,才感觉到热气离得远了··赫连阔露出阴森可怖的笑容,他耳边的血早已凝固,只是耷拉着流到脖颈处,像结了一个个细小的血瘤子。
“现在知道怕了晚了”他哈哈大笑着冲到时白露身旁,一把擒过她的右臂,烙铁发出触及皮肉的“嗞拉——”声音……·“殿下……殿下”牛孝见时白露停在此地甚久,以为是刑讯将她吓着了,喊她许久不见反应,正欲转身叫里面的审讯官先停下来,时白露却先醒了神,声音有些疲惫,扭过头来看着地上的石板:“没事,走吧。”
冰凉的手指在黑暗里悄悄缠上时白露的柔荑,那人仿若触电一般,僵硬了一会儿才紧紧握上去,回头朝她浅浅一笑,只是面色惨白··在走了半盏茶的时间,三人终于到得关押死囚的地方。
这里与前两处不同,牢房平整,还配着一桌一椅,石床上铺着厚度适中的稻草,只是这里的人如行尸走肉般,只呆呆地坐靠石墙,有的连放在牢门处的饭菜都懒得碰,见到外人也只是一瞥而过,因为死已是定局,生有何意义。
牛孝停了下来,指了指这条过道上的倒数第二间囚房:“何元白就关在那里,小的不打扰殿下问话了·”·时白露点点头,和黑衣兜帽径直过去了··牛孝本来左右走动着等的,后来见时白露聊得久了,加之四下寂静,不自觉竟抱着手靠墙睡着了,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时白露才走到他面前,低低喊了声:“牛孝。”
于是三人又照着来时的路走了回去··可能世间就是有如此凑巧之事,在快出甬道的时候,迎面走来了一脸春风得意的时白禹,他昂首阔步行到时白露面前,笑说:“小露你何时这么勤勉了休沐之日还来刑部天牢探视犯人,还是死囚,令哥哥我好生惭愧。”
“哥哥你说笑了,我不愿干这些差事你是知道的,可是母亲不许我游手好闲,最近立春开朝,琐事繁多,我见母亲疲累,便想替她分担些,只是我愚笨手拙,大的事却办不好。
只好捡了些粗略的小事打发时间罢了·”·时白禹见她说话间神色平常,笑意使然,心里起了几分疑惑·转而探究地看向她身旁形貌诡秘的人,问道:“小露,这天牢可不是谁都能进来的。
你去看死囚可以,只是为何带着个不可让人窥见相貌的人,实在令人平生疑惑·”他说着就要伸手去拉下那人的兜帽……·“诶,哥哥·我想拜托你件事,可以吗”时白露忽然开口打断他的行动,时白禹眼里有些许不耐,只是强自忍着,还轻轻笑了:“你我兄妹间何须如此见外,你想让哥哥我帮你什么直接说就是了,我能帮的肯定会帮,只是这作奸犯科之事你仗着娘疼你敢做,我却是不敢的。”
“什么作奸犯科,哥哥你胡说些什么·母亲哪里宠着我胡作非为了,疼倒是疼着呢·”时白露低头手指相对着咕哝,时白禹被她这句一语双关的“疼倒是疼着呢”给乐呵了半天,笑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说:“好好好,你先说来听听什么事。”
“就是我府上的那个小女孩,叫何小小的,母亲前些日子到我府上,嘱咐我为免意外,往户部查访下她的身份,只是户部近日也甚是繁忙,我也不好叨扰安大人,你与安大人不是素日交好吗可否代我问问。”
“一个小女孩这有何惧,娘她怕是遇着行刺的事受了惊吓,难免杯弓蛇影,你难道也怕”·“话是这么说没错,我本来也这么想的,可是刚刚去探望何班主,听他说起自己有个女儿,叫小小。
世上哪里有这么巧的事”时白露说完这话,瞧见时白禹陷入沉思,忙又补上一句,“若那女孩真是何班主的女儿,我岂不是成了窝藏犯人之女的人,所以你快去帮我查查嘛。”
她一边说着一边摇着时白禹的手臂,直把他晃得都快站不稳了··时白禹整了整衣襟,轻咳一声:“那我这就去帮你查查何小小的来历·”他虽然强装淡定,只是窃喜之色难掩。
“可是,你好端端地为何去探视何元白”·“白禹哥哥,是我想要探望何班主·我之前甚是喜爱广兴楼的戏曲,和何班主有些许交情,想在开斩前来尽些情谊。
只是这刑部天牢也不是我随意能进出的,只好央着小露带我来·因着感染了风寒,才这般打扮·”黑衣人摘了兜帽,扯下绒巾,舒瑜苍白的病容呈现出来。
时白露看见时白禹的脸霎时变成了猪肝色,实在忍不住了,只好低头轻笑··车辇上··“小露……”舒瑜上车以后还不等坐热车座,就急着开口,她有太多疑问。
温热的手指触及她的唇瓣,时白露:“我知道你有很多事情想问我,我不会瞒你·只是现在还不是时候,你听我说,后日何元白就要人头落地了,休沐只有两日,我哥哥刚刚得知小小的身份有异,必会按我所说去找户部安思源,这位大人你也知道,每逢假日必定往郊外攀山游玩,如此一来,最快也要明天晚上,他们才会查出小小的身份急着进宫禀给我母亲,我们要趁着这段时间,把明天乔装好的小铃和何班主换出来,和小小见面,但是也一定要赶在酉时之前把人换回去。”
“……好·”                        ·作者有话要说:暂时没有番外给你们,正文插叙,你们自己展开无尽的想象白露在宋国的生活吧· ·☆、第 35 章· ·楚王宫勤政殿。
四脚雕饰着龙首的红檀香木桌案上摆放着盛器精美华然的菜肴、粥膳,时宴每样都是尝几口便撤了换新菜·传膳太监端来河州窑制青花花卉纹双耳四足汤盆,掀开来汤汁仍自从中翻滚着,龙眼肉、杞子、党参、当归、红枣的药膳味道和着被炖煮透的乳鸽味道四散满溢。
王芍舀了一小盅,端到时宴面前,时宴却又让她再舀一盅·王芍看向帘外跪着的时白露,心下了然,淡淡笑了··“你过来·”·细玉缀珠帘外的孩子呆了半刻,看了看四周,确定叫的确实是自己,才放下手里端正举着的藤条,也不敢揉酸胀发麻的手臂,撑着地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有内侍想上前搀扶,都被时宴一个眼神逼回去了。
·掀了珠帘,人至桌前·时宴这才看见她额头上细密的汗珠正一串串地流淌进了脖颈处,纤长浓密的睫毛也是挂着汗滴,每眨一下都顺着弧度滴到了地上,再看看膝弯,即便只是站着,也一直在发颤。
也是,这一跪,就从未时跪到酉时··“母亲……”声音犹疑未决,尾音发颤·时白露循着时宴的眼神看向案桌前的软垫,秀美的鹅蛋脸上一副英勇就义的模样,闭着眼睛弯下已经麻木无力的膝盖,重重砸在了软垫上。
时宴有些看呆了,她嘴角僵硬,食箸上夹着的鸽子肉也应着那声“砰——”掉进了碗里,在青瓷碗里发出一声“叮——”的脆响。
她现在有点想敲开她这个二女儿的脑袋看看,里面到底装着什么东西··王芍忍不住笑着说了出来,她指着时白露膝下的软垫,又指指时白露身旁空着什么都没放的木地板:“殿下,陛下是让你坐下来。”
伺候在食案周围的内侍窃笑私语不止··见时白露挠了挠头,跪坐下来要做盘坐姿势,时宴轻咳一声:“喜欢跪就跪着·”·时白露坐下来揉着膝盖,冷不防被时宴剜了一眼,她声音怯怯却眼神真挚地说:“儿臣喜欢坐着……”·一本名册户籍被扔到她身侧,时宴拿过她的碗来亲手为她布菜,夹菜时偶尔带着迟疑,但是递到她面前时,碗里装着的却都是她喜欢吃的菜,甚至藕夹肉这种东西是她回楚国以后才喜欢上的,时宴原来平时竟一直记着。
时白露敛眉道了声谢,鼻尖不自觉有些发酸··“户部刚刚呈上来的折子,安思源人还在丽景峰上,携家带眷不好赶路,是派人快马加鞭送来的·本来那何小小也不是多紧要的事,你知道安思源为什么这么着急吗”·“因为小小的身份……”时白露放下食箸,端坐着看向时宴,“可是母亲,若不是小小告诉我她的身份我也不会这么快知道,她只是个半大孩子,她不会……不会做出那种犯险狂妄的事情。”
时宴摇头,描了一抹淡红色妆容的丹凤眼微微上挑,声音成熟而冷静:“安思源和上次行刺一案的张松涛都是你哥哥派系的人,你可知道本来行刺那么大的案子我不曾往你哥哥头上想过,只是自从你回来以后,你哥哥行为举止多有变化,我日久生疑。
今天安思源原本好好地在丽景峰上踏春游玩,怎么突然呈了这折子和名册户籍,他人不在楚京,与谁通风合流自是一目了然·”·“母亲的意思是……哥哥是为我着想,怕我被小小利用伤害吗”见时宴又摇头,时白露皱眉苦思,不得其解,又问,“那是为什么哥哥总不能是故意针对我吧,这有什么值得做的”·时宴从她的眸子里瞧不见半点杂念,那瞳孔里映着的只有自己的倒影,可她看不见的是时白露藏在案桌底下掐得发疼的手心。
“小露,你与你哥哥小时候虽然没有同小兮一般玩得畅快,也没有同舒瑜一般合缘,但是小兮她们闯祸时,大多是你和他帮着担的罪责,他温顺听话,我打他比不得打你,他见你受不住了也不求饶经常为你受杖……”·虐恋情深宫廷侯爵天之骄子恩怨情仇·“母亲……你想说什么便直说吧。”
说得再多,也不过是陈年旧事,于她而言,如翻烂了的野史书册,留的个压箱底便是最好的下场·激荡不了她心里的半点涟漪,都如一个个巨石般沉入湖底,闷响都来不及发出,受了水力便轻悄悄地落在那湖底的淤泥上,只待水浪冲刷腐蚀,水草繁茂掩盖。
多年之后,谁会识得··“他坐惯了太子的位置,你来了,他并不习惯,且自心慌·你懂吗”·时白露的手指凉了半截,她勉强扯出一个还不算难看的笑容,却不知这笑容合带着她的话如春寒时日落在时宴身上的纷纷细雨。
“儿臣从九年前踏出楚京城门那刻就懂了·”时宴一直循循善诱,她怎么会不懂·从自己被挑选出来送到宋国那日起,时宴的心里就做了抉择,即便时白禹能力不足心胸狭隘又如何,怎么都要比自己这个天生不合眼缘还命数不好的女儿强上很多吧。
天色渐渐暗了,宫女进来掌灯,传膳太监见她二人僵持许久,桌案上的菜肴都已经放凉了,时白露手里还拿着食箸,可也不见夹菜,于是不知是不是该撤,只得站在一旁静候。
好不容易见着她夹了藕夹肉,传膳太监忙抢上前说:“殿下,菜已凉了,奴才叫人再换新的来·”·时白露放下食箸,淡淡说了声:“不必了,我没胃口。”
又看向已经沉默了好一会儿的时宴,“母亲若是也吃好了,就撤了食案吧·”·“撤了吧·再叫御膳房端一碗清淡些的粥来,你就算没胃口也不能什么都不吃,跟我怄气也得有力气了再折腾。”
见她掸掸锦袍,起身欲走·时白露忙急急唤道:“母亲……小小她……”·时宴闻声止步,低头看她,不知是明弱不定的烛火的缘故还是为何,时白露觉得时宴眼睛有些湿润了。
“你若当真喜欢那个小女孩,我再下令拿她,你岂不是更恨我怨我·罢了,你觉得安全就留在身边吧,我不过问·”·“母亲……”时宴看着她膝行到自己脚下,轻轻抱住自己的双腿,将小脸贴在衣袍上,自鼻息间发出一句几不可闻的话来,“谢谢……娘亲……”时宴感觉到心里如针扎般刺痛,方才好不容易忍住的泪又涌了出来,她扭头到一侧,仰头深深呼吸了一番,又压制下了。
“既然谢我,那今晚就留在宫里陪我可好·”虽是问句,却是不容置疑的语气··“儿臣可以说不好吗”时白露的内心是拒绝的,因为她现在心绪难平,她听时宴说知道自己恨她、怨她的时候心里除了酸楚以外竟还有些释怀,但是这还远远没有达到她的目的。
她不能,不能再任由自己沉醉于时宴三言两语的好意中··时宴点头:“自是可以,不过……”她指着地上之前被时白露搁置了的藤条,嘴角轻挑,“你若是今晚上不陪我,我心里不痛快,可是要发泄一番的。”
威胁,□□裸的威胁,还什么心里不痛快,一国之君,三个孩子的母亲,哪里有这么孩子气的·时白露看着那藤条就皮肉发紧,不情愿却也没出息地认栽了。
当然,如果她知道时宴今天的意思是要和她共睡一榻的话,她宁愿挨一顿藤条··延福宫··时宴端着药碗,轻柔地往时白露青紫的膝盖上抹消肿化瘀的药膏,眼角眉梢温柔得不像话,若不是膝盖上传来的阵阵疼痛,时白露大抵会觉得这是幻象,是梦境。
膝盖没有肿多少,只是两边于一片青紫中各自有一小团暗黑,瞧着有些瘆人,问了御医说是跪得太久,又突然受到压迫所致··“罚跪也和挨打似的,平时转得飞快的脑子搁这种时候都跟锈钝了似的。”
时宴作势要敲打她,见她缩肩捂头,笑着将她揽到怀里,揉着她脑袋,“我可不打头,越打怕是要越发笨了·夜深了,睡下吧·”·“是,儿臣告退。”
时白露以为自己和往常一样要去隔壁的寝宫住一宿,只是来这儿陪时宴说说话的,从时宴温香的怀里带着些许留恋地挣脱开来··“退退去哪儿,衣服褪了,到榻上来。”
时宴说着,屏退了内侍,自己褪了外袍,一边脱去靴袜一边说道,“我记得你小时候喜欢挨墙睡,现在还喜欢吗”时宴与时白露小时候为数不多的几次母女同睡一榻,她都是挨着墙。
“母……母亲……我……我还是回去睡吧……”时白露说着就站起身来··“嗯”时宴摘了发簪,一头黑发披散开来,和着一身雪白的里衣,褪去了些许平日里的不近人情和王者不怒自威的风范,只是她这句反问的语气,听来就不怎么友好了。
“母亲……您平日操劳,我还是不打扰您……啊——”时白露觉得,下次她一定,一定要少说话,先跑路,才不会每次都被时宴轻而易举地拉到腿上趴着,实在羞耻。
时宴撩开她的衣袍,一连十下巴掌打在臀峰处,整个屋子里只听见清脆的巴掌声在回响,时白露默默把头埋着,低地不能更低··“操劳政事都不如捯饬你辛苦,若不是懒得让人再去取藤条。我这会儿可是怒气未消,你自己心里打量打量。”话虽然说得强硬,但是她手上却一直轻柔揉着,即使不过一点温热。
左右,左右今晚是出不去了·时白露闷闷地应了声:“儿臣不闹了,儿臣和母亲一起睡·”·“啪——”时宴一记十分力道的手板又敲在臀肉上,这下来得突然,时白露不禁低低喊了声,还要伸手去摸,却被时宴打了下来。
“什么语气,和我一起睡还是惩罚了以为谁都能和我一起同榻入睡吗”·“还想挨打吗”时白露摇头。
时宴扶着她站起来,自己睡到了床榻的外沿·时白露揉了揉身后,而后脱了外袍和鞋袜,吹灭最后一盏搁在床边的蜡烛·小心翼翼地爬到了床榻内侧,睡了下去。
本来她有些许不自然,一直看着帐顶,迟迟不能入睡·后来时宴平稳的呼吸声传来,她惴惴不安地凑到时宴脸前,顿了半晌,又伸出手在时宴脸前晃了几下,见时宴确实睡稳了。
她才鼓起勇气蜻蜓点水般在时宴脸颊上留了一个吻,而后快速钻进被子里做鸵鸟状,耳垂带了点浅粉色·她以为时宴睡着了不会知道,可惜她忘了擦掉自己的唇脂·                        ·作者有话要说:再说我不是亲妈,下次直接上钉板︿( ̄︶ ̄)︿· ·☆、第 36 章· ·楚京三月,草长莺飞。
岸芷汀兰,桃花流水··京郊一处平坦辽阔的平原,一望无际的是没过马蹄长势旺盛的马草,风吹浮动晨露,新鲜湿润之感扑面而来··“姐姐,快来快来”远处一个上下窜动的淡粉色圆点,声音兴奋而着急,天上那只宽大的五彩纸鸢没了风力,摇摇晃晃地蔫了下来。
盘坐在地上的舒瑜正往地上铺着的油纸布四角放置防风的石块,见时白露看着叠桌上的攒盒迟迟不肯挪步,摇头无奈笑着打开了其中一层,拿了一叠糟鹅胗掌和银鱼鲊出来,而后夹了一块银鱼鲊塞进她嘴里:“你快去,小兮她们该等急了。”
银鱼鲊咸度适中,还带着香脆口感,时白露一边点头一边连吃了四五只·马蹄声徐徐而来,她才拍拍手上碎屑,接过侍卫手里的缰绳,轻巧的翻身上马,白靴上沾了些许泥土。
“我可不是贪吃,我是在等马牵过来,你身体不适就在这儿好好休息,我已命人来烧炭火了·”·其实不过数百米的距离·清风吹过,舒瑜拢了拢衣领,淡淡笑道:“莫要狡辩,贪吃犯懒,区别尔尔。”
时白露语塞,偏偏时白兮的声音又传过来了,她不由得扬鞭一挥,纵马而去··身形瘦弱的何小小蹲在时白兮身旁,她穿着鹅黄色的曲裾,背着和煦的光影呆呆看着自己手上细小、制式简单,颜色泛黄的纸鸢,她想起去年踏春时候爹爹和娘亲特意停了广兴楼的业务,带她和哥哥姐姐们去了并州,那里是纸鸢的故乡。
爹爹带着她,一起做了这只纸鸢,而今年踏春,纸鸢还在,爹爹却没了……·一颗颗小豆豆从眼眶里冒出,晕花了纸鸢上的墨迹··“姐,过来啊,你看我的纸鸢为什么飞不高呀”何小小闻声忙低头擦干了眼泪,吸了吸鼻子,还没等她站起来,身后的人一把把她抱到怀里,腾出手来捏了捏她脸蛋,声音轻柔而温暖:“草堆里都是露水,衣角都浸湿了,今天不在这儿过夜,我和你舒瑜姐姐可没给你备置换洗衣服,当心着凉。”
