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阳诡师(GL) by 莫年少(上)(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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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阳诡师(GL) by 莫年少(上)(2)
·    “你们二位都退下吧,疗伤之事交由我和莫姐姐来就好,你们二位去帮着角宿和斗宿照看长姐,你们四宿向来齐心,若是合力长姐的伤势也会好得快一些才是。”
上官皓月开口吩咐道··    “可是少小姐,家主吩咐,三小姐她……”鬼宿还想说什么,却被奎宿扯了扯衣角,当下便明白了些什么,戛然止声不再多言。
    “既是少小姐吩咐,我兄弟二人就先告退了”奎宿上前对上官皓月轻一拱手,言罢便转身走了出去,鬼宿跟在他身后,望了望躺在卧榻上的上官流云,目光又扫了扫屋内的众人,眉头一沉,也退了出去。
    ·    第16章 搏人心·    ·    见他二人离去,莫晓风这才起身将房门关上,末了还在门上下了一道禁制,以防万一。
    上官皓月走到上官流云的卧榻前,看着卧榻上昏迷之人苍白的面容,胸腔里就仿佛被人狠狠扎了一刀一般··    “如此轻易就选择相信我这么一个外人,上官姑娘胆子倒是不小”莫晓风关上门,回过身来,上下打量了上官皓月一番,轻笑一声说道。
    “我信你,是因为你是我三姐姐的朋友,三姐姐信你,我自然也信你”上官皓月抬头望向莫晓风,青涩的脸庞,瞳眸里却闪着坚定的光。
    “难道你三姐姐没有告诉你,这世界上未必是朋友就可以相信”莫晓风眯了眯眼朝上官皓月走去,笑问道··    “莫大小姐这话是什么意思”上官皓月听她这话,脸色顿时一沉,侧身护住身后横躺着的上官流云,心下警惕地问道。
    “没什么特别的意思,只是告诉你,你应该庆幸你这一局赌对了,但是以后未必都会这么幸运·这世间幻相众多,你所看见的,所听到的,未必就是真实。”
莫晓风说罢从怀中摸出一个小小的瓷瓶扔到上官皓月手中又道:“将她的衣服脱了,给她敷上,这是我莫家断骨续筋的秘药,向来不轻易给外人用,这次算是便宜她了”··    上官皓月捧着瓷药瓶怔了怔,随即立刻反应过来,急急忙忙回身,将上官流云的衣服解开,倒出瓶子里的药抹在那些已经血液凝固却依然十分骇人的伤口上。
    莫晓风趁着上官皓月给上官流云抹药之时,从自己的鹿皮囊里翻出了一张符咒,和一个不知道装着什么东西的荷包,只见她将荷包扔进了那狻猊香炉中,不多时,香炉中便散出了一股刺鼻的味道。
    “莫大小姐,你点了什么”上官皓月搁下手中的药瓶皱紧了眉头问道··    “零陵香而已,上官姑娘无需紧张。”
莫晓风安慰般地笑了笑说道··    “零陵香”·    “怎么,上官姑娘竟不知道”莫晓风惊讶道,毕竟这零陵香算不得什么稀贵之物,加之在阴阳道上的人常与瘴气毒蛊之类打交道,零陵香更是必备之物,没想到这上官家的少小姐竟会不知·    “我只听说过此物,却从没见过,自然也不知它有何功效……”上官皓月低下头低声说道。
    “《西山经》有载:‘浮山有草焉,名曰薰草,麻叶而方茎,赤华而黑实,臭如蘼芜,佩之可以已疠·’,这薰草便是这零陵香。
你三姐外伤颇多,此番又大动灵气咒力,损耗精元,心腹积下恶气,须得着零陵香熏上一段时间,顺导心脉,驱了恶气才行·”莫晓风一边说着一边将方才取出的那道符贴在了上官流云的床头。
    只见符纸上的朱砂字染上熏香后立刻变得暗沉,那零陵香的香气似是被这符纸吸住一般,汇聚到上官流云的床榻上··    莫晓风走到床榻边,将挂在床边的轻罗纱帐小心翼翼地放下后方低声对上官皓月说道:“这零陵香只怕还需熏上几个时辰,你我先退出去,让她在此静养吧”·    上官皓月闻言,拧起眉头犹豫了片刻,目光落在纱帐后的上官流云身上,颇为纠结。
既然眼下已经摆明了有人要对上官家不利,自己又怎敢在这种时刻安心放下上官流云一人··    莫晓风见她脸上那般神色,心下也猜到了上官皓月的心思,故而复又继续说道:“我在门上设了禁制,若有外人进来便会立刻知晓,你无需担心。”
    上官皓月听她这番话仍旧有些犹豫,但思量了片刻后还是应了莫晓风的提议,回头撩起帘子拉过被子给上官流云搭好才一步一回头地退出了上官流云的屋子。
    “我且在这屋外守着,上官姑娘是否也留下”关好房门,莫晓风又添了一道咒印,方才回过身去对上官皓月说道··    上官皓月抬头看了看刚才被莫晓风关上的房门,上面有莫晓风刚刚设下的结界痕迹,她又低下头,见莫晓风已经盘膝坐在了上官流云的屋前便也不再多虑。
    “既是如此,便多劳烦莫大小姐了,皓月还需去看望长姐,便不留在这了·”·    “上官姑娘请自便。”
莫晓风幽幽说罢便合上眼打坐起来··    上官皓月见状也不再多言,只福身朝莫晓风行了一礼后便转身离开西厢向东而去··    同西厢一般古朴的屋子,但是每一处却也都暗暗彰显着居于此处的主人身份。
    香楠木雕花的几案上放着几本古书,那是上官家的藏本·几案旁是红木的屏风,屏风四角雕刻着瑞兽的图样··    屏风后,角斗奎鬼四宿式神正围在紫檀木嵌理石的木床旁,将咒力灌入上官凌雪的体内。
    上官皓月踏进东厢的时候,四宿式神也刚才收手··    “少小姐”见上官皓月进来,为首的角宿立刻退开身子为她让出一条道来,低声恭敬道。
    “长姐她现下如何了”上官皓月望向面前带有倦色的兄弟四人,拧着眉轻声问道··    “我兄弟四人已经尽力,眼下大小姐已无性命之忧,只是伤及了灵脉,只怕便是身上的伤痊愈也会咒力大减……不如从前。”
角宿顿了顿回道··    上官皓月扭头望向床榻上的上官凌雪,心下猛然一痛,终究还是落到这般地步了吗折损灵脉,对阴阳师来说与折损性命有何区别·    “辛苦四位了。”
上官皓月走到上官凌雪床边坐下,背对着四宿式神哽了哽声说道··    “少小姐折煞我等,眼下大小姐已无生命危险,我等四人也该去向家主复命了”角宿见她眼眶红红欲要垂泪的模样,心底亦是暗暗一叹,拱手躬身对上官皓月说道。
    上官皓月回过头来轻轻点了点,却没有发出一点声·四宿式神相互对视一眼,便纷纷退了出去·东厢房内顿时只剩了上官皓月和上官凌雪二人。
    上官皓月坐在上官凌雪床边,伸手将上官凌雪冰凉的手握在手心中·上官凌雪脸上血色单薄,脸上的伤口虽是被人细心清洗过,却依然能看见一道道暗红色。
上官皓月不知道上官凌雪在阵法里遇见了什么,论咒力上官凌雪许不若上官流云那般强势,但是到底是上官家用心栽培的长女,诸多年来也一直辅佐着家主料理上官家的各项事宜,依着上官凌雪的能力,除非是遇上和那条蛇怪同样恐怖的东西只怕鲜少会有能伤到她,但是一个阵法里竟然会出现那么多诡异的东西,现下回想起来也着实让人心惊。
此番上官家已经折损了阳晨表兄,那么下一次又会是谁自己今日若不是仗着两位姐姐舍身相护,是不是也早已和阳晨表兄一样落得了相同的下场·想起上官流云说过有人要对上官家下手的事,上官皓月便只觉一阵寒意顺着自己的脊梁骨爬到头顶。
说到底都怪自己太无能,悔不当初不听长姐的话,练习总是偷懒,连自保的能力都没有,才害得几位哥哥姐姐落得如此境地·上官皓月垂着眸子,握着上官凌雪的手又紧了紧,她看着上官凌雪苍白的脸终是忍不住落下泪来。
    “长姐,你快些醒来,皓月发誓,只要你和三姐姐安然无恙,皓月日后练习便再不偷懒了·你和三姐姐都快些醒来,皓月求你们……”·    东厢房内低低呜咽,泪痕挂在少女稚嫩的脸上,带着冰凉。
    西厢房外,莫晓风紧紧闭着双眸,正凝神打坐,忽觉一阵桃花香飘来,与当日在上官家庭院中与上官流云共饮的那一壶桃花酒里的芳馨一模一样,莫晓风皱了皱眉,缓缓睁开眼,只见除了庭前的茵茵碧草再无其他。
    她心底默默叹息了一声,回头望了望上官流云的房门,心里暗道一声:“上官流云,说好要一起喝酒的,你可不准就这么轻易地死掉啊”·    这厢亭中暖风轻过,勾起莫晓风红色的衣裙,轻轻舞动。
那厢试炼场的颓垣外,一抹白色的身影飘然从天而降,银白色的面具掩去了那人的眉目,素手轻抬着一个玲珑剔透的白玉瓶,腕间银色的剑纹手链做工精致,在月光下反射着碎亮,格外耀眼。
    她动作极轻,踏在这一片荒野上未有半点声响,一步一步却是自在悠然地走近了那阵法之中·这阵法已被破坏殆尽,故而眼下便是寻常人踏入也无需半点担心。
那人莲足轻点,在这颓垣之中穿行,终是在那白虎道的尽头止住了脚步·那白衣女子的目光朝四下里扫视了一番,未见有旁人踪影,便轻抬手将那白玉瓶打开,暗黄地液体顺着白玉瓶细长的瓶口流淌而出,在空中悬出一条细细的水线。
玉液落地,不过眨眼功夫很正渗入了地上的土壤里,土壤之上开始冒起股股青烟来··    ·    第17章 谢酒恩·    ·    西厢屋外,草色青翠,空气中还残留着淡淡的桃花香气。
    莫晓风垂眸坐在幽静的木质回廊上,心神有些恍惚·今晨之事在她眼中又何尝不是动魄惊心,那个从小到大与自己相争却未落过半分下风的人居然会那般狼狈地被狂风卷出阵法,那张曾经一度被自己深深嫉妒如玉面庞上也添了彩,要是上官流云那家伙醒过来见着自己破了相只怕定要暴跳如雷气急败坏了吧想到上官流云跳脚的模样,莫晓风心底便觉得一阵畅快,但也只是一瞬之愉,下一刻本来亮起的眼眸又蓦地黯了下去,上官流云你要是醒不过来,日后我在这阴阳道上还有什么乐趣可言呢·    就在她暗自神伤的时候,背后门上的符文突然闪出一道淡淡的光,但随即便立刻黯淡了下去,一抹白影从被挑开的窗户下窜入屋内,速度极快,只不过眨眼功夫,若不细看只怕会让人觉得那只是一抹幻觉。