时白兮见状,扔掉手里的风筝线,抢到时白露面前,叉腰跺脚:“我吃醋了”她嘟着嘴生气,额前刘海被自己吹得向上翻动,露出光洁好看的额头。
时白兮本来瘦弱,比时白露小了两岁,矮了半个脑袋,又兼着她涉世甚浅,言行举止但凭心意,若在平日里时白露必定当成孩子宠着·只是当下,她怀里正抱着个真正的孩子。
“姐姐……我……”何小小怕她为难,小手推了推,想要跳下来··时白露将她抱得更紧了,声音故意提高:“没事,你小兮姐姐经常吃醋,无醋不欢。”
何小小扑哧一笑,露出了好看的笑容·时白露心里稍稍安心了,自从那日和她爹爹相聚以后,何小小总是一副郁郁寡欢的模样,饭也吃得少了,何元白伏法当天更是把自己一个人关在房里,只能隔着木门听见啜泣声。
今天适逢久居深宫的时白兮求了恩准,可以出宫游玩,时白露便带着何小小一起来了,散散心也是好的··“姐……”时白兮眉头都快皱成川字了,她一脸哀怨的模样倒真不像装的了。
将何小小放了下来,时白露拍拍小孩的脑袋,而后走到时白兮身前,故作正经地指着地上的风筝线说:“小时候我不是教会你了吗怎么大了又给忘了,实在该打。”
一声清脆的巴掌声在毫无遮蔽物的四周传荡开来,时白兮脸霎时由白变青,又由青转红,她用手挡住屁股,横眉怒对时白露:“你……”·“你什么你,叫姐姐。”
时白露偷笑着拿开她的手,又轻轻拍了一下,出奇地时白兮竟然不躲,也不反抗,时白露觉得不对了,低头一看,那孩子竟然泛了泪花··“……怎么了打疼了”时白露觉得自己五分力都没用到,可也只好揽着她到怀里,伸手过去细细揉着,“打疼了你不会说吗,好好地哭什么,平时不是霸道得很吗”·肩头传来一阵细微持久的疼痛,何小小就要跑过来拦阻,时白露冲她摇摇头,默默忍着。
时白兮就是这样的孩子,生下来没多久,他们三人的父亲也就是时宴的夫君死了·她自小是个药罐子,被时宴宠着护着,没吃过苦,不懂人情世故,很多时候除了对时宴以外,都不知道怎么比较合适的去表达爱和厌恶甚至别的一些情感。
感觉到时白兮捏着自己手臂的力度渐渐轻了,也不再咬着自己肩膀了·时白露轻柔地抬起时白兮的头,用指侧帮她擦拭了眼泪,苦笑着:“可是解气了”·时白兮哼了一声不说话,水灵灵的眼睛悄悄瞧着那被自己啃咬过的肩头,白衫沁出些许血迹,印在水墨山峦上,像独开一支的腊梅。
“教我·”时白露看了一眼她递过来的风筝线,矮身对着一直紧紧拿着小纸鸢的何小小,调皮神色突显:“我和你小兮姐姐放那只大的,你放小的。
看谁飞得高,飞得远·输了的话待会儿回小瑜姐姐那里去不能吃好吃的小食·”·自远处天边升起两只一大一小的纸鸢,白色的风筝线融进淡蓝色的苍穹中,渐高了,愈远了,像背起那橘色的日轮,不知去向何方。
站在数百米外远眺着玩耍着的三人,舒瑜不知道为何,心中生出这种凄凉之感··太子府··议事厅内只相对而坐着两个人,一个人是时白禹,而另一个人却是吐火勃。
“将军只需在春蒐时激我妹妹出来比试即可·”··虐恋情深宫廷侯爵天之骄子恩怨情仇吐火勃是个直性子,当即冷哼一声:“我为什么要帮你,你们南楚都是些文弱书生,别说我燕国,就是我吐火勃一个人,亲率十万铁骑就可以踏平你们的帝都”自从上次和边薇在安民桥激斗以至被她扔到河里丢尽了脸面以来,吐火勃心里一直不舒坦,虽说后来边薇挨了军棍还到他府上赔罪,但是他怒气不减反增,若不是得了命令必须看完春蒐再走,他现在恐怕已经拍屁股走人了,回去就得说服二王子攻打南楚。
论起原因嘛,其一,在他北燕,像边薇这样的人至少该打得半死吊在城墙上示众几天,南楚重礼是南楚的事,他吐火勃可不吃这套·其二,虽说边薇受罚,但是他又好到哪里去,被时宴召见说了几句威胁的话,随后就被眼前这所谓的太子殿下劝说着安安静静困在府里,真是快把他憋死了。
时白禹闻言脸色微变,但还是忍了下来,他给吐火勃倒了杯酒,笑容堆满脸颊:“瞧将军这话说的,帮我不也是帮你们二王子吗当初约好的,将军总不能这么快就抛诸脑后了吧将军放心,若我将来得了宝座,必定把边薇给你,随你处置。”
吐火勃哪里习惯这么小的酒杯,推开他递来的酒杯,拿过酒壶对着嘴就是一阵猛灌,直喝得壶底见空了才往桌上一砸,声音浑厚硬朗:“好那臭婆娘,三番两次让我难堪,等我逮到她,一定往死里弄”说罢,他看向时白禹,嘲讽的笑了一声,“才快一年没见,你的态度怎么变得如此之快。
我是个大粗人,但是记性不赖,我可是记得当初你和我家王子谈判约定时犹犹豫豫,跟个姑娘似的,怎么现在这么决绝了”·他对时白禹向来不尊敬,喊一声太子就算心情好了,只是此刻话语里有些字眼着实刺耳得很。
时白禹有事求于他,只得忍着,勃颈处甚至有些青筋暴露,只是嘴上仍然语气不变:“时势有变,我不得已而为之·你家二王子不也如此吗,此刻燕国为了争这大汗位置斗得已经水深火热了吧。”
“哼”吐火勃拍桌而起,“我家王子骁勇善战足智多谋,曾以数千骑兵周旋于两万大军之间而不败,岂是那个自小养尊处优的破败儿可比的这大汗位置只会是我家王子的”他说着朝时白禹斜睨了一眼,“就算我北燕内乱,对付你们南楚还是绰绰有余的,你最好老老实实的做我们的内应。”
他见时白禹颇为乖顺地点头,才重新坐下来,脑子里细细想了想他刚才说的话,又忆起在京城游走时听到的些许流言,于是哈哈大笑:“你莫不是怕那个女娃子夺了你的位置就是我到京城那天站在你旁边那个看起来连刀斧都拿不动的豆芽菜儿你也是太过胆小了,本来王位传给女人就有许多不合适的道理,更何况是这自小不被时宴待见的女儿。”
“将军不知,自她回楚国以来,我娘态度有变,对她越发好了,连视若珍宝的匕首都赐给她,刑部尚书的人选也不再听我意见,反而择了我妹妹推荐的人,我实在……”说到此处,忽闻屋外传来通报声:“吏部尚书舒铮到访。”
时白禹有些慌乱的掸了掸衣袍,整整冠帽,低声说了句:“总之,春蒐日还望将军多多帮忙·不过互惠互利之事,各取所需·”·却说舒铮进得府内,径直朝议事厅走去,哪知竟在门口被小厮拦着了,说时白禹在与人商谈要事,不可打扰。
正自纳闷间,吐火勃推门而出,看也不看舒铮一眼就大步流星地走了,舒铮褐色的眼眸里闪过几丝异色··· ·☆、第 37 章· ·京郊猎场··时白露拿着匕首往表皮金黄,油水滴进火里发出刺啦刺啦声音的羊肉上刀了一小片,递给边薇:“姐姐试试,加了燕地的香料。”
边薇从军许久,也不拘礼,直接拿手捏了羊肉的一角便吃进了嘴里,虽然营地简陋,比不得宫里工序繁杂的烧烤流程,但是这直接架在柴火上烤就的羊肉却别有一番风味。
纤指翻弄间,刀鞘露出些许,边薇不禁惊道:“你竟然拿这么好的匕首片羊肉”·时白露不以为然地看了手里的七珠双刃匕一眼:“再好不也是个匕首吗,不能物尽其用岂不是亏待”这话是说得没错,只是却不是边薇能够理解的。
要知道这匕首时宴是多宝贝,许多人想求都求不到,可到了眼前这小祖宗手里,却如一般的刀剑无甚区别··“姐姐的伤可是大好了边江哥哥之后还有为难你吗”她借着匕首锋利,拿过身旁太监手上端着的玉盘,不一会儿便片了满满的一碟,摆放整齐自然。
大千世界,路人过客,点头之交,萍水相逢,青梅竹马,交心挚友……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各有不同·而时白露和边薇大抵是传说中不打不相识的那类,因争执打闹而相识,因缘际会而深交,相处下来却觉得趣味相投,颇有几分相见恨晚的遗憾。
“不过一百军棍罢了,我只是太久没挨军棍那日才晕了过去,哥哥他不是善于言辞的人,那日之后常常在我房门前踱步,欲言又止的模样真是想起来就好笑·”边薇说着“叮——”地一声拔出腰际佩刀,“第一次见面那天,你见我是个女人便粗心大意了,今天再来比试一场如何”边江曾与她说过,时白露掩藏了自己实力,若是别人说的边薇可能不信,可是边江习武多年,阅人无数,不可能会错。
边薇本来不是好斗的人,只是与时白露交好以后,便生了惺惺相惜之意,一直想真正与她切磋一番··身后窸窣声音踏来,时白露默默地把到了嘴边的“好”字收了回去,只拿过毛巾将匕首擦干净,收回刀鞘,插在腰带上。
“边副将军·”来人是身着蓝色锦缎衫衣的清瘦少年,边薇和时白露都在此处,他先朝边薇作揖已是失礼,之后更是轻摇折扇走到时白露面前,冷笑一声:“啧啧啧啧,原来我那日竟还看走眼了。
也是,生的这般相貌的人怎么会是寻常人家的公子少爷,真是浪费了一副好皮相·”·“林以安,休得无礼·”边薇不知他二人之前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只是现在身边候着一堆侍卫和太监,若是被哪个有心之人听了去……·“这般相貌什么相貌。”
时白露说着朝林以安走近几步,直凑到他跟前,微微抬头浅笑,声音勾人,“我素闻永兴候家的小少爷爱美色,不过只爱娈童,莫非那日有心于我,现在看见我是个女人,就恶语相向了”·“哼世间美好事物我一概喜欢,男女又有何区别。
倒是那日明月楼殿下你的所作所为让我大失所望,皇室宗亲尚且如此,还能指望何人振兴南楚·”·“哦那敢问不是皇室宗亲的你,难道做了什么忠君报国为民除害的事吗,不过言语上趁些能,装得一副大义凌然的模样,其实不过彼此彼此。”
“我……”林以安愤然开口,却半天说不出一句整话,只憋的脸颊通红·他从小虽然生长在风花雪月之地,但是母亲却一直以官宦人家子弟的要求教养于他,教他要怀一颗正直良善的心,不要学他父亲碌碌无为只顾自己享乐。
可他自从来了楚京,父亲只一味拿金钱补偿于他,说什么爵位世袭,他不需要那样拼命念书为朝廷排忧解难也能享一世富贵荣华··擂鼓声响,号角连营··时白露不再看他,朝边薇说道:“演练要开始了,姐姐我们走吧。”
随着一声轰天巨炮,手持红蓝黄三色旌旗的三列数千骑兵呈奔腾之势朝刚刚解了束缚自由地在草原上、苍穹中雀跃翱翔的飞禽走兽扑将而去,他们不仅要善骑射,更要与别人争抢为数不多的鸟兽,即便射杀了,没有亲自将鸟兽带到演练场就不算赢。
而且因着是春蒐,万物繁衍之日,被放出来等待捕杀的鸟兽数量并不多··时宴坐在高台上看着一个又一个将士手里提着奄奄一息的鸟兽下马领赏,而与她一齐在台上观看的人却是神情各异。
“薇儿若是想去,就去吧·”时宴瞧见那孩子穿着一身盔甲,倒是衬得人壮实不少·许是怕了,乖乖站在边江身边,不住地探头眺望,摩拳擦掌,几次都看向边江,一副跃跃欲试的模样。
“看我做什么,陛下让你去你就去·”边江语气生硬地说着,却在她拿了弓箭准备跳下高台时拉住她,轻咳一声说,“射了麋鹿回来陛下会赏一窖好酒,去射麋鹿。”
边薇朗声大笑,难得大胆地拍了边江肩膀一下:“好啦,我知道你是酒鬼,我会帮你赢来的,不用谢·”边江脸色顿时黑成一块煤炭··一炷香时间已过,三列大军按时回来整装完毕。
骑着一匹高大黑马的边薇朝边江高兴地炫耀着手里提着的一头麋鹿,阳光明媚,衬得她纵使身穿铠甲也暖洋洋的,让人挪不开眼,边江曲起左手大拇指,朝她默默比了一个。
“禀报陛下,此次围猎共猎杀得各类飞禽走兽三百四十三头,有六百五十七头在围猎中逃出·除去已经毙命的两百余头以外,其余都交由兽医处理,放回山林。”
吐火勃闻言嗤笑一声,戴着皮套的手指着底下的一众将士:“楚王陛下,你手下这群莫不是废物一千头动物就猎回了三百头,这种架势若在我燕国可是要立地斩杀那些空手而归的人,粮食有限,可不是用来养白食的。”
时宴脸色自然,瞧不见一丝愠怒之色,她点点头:“将军所言甚是,来人,把空手而归的人一律拉下去杖责一百·”·“陛下……”边薇下马单膝跪地想要求情,却被时白露和边江用眼神制止了。
时宴掀开茶水盖子,轻轻吹开漂浮在上面的几片暗绿茶叶,泛起层层涟漪的水面上倒映着,是她如海底深渊般不可揣测的眸子·“吐火将军可还喜欢这样的演练”·吐火勃摆手,轻蔑一笑:“一群小喽啰实在稀松平常,没什么可看的。”他看向时白露,“我听说二公主曾在宋国待了九年,那里也是个马上耍刀弄枪论生死的地方,不知道二公主是否在宋国得了些许浸染,可否与我比试一番。”
时宴握着茶盏的骨节泛白,站在末尾的林以安也不由朝时白露看去·吐火勃这句话当真是放肆得很,大放厥词轻视楚国兵力还是其次,可还当众提及了时白露曾经的质子身份,无论如何,时白露是楚王时宴的女儿,就等于是楚国的颜面,担着质子的身份怎么说都不是件光彩的事。
时白露在众人的目光中站起身来,她捏了捏手腕,朝吐火勃走去,背手问道:“宋人好武与我何干,只是吐火将军盛情难却,我虽然没有什么本事,也只好陪你玩一玩了。”
她转身单膝跪地,作揖恭敬,“还请母亲准许·”·“陛下,二公主并不善骑射,不如由我代为比试,以尽将军之兴吧·”一身银甲的边江忙出列说道。
“呵,不善骑射,那还做什么公主我北燕就算是个半个孩子也能弯弓射雕,怎么你们楚国人就这么金贵,什么都做不了,难道还要我迁就于她一个女流之辈比绣花缝布吗”·“砰——”边薇脚踏马背平稳地落在高台之上,与吐火勃对峙,英挺的眉毛微微皱着。
“吐火勃,你不要太过分了,你要想比试我来与你比试,一定打得你落花流水”·“行了,不要吵了·”时宴平淡如水的声音此刻却像一记重锤一般敲在高台上的众人心里,一直暗暗看好戏的时白禹有些期待的看向自己的母亲,只见她走下来,一身明黄色耀得人睁不开眼,长身玉立,气度华然。
“不过是一场小比试,有什么值得推脱的·”她倾下身子,把跪在地上的时白露扶了起来,“你以前不是说你不喜欢舞文弄墨吗,那今天倒是让我瞧瞧这舞刀弄枪的功夫如何 。”
那双微微上挑的丹凤眼里,含着太多情愫,一点点爱怜,一点点担忧,一点点内疚……还有期盼·“若是赢了可有奖赏”鬼使神差般,时白露脱口而出。
时宴点头微笑:“有·”·“……若是输了呢”时宴蹙眉,想了一会儿,凑到她耳边,吐气如兰,弄得她痒痒的。
“赏一顿板子·”时白露闻言腹诽,这也算赏·两人两骑站在围猎的□□之上,青海骢显得有些焦躁,在原地来回走动嘶鸣·身穿白衣的时白露弯下腰来拍了拍青海骢的脑袋,在它耳边轻轻说着:“乖,我知道你饿了,等解决旁边这个胖子,我回来就喂你吃饭。”
虐恋情深宫廷侯爵天之骄子恩怨情仇·吐火勃看着眼前正在被刀割断脖颈束缚绳索的麋鹿,冷哼一声:“小女娃子,当真初生牛犊不怕虎·待会儿我就让你跪下喊爷爷”·站在高台上的时宴看着时白露的背影,不禁生出时光流逝,白驹过隙之感,眼前好像忽然变成了楚京城门,她将那个自小爱洁、好穿白衣的半大孩子亲自抱上马,小小的鹿皮短靴只能勉强勾住马镫,薄扇般浓密纤长的睫毛轻轻扑闪着,她记得临行前,小露一直缠着她。
她说,娘,我怕黑,夜里你会来接我对吗·她说,娘,我看书上说宋国多风沙,我一点儿也不喜欢,你一定要来接我呀··她说,娘,我要是想你了,就会喊你的,人家说千里传音,你要是听见了一定要回答我啊。
时宴记得,她还记得,自己是这么回答她的··“好,再过不久娘一定来接你·”·“不久是多久”墨黑瞳孔里有不解,有不安。
“……三千六百五十日,天一黑一亮就是一日,很快的,小露不怕·”·“砰——”一声炮响,两匹马不分先后地冲了出去。
· ·☆、第 38 章· ·青海骢脚力上乘,时白露却故意行在吐火勃身后·茫茫草原,不过一会儿工夫,那已被圈困多日不得见光的麋鹿早就跑得不见踪影了,宋国少有麋鹿这种东西,是以她并不熟悉它的习性。
草丛窜动发出声响,时白露从箭筒里取出一支箭搭在弓上射了出去,听得一声吱呀惨叫,她欣喜过望快马直奔,到了地方却见到只是一只野兔,她提着兔子耳朵唉声叹气了一番,翻身上马调转马头之后,果然再瞧不见吐火勃身影。
她嘴角微微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容,谁说吐火勃只是个好用武力的大老粗了,之前知道自己在跟着他寻麋鹿踪迹,所以到处乱跑,这下逮着个机会,把她甩走了,必定直奔目标去了。
从怀里取出一个细小的药瓶,打开瓶塞,一股怡人清香袭入鼻内,嗅觉顿时敏锐了不少·她轻轻挥了一记马鞭,来到之前与他分散的地方,他身上的羊膻味道愈渐明朗,再循着被马蹄碾过的马草痕迹,何愁找不到他。
鹿鸣呦呦,带着慌乱无措·吐火勃纵马追着,眯着眼睛弯弓瞄准那只做了标记的麋鹿,“咻——”地一声,箭矢夹着风声朝麋鹿飞去,却在离麋鹿只差半米的距离被一只横空出现的箭矢射中了,断裂成两截,如没了羽翼的小鸟一般跌落在地。
只在吐火勃望着来人惊诧的片刻间,时白露又从箭筒里取出一支箭矢,一边纵马驰骋一边瞄准麋鹿,在离麋鹿越来越近的时候,她突然转身,朝正快马扬鞭追逐的吐火勃射了一箭,那箭矢来势凛冽凶猛,快地惊人,不过转瞬时间就飞到吐火勃眼前,他忙拉着马头侧身躲过,脊背上不禁冷汗涔涔。
“小女娃子,倒是爷爷我小瞧你了·”吐火勃咬牙从箭筒的夹层里取出两支箭矢,一支稍短,一支略长,他将弓弦弯到极致,顺着风势射将出去,只见两支箭竟然在途中分了方向,短的那支朝麋鹿飞去,而长的那支竟然直指时白露——·箭在弦上的时白露感觉到风声席卷而来,她看着还兀自在逃命的麋鹿,和那已经趋近麋鹿皮毛的短箭,毫不迟疑,她射出了那支将短箭截断在距离胜利一步之遥的路上,并且穿透了麋鹿皮肉的箭矢,麋鹿惨叫了一声,哀怨地倒在了地上,猎场四周候着的侍卫兴奋地跑了过来,将麋鹿用绳索套上了:“我们赢了我们赢了”·与此同时的是手腕袭来的疼痛,她没有穿盔甲,手腕自然也是空空如也没有防具,吐火勃那支长箭差点就洞穿了她的腕骨,血流如注。
忍着剧痛将箭矢拔出,箭头却还深深嵌在里面·时白露单手牵着缰绳驱马走向脸色极差的吐火勃前面,将断矢往地上一扔,她说:“知道我为什么拼着受伤也要在你之前射中麋鹿吗”她此刻唇色发白,脸也渐渐没了血色,大颗大颗的汗珠还不待沁满额头就直往下掉,腕骨处的血也是不见停止,把下方一块草坪都染红了。
吐火勃冷哼一声:“因为你想赢·”他失算了,他总算知道时白禹为何会有这样的转变,眼前这个女人,真的不可大意··时白露摇头,她似乎疼得厉害,倒吸了几口凉气,眉毛紧锁,声音也虚弱下来:“属于我南楚的东西,即便是区区麋鹿,你碰了我都嫌脏。”
吐火勃哈哈大笑,他看向正被侍卫拖着走的麋鹿扬鞭一挥,冷声说道:“嫌脏别说麋鹿,便是你南楚,迟早也是我北燕的囊中之物更何况,你以为你现在就算赢了吗”他冲到侍卫身后几步之外的地方,挥刀砍断侍卫手中的绳索,下马轻轻点地便将麋鹿拉到马背上。
·看着如此卑劣行径的吐火勃,时白露也不是没有做过设想和防备,只是她现在有些力不从心,伤着的是右手,她并不是左撇子·腕骨处的伤口渐渐止了血,疼痛已然麻木,只是她明显感觉得到的是体力的流逝,必须速战速决·耳后马蹄声忽至,吐火勃侧目一看,怒骂了一声:“疯子”他拿出弓箭,一连射了五六支箭矢,都被她轻巧地躲过,人眨眼间就到了跟前。
她眼底有颗痣,刚刚抹汗的时候沾了血迹,此刻像一滴朱砂,穿着一身白衣似雪,像来索命的白无常··“到此为止了·”她右手拔出腰间的七珠双刃匕,太阳光芒射在白亮的刀身上,一时晃得吐火勃眼睛睁不开。
“啊——”一声惨叫,吐火勃的左腿被锋利的匕首扎在了马背上,座下的马儿一声嘶鸣,双足高高抬起,更加扯裂了吐火勃与马背深深相连的伤势,不过马后的麋鹿倒是被颠落下来。
时白露想下马去将它拉到青海骢的后头驮着,一只脚刚刚点地,差点就跌了下去,她单手撑着地面休息了一会儿,见吐火勃正在拔出匕首,只好摇摇沉重的脑袋,使出全身力气将麋鹿拖到了青海骢上面。
一炷香时间早就过了,没有任何人回来··高台之上,时宴手心里都是汗·她越想越觉得心神难安,吐火勃那样的人,求胜心太过强烈,做事又不把她放在眼里,谁知道会发生什么事,边江边薇两兄妹刚刚已经得了她的命令出去寻人了。
林以安也是站起身来不住地来回踱步,翘首以盼·虽然时白露和他有过几次冲突,但是怎么说她也是楚国的公主,看着一副弱不禁风的模样,赢了是侥幸,若是输了,伤着哪儿了——他看向已经坐不住,下得高台的时宴,若是因着这个名头,两国交战,只怕生灵涂炭在所难免。
“备马”时宴快步走下高台,挥袖喝道··一阵缓慢的马蹄声徐来——半条手臂沾满血迹的时白露骑着青海骢出乎意料的先行到了,她看见时宴了,时宴就在百米之外等她,如多少次梦境里的一般,穿着龙袍踏着长靴,丹凤眼大多数时候都如寒潭般又冰冷清澈又黑不可测,只是梦里的时宴,眉眼里都含着笑,温柔和煦,像冬日里的一抹阳光,对,就像现在十米开外的时宴一样,一模一样。
时宴看着那个摇摇欲坠的孩子滚下马来,她忙跑上前去抱住她·时白露眼神涣散,很艰难地支撑着,像孩子一样笑着,她抱住时宴,轻轻说着:“娘,你来接我了,真好,真好……”·“御医御医”时宴摸到了她的身体,冰凉的,看到了她还嵌着箭头的手腕,感觉到了她流淌下来的泪水。
时宴慌了,抱着时白露大声呼喝着,全然没有平日里沉着冷静的气质··时白禹一眼便瞧见了青海骢驮着的麋鹿,他冷哼一声,眸子里都是杀意·他原本以为,凭借吐火勃的身手赢时白露是轻而易举,那么他就可以在他二人比试结束之后佯装略胜吐火勃,谁曾想……而林以安此刻倒是有些对时白露刮目相看了,他真是没想到,她竟然会赢,还是拼着受伤而赢的。
龙帐内··御医拿着匕首和药箱为难地看向了时宴··“拔·”·“疼……”时白露煞白小脸上的一双桃花眼可怜巴巴地朝时宴眨着,时宴挪近几步,轻轻抱上她,言语轻柔地哄着:“疼也要拔,不拔你难道要带着箭头过一辈子吗”·“可是都嵌进骨头里了……”时宴大手将她脑袋扳过来,继续哄着:“不看着就少疼一些,小露乖。”
怀里的小孩默默点头,时宴朝御医使了个眼色··御医是常随军打仗的,处理这种箭伤本来很是得心应手,只是这次换成了时白露他就有些心慌了,额头上细汗密布,将匕首凑到烛火上烧烫了而后淋上烈酒,颤抖着手将腕骨箭头周边的腐肉一一剜掉。
时白露当真疼得厉害,她虽然能忍,但是也有个极限·若不是时宴抱着她,她现在一定又在咬虎口了,于是只能磨碎了牙忍着,在低头的一瞬间,她看到了时宴腰际系着的香囊,她顿时忘了痛,难怪凑这么近也嗅不到时宴身上的香味,芍姨当真没骗她,时宴真的会把这个破烂不堪没了效用的香囊戴在身上。
“轻些,她痛了·”时宴听到时白露磨牙的声音越发大了,揪着她衣角的力气也变大了,于是朝御医淡淡看了一眼··腐肉剜掉之后,匕首径直朝箭头直去,御医这下不敢耽搁了,剜出些许缝隙之后,他便左右旋转着将箭头磨了出来,这个过程即便他再小心,也会撕裂摩擦到周围的皮肉。
“呃……”时白露真的恨不得立时晕厥在此处,她不敢掐时宴,唇瓣都被咬得裂开了几条血缝,好不容易,那箭头终于在她快被疼死的时候被拔了出来。
撒上上好的上药,缠了纱布绷带,御医正要带着医药箱退下去熬药·时宴将他叫住了:“以后可会影响到她习武射箭”·“修养好了必定不会。”
时宴点头,摆摆手令他退下了··巴掌大小的脸上也不知道是汗水还是泪水,时宴叫王芍拿来湿毛巾,帮她细细擦拭,格外地温柔细心··“母亲,您不赏我吗”·时宴一愣,好一会儿才想起来,比试之前她答应了时白露若她赢了就会赏她。
“想要什么”她站起身来,将毛巾扔给王芍,脸上浅浅沁着笑意··时白露支支吾吾了好一会儿,也说不出个物事,时宴看了她一会儿,好像想到了什么,她坐回榻上,轻轻敲了敲时白露的脑门:“还想要赏,那日我留你在宫中夜寐,你顺走了我的什么”·“……什么”眼睛如泉水般透明,时白露是真的想不起来。
“真是好大的胆子,竟敢趁我睡熟了偷偷亲我,嗯”时宴佯装生气,挑眉问说,“你说说,该怎么办”·时白露的脸颊霎时像熟透了的苹果一般,红扑扑的,和着浸了血痕的嘴唇,看起来格外讨人喜爱,她放低声音,如小鹿般:“儿臣不知道……”该死,时宴为什么会知道她非常确定时宴当时睡着了。
时白露若是知道时宴第二天起床梳妆时候看见自己脸上有个粉色唇印时心里乐开了花,她必定会恨不得敲碎自己的榆木脑袋··“自然是偷了什么拿什么还·”时宴说完,不等时白露有所反应就欺身过去,在她微烫的脸颊上亲了一下,时白露顿时僵在了原地。
自她回来后,也常瞧见时白兮和时宴做这种亲昵的举动,只是她们两个本来母女关系就好得不能再好,所以现在轮到了自己,她觉得实在怪异,时宴上次吻她,还是在她要离开楚国的时候。
·作者有话要说:这是非常正经的吻强调一直想要母女cp的筒子们你们别想歪想歪也可以千万别说出来上卷至此结束· ·☆、第 39 章· ·“滴答”·“滴答”“滴答”——·水流顺着斑驳墙壁汨汨而下,落在积水凼里发出空灵的脆响,溅起的水珠颗颗飞到躺在地上昏沉睡着的时白露脸上,冰凉的触感渐渐惊醒了她,眼睛慢慢睁开——·一片黑暗,没有火光,没有日光。
四肢发软得厉害,她勉强抬起手腕试探着上下左右摸着,压低了声音轻声唤道:“小瑜小兮小小”死一般的寂静,还萦绕在周身淡淡的迷迭香味道将她拉回到了最近的记忆里。
虐恋情深宫廷侯爵天之骄子恩怨情仇·时宴照例的六月南巡,一路行至青州·城中来了个会变蝴蝶的戏人,每月只表演一次,而她们正好错过了当月的那次表演,小小和小兮好奇得厉害,时白露和舒瑜便去亲自寻了这位戏人,她戴着半边银色面具,声音魅惑而清逸,说要看也可以,三日之后冷蝶山亥时,过时不候。
本来这个要求颇有些怪异,时白露和舒瑜心中有疑虑,可是小小和小兮闹得厉害,于是只好瞒着时宴带着她们二人上了冷蝶山,戏人袖中蝴蝶翩翩飞起的刹那,她们相继倒地昏迷。
“轰隆——”一阵沉闷的震地声响,黑暗中倏然裂出一道光道,时白露不由抬手遮住这对她在黑暗里待久了的眼睛而言有些强烈的刺激,缓和之后再睁开眼睛时,眼前便多了一个人影。
那人起先背着光,后来见他似乎是拿了火折子将周围的烛火点亮,“擦拉”一声,她银色的面具在灯火通明的刹那撞进了时白露眼里,这个女人正是青州城里那个会变蝴蝶的戏人,时白露没有表现出吃惊,她默默看着这个女人缓步向她走来。
“到底有些底子,四个人中,给你下的迷药最多,你倒先醒了过来·”女人蹲下来,捏起了时白露的下巴,视线停留在她眼底的泪痣上,“小露,因着这颗痣,时宴没少为难你吧她那样的人,暴虐成性,想想也不会让你好过……”·“你是谁”没等她说完话,时白露轻喘着气用力推开了她的手,用力咬着下唇,迷迭香残余的药效还是如此剧烈,她必须借着疼痛才能保持足够的清醒。
“哈哈哈——”女人放肆地大笑,笑得面具里镂空而漏出的两只柳叶般的细长眼睛都润起了水露,“我是谁”她突然发狠又重新捏住时白露的下巴,力气大得仿若要将它捏碎一般,“等时宴死的那天我会让你知道我是谁。”
时白露疼得牙齿上下打颤,本来她浑身无力,可是听到这句话之后她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她一把抓过女人的手出其不意地反擒住,掐着她的手骨直往后扳,只这一点点动作就把她满头的汗给逼了出来,她冷冷看着女人,声音却不自觉地发抖:“时宴不会死你到底想干什么”·“啊——”腕骨断裂的声音,突如其来的疼痛使得时白露惨叫出声,她这点力气不过强弩之末。
女人轻蔑一笑,轻轻放开时白露的手腕,任它如一根断木一般砸在地上,看着时白露左手握着已经被她捏断的右手腕骨在地上蜷缩成一团,发丝被汗水浸湿,散落着贴在她白玉一般的脸上,朱唇冷气倒吸不止,强忍着不发出声音,女人连连啧叹几声:“真是生得一副我见犹怜的好模样,你何苦说这种惹我生气的话找罪受呢。
时宴为什么不会死,她自恃治下安定,出行时就带了边江两兄妹和一百个禁军护卫,本来呢,这点人手也足以护她周全,只是……”·她话语一顿,时白露强打起精神抬眼看她,柳叶眼睛中都是诡计得趁的笑意。
时白露冲上前左手揪住她的衣领,桃花眼里灼灼燃烧着的是不灭的怒火:“你把我妹妹怎么了”舒瑜和小小,甚至她自己都是其次,在她四人中,不,在全天下人中,能牵动时宴神思的只有她精心呵护着的时白兮。
“瞧瞧,瞧瞧,就算是你,都舍不得我动那个病怏怏的小妹妹呢,更何况时宴呢,哈哈哈哈哈——”女人发狂般笑着,而后一脚踹开了时白露,她捋了捋被时白露揪得皱成一团的衣领,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看着趴在地上捂着腹部一脸痛苦的时白露,“小小说你其实很疼爱那个妹妹,看来果真不假呢。”
小小……小小……·时白露趴在地上咳出了好几口鲜血,也不及擦拭,她抬起头来瞪着女人,声音虽然虚弱却不服软:“你对小小用刑”·“用刑”女人似乎有些不解她的这句话,反问了一遍。
微微偏头,像是在对谁说话,嘴角在暗黄色的火焰光影中勾起一抹嘲讽的笑容:“小小,我有对你用刑吗”·从女人身后缓缓走出一个孩子的身影,轮廓模样在黑暗中渐渐隐出,愈渐清晰了,她半边脸颊藏在黑暗中,半边脸颊衬着幽幽烛光,沉寂了好一会儿之后,她说:“姐姐,我爹爹死了……被你娘……杀的……”·平日里清脆欢愉如银铃般的童声此刻却陌生得不像话,间歇停顿,称呼语句,呼吸声……都像另一个人一样。
时白露在地上趴着,一动不动,只有嘴角残留的血痕还有在发抖肿胀的右手腕骨在昭示着她还活着,她轻轻抬眼看着何小小,看着这个被自己的善意滋养得白净可爱的丫头,看着这个借助他人不设防的好心而潜伏了数月之久不被发现的丫头,她笑了,她不停地轻声笑着,笑声在密闭的石室里沉闷回荡着。
何小小看着时白露在地上一边笑一边咳血,那笑声与以往她曾听过的时白露的笑声全然不同,嘲讽、哀怨、悲伤、绝望……这些她七岁年纪能够想得到的词都不足以概论,她觉得自己很难受,小小的密室好像连这点声音都容纳不了,四面墙壁和头顶的石板都在挤压着她,压得她喘不过气来,她想逃,她小脚刚往后退便被女人揪住了衣领,那个女人把她像提一只小鸡一般提到时白露面前,女人说:“你和时宴一样,低估了仇恨的持久性和力量,在仇恨面前,爱算什么”·“我妹妹呢,舒瑜呢”时白露再抬起头的时候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她眼睛越过被提在女人面前的何小小,仿若她不存在一般,直直看着女人。
·何小小默默低下了头,其实女人力气很大,抓得她很疼,她揪着衣角,把衣角都弄皱了,她莫名地想起放纸鸢的时候她蹲在润满晨露的草丛中,衣角被浸湿了,时白露把她抱起来说这样会着凉的。
她记得那样温柔好听的语气和着三月的轻风和春日,是被迫颠沛流离与父母隔绝之后听过最好听的话··“我就算告诉你了,你又能如何中了迷迭香,能在短短两日内苏醒恢复神智已经很不错了,你现在浑身乏力,腕骨又断掉了,就靠一只手你能自己逃出去就算厉害了。
不过,你也不用担心……”女人似乎觉得手累了,她把何小小放了下来,轻轻拍了拍手,轻松笑着,“时白兮在这儿,时宴会派人来救她的,顺便也会把你搭救出去。”
“你其实心里也是盼着时宴死的是吗你不用这样看我,这样故作姿态的眼神掩盖不了你藏了那么多年快喷薄而发的恨意,反而显得更心虚。
你和小小之间的差别其实只是隔了条血缘系脉,在时宴眼里,这条相连的血脉给她带来的不过是一个可有可无的女儿……”·“你闭嘴……”时白露猛地冲上前用肩膀将女人推倒,左手死死地掐住女人的脖子,单薄白皙的手暴露着青筋,在噼啪的火盆下呈现出诡异的透明色。
“我没有盼她死从来都没有她不会死,不会”·“咳咳咳咳咳咳……”女人被她压在地上,脖子被桎梏着动弹不得,她咳了半晌,而后像地鬼修罗般苍白笑着,指了指时白露颤抖不已的唇,“你在怕,你当然不会盼她死。