    那道白影钻入上官流云的房中,足尖轻点,落在地上没有半点声响,白色的衣裙坠地,轻纱曼拢的女子身姿也渐渐显现出来,三千青丝如墨却又好似流动着月华,银色缎带恣意地束起,带出几分飘逸,几分潇洒。
    但见那女子一伸手,宽大的锦衣云袖中露出一只纤细的手,如霜似雪般白皙的皓腕,葱根般的指尖朝那来时被挑起的窗户轻轻一勾,那被打开的窗户便缓缓合了起来,好似无形之中有人小心翼翼去料理一般。
那女子垂下手来,清冷的目光透过脸上精致的面具将这素雅的屋子打量了一周,最终定定落在了床榻外案几上的那个狻猊香炉上··    她行步至那案几旁,狻猊香炉里的熏香气味越发浓郁了许多,但见那白衣女子秀眉轻蹙,神色陡然间添了几分凝重。
她俯下身去,复又靠近了那狻猊香炉几分,但只是一个躬身,便立时觉察到了这香气中的古怪,未有丝毫犹豫,她抓过一旁的茶壶便将里面早已凉掉的茶水朝狻猊香炉里倒去。
·    香炉里的火本就不旺,现下被凉水一浇便立时熄灭了去··    那女子搁下茶壶随后一个大踏步上前,抬手将上官流云床榻上的帷帐掀开,两指并拢一夹,便将床头的那张符咒给扯了下来,揉在了手心里。
    床榻上的上官流云依然昏迷着人事不省,只是相较于今晨之时,印堂上的乌黑之色又扩散了几分··    那白衣女子将手探入被中,捉住上官流云的手,将她纤细的手腕捏在手中,纤长的三指扣搭在上官流云的脉上,屏息静气。
    脉搏隔着冰凉的肌肤微弱起伏,便是连呼吸也一并变得轻弱·那白衣女子扣着床上人的脉,脸色又沉了几分,双目中的眸光分外严肃··    良久,只见她将上官流云的手腕放下,随后右臂一抬将上官流云身上盖着的被子掀开。
    上官流云身上只着了上官皓月先前为她换上的里衣,现而今那白衣女子只用指尖一挑,那里衣便也被撩开了去,露出光洁的肌肤和银色绣云纹的抹胸··    那白衣女子低头,目光却是紧紧锁在了上官流云抹胸之上的那一抹精致的锁骨处。
只见本该同肌肤一般如玉白皙的锁骨此时却有着几道黑痕··    那女子神色严肃却无半分意外之感,仿佛早在预料之中一般·她拧起眉头,又将里衣的衣襟给上官流云合上,随后转身却是就地在上官流云床榻前盘腿坐下,明眸轻阖,丹唇轻动,默然无声得吟咏着,不多时便见暗光浮动笼罩在她一袭镶银边绣龙纹的白纱衣上,那女子一张口,便吐出了一颗鸽子蛋大小的珠子,那珠子晶莹剔透,上面还泛着七彩的流光,只一眼便知不是凡俗之物。
    鸽子蛋大小的珠子被那白衣女子捏在手中,那白衣女子这方才轻轻睁开眼,顾盼之间明眸剪水深若幽潭,面上却带着几分疲惫之色,胸前轻轻起伏,却是微微喘了几口气方才缓过劲来。
她站起身子,旋身朝床榻上昏迷的上官流云走去··    上官流云昏沉之中只觉周身冰寒一片,唯有心腹之处被几分微弱的暖意相护,尚能有几分只觉·但是从四肢百骸蔓延而来的寒意却是冰冷刺骨,让她动弹不得。
身体里的灵力和咒力都仿佛被凝固起来,全然不为她所用,纵她在如何苦苦挣扎却依旧无济于事··    那白衣女子走到上官流云身边,俯身捏住上官流云的下颔,一抬手,手腕一个利落地翻转便将手心里的那枚泛着七色流光的珠子拍进了上官流云的口中。
    突然从唇间漫出的暖意宛如三月天里和煦的春光将冰雪消融,腹内开始升起温暖祥和的感觉,一点一点朝身体深处漫去,从肌肤暖入骨髓,凝固在身体里的血液开始缓缓流动起来,仿佛是突然间被人温柔地浸泡在了暖热的温泉里,连同筋脉也一并被洗刷了去,灵力和咒力开始顺着筋脉缓缓流淌,上官流云只觉胸口似是闷着一口浊气,在这温暖之中变得有些躁动起来,她不悦地皱了皱眉,一张口便是一阵急咳,猛然间便将口中的硬物和那道浊气一并吐了出来。
·    浊气一出,脑海中也顿时清明了几分,她四肢虽是有了知觉,但终是因为疲乏变得无力,眼皮亦是沉重异常,只依稀觉得见了光亮却是无论如何也使不上力睁开眼来。
头脑昏沉迷蒙间,只觉一双柔软的手扣住了自己腕间脉息之处,一股浅浅的灵力顺着自己的脉息探进来,触到自己涌动的灵力便立刻收了回去,没有半分逾越不善之意,对灵力的收放之技却是比自己更加娴熟。
    上官流云心下陡升了几分好奇,想要睁开眼去瞧清对方的模样,但挣扎了片刻却还是一无所用,只觉体内倦意更深,便也只得放弃·她敛起心神屏息细听来人的动静,但出了偶尔几声细微的布料摩擦声,便再没了别的声音,便是连脚步落地的声音都听不见分毫。
    上官流云脑海里顿生疑惑,这人到底是谁·    她脑海中正疑云重重之际,那一双柔软带着点点冰凉的手却又突然间抚上了她的面庞,轻轻捏起她的下颔迫使她张开了嘴。
    那人在她口中放了一枚丹药,上官流云含在口中心里却猛然警惕了起来··    “这东西对你有利无害,你大可放心”那人话语轻柔,声音里带着几分清冷,却是十分认真的语气。