人世间,比死更难熬更可怕的事情多着呢,不是吗啧啧啧啧,小露,我本来觉得你也是个可怜人,并不想太过苛待你,只是你着实不可小觑……”·“嗯……啊……”女人抓过时白露的左手臂毫不犹疑地反转角度向下弯折,只听见一声脆响,手臂应声折断。
时白露痛苦地闷哼一声,大颗大颗的汗珠自额头落下,眼前起了一片黏稠的水雾··“你是不是觉得我很残忍连小小都怕了呢……”时白露闻言微微扭头看向一直站在旁边观望的何小小,紧紧贴着墙角唇色发白。
不过只是一瞬,她冷漠地转过头来,左手臂明朗钻心的疼痛和右手腕骨旧伤未愈又添新痛的苦楚搅得她难以静心思考,体力流逝得越来越快了··“我会让时宴的死给她女儿上一节终生难忘的课,要做坏人就做到底,不要做个可笑至极的伪善之人。
斩草不除根,殃及后代又能怪谁哈哈哈哈哈哈——”女人仰天长笑,鼻翼上架着的银色面具轻轻颤动着··她拽着何小小出了石室,机关轮轴声音响动,又还了此地一片寂静。
所幸这个密闭的石室虽然看起来并无通风口,但是既有暗道水流,火盆又还在淡淡燃烧着,况且既然外有机关控制开启关闭,内部不可能没有蹊跷·时白露在下了这个判断之后就被疼晕了过去。
作者有话要说:从这里开始有一些江湖的元素,不过不是主旋律,还是以王室为主,另外,你们口中的小萝莉正式黑化了· ·☆、第 40 章· ·手指微动,牵扯了腕骨和手臂的疼痛,石壁缝隙里透出来点点凉风,时白露有些费劲地睁开了厚重的眼皮,石板上浸着的血迹未干,只是由鲜红色变成了暗红色,其上还泛着森森的火光,她用手肘撑着站了起来,迷迭香的后效依然令她不能长久站立,只能靠在墙上,一步一挪地接近火盆,还好,炭火还足,看来离那个疯女人离开没有多久时间。
只是,她不能等,一点一滴的时间在不确定时白兮和舒瑜……还有时宴的安危情况下都是极为宝贵的·那个疯女人前言不搭后语,只能揣测她是想要以时白兮为饵引诱时宴入瓮,只是时白露不确定这个女人是要把时宴引到这里,还是她要时宴派兵出来找时白兮,趁身边没有足够人手方便的时候下手,她靠在墙上微微喘气,重新回想之前与疯女人的对话,那个时候因着事态突变她太激动,加上疼痛,没办法仔细思考,就算是疯言疯语,也会漏出蛛丝马迹的。
那个女人叫自己小露……还说时宴暴虐成性,知道时宴最宠爱最在乎的人是时白兮……她这些令人匪夷所思的举止毫无疑问的都是冲着时宴去的,那么至少可以确定的是,她很恨时宴,而这种恨意是不会平白无故产生的,她一定对时宴很了解、熟识。
她还说时宴自恃治下清明,没有带很多兵卒随行,时白兮在这种情况下一旦出事,最好下手,那么……·对,一定是这样,一定是··时白露在揣测笃定了心中猜想之后,开始对石室进行摸索,只是她现在体力虚乏,每每手肘扶墙走上几步之后就要休息。
机关无非阴刻阳刻之分,就算再精细巧妙凭触感必定能找到·石室高度不高,但是以她现在的残断胳膊是没办法触及顶端的石板的,她只能寄希望于这个设计石室的人没有把机关暗藏在那么不方便的地方。
在细细试探过每一块石板没有发现可疑之处后,时白露只好将视线挪到石室顶部··她没办法举高双手一一摸探,只能垫着脚借着越到角落越是昏暗的火光细细察看,眼看着一个四四方方的顶部就要被瞧了个遍的时候,心里不免起了颓丧之感,这个石室莫非真是能进不能出·心神恍惚之间,脚下踩到湿滑之处,又无可中介支身之物,她只得咬紧牙关任由自己重重摔倒在地,屁股也不知被摔成了几瓣,真是和平时挨板子没什么两样,偏偏今天还因着嘴欠,啊,不对,因着自己遭了迷迭香体力全失,被不知道哪里来的疯女人扭断了手,连揉一揉抚慰一下屁股都做不到。
正腹诽间,听着耳畔的叮咚滴水声音,心境好像也沉静下来,她好像想到了什么,忙手肘和腿脚并用地爬去了火盆处,不禁欣喜过望,原来那火盆并不是和普通火盆一样放在地上支着的三角木架之上,它的盆耳弯曲下沿和石室墙壁是隐隐相连着的,先前她站着看不见,现在她在火盆下面就看得一清二楚了,那盆耳处有个细小的凸起。
她站起来慢慢凑近火盆,而后贴着墙壁半蹲下来,扭头看着,用肩膀靠近凸起,这个姿势太过难受,不一会儿便弄得她汗流浃背,而且火盆边缘并不十分光滑,在接近那个凸起的时候,她穿着的轻薄纱衣在被渐渐磨破,忍着皮肉擦裂的痛楚,她把力气都转移到右肩,终于在不懈的努力之下,凸起被按了上去。
声响剧烈,晃动不止,心跳得很厉害,她不敢想,如果从里面开机关会不会触发外面的暗器,如果石室打开了,外面有人守着怎么办,她现在可是谁都打不过··还好,什么都没有……不,有一个人,一个人影,细小的一个人影,背着光,瞧不仔细。
时白露吞咽了好几下口水,既是害怕又是雨润下干涸的嗓子·站在原地等了许久,她觉得那个人影有些熟悉,只是她不确定是不是,如果是,她难道是守在这里看着自己的如果不是,那她还要干什么……·虐恋情深宫廷侯爵天之骄子恩怨情仇·“姐……”那个人影似乎是见到时白露迟迟不出来,便走了进去,果真是何小小,她走到时白露面前,流露出几分欣喜,很是自然地喊出平日里的称呼,只是时白露没有看她,一眼都没有看她,从她身边擦身而过。
从石室走出来,是一条笔直的甬道,甬道两边都是大小形态相同的石室,在甬道的尽头处有一个石阶,石阶处又有一处铁门,除此以外并无什么特殊的东西,对,连守卫都没有。
她更加坚信自己心里的猜测,从而也判定疯女人不会大费周章把她们三人分别禁锢,只是……看着这几个火盆和紧闭着的石门,到底她们二人关在哪两间,时白露刚刚被磨破了的肩膀又疼了起来,还能怎么办,接着按机关,她总不能在外面大声呼喝吧,里面的人听不听得见是一回事,要是她猜错了这四周还潜伏着守卫,那才是自找苦吃。
一阵细碎的脚步声,何小小从刚刚的石室里跑了出来,她看了时白露一眼,然后跑到甬道最里面的一件石室,见时白露还呆呆站着,何小小便朝着她招招小手,轻声说:“小兮姐姐和小瑜姐姐在这里面。”
时白露半信半疑地扶墙走到石室前,她看着将小手伸到火盆底下触碰机关的何小小,声音冰冷地质问说:“你想杀我,里面有机关对吗”何小小的手停下了动作,她僵硬地扭过头来看向时白露,喃喃说:“你……不相信我了吗……”·“不相信。”
她已经很少再将信任托付给谁,因为这种东西就像淬毒的冷箭,多一支便多一分毙命的危险,在回楚国之后,对于陌生人身份的何小小,她给了这支冷箭,换回了她应有的下场,倘若侥幸不死,她也再难相信。
“我只是……要报仇,时宴斩了我爹爹,我娘亲哥哥姐姐们都流落四处再也找不到了……我没有,没有要害你们……”何小小拼命地摇头,并没有换来时白露一点半点态度的转变,她的目光像广兴楼被查封那夜,刮到何小小脸上的寒风那样冰冷,再也不是,再也不是那个几日前还疼爱自己走太多山路脚底磨出水泡进而抱着自己的白露姐姐了,再也不是了……·轰隆一声——石室应声打开,冷风袭面而来,却并没有自己设想的暗枪机关,时白露抿了抿唇,终究没有低头再去看那个背对自己蹲在火盆底下的女孩。
感情这种东西,论亲密也许几分眼缘再加些许时日便可如蜂蜜一样粘稠甜蜜,只是一旦有了裂痕,就不是能轻易还原的了,如果再加上几分猜忌,那真是无回头路可走··“小兮,小兮,你醒醒”时白露冲进石室,伏在时白兮身旁唤着,见她没有丝毫反应,便要凑上前去耳闻呼吸声是否匀畅。
“小兮姐姐没事,白清阿姨还吩咐了人每天来送饭喂她,说她身体不好,要……”刚刚跟她进来的何小小话还没说完就被时白露打断了:“送饭现在什么时辰了你可知道,刚刚有人过来送饭吗”·“这里没有漏刻,我不清楚时辰,只是凭感觉的话,再过一会儿就该有人来送饭了。”
“咳咳咳咳咳……”一阵咳嗽声将原本只一心牵挂时白兮的时白露惊醒了,原来是被搁置在时白兮不远处的舒瑜醒了,她忙扑到舒瑜身边,声音颤抖地说:“小瑜,你没事吗有没有哪里疼”·舒瑜脸色很差,但是神智确是十分清楚,也没有看见外伤,时白露稍稍放下心来。
“来送饭的人……饭里加了东西……我模模糊糊醒过一次,闻到了药草味道,虽然不能知道是否有毒性,但是……小兮一直没醒过来……”她还很想再继续说下去,可是似乎残存在她体内的迷迭香药效还在发作,她摇摇头,勉强撑着眼皮,只是困意又席卷上来。
不能再拖下去了,万一这个时候撞上来送饭的人怎么办,按舒瑜所说,那个疯女人必定对时白兮暗中作了手脚·时白露看了看舒瑜,又看了看不省人事的时白兮,她咬咬牙,对舒瑜说:“你信我吗”·深信不疑的点头,还有鼓起勇气的一个轻吻。
时白露呆滞了半晌,才从嘴角绽放出一个有些醉意的笑容,“小瑜,我一定会回来救你的……”她低头看舒瑜,才发现她又沉沉睡去了··时白兮其实不重,若换在平时,时白露有十足的把握就算拼着断手也能把她背出去,只是体力还没有恢复……没有别的办法了,她看向何小小,却是说不出那句话来。
何小小却十分懂事的立刻跑了过来,她有些紧张又有些疑虑地探问:“姐……嗯……不是,你,你要我帮忙吗”·时白露轻轻地点了点头。
何小小在她的指挥下把衣服的布撕了下来,然后将时白兮拖到了她身后背着,用布条和时白露的腹腰和手臂都捆在了一起·随后何小小将她领到石阶处的铁门,也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钥匙,轻易就把铁门开了。
时白露踏出铁门,走了几步之后,她发现后面的人再没有跟着,她扭过头去,看见何小小站在阶梯上,小手抠着铁门的门框,月光下,她的眼睛泛着异样的光彩,像波光粼粼的湖泊。
“……你不走吗”如果小小不走,那个疯女人回来看见时白兮和自己都走了,会不会迁怒于她……·何小小愣了愣,似乎没想到时白露在这种生死攸关的时候还会牵挂自己,她想了想,抠着门框的手越发用力,摇摇头。
“……那你……自己小心……”时白露说完这话之后就背着时白兮拼尽全力往前飞奔,只有她自己知道,心里其实多么慌乱,她怕自己再待下去,会忍不住带着何小小一起走,那样一来,她负担更重,逃脱的几率更小,总有取舍。
“姐姐……再见……”等到视线里再无那个人影之后,何小小才对着荒野的一片夜色轻轻道别,原本踏出铁门的半只脚也默默缩了回去。
·时白露觉得自己上辈子一定是欠了时白兮很多很多的钱,不,也许钱还不够,是欠了很多很多情,所以轮到这辈子才会小时候替她挨打,长大了手断了还要背着她在黑夜里狂奔。
也不知跑了多久,进了一处丛林,时白露才敢稍微依靠着树干稍事休息,忽而一阵冷风从背后袭来,她忙侧身躲过,一抹白衣携着熟悉而久违的冷香而至——·时白露平日里都几近平静毫无波澜的眸子里此刻都是欣喜,受了这许多苦痛又带着这虚弱无力的身体跑了许多山路的辛劳都在开口的刹那化作哽咽了的嗓音:“阿染……”·作者有话要说:小小黑化后洗白中……新人物出场· ·☆、第 41 章· ·那个被唤作阿染的是个高挑纤瘦的女人,如瀑的长发散落披着,额间束着一条正中缀着弯月的银饰,也是一袭白衣渺渺,她坐在树干上微微偏头看向树下一身污垢,面目全被汗水浸湿的时白露,埋怨地轻笑开口,却是夹瑕的宋国口音:“我在后面追了你许久,多日不见,你轻功倒是越发好了,不枉当初你在这上面最费功夫。”
“呜呜呜……阿染……我疼……”那自己记挂了许久的孩子,如何忍得她这般呜咽低语,阿染闻言衣衫飘拂间便下得地面,才看了一会儿便眉目怒色上染地问道:“谁敢伤你。
难怪我追着你时瞧着你脚步趔趄,并不平稳·”她抬起手指寻着时白露的穴位便点了下去,继而抓过时白露的左手手臂,五指顺着臂弯寻骨按位,只听得一声闷响,时白露原本渐渐被夜风吹干了的额角立时激起一层薄汗,手骨却是接好了。
阿染又抬起她已经肿胀不堪只能垂下如横木摇晃般的右手腕骨,触及皮肤,摸到那凸起横亘的蜿蜒伤疤,阿染忙撩开她的衣袖,那疤痕尚新,长着一圈小粉肉,不禁心堵。
“……没,没事,阿染……”时白露见她食指来回摩挲着,嘴里喃喃说着:“我当初,就不该,不该准你回来……”“不是的,阿染,只是意外,意外……呃啊……”一声隐忍的闷哼,又是一声脆响,惊起了栖息在林间枝梢的乌鸦鸟雀,扑腾着双翅飞离了墨色之中。
阿染将已经接好的手狠狠甩下,愤然转身,额间新月微微晃荡,发出悦耳的轻响·那余痛引得时白露不禁倒吸了几口冷气,她揉了揉腕骨,讨好似的走向阿染,低头瞧月色之下,那人淡粉的唇瓣轻颤,气得不轻,她抱住阿染,说着许久不曾说过的宋国话:“阿染,看到你来我真的好生欣喜。”
“就为了让我来见你,所以竟用了一片金羽吗”阿染从她怀里轻轻挣出,拿出一片长短不过小指,但是叶片脉络雕的精细的金叶子,“济世宫宫主一生只收一个弟子,弟子若要出山,便是做好再不回来的准备,做师傅的唯有馈赠三枚金叶在今后的日子里聊尽师徒情谊,一片金叶便应弟子一个要求,用了即毁,当不存世。
你托信鸽衔着这金叶不远万里就是为了让我来见你,你便也不觉浪费吗”·“为何浪费阿染,你知道我是什么性子的人,我想做什么便做什么了,从来没有人拦得住,世间本来桎梏繁杂,我若还平白无故给自己做茧而缚,岂不苦恼。
你救我性命,复我肌肤,教我武艺,授我经史子集,你于我的意义又何止于师傅呢,临别前赠我金叶,自是为了再续情缘,如此这般,我用一片金叶换你前来相见,可是十分值得之事。”
金叶在指间轻轻一捏,便化作一团飞灰,阿染笑了,皓齿明净,她捏着时白露惨白的脸蛋,眉眼如画:“既是师傅,为何‘阿染’‘阿染’地叫着,金叶未尽,师徒名分尚在,唤我师傅。”
“师傅,师傅,师傅,师傅……”连连唤了不知道多少声,久别重逢的情愫又染上心头,晕出一串串泪花,时白露没出息地一直抹泪却一直哭,最后索性不管,用沾满了泥土泪水汗渍的手再次环抱住阿染,在她暖香的怀里轻声呜咽哭诉。
她本来,本来就是一个多么渴望温暖呵护的孩子,不知上辈子修了几分福分才得以拜她为师,得她倾囊相授,当珍珠玉器般呵护温养着,只可恨,自己虽愿做那逍遥避世之人,又怎么可能逃开情、仇二字。
“迷迭香……”本来被时白露情绪感染,也有几分感伤的阿染轻轻拍着她的脊背无声哄慰着,稍稍分神之际,便嗅出了一直萦绕在她身边的淡淡香味,于是从怀里取出一支白玉瓶子,倒出一粒喂进时白露的嘴里,笑说:“我道是谁能伤得了你,原来不过这种下三滥的功夫,只是你为何会如此轻易入局,回家了便连这点警戒性都没有了么”·太熟悉又很久没有听过的语气,时白露讪笑着作揖认错:“师傅,我哪里敢……”身后背着的时白兮轻轻咳了几声,她才拍拍自己脑袋,一副懊恼神色,随即又从怀里取出一片金叶,“师傅,我再央你一件事,去此处不远,有个石室,里面关着我常跟你提起的舒瑜,还有……还有一个小女孩,你把她们救出来可好”她现在已经很肯定那个疯女人必定是倾巢而出去了时宴的地方趁她调动护卫出去寻访女儿之际,趁机刺杀,时宴即便对时白兮再如何不同,她终究是时宴,那个更看重大局,又疑心重重的时宴,她不会只身犯险。
阿染默不作声地接过她手中的金叶,又一指摧灰散灭,沉寂了半晌,她才低低说道:“你当真胡闹得很,这金叶一旦用尽,你我二人不可再见……”·时白露闻言一愣,随即朗声笑道:“师傅,规矩是人定的,是死的,可人是活的,为何要守着死规矩固执一方故土不离不弃,心里惦记之人也推开不见,这岂不是笑话吗”·“……不可胡说,这规矩是你师祖定的,门下弟子只管遵从,不可违抗。”
阿染虽是如此说,但眸中异色忽闪不定,她走向时白露身后,纤纤玉手搭过时白兮的脉络,墨眉微微皱起,片刻后才舒展开来,“这便是你那个妹妹生就体弱,无可扶就,幸得皇室不乏名贵药草将养。
中了迷迭香,那人还喂了她腐心散,本来剂量尚少服几贴药便可,只是她体质薄弱,必得尽快医治,否则会有性命之虞·这等小事你莫还要用金叶求我么”·虐恋情深宫廷侯爵天之骄子恩怨情仇·生气了,生气了……时白露看着阿染的神色默默在心里有了定数,忙摇头说:“不用不用,我自己搞定,事情紧急,我这就去了。”