    “我与姑娘素昧平生,姑娘缘何救我”上官流云哑着声问道·她喉咙间有些干涩,故而说起话来也有一些吃力··    “得君一杯酒,自当还君恩。
救你,便当是谢你那一盏桃花酒的款待·”·    “今日在阵中出手之人也是你”虽是疑问,但开口满满皆是肯定语气。
    “是·”那人回得简短至极,但几番开口,呼吸间也吐露出了淡淡的桃花气味··    “你不是我上官家人,如何入得我上官家的结界”上官流云复又赶忙追问道。
    “这结界是我亲手设下,我又如何不能入”那人轻哼一声,好笑说道··    上官流云闻言猛然一惊,但随即便又将自己的思绪按压下去,只艰难地平下心来谦谦道:“是吗,既是知酒之人,又与我上官家又渊源,何不留下姓名,交个朋友也好”·    那人没有回话,只是手掌滑到了上官流云的下巴上,轻一用力,原本被上官流云含在口中的药丸便顺势滑落,被强行吞了下去。
    上官流云一愣,随即只觉腹内灵力似是被那药丸牵引,形成一股磅礴暖流,从下腹一路汹涌漫上,直朝头顶灵海扑袭而去··    一瞬间地转天旋,再想说什么也都无力开口,所有的话语都咽会腹中,整个人却又陷入了一片瘫软,再度昏迷了过去。
    那白衣女子走到上官流云身边,垂下眸子细细打量着上官流云的脸,面如冠玉,秀眉修笔,曲线柔和,只是面色和唇间尚缺了几分血色,但是印堂之中的那几道暗痕却已消失得一干二净。
她轻轻舒了一口气,摊开自己的手心,只见那鸽子蛋大小的珠子相较先前又小了几分,虽然依旧泛着光,但是却不似先前那般夺目,珠子上似是被什么东西附着上了一般,变得有些暗淡。
那女子愣了愣,光在珠子上停留了片刻,轻一沉眸,终是将那珠子又握紧在手中,回首凝眸看了看床榻上的上官流云,俯身重新为她掖好了被角··    被撩起的床帏被重新放下,狻猊香炉里的熏香却没有再被点燃,糊纸的雕花木窗再次被轻轻打开,轻纱落,人影去,一如来时,悄无声息。
·    ·    第18章 揣测·    ·    莫晓风再次推开上官流云的房门时,已经是三个时辰之后的事了。
她揉了揉在外坐得有些僵直的脖子,头一扭动便听见了几声咯吱咯吱的声响··    “这上官家的长廊坐着还真是一点也不舒服,早知道应该拿个软榻出来”她一边小声细碎地嘀咕着,一边抬脚迈进上官流云的房间,远远瞧见那狻猊香炉上不再有青烟冒出,心想应是零陵香燃尽了,便不做多想,径直朝上官流云的床榻走去。
    丝绸轻纱的床帏垂着,隐隐可以看见床上卧躺之人的模样··    莫晓风走到上官流云的床边,伸手撩起床帏,低头朝上官流云看去,见她眉心间的暗沉都已经消失,脸上也渐渐恢复几分血色,悬着的一颗心方才放了下来。
    若是换做常人,生死命数之事她凭着星相也能占卜出一二,唯独上官流云,相识数载,她却不能从星相中参透她半分运数·故而此番上官流云受此重伤,是生是死她也无从知晓,只能怀揣着最真挚的希望,用心守候。
    “死混蛋,你要睡到什么时候啊,本小姐还打算等着你喝酒呢,你是打算赖账了吗你要是赖账那可算是你输了,你要是输了,那本小姐就是名副其实的阴阳道最厉害少年天才……”莫晓风看着上官流云又开始兀自念叨起来,“莫大小姐有心思想这些,不如多把脑子用在怎样运用咒术上去。
兴许还有可以追上我的可能·”一如既往令人讨厌的戏谑语气,只是相较平时气息微弱了几分··    莫晓风睁大眼睛低头望去,只见不知何时上官流云依然苏醒了过来,眉头轻蹙只是眼睛一直闭着没有睁开。
    “好啊,你醒了还装睡上官流云,本大小姐好心救你,你醒了也不给本小姐打声招呼,让我一个人在这瞎担心,你这样还算朋友吗”莫晓风被上官流云那一如既往令人讨厌的语气一激,又见她装睡戏弄自己,心下顿时便来了火气,伸手掀开上官流云的被子,扯住上官流云的衣襟厉声喝问道。
    上官流云刚被吵醒就被人掀开被子猛地揪住衣襟,顿时便急促地咳嗽起来··    “咳……,咳咳,莫大小姐快放手,眼下我这身子骨薄弱可经不起你这么折腾……咳咳。”
她一边咳嗽着,一边匆匆说道··    莫晓风被她这咳嗽的动静一惊方才清醒过来赶忙松开了上官流云的衣襟,站到一旁问道:“你什么时候醒的”·    “刚才,莫大小姐那么吵,哪还有人睡得着不过看在莫大小姐关心则乱的份上,我就姑且不和你计较了。”
上官流云缓过气来,半晌,方将眼睁开了一小条缝对她说道··    “切,本大小姐只是担心你赖账,白赊了本大小姐的那坛子桃花酒·”莫晓风虽是被她戳中了心事,但却还是端出以往的架子来,双手抱怀,冷哼一声说道。
    “莫大小姐放心吧,我上官流云说过的话何曾会有不兑现的时候·只是眼下我行动不便,你若是执意现在就要那坛酒,那只怕得你独自去取了。”
上官流云眯缝着眼轻轻瞄了瞄莫晓风,叹说道··    “反正也不急于着一时,你现下转醒可是需我去帮你把你那温柔体贴的妹妹给叫来”莫晓风挑了挑眉问她道。