阿染见她话音才落,脚底便如抹油般跑得没了踪影,方才已经摊开的手掌无奈地收了回去,也罢,下次再收拾你··青州行宫··王芍见宫女又端来一盅热粥,忙接了过来,摆手叫她下去。
“陛下,再如何烦扰,也得吃了东西才能费心神去思考事情啊·”坐在椅子上扶额阖目的时宴闻言,缓缓睁开双眼,只见那平日里自带一抹风采的丹凤眼里血丝密布,青黛眉色也是一幅困倦之意。
她摆摆手,避开了王芍手上端着的热粥,才站起来便觉得头重脚轻,双目晕眩之际险险抓住桌角才堪堪站稳··“陛下”王芍忙放下粥碗过来搀扶,看向时宴的眼睛里不乏担忧之色。
距离时白露和时白兮失踪已经三日了,边江边薇已经率着大半的禁军护卫前往周边寻访了,而时宴,已经三日未曾进食入眠··时宴推开王芍的手,颤巍巍漫步踱着,她看向屋外那一方乌青穹宇,声音带着些许悲凉之意:“我昨日抄写佛经,轮到那句‘招果为因,克获为果’,忽而风声大作,吹灭灯烛,耳闻戚戚凄凄之声,二十年前青州那场祸乱厮杀便入得脑内,当年,他被我逼到青州身首异处,如今,又是在青州……莫真是那因果报应吗……”·王芍听闻她提起二十年前青州之事,不禁大惊,却也只得上前抚慰说:“陛下,只不过是凑巧罢了,当年之事又怎么会是您的错,这些年来,您每次南巡必会来访青州不就是为了寻那个孩子吗,上苍有眼,得见您如此虔诚真挚,必会福佑两位殿下的。”
是非对错每个人心里皆有定论,她自小服侍时宴左右,必定是站在她这边的··“陛下殿下回来了”时宴闻声,也不知原本虚怠的身体哪里来的力气,惶惶然便朝外跑去。
时白露早已脱力,被宫女搀扶着,只能勉强保持住最后的神智清醒,她不能睡,不能倒,腐心散好解,却不是这些素日里待在深宫看医书的医官可以立马就解得了的,她大可以昏厥倒地完事,可是时白兮的身体哪里能等到她苏醒过来,更何况,她还要告诉时宴,让她把禁军都调回来防备刺客。
“小兮,小兮……”·半睁着的眼眸里瞧见时宴朝自己跑过来,听不甚仔细她在喊些什么,但是,兴许,应该,应该也在挂念自己的吧……·时白露这么想着,便虚弱无力地推开宫女的搀扶,向时宴趔趔趄趄地走去,脸上嵌着浅浅的笑容,她知道自己已经渐渐地,不受控制地重新跌入了时宴温暖的怀抱里不能自拔,或许是从时宴为她挡剑那一刻起,或许是时宴喂她喝药吃粥时候的温柔隽永眉目,或许是她从未,从未肯放下的自幼小孩提时代便种在内心深处的对母亲爱护的期盼苛求。
“砰——”王芍惊呼一声,忙跑上前扶住那个被时宴擦肩撞倒的孩子:“殿下”·时白露如没听见一般,只死死盯着抱住时白兮的时宴背影,良久,良久,她才眼角含泪的笑说:“芍姨,我没事……”·命人将时白兮送到房内,并请御医前来医治的时宴才恍然大悟般僵硬地转过身体,走到时白露面前,面露尴尬之色:“……我……我刚刚见小兮昏迷着,你还站着……我……”·时白露凄惶地笑笑,强自顺着王芍的搀扶站了起来:“我没事,我确实没事,如你所见。”
时宴啊时宴,我果然,果然无论何种境地,都不会是你第一个想到的孩子是吗……·作者有话要说:目测时宴陛下又要被骂了QAQ新角色大家喜欢吗新角色估计只会出现在中卷,大家喜欢的就好好珍惜吧· ·☆、第 42 章· ·时白露于全身酸痛之感中惊醒,见得屋内灯影绰绰便惊出一身冷汗,连外衫都不及穿,捞起短靴胡乱穿上,急急冲了出去,屋外候着的小铃见她起来,吓得好久才合住嘴来,还不待与她说话,就见人倏尔间只剩了背影,忙提脚跟了去,却不住腹诽,又是何等紧要之事需得她都不顾内侍是否会看见,就用了轻功。
“废物一群废物”时宴一脚踹开正跪着翻看医书的御医,手指着正躺在床上脸颊红得发紫,虚汗不止,剧烈颤抖着的时白兮,“已经高烧不退三个时辰了,气息越来越弱,你还要翻书朕平日养着你的时候怎么不看废物,废物”时宴一边骂着一边犹不解气,从旁边桌案上拣着什么都往御医身上砸,瞧她盛怒之际,即便是王芍都不敢劝。
“殿下,殿下,陛下还未及传召……”太监一路跌撞着进得屋内大声呼喝着,时宴一看,时白露不知几时醒来的,衣衫不整地半跪在时白兮榻前。
“你起来作甚,御医说你体力消耗过大,必得好好休息几日,否则要累下疾患……”时宴本来心忧烦虑,想苛责她几句不好好修养,走得近了却见她将两指搭入时白兮的脉搏之上,又观其舌苔,眼瞳,听其心跳,一副十分熟练的看诊模样,心下疑惑顿起,“你在干什么”·“笔墨。”
时白露恐怕还是回楚国以来头一次无视了时宴的问话,只是现在事态紧急,她真是一点半点都不能再耽误了·腐心散的毒素正在扩散到时白兮的心脉肺腑里,再不以药物控制逼压,不驱毒素以针灸,后果不堪设想,只是……算了,时宴反正疑心已起,再瞒不住了。
时白露接过王芍递来的笔墨纸砚,字迹潦草的在纸上写了一副药方,要交给御医的时候,却被时宴夺了去,时白露咬了咬唇瓣,又大着胆子将那药方从时宴手里抢了回来,递给御医:“按这副药方去抓药,小火煎药,要快。”
那御医之前被时宴吓得七魂没了六魄,此刻看见眼前那方被时宴和时白露争来抢去的白纸黑字,当真是不知道该接还是不该接,看了看时白露,又看了看时宴··“……按她说的做。”
时宴将时白露上上下下瞧了个遍,忍下怒意,冷冷吩咐着··“刘御医,烦请把医药箱里的银针囊留下·”时宴这次直接冷眉斜视了:“你到底想干什么,你妹妹的身体现在开不了玩笑,连御医都觉得棘手的病症你插什么手”·还不待时白露解释,刘御医在看了药方之后显出一副大喜过望的模样:“对,就是这般,殿下是何处寻得医方这腐心散的解法我记得之前在太医院看过一次,但是年纪大了记不分明,又不敢凭着几分记忆和两三猜测开药方,所以刚刚才在翻看医书。”
时宴闻言,反而没有惊喜之色,眸里更添几分寒光,直直刺在时白露眼里,她朝御医吩咐:“把银针给她,你下去熬药·”·时白露拿过银针囊后,看了看满屋子的内侍,又说道:“母亲……施针需得脱掉所有衣服。”
时宴蹙眉,屏退了所有下人,就连王芍都支走了·如此这般,时白露才给时白兮脱掉衣服,手捻银针按摩穴位,手法或可与宫里数一数二专攻针灸之术的御医相媲美,站在身旁看着的时宴怒气愈加深了,到底还有多少事在瞒着她·王芍在屋外直等了一个时辰,眼见着御医都熬好药端过来了,屋内却动静全无,又想到刚刚时白露在屋内的古怪举动,王芍又是担心时宴生气又是担心时白兮身体还担心刚刚对时宴有些许不敬的时白露,急得满头大汗。
“吱呀——”房门大开,时宴将御医叫了进去,诊脉·再过片刻,却见时宴黑着脸走了出来,后面跟着衣衫单薄鼻翼沁满汗珠的时白露,一副大祸临头的模样,王芍忙上前询问:“小公主她……”·“无碍了,再按着药方服几天药就可以把毒素逼清,你去弄些清粥过来喂喂她,不必过来伺候我了。”
时宴嘱咐完王芍之后,朝身后那人看了一眼,“你跟我过来·”·时宴房内··“砰——”时宴朝她膝盖一记猛踹,刚刚才费尽心神给时白兮施完针的时白露连抵抗的力气都没有,便膝盖一弯,狠狠地砸在了地板上,顿时疼得两眼直冒金星,但还是十分机灵地在时宴朝另一只膝盖踢踹之前先跪了下来。
“写药方,施银针你哪里学的这些东西连御医都得翻医书才找得的腐心散药方你都可随笔写就,银针使的那般纯熟,还有什么我不知道的,你统统说来我倒还想知道你在宋国那个不毛之地如何习得这些玩意”·“……只是因着从小妹妹身体不好,所以去了宋国才找宫里的御医初略学了一些……”这其实不全然是谎话,她确实是为了时白兮跟阿染学的医,只是回楚国以后发现除了用好药膳食供养着以外,别无它法。
还未说完,便被时宴一脚踹在肩上,跌倒在地,亏得时宴也是好几日不曾进食并无多少力气,时白露身上的疼远远不及心头的难过·她不眠不休,背着时白兮回来见时宴,见疯女人还未得逞心里不知多高兴,即便体力不支也冒着底细暴露被责骂打罚的风险去救时白兮,可是时宴关心的还是自己的隐瞒和欺骗。
“还在说谎当年与你一同入宋的侍从回来之后为何只字未提”时宴捡起桌案上的茶壶想要砸下,终究还是忍住了。
一同入宋的侍从……呵,那些见钱眼开便将自己抛在脑后任宋王虐待的侍从时白露笑了,她说:“母亲,你信侍从,不信我,你信你自己心里的疑虑,不信我,是吗你之前说再不会怀疑我,都是骗人的,是吗” 两行清泪从眼角溢出,流过眼底泪痣,幢幢灯影,泪光闪闪,时宴却不为所动,她并未回答这话,只是在四周翻找着,而后又径直冲到屋外大喝一声:“拿鞭子来”·时宴回来之后,便用马鞭指着时白露说:“我再问你一遍,这些是从哪里学来的,你还有什么瞒着我,统统说来”·要她说什么,其实若在平时,这种还算正统的学术她尚可与时宴好好交代一番,只是她现在头脑昏沉,十分委屈,本来就是个性子执拗之人,于是闭口不言,起身跪好,冷冷答道:“母亲既然信侍从,那还来问我作甚,我说什么也是错的,说什么您也不会信不是吗”·好很好·时宴握紧鞭子就狠狠朝她脊背打去,夹着风声剧烈,晃动得烛火明弱不定,甩在雪白里衣上顿起道道血痕,足见力道之猛。
疼……太疼……时白露满脑子就只想得到这个字,钻心刺骨的痛,根本等不到她略微消化上一鞭子,下一鞭子便如恶犬啃咬过来,单薄的里衣已被打烂,再无任何遮蔽之物,于是更前赴后继的覆上鞭痕累累的脊背,才堪堪不过二十几鞭,血珠飞溅。
“呃……”太久,太久没有被这样毫无章法不带停歇地狠打过,时白露有些撑不住了,嘴里才迸出一句□□,便被时宴飞起一鞭打到脖颈处,她冷哼一声:“若硬气便给我硬气到底不准吭声”·不吭声便不吭声,时白露重新跪得笔直,刚刚脖颈处的那一道鞭痕沾了汗水,如浸入盐水一般肌肤跳动着,疼得厉害,还不及忍下这种伤痛,后背的鞭子又来势凶猛地扑了过来,打得她好几次都不禁身体前倾,唇瓣已被咬得裂开几道血痕,额上的汗珠滴落下来,偶有几滴正好和到血痕上,激得她眉心跳动不已。
时宴好似入魔了一般,全然无视时白露已经皮肉翻卷的脊背和地上还在不断扩散的一小方血泊,继续漠然地挥舞着手中的鞭子·她觉得害怕,这种害怕并不是无来由的,三月春蒐时,时白露能在吐火勃手下夺得胜利赢了麋鹿回来她原本平静下去的疑虑又泛起了涟漪,她知道宋国善骑射,但是吐火勃也不是等闲之辈,连边江边薇两兄妹事后都说时白露的骑射功夫恐怕和她二人已经不相上下,于是后来她又把当初随侍时白露入宋国的侍从召进宫来细细询问,问她到底在宋国过得如何,学了什么。
侍从所答无非诗书礼乐骑射,宋国国君以礼相待,并无不妥之处··可是今日看来,时白露身上分明疑点重重,若是按她所说,学习医术是为了时白兮,那有何说不得,为何之前从未与自己提起过,问了以后还吞吞吐吐面色犹豫。
她身为帝王,最怕的就是最亲密之人欺骗自己,因为一旦他们叛变那就是防不胜防··虐恋情深宫廷侯爵天之骄子恩怨情仇·“……呃……母亲……想今日……鞭死……我……吗……”时白露微弱的说话声和喘息声差点就被一连串的鞭声覆盖,时宴方才分神鞭子落得晚了才得以听见。
“……小……小露……”刺入眼帘的是时白露已经被鞭笞得没有一块好地方的脊背,里衣统统撕裂开来,变成几块破布,而那孩子,单手撑着地面,手指已经死死地抠住地板,地上积了一摊血。
·时宴扔下鞭子,慌忙要冲上前去看望,她有些不可置信,自己失去理智的时刻都干了些什么··“你也配碰我的徒儿·”一个白影横空出现在她面前,拦住了她的去路,与此同时的是被五花大绑扔在地上的一个女人。
作者有话要说:久违的一顿打,但是,木有训诫的意味,时宴发飙了,目测又要被众读者嫌弃加诅咒了·另外,最近比较忙,可能不能及时并且一一的回复大家的留言,但是每条我都有好好的看,谢谢大家· ·☆、第 43 章· ·“你是何人”眼前这个女人穿着打扮怪异,从面相体形观之必已成年,然而楚礼来说既已成年自当束发以冠,大庭广众之下披头散发实在有违礼节,更何况听她口音并不是十分周正的楚话,还在自己面前妄言肆语。
时宴虽然好奇问下这话,但还是想要跨过她去看看时白露,可那女人不知什么步法,拦得实在严实··那女人自然不是别人,正是之前受时白露一枚金叶之托前去搭救舒瑜和何小小的阿染,这种事情于她而言不过如吃饭喝茶般简单,舒瑜昏睡着何小小起初不肯走,后来被阿染击昏了,她便一手携着一人踏着轻功飞来了,途中偶遇正带着一大批人马潜伏在行宫四周的一个戴面具的女人,阿染见那女人行迹鬼祟不似什么好人,且身上迷迭香的味道实在浓厚得让她不得不把时白露被扭断手臂的事情与之联系起来,但是又怕抓错人,只好顺手捆了想带进行宫问问时白露,于是就发生了刚刚的那幕。
阿染没有理会时宴,而是指着地上被捆绑的女人对时白露说:“小露,可是这女人给你下的迷迭香,可是这女人伤了你的手”那脊背上鲜血淋漓的伤痕阿染不是没有看见,只是这点伤和她第一次见到的时白露相比,又算的了什么,她的小露儿是天底下最坚强的人。
济世宫的人可能学的东西杂了些,没有什么东西可称得上天下第一,可论护犊子倒是无人敢比,时宴是时白露母亲,阿染知道时白露对她这个母亲感情复杂,是以就算得见时宴如此虐打她,也不能如常人那样对待时宴,这下便把一腔怒火发到了那疯女人身上。
迷迭香伤了……手时宴见阿染站在自己面前仍然不肯让步,只能偏过头从缝隙中看见那孩子这么长时间了,还撑在地上大口喘气,只是瘫坐了下来,后背上裂开的鞭伤随着她的喘息声在微微起伏着,还有血珠在点点沁出,她皱了皱眉心,因着脖颈处的鞭伤显得有些艰难地转过头来,看了看那疯女人,点点头:“是……”·说时迟那时快,阿染一下窜到疯女人身旁,只听得两声划破寂静的脆响,两只手骨应声折断,就连时宴都不由得汗毛直立。
“你竟然不呼痛,还挺能忍的·”·时白露闻言也不由看向那疯女人,只见她那半张脸上脸色煞白,张大了嘴看口型似乎在骂些什么,但是一个声儿都发不出,摇摇头:“师傅……你点了她的哑穴,她如何呼痛。”
阿染拍了拍脑袋,月牙额饰轻轻摇动,发出叮叮声响,才在那疯女人身上点了穴道,一面抱怨:“你知道你师傅我最讨厌嘈杂之声了,这女人被我绑了之后嘴里污言秽语说个不停,什么时宴的走狗……”·“时宴你个弑兄夺位的贱人”阿染话未说完,那女人双手已断,却仍自用双脚跳了起来,朝时宴撞去,两只通红的眼睛中泛着寒光,是不屈,是愤怒,是悲烈,她知道她现在这种姿态不过以卵击石,可是那个自己二十年来醒着睡着都在恨得咬牙切齿的人就在面前,教她如何肯坐以待毙。
“砰——”果然,她一脚便被时宴踹在了地上,时宴走上前,用脚踩着她的胸,即便如此她还在顽强反抗着,嘴里辱骂之言不断·“你是何人”弑兄夺位,这个时宴以无数尸体才堵住史官和众臣悠悠之口的罪名此刻却被这个女人轻易提及,她如何不好奇,又如何能忍。
“哈哈哈哈哈——”疯女人狂笑着,忽而朝时宴的脸上啐了一口唾沫,却流出几滴泪来,划过面具落在桃色唇瓣上·“我是谁我是你因着一念仁慈放生逃脱的先太子女儿,怎么,姑姑当了这许多年君王,竟忘了二十年前青州的遍野横尸和一场大火吗”·时宴僵住了,她颤抖着手,将女人的面具轻轻摘下,鼻翼以下的肌肤白净光滑,唇形精致小巧,原本该是个如花似玉的美人才是,可是……那银色面具遮盖住的部位是经年之久已经横亘结痂的伤疤,凹凸不平,焦黄淡粉的褶子四处错落,如脱落的蛇皮一般覆在鼻翼以上的半张脸,令人望而生畏,不敢再看第二眼。
一旁的时白露和阿染也有些惊住了,时白露看向时宴·先太子确是有这么一个人,楚史上有记载,可时宴几乎从未向她提及过·二十年前青州怎么会遍野横尸,大火又是怎么回事。
“白清……白清……”时宴只觉得如五雷轰顶一般,她低喃着,将脚从时白清的身上放下,木然地向后慢慢退着,此情此景当如噩梦一般,她真想醒过来,醒过来……·“景和三十四年,楚王时冉崩,太子时宣为扶灵守孝赴京,会二公主时宴于青州泰安山,以道士命师之言惑天下,假旨挟之,宣不从,以抗旨罪论处,宣愤而抗之,宴应。