    “不必,我想应该早就有式神过去了,若是我没猜错,马上便该有人来了·”上官流云重新闭上眼,轻轻叹了一声,用略为无奈的语气说道。
    莫晓风还没明白过来她说的话究竟是什么意思,便听得门外的木质回廊上响起一连串沉重的脚步声,还有拐杖拄地时发出的沉闷声响··    脚步声越来越近,莫晓风侧耳,依稀能辨出来人应有三四人左右。
为首在前的步履急促,只眨眼功夫便从外奔了进来,跨过门槛后便径直扑倒上官流云床边··    “三姐姐,你醒了”来人稚嫩的声音里透着欣喜之意,眼眶红红的嘴角却带着笑意。
    “皓月——”上官流云辨出来人的声音,轻轻唤了一声上官皓月的名··    “醒了——”她话音刚落便听见门外传来老人低沉而浑厚的说话声。
    莫晓风循声望去,便瞧见上官沉木拄着拐杖领着四宿式神缓缓走了进来··    这是莫晓风第二次见到这位上官家的家主,纵两家世代交好,但上官家的家主向来神秘,纵然莫家与上官家交好,但上官家的事务向来多由上官凌雪出面打理,故而这上官家的正牌当家莫晓风今日还是头一次见到。
早间在试炼场上身为小辈的莫晓风尚不敢直视这位一家之主,但是现下几人独处,莫晓风倒是饶有兴致地用余光大胆地瞄起眼前这位鹤发的老人来··    只见上官沉木穿着织锦缎绣云纹的棉衣,外罩着暗青色半袖的袄子,弓着半弯的腰,手里拄着一根楠木拐杖,上雕兽首,鹤发服帖顺着发际线被梳到而后,脸上皱纹纵深,却没有遮住那一双敏锐入鹰的眸子,漆黑的瞳眸里宛若无底黑洞,端的是一派沉稳。
    “家主——”上官流云扭头望向上官沉木,张着唇动了动,恭敬地低声叫了一声,又道:“恕流云伤重,无力起身向家主见礼”·    “无事,你躺着便好”上官沉木低咳一声,拄着拐杖缓缓走向上官流云。
    上官流云依言躺在床上没有任何动作,却是眯缝着的眼从眼缝中悄悄打量了上官沉木和他身后的四宿式神一番,最后终是将目光定格在了朝自己一步一顿缓缓走来的老人脸上。
    上官沉木走到上官流云榻前,将手扣在上官流云的脉门上,灵气一出,便立时涌到了上官流云的灵脉里·似是山间潺潺溪流汇入广阔江海,只一下便足见上官流云内里灵力深厚。
    上官流云也知眼下自己已不能再藏拙,故而也不反抗,任由上官沉木的灵气贯入自己的体内,与自己的体内融为一体··    “呵呵,好”收住灵力,松开上官流云的手,上官沉木的眸光一闪,抬手捏着胡须长笑一句朗声道。
    “我上官家总算是后继有人”·    “家主——”跟随在后的四宿式神听闻此言立时齐齐跪在地上。
    “四宿听令,从今往后,上官流云便是我上官一族的继承人尔等当奉之为主,不得违逆”上官沉木厉声说道,字字句句掷地有声,落在屋内每一个人的耳中。
    “家主,使不得——”四宿式神齐声惊道··    “怎么你四人有何要说”上官沉木未曾料到四宿会是这般反应,鹤发老人眉头一沉,神色又陡然间变得严肃起来。
    “家主,眼下大小姐尚在昏迷之中,家主就这般仓促定下家主继承人之位,于大小姐而言未免不公”角宿在前细细陈词道。
    “凌雪——”上官沉木听他四人提起上官凌雪,亦是不由得长叹了一口气,道:“她自断灵脉,能保下性命已是不幸中的万幸,灵脉损毁是怎样的伤势,我想不需要我来告诉你们四人吧,还是说你们希望我上官家交到一个废人手中,从此没落下去”·    “吾等不敢”四宿式神见眼前的老人动怒,赶忙垂下头来齐声说道。
    “可是不是还有可以让人重修灵脉的方法吗,只要找到那位……”急切地回话,说话的是四宿中排行最小的鬼宿·只是他话音未落便被一旁的奎宿用手捂住了嘴,再发不出半点音来。
    “此事,休得再提”上官沉木手中的拐杖猛一拄地,一声怒喝,却是连下颔上的胡须都颤了颤··    上官皓月和上官流云从未见过上官沉木如此动怒,二人面面相觑,对视一番。
上官流云以目示意上官皓月不要做声,随后便听得上官沉木背对着自己说道:“流云,你且好好休息,养好了伤便行祭祀之礼”·    “是。”
上官流云低声应承着,听着上官沉木的脚步声和拐杖落地的声音一点一点远去后,方才长长舒了一口气··    “三姐姐……”上官皓月见上官沉木领着四宿式神离开了去,方才怯生生地扯了扯上官流云的衣袖说道:“方才家主好可怕,皓月从小到大还是头一遭间家主动这么大的怒气。”
·    “四宿式神拂逆了家主的意思,家主如何容得有人挑战他的威严,便是动怒也是自然·此乃四宿之事,你我莫要插手便好·不过比起这个,倒是有另一点更让我在意。”
上官流云闭着眼,却是紧紧拧起了眉头··    “你说的是方才那个式神所说的话吧”莫晓风在旁接着说道··    上官流云没有应声,只是躺在床上点了点头。
    “方才那个式神说的话”上官皓月顺着莫晓风的话头回想了一下,便立时想到了鬼宿的那句话··    “你是说鬼宿说的那句”·    “这世间行走阴阳两道之人,多半是因着拥有灵脉能聚得着天地间的灵气休养自身,方达到通天眼辨世间众生相的程度,灵脉一旦损毁便再无处滋养灵力,而依附灵力而成的咒力更是消散得一干二净。