两兵交接,一夜哭号声不止,血染泰安山·翌日鸡鸣,宴于马前斩杀太子宣,称祸端已除,楚必兴也·是时,青州太子行宫鬼火纵起,连烧三天三夜不息,府内之人无一生还。”
时白清声音平淡,好似在述说一件和自己毫无关系的事,她转头看向正盯着时宴看一脸茫然的时白露,那眼底的一颗泪痣格外夺人眼目,时白清轻蔑笑说:“时也命也。
姑姑还记得那道士命师在我父王面前是如何说的吗,泪痣祸国,不可不除,只是不知道在姑姑得了宝座之后将这荒谬的言论轮到了自己女儿身上是何种反应,上苍是如此的公平呵。”
“什么道士命师,什么泪痣祸国”时白露猛地站起身来,却摇摇欲坠,阿染想要扶她,却被推开了,见她径直走向已经瘫坐在地一副悲痛之色的时宴,跪坐下来,冲到时宴脸前吼道,“你说啊”·原来时宴自小对她的冷待严苛并不是毫无缘由的,偶尔的温情暖意也许不过是时宴的良心有愧之后推己及人的宽待。
自己到底,这些年来在奢望些什么……·时宴愣了愣,泪痣祸国,泪痣祸国……往事如历历在目般又一桩桩撞击得她头痛欲裂,迸出几滴泪来·她颤手抚上时白露眼底那颗扰了她十七年之久,如一根拔不尽又横亘在她母女二人本就短浅的情分之间的刺一般的黑痣:“小露,你……你莫要误会,你与你舅舅不一样……”·一声轻响,时白露打掉时宴的手,她站起身来,摇头苦笑:“不一样何处不同,”她抬起手来指了指自己眼底的痣,又看向时白清,“母亲为了夺位,以道士命师一家之言杀了长了泪痣的舅舅,我又算得什么倘若日后何处挖得天石一块上书泪痣祸国之言,母亲是不是要为了平定舆论安定民心杀我以祭天”·“小露,不是这样不是这样的……”时宴大抵从没有如此狼狈过,王冠绦带已经斜斜欲落,好几日没有休息过的面容本来虚弱惨白,此刻浃着大惊大悲之后的汗水和眼泪看着更是憔悴,她爬地起来几次都因乏力而重重跌倒。
时白清见状躺在地上放声大笑,笑声含泪,也不知到底是喜还是悲··“小露”阿染一声惊呼,扶住了向后倒去的时白露,不得已触及她伤势不轻的脊背,可是她却毫无反应,连眉头都不曾皱一下。
阿染摇头,小露儿太累了,太累了……·时宴见阿染抱起人来就要从窗外飞走忙起身去拦,她抓住阿染的白衣一角,第一次带着乞求的语气哽咽:“不要,不要带走她……”她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觉得,现在不拦,以后怕难再见。
阿染额间弯月微动,她有些厌嫌地看向时宴:“你不疼她爱她自有人替你,若不是她其实心里留有期盼温情,我必不会留你活着,做她母亲,你不配·”·人去屋空。
也不知过了多久,王芍端了晚膳进得屋内,触目便是一个面相可怖被绳索束缚着的女人,她不禁惊呼,木盘掉落砸了一地碎片··“陛下”她冲到蜷缩在窗边的时宴面前,“怎么回事殿下呢”·时宴漠然地看了王芍一眼,而后在她的搀扶下站了起来,走到时白清面前,时宴无力地吩咐:“把她绳索解了。”
王芍才蹲下来,时白清就轻佻一笑:“芍姨不识得我了吗青州那场大火得你相救,我还未寻得机会与你道谢呢·”·“你……你……”王芍吓得跌坐在地,捂嘴低呼,不由看向时宴,“陛下……”·“……白清,若我说当年我是被奸人所骗才……才杀了你父亲,行宫那场大火也是那奸人所纵,你会信吗”·时白清笑了:“姑姑信吗”·时宴蹲下来为她亲自解了束缚,嘴角勾起一抹不知意味的笑:“是了,连我都不信。”
自己都不相信的事,如何再与别人乃至后世说,这弑兄夺位的名头本来不假,是否她本愿又有何意义··“你不怕我再杀你吗”没了绳索绑着的时白清仍然躺在地上,只是忽然身体剧烈颤抖起来,七窍流血不止,她笑着,嘴里的血喷薄出来,绽开一朵异常绚烂的曼陀罗,时宴见状忙急急唤道:“王芍叫御医”·时白清嘴里含着血,可能王芍听不清她的话,然而时宴却听得清清楚楚,二十几年前,刚刚牙牙学语的时白清时常追在她身后口齿不清的说些异想天开童言无忌的话,只是时过境迁的今日,便成了以命相换的诅咒:·“时宴,我以我命愿你此后众叛亲离,至死方休。”
作者有话要说:写这章的时候有点点小难过,我自己都不知道怎么评价时宴,在我心里她有好的也有坏的,但是她确实不曾是个好的母亲,然后,炮灰表姐领便当了QAQ。
顺便号外求什么番外的可以从现在开始提了,因为我存稿已经接近结尾了,番外我会好好写的,因为新文不会近期开,新文是个大工程。
但是不要跟我求什么母女船戏之类不靠谱的番外QAQ· ·☆、第 44 章· ·细雨簌簌,竹影摇曳,一弯浅溪淙淙而流·一垛简易草屋,屋前一栈木桥,其上一方矮桌棋盘,相对而坐两个白衣女子,两只纤纤素手织就一局迷棋,暖风徐来,裹在栈桥上的缱绻衣角微微晃动。
一阵轻咳打破了清晨林雾中的寂静··阿染拈着黑棋的手顿了顿,一弯墨眉不禁蹙起了好看的弧度:“不让我去城中买药,又不愿随我回去,伤病如何能好”·时白露拾起桌边竹杯饮了几口新鲜花草随意泡制的温茶,清痒的喉间才稍稍好了些,她卷起衣袖一角,趁阿染分心之际以一只白棋吃掉其一方江山:“我哪里敢央着你帮我买药,金叶可就剩一片了,师傅又是珍视宫规的人,万一金叶一尽,就断了师徒情分背我而去,我可是哭都没处可寻。”
“你就会拿这些话打趣我,照顾你本是你不说我自个儿也乐意的事,断用不着那金叶·”阿染说着伸手去她额头上探了探,方放下心来,“也不亏我那几年有什么贵重药草都当不要钱的野果似的喂给你,烧退下了便好了,我也不担心了,你爱去哪儿便去哪儿,不爱去待在这儿她们也寻不得你。”
这地方不过是她得了鸽子传信追时白露到青州后,为了僻静粗制的一处陋室,虽然小且家俱不全,但是往西不远处就有一处野果林,这阵子来还偶尔猎的两三野味,溪涧中鱼类肥美,便是久居也未尝不可。
虐恋情深宫廷侯爵天之骄子恩怨情仇·“什么野果,苦涩味道可比之不及·”时白露摊手抱怨,见阿染作势欲打,眨巴着大眼睛抓过她的手腕轻轻晃着,忙转移了话题,“听师傅的话,不日便要走么”济世宫的宫主在外不可久留,最多一个月就要回去,这之间自然也包括了两地往返时日,阿染此行若她没估错,只怕已经花了二十日,仅是陪她在此处疗治身心两处的伤便花了十日的功夫。
“不日便走,只是我还想听听你的答案,”阿染觉得自己伪装得很是到位了,可她到底不是常与人打交道可以诡变巧言隐瞒真情实感的人,略微发颤的尾音已经出卖了她,“你,要和师傅一起回去吗”·“师傅猜猜我会怎样选择呢”只要金叶尚在,她就还是济世宫的人,还是阿染的徒弟,回去就是顺理成章的事。
阿染气结,白了她一眼:“你心里自有答案又何必问我”她的徒儿,从来都是最执拗最跟自己过不去的人,否则当初也不会越过万里沙漠爬过高大雪山,带着半条命跪在济世宫面前一天一夜,只为求她复原肌肤。
“……师傅,我也曾起过念头,再不管其间繁杂琐事,索性与你回去待在那避世居所里平淡安谧的了此余生·可是后来我觉得我如果就此罢手,那我这许多年来作出的努力是为了什么,我口口声声要寻她报仇,可报的是什么仇连我自己都想不通,养而不教教而不爱其实就跟你说的一样,我到底是还怀着些许希冀盼她能像个真正的母亲那样对我,她自小不敢正视我,就如不敢正视这颗痣一般,扰的从来不是旁物,而是她自己的心魔。”
平静的说出这一席话对于病中的她本是耗费心神的事,咳了半晌她才在阿染有些感伤和心疼的目光中继续说道,·“我不信因果报应,上一辈的事情与我何干,便是遭了报应该是谁受的便是谁受的,落在我身上便是那罪孽的不是了。
她因着一颗泪痣如此可笑地将我拒之于外十数年,我现在便走是遂了谁的愿呢”·阿染悄无声息地低叹一声,抚上她噙着几缕闲愁的眉目:“你,长大了。
可我但愿你还是从前那个依偎在我怀里讨要糖果吃的半大孩子,你便是想的太少,也是想的太多了,我即便不知是对是错,也不会阻拦你做你想做的事·”·时白露微微眯着眼睛,显得很是享受阿染的这番触摸,声音甜糯地摇摇头,嘴角嵌着笑意:“师傅错了,我想的不多。
她不愿见我,不愿见这颗痣,医书上说以毒攻毒,她不愿什么我便让她见什么,见到她倦了烦了麻木了为止,到时心魔还能左右她如何呢,自然,她心心念念不让我触碰的王位我也不会拱手于人。”
“啪——”一声闷响,时白露捂住被狠狠敲了一记的脑袋,委屈地小脸都皱成一团,看向阿染,颤声撒娇:“师傅……”·“还知道叫我师傅竟敢说我错了,真是胆子越来越大,也罢,我狠不下心整治你,你愿在时宴底下受她责罚虐待我还当如何呢。
你要走便赶紧走吧,我前几日去备置干粮的时候听闻时宴一行今日便要还京了……”·话未说完,那人轻飘飘地就施了轻功要跑,阿染气极,衔一枚棋子便打在她的腿弯,随即飞到她身边接过她来,落在栈桥上,指了指自己脸颊阖目说:“送师傅一个饯行礼。”
时白露不禁扶额,阿染当真,当真即便长她近十岁不仅容颜年轻,连心智也是幼稚得很·她踮起脚尖,在阿染脸上轻轻点了一下,随后紧紧抱住阿染,力度大得连她自己都有些喘不过气来,竹声飒飒,洒下一林新绿翠叶,点缀在她二人的胜雪白衣和如瀑黑发之中,若有人见了,当疑以为误入画中仙境。
阿染一直闭着眼睛,不敢看她,怕自己忍不住,忍不住就要将她打晕强盗行径般地拐回宫里,一直站在栈桥之上,直等到怀中已空无一物,耳畔间却还回荡着时白露临走前说的话:“最后一片金叶我会一直留着,阿染。”
青州行宫外··边江边薇率着禁军护卫带着两座车辇缓缓踏过石板北上·边薇随行在边江马侧却是不住回头看向那辆外饰最为华美的车辇,终是忍不住朝边江抱怨:“歹人已除,小露失踪好几天了,陛下不派人去找也就罢了,怎么这就要回京了”·边江横了她一眼:“怎么越来越多话了,还有,谁许你这么称呼殿下的”·边薇撇撇嘴,只好不言。
车辇上··路途难免颠簸,时宴不时就在为熟睡中的时白兮掖好被角,她的体质确实太差,经此遭遇之后虽然没有伤及性命,但是又得花时间好好休养了,这几日常常困倦,醒着的时候却都在缠着自己问,姐姐去哪里了。
去哪里了,呵,我也想知道呢,可是知道了又能如何,那孩子,还愿意回来吗··走着走着,时宴忽觉路途平稳了许多,掀得车帘来看,何止是平稳,车马俱都停了下来,她再探头一望,却惊在了原地。
“好啦,姐姐,我只是去和旧友闲聚了几天,你不必着慌·我一个大活人还能被人拐了去不成你莫再抱着我了,边江哥哥脸已经拉得比马还长了。”
边薇闻言侧过身去看,果见边江又臭又黑的脸,只好悻悻放了被她拥入怀里的时白露,却还不太放心:“当真没事我和哥哥那日赶回来你就不见了,芍姨和陛下脸色都很差,后来陛下还莫名其妙地遣人将一个女人葬在了泰安山,除去请高僧做了几天几夜的法事之外,更是一个人在泰安山上待了四五日。
舒大人也是,才醒没多久,听闻你不见了,顶着那残弱的身子就骑着马四处去寻,亏得我不放心跟在后面,才把晕在街上的她带了回来,现下还躺在车辇里不省人事呢·”·时白露听了此言哪里还按捺得住,与边薇说了几句之后便翻身上马朝车辇处行去,待行近了时,她才瞧见时宴不知何时就站在了车辇之外,她二人就这样相对而立。
瘦了太多,两只原本神采熠熠的眼睛深陷进去,脸上骨肉也不再匀称了,时宴思忖了半晌,终究踏上前轻声询问:“伤……可大好了”她本想说,我怕你再不会回来,不愿见我了。
可是人都到了眼前,她再问这话岂不多余,当然,她后来问出的话也不见得好到哪里去··时白露轻轻下得马来,朝时宴微微躬身行礼,微微笑说:“好了·”·时宴似乎有些想不到她态度会如此风轻云淡,因此一时愣怔了。
好一会儿才假装如没事人一般,掀了车帘:“进来”·询问的语气,若是以往的时宴,怕是直接命令了·时白露心里偷笑,却径直朝前走了,回绝:“我要和小瑜同车,母亲与妹妹在一起便好。”
时宴捏着门帘的手不禁凉了几分,心里竟然有些失落··上得车内··舒瑜静静在榻上睡着,病容显著·小荷和小铃都在,小铃见着她激动地差点哭了出来,而小荷却是冷哼一声扭转过头。
时白露侧坐在一旁,抚了抚舒瑜的脸颊,脸上都是专心关爱的神色,忽而想到什么似的,问说:“……小小呢”·“……走了,被阿染带回来之后醒了便走了,什么都没说,大半夜时候偷偷溜走的。”
时白露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自己心里的感觉,原本以为该是如一缕轻风拂过般的惬意自在,可是反而觉得难过了,人非草木孰能无情··作者有话要说:阿染戏份告一段落,她领工资下班惹。
师徒番外已批准,宋国番外……你们等看完全文再想想要不要看白露被虐的样子……船戏统统不准o(︶︿︶)o实在不会写,而且写了容易被锁·小时候番外容我思考下· ·☆、第 45 章· ·“退朝——”·王芍一路尾随时宴回到勤政殿,端详其脸色便知着实生气了,也是,时白露自从青州回来后一直假病不上朝,连请安都不来,如此情况已经持续快一个月了,亏得时宴还能忍到现在没有发作。
才端了一盅莲子粥回来,便见到时宴召了传令的太监,不消时,那太监便抖抖索索地回来禀报了:“殿下不在府里·”·“不在便去找,楚京虽大却不是个无底洞,翻个底朝天朕还不信你们寻不得她。
一日找不回来便累十板子,何时找回来了何时了结·”太监一副愁眉苦脸的模样双手离了地面才准备离开,殿外便有人通报说二公主前来请安了··时宴于是摆手让太监退下,又宣她进来,轻咳了几声,胡乱喝了几勺冰镇莲子粥,消暑还是其次,先敛了怒气才是真的。
上次青州行宫那次丧失理智的虐打真是令她心有余悸··“儿臣给母亲请安·”近一个月不曾得见,或说是不敢相见的女儿此刻近在眼前,时宴倒是真的想她了,但自问不是那样情绪外露的人,只一声淡淡的:“起来,入座吧。”
王芍又给时白露舀了一盅莲子粥,慈祥地笑说:“殿下养病倒是养得白净圆润了些·”时宴闻言也不由略有所同地轻轻点头,从青州刚回来的时候听得去公主府的医官回宫汇报时常说心中郁结,外伤感染,未得良药及时医治,是以才久咳不止,那阵子她是既忧心又不敢去看,犹新的回忆中时白露还是青州回来时骨形消瘦的模样。
时白露才喝下去几勺便不禁连连啧叹:“芍姨的手艺比多年前更好些了呢,外面酷热难耐,即便只是一袭纱衣都捂出一身汗来,这莲子粥清热解暑,又加了冰块镇着,喝下去真是解渴又痛快。”
王芍被她半是真心夸赞半是讨好的话喜得捂嘴笑了片刻,鬓上几点新白随着笑声在光影间颤动着映出盈盈光彩:“殿下喜欢便好·”·“咳咳。”
时宴见她二人当自己不存在一般兀自欢声笑语,故作地咳了两声,缀着耳饰的耳垂竟染上了几朵粉红··“母亲染了风寒吗”时白露说着便放下勺子凑到时宴面前摸了摸额头,她刚刚才贪凉端了粥碗,此刻掌心一片寒凉蓦地触及那原本温热的地方,激得时宴向后退了退,抬眼见那孩子桃花眼里灼灼然地都是诡计得逞的窃喜便一记眼刀射了过去,可什么重话都说不出了。
“谁与你说我染的风寒不过,却是有些不舒服,你既在这儿,就与我把上一脉·”末了,又补上一句,“把那冰凌凌的手捂热了再搭上来,我可不似你那般畏热。”
“噗——咳咳咳咳咳……”不舒服要她把脉时白露被惊吓得把嘴里的莲子粥都不雅地喷了出来,还被口水呛着了,猛咳不止。
她这个母亲闹得哪一出,自青州回来以后不再如以前那般强自约束于她也就罢了,她故意气时宴一个月不进宫,时宴竟然这个月内都没有派人来拿她,现在还让她把脉,是在为行宫因写医方施银针那事找个台阶下·“比小时候还不如,怎么喝点粥也能被噎着”时宴虽然嘴上不停抱怨,但是拿了王芍手里的毛巾,扳过时白露的小脑袋就是一阵轻柔的擦拭,细看可还有哪处污渍没有顾及。
本来该是温情脉脉的场景,可是,也得抱怨这距离离得太近了有时候并不是件好事··“一大堆脂粉味儿,去了哪儿”平淡地,毫无波澜的声音,然而,并不是个好的预见。
时白露往自己身上替衣挟领地作势嗅了嗅,也是平淡地正视了时宴回答:“妓院酒馆·”·“……为何去”时宴告诉自己,不能轻易对她动怒,要忍。
“儿臣自小喜欢脂粉味道,母亲自是知道的·”时白露告诉自己,千万不要屈服在时宴的yín威之下,她就想知道,时宴经了青州一事之后现在对她容忍程度到了何种地步。
一阵沉默,时宴突然唤了王芍:“命人把负责给宫里调制脂粉的制香师请来·”·……什么意思不打她,不骂她,不罚她,请制香师来作甚时白露觉得自己之前低估了时宴,以至于现在都有些不了解时宴的想法了,不过在制香师被请了过来之后,她很快便懂了。
时宴指了指地上跪着的一众制香师,看着时白露下了道令:“身为制香师却不能调制出能令二公主满意的脂粉,全部拖下去杖责五十·”·虐恋情深宫廷侯爵天之骄子恩怨情仇·时白露闻言笑了,她是猜不准时宴,可时宴也不了解她,她并不是那样推己及人会心软的性子。
殿外哀嚎痛哭求饶声不绝于耳,她已经吃完了一碗莲子粥,看向身侧站着不时朝外探望的王芍:“芍姨,我还要一碗·”·王芍哎哎的应着,借着舀粥的间隙瞅了瞅时宴的脸色,终是忍不住劝说:“陛下……这些制香师大多文弱书生,受不得这么重的板子,且天热了,疮伤容易感染化脓,处理不好便是一条命啊……”·时宴冷哼一声,看了一眼神色自若的时白露,对着王芍有些面色不善地说道:“你且问那小祖宗以后可还去那种乌烟瘴气的地方。”
时白露也不示弱,眉眼笑着冲王芍回说:“你且回禀我母亲,那种地方我以后定不辱使命还会再去的·”·王芍一会儿看看时宴,一会儿看看时白露,左右相顾间有些哭笑不得地恼了,这母女俩置气为何把她当个作摆设的传话人似的。
“都下去·”时白露挑眉,这便是极限了吗··不过片刻,勤政殿内里里外外的内侍宫女俱都退了下去,连王芍也不除外,当然王芍还得了旨意去赦免还在挨打的制香师。
“你是不是以为我不舍得打你”时宴站起身来去案桌上取了一把镇尺,在她面前狠狠一拍,喝道,“你倒当真是个宠不得的性子,上次那顿打才不过半年就都抛在脑后了吗,跪下。”
“母亲自然舍得,脊背上的疤痕还未消去,我如何忘得了疼·”时白露虽然此刻嘴硬,但是其实不过是觑着那镇尺实在厚得可怕,故意以话激时宴罢了。
良久,不见镇尺落下·时白露才偷偷舒了一口气,以为自己赌赢了,却听时宴走到她身侧,语气无奈地说:“把手抬起来·”·打手板这种少时习课先生才会用的招式时宴竟然要对已经快要成年的她用……才举起手来,便感觉到一袭风席卷而来,只听得“啪——”地一声,一股直痛到骨子里的沉闷感觉才后知后觉涌来,两只手的掌心就红了一片,不待她消化这股痛,时宴第二下便直直打下。
接连五六下,掌心就肿了一指来高,每一板子落下时,时宴都要或是语言或是眼神地示意她不要曲折手指,若是打到手骨就不是小事了,时宴是要罚她,但不是要不计后果地虐打她。
第十一下,时宴的镇尺落了空,她也不怒,只等着时白露将两只都已经红肿得没办法握拳的手掌又如托起千斤重物般缓缓抬起来,再观其脸色,耳际嫣红,小脸却忍痛忍得煞白,才又打下两三下之后,那双眼里便含了泪花,时宴笑了:“若知道你怕这镇尺比怕藤条更甚,我之前还更省事些。”
·“不是怕,手掌就这么大小,骨多肉少,如何耐打……”她垂首嗫嚅着,说的确是实话··时宴又举起镇尺,才要落下,她又把手缩了下去。
深深叹了一口气,扶额苦恼说:“你到底要如何才肯听话你要做什么都可以,妓院这种地方我万不能许你常去·”一来,她是自己的女儿,关乎王室的颜面,去的那种地方难免有辱风声,二来,那种地方,即便寻常女儿家都不应该前去,更何况她什么身份。
时白露眼睛一亮,这才不过十几下镇尺,时宴就心软了,这比自己预想的还要容易啊··“要做什么都可以”·时宴毫不犹豫点头:“对。”
才答完这话,时宴却忽然有种上当的感觉,这丫头,总不能说出什么离经叛道的东西吧,当然时白露比她想的还要过分一些··却说另一边,时白禹下朝之后便和兵部尚书史瑞一路同行坐上车辇。
那史瑞不同于其他几个尚书,既是两朝元老,又自恃清高,做事偏激激进,与时白禹一向最为敬重的舒铮政见最为不同·此刻听得时白禹怨言不止,忙抚须笑说:“殿下无须挂碍,无论如何,陛下必不会将王位传于二公主。”
“必不会史大人何以如此断定·”·史瑞顿了半晌,才面露狡黠地笑说:“不可说,不可说,舒铮那臭石头都不肯与你道明的事,我也不敢说来。
殿下若是好奇,听闻汴州入春来久旱不雨,来了一位道人,呼风唤雨无所不能,真真解了汴州的旱灾,只是修仙寻道之人大多云游四海,难以寻访,殿下可以现在就派人去汴州附近找找。
他知道的东西兴许可以解了殿下的心结·”·作者有话要说:抹一把泪,总算有黄v认证了,谢谢给我投地雷的筒子们,谢谢一直给我评论的筒子们\(^o^)/~· ·☆、第 46 章· ·尚书府。
舒铮才满面春风地送走来说媒的媒人,转身便见舒瑜踏着细碎的脚步朝他走来,伸手便拿过他手上的红封媒书,眼睛胡乱扫过一眼便还到他手里,抿了抿唇,眼神闪烁不定:“爹爹厌烦瑜儿了吗”·舒铮见她来得如此之快,便伸腿作势踹了踹一跳身便躲在舒瑜身后的小荷:“你这丫鬟,旁的事做不好,倒消息倒是倒得快”捋了捋胡须才说道,“莫要胡说,爹爹怎么会厌烦你,你毕竟大了,与我一同入朝为官的几位大人都快能抱孙子了。”
“爹爹莫非觉得这世上有哪个男人配得上瑜儿吗还是说您也不免就俗地要随便将一手拉扯大的女儿挑户八字相和的人家嫁了吗”·舒铮素来最为珍宠这个独生女儿,当下连连哎哟了几声,搂过舒瑜的脑袋抚慰着:“怎么可能随随便便就把我的宝贝女儿嫁了去”他轻轻一甩,把那媒书抖落开来,用嘴努了努说道,“这倒不是一般的媒书,是郑家那个呆头书生自个儿不好意思上门求亲,托了媒婆过来。
即便是他,我也觉得配不上你,只是左右只能将就将就,谁让你母亲把你生得这般优秀”·郑钧昊舒瑜这才看见刚刚被自己忽略掉了的落脚名字,难怪近日总以各种理由邀她出去游玩,可她一向只把他当同僚,更何况……·“爹爹,这门亲事您还是回绝了吧。”
“……这是为何我瞧你跟他常常结伴相游,以为你们必定情义契合啊·”·舒铮见舒瑜一直沉默不语面露难色,,灰褐色的眼瞳忽然精光一闪,他大笑几声,手指着舒瑜摇头晃脑地说:“我知道了,我的小瑜儿有心上人了”·舒瑜闻言好似做贼被抓似的,捏着衣角唇齿颤动着,片刻间才咬牙做了决定,就着衣衫和偶有沙粒碎石的地板双膝下跪:“是,我有心上人了。”
小荷见状忙去拉她起来,一面觑着舒铮的脸色一面扯起没打草稿的谎话来:“小姐昨夜梦见画卷仙境中一个貌赛潘安的公子,醒来就说非他不嫁,老爷您瞧,竟是到此刻都没醒过来呢”天可怜见儿的,她家老爷是什么眼神,和郑大人一同出去游玩几次就情投意合了,那她家小姐还自小往王宫里和时白露同寝同食呢,便是长大了也不见得收敛几分,莫非还是童养媳了她一个粗鄙下人都看明白了,她家老爷一个读书人当朝尚书怎么就看不明白。
“你别打岔”舒铮瞪了小荷一眼,随即看向地上跪着的舒瑜,“那人是谁”他自认算是了解自己这个女儿的,若是普通人她是不会有这种反应的。
“……乖女儿,你尽管说来,只要不是绿林强盗优伶艺人,爹爹都答应你·”·不是绿林强盗不是优伶艺人舒瑜喜了,然而毕竟心细,还是再问了一遍:“当真”·舒铮嘴角抽了一抽,眼皮微微跳动着,看他女儿这个样子他怎么觉得有种不详的预感,忍了忍才点头:“当真。”
小荷闭上眼睛叹了叹气,她家小姐虽说是弱质女流,但是胆子大起来也是吓死人,只听见她家小姐决绝地说了声:“瑜儿,喜欢的是一个女人,姓时,名白露。
不奢望爹爹接受成全,只要不让瑜儿成亲嫁人,可以与她平常相守即可·”·勤政殿··时宴坐在龙椅上,下面站着时白露、时白禹还有兵部尚书史瑞,正剑拨驽张地激烈争论着,不为别的,单只刚刚飞鸽传报,烽火为媒,宋王赫连阔亲率二十万大军逼进楚宋两国边境了,他来势汹汹,已经连夺两座边陲小城,边家两兄妹已经先行回去调兵防御了。
“呵,求和史大人当真在楚京这种安逸地方待久了,割地赔款金银玉器整箱整箱地送出,这种话说起来竟比漱口剔牙听起来还要简单一些·”·史瑞是何人,时宴都得给他几分面子,几时受过这种冷嘲热讽,当下气得浑身颤抖对时白露说道:“殿下莫要自诩清高拿这种话挖苦微臣,微臣虽然年事已高经久不上前线杀敌,但是怎么也比殿下虚长几十岁,有过沙场经验……”·他话还未说完,时白露便冷笑一声,斜眼睨他:“哦经验史大人所说的沙场经验不知可否与求和经验相比,多年前上柬奏请我母亲选子入宋国为质的也是您吧”·“……殿下这莫非是在以楚国上上下下数百万子民的性命作为你为报私仇耍脾性的牺牲品”史瑞不愧为两朝老臣,虽然恼怒,但是仍能保持冷静从自古君王最为关心在意的天下民生出发言说。
·时白禹见史瑞朝他使了眼色,忙上前一步对时宴说道:“母亲,儿臣觉得史大人所言极是,宋王好战杀戮,虽然近年只顾征外疏于内政,但是其军队凶猛无比,并非我军可轻易相抵的。
况且他夺得一城便屠杀一城,为了天下无辜百姓还是以和为贵吧·”·“以和为贵哥哥,南楚虽然此刻富庶,但是经年累月如此频繁进贡赔款便只能落得坐山吃空的下场,到那时再想反击就是痴人说梦了。
你身为太子如此目光短浅胆小怕事和尸位素餐有何差别”时白露才说完这话便知道自己过激了,不等时宴发作便撩袍跪下,目光郁郁地说:“儿臣失言了。”
“母亲妹妹她……”时白禹脸色发青地指着时白露,红着脖子呆了半晌才愤愤说道,“妹妹这番话太过狂妄无礼了。”
他是着实生气,被时白露当着时宴的面指责他如坐井观天一般叫他如何忍得,可偏偏她这话说得不错,他竟找不到缝隙攻破··时宴一直在看着时白露,从刚刚进殿她就表现得很是激动,情绪不稳,言语间激愤难掩,即便她曾经入宋国为质,怎么也不该如此。
“你们先下去吧,此事我心中已有定论·”时白禹和史瑞从时宴脸上瞧不出到底她下了何种决定,又不好拂逆,只好相视一眼双双告退了·时白露刚要起身告退,便被时宴叫住了。
时宴走到刚刚才站起来的时白露面前,淡淡说了句:“你既然不主和,那必是心中已有想法了说来听听·”·时白露低头应了声是,领着时宴走到羊皮卷地图前:“赫连阔率军直逼边境,他常年外出征战其实军需已经成了一个极大的隐患,这次挑南楚动手也是为了或者抢掠粮草或者直接占领南楚。
他来得紧急,先锋部队必定只带了少部分粮草,大批粮草还在后面等待押运·他以为楚宋两国只有风烟河可以相通,长驱直入必然打得我们节节败退·其实汴州往北有一处地方可以与宋国相通,”白皙骨瘦的食指在地图上指了指,“就是这里。
我们可以兵分两路,边家哥哥姐姐率兵假装求和将他耗在泉山五六日,我再带人从后出其不意断了他的粮草,可以打他一个措手不及·”·时宴看着地图思忖了半晌,疑惑地问道:“你如何知道汴州那处通往宋国的小道”实在奇怪,别说他赫连阔不知道,就算时宴自己也从未听说过汴州有那么一处地方可以通到宋国。
“……不过是我师傅告与我的·”时白露觉得幸好已经将和阿染从师学艺的事情大半告诉了时宴,现下撒谎起来简直得心应手··“哦那你师傅可真是奇人,知道得不少。”
时宴自是半信半疑,转而还是继续说了正事,“你要带多少人”·“母亲……您同意了您不主和”这一点儿也不像时宴啊。
时宴翻了个大白眼:“我主和还留你在这儿作甚”赫连阔这个人,她已经忍了这么多年,之前那么长时间不过是因为和北燕也在焦灼对战中,一拳难以敌四手,现在他既然主动攻上门来,北燕又还在为了汗位内战,她为何不打。
虐恋情深宫廷侯爵天之骄子恩怨情仇·时白露挠头哦哦了几声才答道:“五百人,要耐得长途跋涉,懂得随机应变之人,作商旅打扮,路途上一片广垠沙漠,无人识破。”
“何时出发”·“最好今日便出发·”·时宴点点头,一双丹凤眼在地图上瞧了半晌才平静说道:“你随意去驻扎在楚京的各个军队挑选人手吧。”
“是,儿臣告退·”竟是毫不迟疑地转身退步,时宴看在眼里心里有些颤痛,即便远行不是也该嘱咐些母亲保重之类的话吗,这孩子,当真对她感情不深·“诶……”时宴蓦地拉住她的臂弯,对上她纳闷的眼神却一时又愣在原地,踟蹰了好一会儿,才如鲠在喉地说道:“可会有危险”·时白露闻言自嘴角绽放出一个洋溢到了眼底的调皮笑容,她抱住时宴在她耳畔轻声说:“会,危及生命的危险。
母亲若是不舍得,不如此刻考虑一下答应我那日所说的话”·“啪——”久违的疼痛感一阵酥麻直冲到她脑间,笑容都僵在了脸上,化作一片淡粉色的羞意。
“我那日对你说了,你要想取便证明你可以做到,我不会从中阻拦你们二人任何一方,只是不能伤及彼此·”时宴作势还要再打,时白露却轻轻一跳便到了几米远的地方,朝时宴挥挥手笑着:“母亲,你若想打,待我回来再任你处置好了。”
阳光正暖,透过纱窗斜斜射在时白露的半张脸上,薄薄的淡金色将她笼罩着,连那颗黑痣都生动起来·时宴抬起手来,忍住将她拉回来的冲动,也笑着与她挥手,两人不经意间就入了淡薄诗意的画卷中。
待时白露走远了,时宴才转过身来唤了王芍,声音冷淡:“把九年前随小露一同入宋国的人全都找来,无论侍从宫女,全部·”·如果疑惑渐深,即便只有一点点好奇,也会促使着人想方设法探寻真相。
作者有话要说:童养媳什么的……好像确实有这么一回事的样子……· ·☆、第 47 章· ·万里无云,半空中挂着一轮又大又圆的红日,光芒强烈令人难以直视,如高悬的火炉一般不断向四周散发光热,橙黄色的砂砾上好似有一层热浪的光晕在阻挡人们前行,行列队伍中偶有人饮水饮得急了,水滴顺着嘴角滴落,烫在骆驼脚下的砂砾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刺啦”,转瞬便融进了空气中。
骑在队伍最前头骆驼之上的时白露低头看了看轻轻用双臂护着的舒瑜,她面色很不好,双颊晕着烈日晒就的两抹桃红,睫毛轻颤,像乖顺的小猫一般依偎在自己怀里,有些没精神。
“喝一点儿水·”半梦半醒昏沉睡着的舒瑜听见耳边人熟悉软糯的声音才睁开眼来,抬手有些乏力地推掉时白露递来的水壶,自干涩的喉咙间说出含糊不清的话:“你自己都没喝多少,不要给我了。”
“我没事,我比你们耐力好些·左右今夜就可以抵达绿洲了,这个时候没什么好省着的,来,我喂你·”时白露说着就自顾着打开了水壶,将壶沿凑到舒瑜嘴边,喂她喝下了好几口水。
而后又取笑地刮了刮她鼻子,“你堂堂一个三品吏部侍郎,什么招呼都不打就追到我这里来,这可一点都不像你的风格·”昨日她整点行装之后就先去尚书府寻舒瑜,想要告别温存一番,岂知才到了府门小荷就告知自己舒瑜生病了,这几日都出不得房门,只是她言语之间支支吾吾似有蹊跷,但是自己当时急着赶往汴州只得先行走了,岂知才出得城门便见舒瑜骑马赶了过来。
·“……爹爹要将我嫁给郑钧昊·”这一路上舒瑜心里都悬着这事不得安生,那日爹爹盛怒之际打下的那记巴掌声犹在耳畔,她知道自己对于时白露的这种爱恋又岂止是违反伦理纲常这么简单呢,不说她二人都是女人,时白露为楚国的二公主,若是可能也许日后还会是楚王,而她舒瑜是楚国的朝臣,是时白露的臣子。
可是情之所至,叫她如何自处她本来也没有奢求可以和时白露以那种身份相处度日,只想平静地陪伴在她身边··“……你答应了”时白露强自装作镇定地将水壶重新系回腰际,双眼却灼灼地盯着舒瑜看,生怕她说出自己不想听到的答案来。
舒瑜侧过头来看她,捕捉到她眼里的慌乱无措,窃笑着摇摇头:“不,我与我爹爹说了,郑大人虽然敦实厚道,但是并不与我相配·”感觉到身后那人才舒缓一口气,舒瑜又接着说道,“所以我与我爹爹说我已经心有所属了。”
“谁”几乎是与舒瑜话音刚落同一时间发出的疑问,时白露有些羞赧地左右四顾着低声说:“……我……我就是比较好奇,才这么激动……你,你不要误会……”·呆子,舒瑜瞧见她那副模样,在心里暗暗骂了声。