故而灵脉一断,于我们这般行走阴阳两道的人来说,无异于成了废人·不过这世间竟然还有人能修复灵脉,这可倒是闻所未闻·”莫晓风亦是万分好奇道。
    “我听方才家主说话的语气明显不善,也不知道这能修复灵脉的是为何人,和家主有些什么过节,竟会让家主如此动怒·”·    “你妹妹在府中这些年,可曾有过什么耳闻”莫晓风望向一旁的上官皓月,问道。
    上官皓月仔细回想了一番,终是无奈地摇了摇头,低声道:“没有,谁也没有提过·”·    “我心中倒是有一个猜想,但是只怕还是须得向家主求证才行。”
上官流云幽幽道··    “若是真有这样的人,长姐便有救了”上官皓月闻言欣喜道··    “莫要高兴得过早,是与不是还是未尽之数。”
    ·    第19章 静夜思·    ·    夜色如墨,透着微凉,西厢的回廊上借着烛光投下两道暗影·对开的雕花木窗内,灯火煌煌,低矮的案几上搁着一坛酒,逸着独特的香气。
    “皓月说我受伤昏迷之后是你救的我”说话之人语气轻松,但是声音却有些虚弱··    “你受伤之时我只用天心丹护住了你的心脉封住了灵脉,只是你面色有暗沉,应是心腹有恶气,故而便用零陵香为你驱了驱。”
回话之人亦是说得云淡风轻··    “面色暗沉,具体何处暗沉,只是面色么,身上可有异”上官流云不紧不慢地问,却是问得十分仔细。
    “你的身上的伤是你那温柔体贴的妹妹给你检查的,有没有异我不知,不过你脸上的暗痕倒是奇特,似近印堂,却又有些不像,我当时拿不准,所幸死马当作活马医,没想到反倒是蒙对了看在本大小姐和你认识这么多年的交情上,这救命之恩就不和你计较了,你也不必言谢。”
莫晓风搁下酒盏,还是一如既往的大小姐口气,话虽这么说,但是语气里还是让人处处听出了本大小姐就等着你道谢的意味··    “是吗,既然莫大小姐如此谦虚,那这恩上官流云便承了”上官流云又哪里不知她莫晓风心底的那点子小九九,但是不让莫晓风如愿才是她上官流云的生活乐趣所在。
故而便顺着莫晓风的话浅笑着说道·她身上有伤不宜喝酒,故而只是以茶代酒陪莫晓风共饮而已··    “你还真是……”莫晓风听她这般作答,当下瞪大了眼,但转念一想,这话一开始是自己先说出来的,自己若是再指责上官流云,那么不是明摆着搬着石头砸自己的脚·    死抠门,居然这么厚脸皮心里暗暗腹诽了一句,莫晓风还是把要说的话给咽回了肚子里。
    “看在你还是个病人的份上本大小姐不合你计较”莫晓风白了她一眼,转过头去,却是慵慵懒懒地打了个呵欠继续道:“不过没想到你能在轰破缚灵咒后还有能力操纵式神护你长姐”·    “那缚灵咒不是我一人之力轰破的。”
上官流云沉下声来眯了眯眼对她说道··    “哦”莫晓风听她这话秀眉一挑又来了几分兴致··    “此番入阵有太多疑点,还需得细查,不过至少有一点现下是明确的了。”
上官流云闭上眼语气严肃··    “什么”莫晓风问··    “对方是冲我上官家而来”上官流云睁眼,眸色间却闪出了罕有的狠厉之色。
    莫晓风听她这话立时沉默,也不再多言·上官流云的话里虽然没有明说,但是莫晓风也知道,这是她上官家的家事,自己不便多插手··    短暂的沉默后,莫晓风方才缓缓开口道:“既是如此对方在暗你在明,你自己多加小心,明日我便要与爷爷一同归去,日后也不知何时才能相见。
这最后一杯酒,我敬你,上官流云你可别就这么轻易的死了”·    “愿借莫大小姐吉言·”上官流云以茶代酒敬了她一杯,幽幽道。
    莫晓风素手抬起酒盏,却是万分豪气地仰头将酒盏中的酒一饮而尽··    “今日天色不早了,这酒也饮罢,我也该回去了·”莫晓风搁下酒盏,却是微微有些不舍地说道。
    上官流云点头,道:“我遣式神为你引路·”·    言罢,便要去取式神符纸··    “不必,你伤病未愈还是莫要动咒力的好。”
莫晓风抬手止住了她,又道:“这点酒还醉不倒我,我认得路,不会触你上官家的阵法,你放心便是·”·    莫晓风的能力上官流云自然知晓,既然莫晓风都已经开口,她便也不再坚持,毕竟自己身子骨虚,不是逞强的时候。
故而也只是点点头,起身披上大氅将莫晓风送到了回廊的尽头,看见莫晓风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幽暗的木制回廊尽头··    此时已近子夜时分,月暗星稀,唯有风吹过庭院的声音,飒飒作响。
空气里还残留着桃花酒的香气··    上官流云自前日醒来见过上官沉木后便一直卧榻休息,本以为非得十天半个月方能调养好,却未曾想到下午申时的时候便已能试着下地走动,虽然整个人看起来还是有些病怏怏的,但是相较以往,伤势愈合的速度已经超乎上官流云的预料了。
她回到屋中坐在软榻上,为自己添了被茶水,端在手心里暖着,脑海里不断回想着方才与莫晓风的对话··    若只是寻常的心腹恶气用零陵香自然是可以医治,但是自己昏迷那日清清楚楚感受到的如堕冰窟之感绝非只是心腹恶气那么简单。
那般异样的感觉,反倒是让上官流云想起了另外一种可能的存在··    她抬手撩起袖子看了看自己的手臂,暗紫色的伤口已经结痂,不再狰狞·若是她没猜错,那日自己在阵法中应当分明是染上了和上官阳晨一样的瘴气,但是现下这瘴气却都被清出了体外,零陵香断是没有这般功效的,那么如此推断便只剩下一种可能——前日那个女子,她到底是谁·    上官流云闭上眼来仔细回想当初在阵法中遇到那个女子的情景,那样温软的怀抱,却给人难以形容的安全感,叫人舍不得离开,至少在落入那人怀抱的最初,上官流云心中便只有这般的想法。
那人带着面具,让人瞧不清她的模样,但是上官流云记得自己昏迷前曾朝那人胸前看了一眼,那人胸前有与她想相似的上官家的纹样··    对了,那个纹样·    虽是未能瞧见那女子的模样,但是现而今闭上眼,上官流云却还是能记得那女子胸前图腾纹样的样子。
    她从桌案上拿过纸笔摊开来,素手轻抬,细小的毫笔点墨,只不过片刻之间在纸上勾勒出了一个龙纹图腾来··    上官流云将画纸小心翼翼地拿起,轻轻在灯上熏烤了一下,待到墨迹凝固,方才重新放下,随后取出自己那件染了血的枣紫色外衫,将上面的龙纹与衣衫上的龙纹复又比对了一下,微微皱了皱眉,复又闭上眼思忖了片刻,回想那女子胸前的纹样。
    那女子与上官家有渊源,身上的图腾也和上官家的图腾那么的相似,但又似乎多了些什么··    是了,的确是多了些什么·    上官流云回想起那女子衣衫上的图腾,与自己胸前的图腾相较那女子胸前的那条龙头顶明显多了一枚指甲盖大小的珠子,虽说是银线锦绣不易让人发觉,但上官流云贴得分外靠近,自然是看得清晰的。
    她将那一枚珠子用丹笔添上后复又重新审视了一番,确定样子无差后方用烛火熏了熏画纸,待到墨迹尽干,便将画纸拿起,走到门前低声唤了一声··    “来人——”·    夜里甚静,故而上官流云着一声低唤纵是声音不大也让人听得清晰。
    “三小姐,有何吩咐·”候在上官家暗处的式神从走廊的尽头缓缓走来,毕恭毕敬地在上官流云面前行了个礼··    “家主歇下了”上官流云看了看天色,想起现下子时已过,有些迟疑地问道。
    “回三小姐,家主还在书房尚未就寝·”那式神回得肯定,他们依着上官家的灵力活动,故而也能感知到上官家众人的灵力,以此听命。
    “那正好,你且替我将这张画交给家主,速去速归·”上官流云将自己方才画好的那幅画交给面前的式神,沉声吩咐道··    那式神接过画来小心收好,轻一点头便急急转身离开朝着上官沉木在的北屋而去。
    上官流云目光追着那式神消失在回廊的尽头,她眸光黯了黯,抬头望向墨色的夜空,却只见今夜乌云蔽月,寥寥几颗星也大有被遮去之意··    “迷雾重重,当真不是个好兆头。”
她低叹一声,忽觉得夜风刺骨,故而伸手紧了紧身上的大氅,转身回屋,关上门窗后,便去摸那狻猊香炉··    狻猊香炉里装满了香灰,如今也都凝结成了硬块,上官流云取出熏香来却见插不进香炉中,眉头一皱,终是将熏香放下,打开香炉的盖子准备将香灰倒出来。
    只是香炉的盖子刚一打开,上官流云便瞧见了香炉里没有烧完的零陵香·眉头轻蹙,双指从香灰中将那装着零陵香的破旧香囊捏起,仔细打量了一下,见上面绣着莫晓风的字样便也不再多想,随手扔到了一旁,她用力抖了抖香炉,却猛然间用余光瞥见香灰下一截短短的黑色物质,心下顿时一沉,拨开香灰,将埋在香炉底下的黑色物质给取了出来。
·    上官流云将那黑色物质放在眼前仔细打量了一番,随后用指甲轻轻一剥,只见那黑色的物质外围渐渐脱落,露出洁白的内里来··    “夺魂香——”上官流云神色一凛,继而立刻放下香炉,抓起方才被自己丢到一旁的莫晓风的零陵香来,心里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般算计,好生阴狠·    ·    第20章 前缘上·    ·    狻猊香炉里的香灰被人倾倒而出,上官流云从里面拨出那些乌黑的碎石,一一用指甲剥去碎石表面的乌黑,露出里面的纯白来。
她目光紧紧攫住那一抹纯白,牙关咬得紧紧的,眼眸中闪过一瞬间的狠厉,却是一言不发··    她掏出怀中的手绢,将乌黑的碎石小心翼翼地用手绢包裹起来,放入怀中,随后又拿过笤帚将地上的香灰打扫干净。
    此时院外暗色天空中的那一弯冰轮已垂至树梢头,庭院寂寂,只有渐渐窸窣的脚步声从回廊的尽头传来··    “三小姐,家主请您过去”那脚步声终是在上官流云的房前停下,屋外的式神隔着老旧的木门对上官流云恭敬说道。