“我若说是你,你当如何”即便,即便已经思忖良久,而且心中自有几分猜测,当此情此境真的说出这话来,她也不由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
“什……什么”时白露惊呼了一声,停下骆驼来,惹得身后跟着的队伍也都停了下来,不住朝前探望是出了何事·“咳咳……继续赶路。”
时白露低下头来面带绯色的在舒瑜耳畔轻声询问:“你刚刚……是什么意思你……你当真喜欢我”只言片语间是难以掩就的惊诧和欣喜,如一个一直隐瞒过错后被突然赦免的孩子一般,眉角都微微上挑起来。
舒瑜无奈地长叹了声气:“这种事莫非还能开玩笑吗你不必此刻就回答于我,就连我自己也是在很长一段时间内才意识到我对你的感情已经不再是小时候那般简单。”
时白露嘴唇才刚刚轻启,便被舒瑜一只食指挨在了唇瓣上止住了,她眼里闪烁着不明的意味,虽然面容瞧着憔悴,但是言语却十分坚毅:“你要想清楚了再回答我。
我知道,这种事情并不是很容易就能担着的,我也不希望你是因为怜惜我才开口答应,我只想听你内心的话·我忤逆我爹爹赶到你身边来虽然是下了极大的决心,深知很难再有回头路,但是即便你回绝与我我也不会如何伤心难过,喜欢和爱恋与否从来只是一个人的事,我喜欢你爱你,并不奢望你也对我怀着一样的感觉。”
食指被那人捏着轻轻拿掉,时白露低下头来在她神思恍惚间吻上她干涸皲裂的唇瓣,她拉扯住那人头上戴着的白色兜帽一角,勉强遮住避免他人探视,因为日晒风吹而裂开了几道口子的嘴唇此刻被时白露亲吻雨润着,酥麻中带着些许的疼痛更加使她专心沉浸其中。
不用言语,这就是最好的答案··风沙骤起,前路难辨·连天地都乐于给她们织成一片天然屏障掩护··一路不停歇,直到月色迷蒙清冷铺满大地,方才上前探路的叶一黝黑的脸上都写满了高兴,手指着前方:“殿下,前方当真有一个十五六支帐篷构就的小村落,围在绿洲旁边,篝火炊烟,好不热闹”·是的,叶一也在。
除去军队里的人手,时白露还在护卫队里挑选了三十个武艺高强的人,叶一自然在其中··“沙漠里夜间寒冷,难以前行,我们过去补给休息一夜,明日就可抄近路到边陲小镇换上马匹追上赫连阔押运粮草的队伍。”
时白露才下达命令,便见舒瑜转过头来面有犹疑,于是拍拍她的脑袋,笑说,“无碍,那是我认识的人,他们很和蔼,不会有事·”·一方湖泊映着弯弯白月,四周围着大大小小的牛皮帐篷,每两三支帐篷前都架着篝火,穿着异族服侍的人们手牵着手围着熊熊火焰欢声笑语地唱歌跳舞,圈内还有胆子大的小伙子在表演翻跟斗,坐在里面的小姑娘们拍手声不断,弄得小伙子绽开了笑容,露出白灿灿的牙齿,好一幅淳朴的民风画卷。
“谢谢古丽奶奶·”时白露笑着接过青稞酒一饮而尽,那股久违的浓烈夹生的香味霎时顺过喉间直达腹中,顿时暖了不少·舒瑜也小心地接过青稞酒,学着她唤了那白发苍苍精神矍铄的老奶奶一声:“谢谢古丽奶奶。”
古丽奶奶看起来很是开心,不断询问她二人是否吃饱了,还要再唤人多端几盘果饼来,总是爱怜地看向时白露,干枯沧桑的手抓着她的手背轻轻摩挲着·舒瑜在旁听着,她二人所聊之事皆是这阵子以来过得如何,可还顺心,是否遂愿,此次会待多久,何时还会再来等等老友叙旧般的言语,一时心中疑惑再起,那次在刑部天牢时白露曾经告诉她会再择时机解她疑惑,偏生后来事端频生再寻不得机会。
“小铃在我那里过得很好,奶奶不必挂念,我下次必定带她来看您·”时白露再与古丽奶奶聊了几句之后便轻轻拍了拍手上碎屑,站起身来道了晚安,携着舒瑜一同去了刚刚才搭好的一方小帐篷里。
“这里条件简陋些,并不方便洗沐,你把衣服脱了,我帮你擦擦身子吧·”时白露说着就去角落里用木瓢舀了冷水掺进刚刚端进来的盛放着热水的木盆里。
脱……衣服擦擦……身子·时白露脱了防风的外袍,把里衣的袖子挽到臂弯处,扭干毛巾转过身来看见还穿得严严实实站在原地的舒瑜,不禁蹙眉:“怎么了”说完这话看见油灯之下舒瑜脸色微变不太自然之后好似恍然大悟一般霎时也转过身去脸红地说,“你……你不要误会……我只是想……给你擦擦……白日里出了那许多汗,想来必定黏糊糊的……或者,或者我去让古丽奶奶找一个姐姐妹妹给你擦拭可好”·“自然不好。”
舒瑜不知几时到了她的身后,缠住她的腰际,只隔了一件单薄的里衣,舒瑜能摸到时白露微微起伏着的小腹,还能听到她不自在的呼吸声,“你既然在,为何要让别人为我擦拭,看见我的身体”·听见窸窸窣窣脱掉衣物的声音,时白露还兀自僵立着,舒瑜却低低斥了声:“呆子,想冻死我吗”·时白露这才连连哦了几声,重新将毛巾浸透在温热的水盆里,扭干。
待她转身,眼前便是一具背着昏暗烛光在微微颤动着的胴体,也不知道是因为冷还是别的什么··帐篷内一时寂静,只偶尔听见洗揉毛巾时的细碎水声·其实气氛旖旎暧昧,时白露不断在心里提醒自己明日还要早起赶路不能动了邪心误事,才颤颤巍巍又有些不舍地结束了这次洗沐。
不过,所谓风水轮流转,待舒瑜重新换上干净衣物之后,就又打了一盆热水唤她褪下衣物,如此又是一番欲望与信念的挣扎··终于躺在铺着毛皮的软垫上,舒瑜才要开口询问,时白露却指了指帐篷外,眼神飘忽疏远,又嵌着浓浓的笑意:“此处向北不远处有一座终年不化的雪山,其上有一座遗世的济世宫。
十二岁那年,我不堪忍受赫连阔的百般羞辱虐待,冒着生命危险一路向南妄图逃回楚国,在此处遇上了魔鬼风,周转数日也走不出,当时连匕首都掏出来了,只待往腕上一割,便可了结。
就在那时,驼铃声响,古丽奶奶领养的孙女,也就是小铃救了我·古丽奶奶听闻我的遭遇,便与我说了那济世宫宫主可以修复我被烙铁烫伤的肌肤,还能传授我轻功武艺,也许能助我脱离困境。
后来,我便得以作了济世宫宫主的徒弟,在那里苦学了三年之后,我深知如果我长此隐居下去,宋国必定会将我谎称是不耐酷暑严寒,不幸病逝,所以我又回到了宋国,想要卧薪尝胆有朝一日可以将这些年受的苦痛一一报复。”
“什么烫伤,在哪里”舒瑜按捺着好不容易等她说完话便急急的抢过来想要扒开她的衣服看,她是隐约猜到了时白露在宋国的质子生活过得并不舒坦,只是她没有料到赫连阔竟然如此大胆,她的小露,居然就这么不知不觉地在她不在身边的时候受了这么多苦。
时白露轻轻拿住她的手,轻声哄慰:“无碍,我师傅已经帮我复原了肌肤,那处地方已经光滑如常·已经都过去了,你莫要为此伤心,我一直不想告诉你就是不想你伤心难过,只是看着瞒不过你,就只好与你说明了。”
作者有话要说:你们期待的船戏来了,两个一起睡神马的,发生了神马其实我也不太懂·白露在舒瑜面前偶尔就是很呆啦,害羞起来呆得没边,活生生要被反扑的份。
揭露神马的,轻声透露,在下一章·虐恋情深宫廷侯爵天之骄子恩怨情仇· ·☆、第 48 章· ·勤政殿··“草民沈修见过吾王陛下·”·时宴抬手虚扶,微微笑着说道:“先生是白露府上的座上卿,本不必如此拘礼。
来人,看座·”·沈修也不与她客气,掸掸衣袍便坐了下来,吃着糕点呷着闲茶,好似面前这人并不是楚国高高在上的君王而只是一介普通人而已··“听闻先生喜爱周游列国,宋国也曾游玩过”时宴见他衣饰平常,然而在她面前仍不怯场,自有几分气度,是以称呼上就尊重了些。
那中年男子抚了抚下颚的几点胡须,摇头笑道:“周游算不得,不过仗着有几分家产物业,好奇心使然喜欢到处闲逛罢了·宋国倒是去过,只是为了运送些货物,在那里待过一阵子。”
时宴点点头,又问道:“先生既然去过宋国,不知那里可是与《六国志》里记载的一般相同”·沈修闻言笑了,反问:“二公主殿下不是在宋国待过九年之久陛下若是好奇宋国真实民风为何不去询问殿下,倒是绕了个大弯找了沈某。”
时宴面露尴尬地轻咳了几声,忽而转了话风:“朕着人去户部寻访了先生的家世,令尊是先朝状元出身,何以先生不走仕途入朝为官”这话说得隐晦,其实后面还有一句藏着,沈修倒是听了明白:·“陛下是想问沈某为何不入朝为官施展拳脚抱负而是屈身在殿下府里出谋划策”因是夏日,外面蝉鸣不止,沈修面露浮躁之色虚掩了耳朵,“良禽择木而栖,自然不能和拣着根朽木也能叽叽喳喳叫个不停的知了相比。”
候在时宴身旁的王芍也不免蹙起眉来,这话她即便是个没怎么读过书的人都听了明白,沈修摆明了在说他不愿为时宴做事,反而愿为时白露做事··时宴脸色有些许不悦,但还是强自忍住了,眼角上挑着好奇问道:“哦只不知这良木如何择选”·沈修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喝下一口碧螺春之后才看向时宴:“宋人嗜杀好斗成性,战争不能每日都打,可是观斗倒成了富人贵族间的消遣享受之用。
在宋国各地都设有观斗场,只要有宋国国度文牒和钱就可以进去观看甚至押赌,国都也不例外,唯一不同的是,国都那处观斗场是宋王赫连阔亲设的,每月一次表演,场内座位有限,价高者得,自然每次表演都是赫连阔不知从何处得来的凶猛禽兽,厮杀啃咬在所难免,残肢断臂血流如注,真是闻着心颤观者肉跳。”
他说到此处顿了顿,眼神变得有些玩味而沉重,“沈某去宋国那次仗着假的国度文牒和几点小钱得以入场观看,现在回想仍是不可置信,陛下可有兴趣听听”·本来时宴就是对这些奇闻异事最感兴趣的人,可是现在居然有些犹豫了,不知是今日气候太闷热,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她竟流了一头的汗,王芍见状才命人多端两盆冰到屋里来,又拿了毛巾替她擦拭。
“先生请说·”·“观斗场不过一个五六米高的圆形土坑,土坑外设着高大栅栏,栅栏外呈阶梯状有三排座位·平日里三排座位都是可以用钱购买的,那日格外不同,第一排坐满了宋国达官贵人,当然我后来才知道的是赫连阔也乔装便服坐在其中。
我观此情景不禁拍拍膝盖暗道声好,不枉花了那么多钱买的第二排座位,看来今日必有一场绝佳的表演·乃至后来一头健硕的青毛野狼被放入场内仰天嗷叫时,我还觉得宋人可真是少见多怪,野狼虽然凶猛,可是不聚集成群其实不过尔尔。”
野狼……观斗场……自己寝宫墙上挂着的画……时宴想要抬头擦汗却不禁碰倒了桌沿上的杯盏,一声清脆响动将她惊醒过来,才对上沈修声音发颤地说:“先生……还请继续。”
沈修嘴角泛起一丝浅笑,喝了一口茶润喉才接着说道:“和我一般想法的人不少,场内唏嘘一片·不过片刻间唏嘘声转为哗然大喝,一个满身鞭伤披头散发的白衣少年被推进了观斗场,待他抬起头来朝看台上淡漠地看着,我却心中一惊,这哪里是什么少年,分明是个瘦弱的少女。”
时宴握着座椅扶手的手掌颤得厉害,唇色发白··“沈某虽然自认不是什么文人雅士,但是也不忍观看人兽相斗的血腥场面,更何况还是一个负了伤的弱质女流,如此表演不看也罢,才想抬脚离去,便听得周围人惊呼一片,人嘛,好奇心使然,就又驻足观望,原来啊,是那野狼已经饿了好几天,此刻闻着那少女身上的血腥味道发了兽性,流着哈喇子不等驯兽师发话便蹬了沙地腾地一声飞到半空中扑向少女,岂知那少女有几分能耐,刹那间的功夫便闪身到了一旁,任那野狼张开凶牙利齿扑了空。
如此一扑一闪好几个来回,我听闻旁边看客都唉声叹气似乎看不过瘾,不过很快,因着那少女负了伤,手上脚上又都锁着镣铐,行动颇为不便,撑在地上休息的功夫就被野狼扑上前来利爪一挥,在她脊背上划开几条极深的血痕。”
时宴见他停了,忙问道:“先生怎么不说了”·沈修将视线停留在时宴已经抓握得发白的手指骨节,淡淡一笑:“看来沈某还有几分说书先生的潜质,陛下还是喝些茶水压压惊,以免待会儿受惊过度。”
时宴勉强一笑,抓过茶盏胡乱饮下几口,却是食之无味,心里慌得厉害··“我当时也是以为这下当是完了,结果事态陡转急下,那野狼踌躇满志之际,张牙舞爪地靠近那躺在地上的少女,那少女却突然转过身来狠狠踹了野狼一脚,扑上前去用两手间的镣铐卡住它的獠牙大嘴,那野狼如何忍得,在地上呼啸嗷呜不止,发了狠爪牙也不停朝少女身上招呼,不经意间就是好几道大口子,少女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把它的头死死地扳在地上,张嘴便往野狼脖颈咬去,她下嘴极狠极准,只听得一声惨叫,血流喷射,溅了那少女一身,观斗场内一时沉寂,不多时,那野狼便没了声息。
后来观斗结束,我仍自呆坐在原地久久不能自拔,我只是在想,如果是我,铁定已经吓得屁滚尿流了,如何还能像她一般沉着应对,死里逃生,正思忖着不知这少女是何等人物,竟得赫连阔如此对待,王宫里便来了人押我进宫,原来是那假的度牒文书被人识破了,赫连阔竟然为这种小事派人捉我入宫,我心下疑惑更甚。”
沈修站了起来,慢慢踱至时宴身前:“进得王宫又受了一惊,那跪在赫连阔脚底下换了一身锦衣玉袍的人不是方才观斗场少女还是何人,她脸上脖颈处血痕犹在,却无人医治,脸色惨白地看见了我,便说她方才已经与赫连阔谈好了,只要我回去不提及这场观斗的事,赫连阔便会放我走,我可不是傻子,自然连忙点头答应绝不提及,赫连阔冷哼一声便走了。
那少女一路送我出宫,在宫门前我问她为何救我,她说她在进观斗场的那刻就一直在看看台上的人,她观我容貌知道我不是宋国人,后来听我说话更是楚国口音,就下定决心要救我,只因她需要一个可以与她传递楚国国境消息的人。
如此人物又岂会是寻常人家,我自然当场询问她的身份,陛下可知她是如何回答的吗”·时宴此刻已经面如死灰,抬头看着沈修,眼睛里还残存着几分希冀,声音沙哑地说:“是谁”·“楚王时宴的弃女。”
心口处一阵摧楚之痛,浑身如遭雷击一般,时宴一下子滑坐到了地上,不住地摇头低喃,王芍也是几行清泪流下想要去搀扶她,却被推开·时宴脚步不稳地爬了起来,大声怒吼:“那些个侍从呢给我带上来”·当初跟着时白露一起入宋的侍从们都战战兢兢的跪在殿外候旨,片刻间就都被带到了时宴面前。
时宴一把抓住当时品阶最高的侍从长官陈照青筋暴露的喝道:“观斗场上与野狼相斗,浑身鞭伤,无人医治,这就是你们这些混账东西告诉我的赫连阔以礼相待百般伺候我派你们这些人过去难道是为了看她受这般对待的吗”·陈照闻言再瞥眼看见沈修站立在一旁一副悠然自得的模样,知道事情已经暴露,忙不住磕头为难地说:“陛下,奴才们也是逼不得已,那赫连阔整治人的方法太多了,当初眼看着殿下才进得宋国王宫便被关进牢狱里就有几个弟兄想要派人往驻宋国的使臣送信,结果被人拦截投入蛇窟死无全尸啊……”·时宴狠狠往他心口上踹了一脚,还不解气捡了茶盏就往他头上砸去:“所以你们就让她在那种地方度日如年地待了那么长的时间吗这九年来,使臣常往宋国探望,为何你们无人道来”·“此言差矣。”
沈修摇摇头,走向时宴,“让殿下在那种地方待了这许多年的怎么会是这些奴才,明明是她的母亲,陛下您·”·时宴身子顿时僵硬了大半,是了,是了,是她自己,亲手将时白露送到宋国的,是她自己啊……·“你方才说赫连阔整治人的方法甚多,你且说与陛下听听,殿下是如何被对待的”沈修好似看热闹不嫌事大似的,那陈照闻言瑟瑟缩缩的,不知是否该说,却见时宴脸色惨白地低吼了句:“说”·“言语羞辱已是常事,为了应付来探望的使臣琴棋书画诗书礼仪自然还是请先生来教授的,只是殿下稍有小错就罚跪挨打,鞭子板子常常上身,旧伤未愈又添新伤也是常有的事,很少为殿下派请御医大夫,都是殿下自个儿熬过来的,平时住的是一间小屋,夏日没有冰盆,冬日没有炉火,倘若遇上赫连阔不开心的时日,便被锁到猪圈里住着……”陈照说着说着发现四下寂静,心下慌了,抬头一看时宴竟然已经满面泪水,便适时住了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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