·    上官流云放下笤帚,抬眼瞄了瞄窗外的漆黑夜色,幽幽道:“我知道了,你且去回家主,流云稍后便至·”·    那式神得了吩咐便退了下去。
上官流云将自己搭在屏风上的大氅取下,披在身上,紧随其后··    春寒料峭,入夜更甚·饶是冬日里的寒意尚未散尽,故而到了夜里便又都钻了出来。
    上官沉木的书房里还搁着暖炉,越是上了年纪的老人对时令季节的变化也越发敏感··    “三小姐,家主在内您请进吧·”上官流云刚走到北宅上官沉木的房门前,便有负责伺候的式神现身,毕恭毕敬地对她说道。
    上官流云轻一点头,随后轻轻推开了上官沉木书房的大门·古朴的雕花木门“吱呀——”一声打开,紧跟着一阵热气便扑面而来。
书房正中央的暖炉里点着炭,炭火熏得屋子的每一个角落都暖融融的··    宽敞的书房,靠墙的位置高高低低放了三列红木雕花的书架,书架上陈列着的是上官家历代家主苦心孤诣留下的秘书卷轴,妖魔典籍和鬼怪志异。
上官流云抬眼朝那书架上望了望,目光扫过书架上的每一本,她自幼记忆力卓绝,虽不至过目不忘,但却也能在一眼之后记得个七八分,这些书架上的东西更是被她翻阅过无数遍,更是入了倒背如流的境界。
    “来了”老人说话的声音沉重而缓慢,但中气却是十足·上官沉木背对着上官流云,手里拿着一张卷轴,正细细展开。
    “流云见过家主”上官流云上前拜倒,对上官沉木施了一礼,恭敬道··    “起来吧·”上官沉木低低吩咐了一声,随即又将手中的卷轴合上,转过身来,凌厉的目光一动不动定在上官流云的身上。
    上官流云低着头,眼角的余光却是在偷偷朝上官沉木的书桌上瞟去·只见上官沉木的书桌上堆着几本古书,都是上官流云旧时看过的一些残本,古书旁是一张画纸,上有一条墨龙图腾。
    正是上官流云方才让人给送来的那张画··    “你方才遣人送来的这张画,从何而得”上官沉木上下打量了上官流云片刻后,沉声问道。
    “此乃流云亲手所画·”·    “这画上之物你见过”上官沉木的眸光沉了沉,变得幽深起来。
    “流云见过·”·    上官沉木闻她此言,神色陡变,立刻追问道:“你在何处见到的”·    “在我上官家的试炼阵法中”上官流云如实道:“那日流云受伤,被一陌生女子搭救,那女子胸前便有此纹样。
家主既然识得,定然也知晓那女子的来历,还请家主释疑”·    上官流云的话音落下,回应她的却是长久的沉默·书房里的灯烛将上官沉木微微佝偻的身影投在墙壁上,拉出一道巨大的暗影,蜡泪滴落,依稀还可听见灯芯被火灼烧发出的刺啦声。
屋内温暖的空气此时就好像被骤然凝结了一般,气氛变得格外压抑起来··    上官流云用余光偷偷打量着上官沉木,只见上官沉木目光幽深无底,眉头紧皱,抿着唇,花白的胡须随着他深长呼吸间面部的起伏轻轻晃动。
    上官流云知道上官沉木在权衡,但是也知道上官沉木肯定会给自己自己想要的答案··    那个女子到底是谁,竟然会让一向果断决绝的上官沉木也变得犹豫起来。
思及此处,上官流云对那女子的身份越发好奇起来··    “也罢,你终究是要继承我上官家的家业,此事也应当知晓·”上官沉木思忖良久后,终是开口缓缓说道。
    他抬起头来,将手中那卷卷轴递到上官流云面前,道:“你先将此画打开来看看·”·    上官流云从他手中接过画轴打开,上乘的画纸被岁月熏染泛出暗黄,但应着咒力的加持,纵积年累月也未尝见半分破损。
    画轴缓缓卷动,画卷上开始显露出一个女子的身姿来,银白色的面具掩去了那女子的眉目,但是那一袭罩身白纱洒脱飘逸,哪怕只是在这画纸之上也美得让人挪不开眼去。
这女子,正是那日上官流云在阵中遇见的那个人,便是连衣衫都未曾改变过半分··    “家主,这女子是……”上官流云将手中的画卷卷起抬头望向上官沉木,疑惑道。
    没有回答上官流云的话,上官沉木只长叹一声,反问她道:“流云我且问你,你可知我上官家世代奋勇降妖所谋为何”·    上官流云怔了怔,低下头却是轻轻皱起眉来,暗自揣度上官沉木发问的原因。
但见上官沉木神色并未有异,便定了定心神回道:“家训有云,降妖伏魔乃我阴阳道人之天命,我上官家世代司阴阳道之职,当以荡平天下妖魔为己任,浩气凛然,身先士卒,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你自己可当真如此认为“上官沉木打断她的话,鹰目凌厉的目光盯着上官流云的瞳眸质问道。
·    上官流云哑然,她向来不认为自己能有这一身浩气去管这阴阳两界之事的·纵她天赋异禀,但也知得天机者必多难,为难她的未必会是天道,但也绝非神鬼,故而她在上官府内藏拙十余载,却没想到眼下还是被迫踏上了如此境地。
    “我上官家踏足阴阳道近百年,但百年前也只是江城里一方稍有灵力的术士罢了·可是现而今纵观这天下阴阳道,谁可与我上官家匹敌,这其中因由你可曾想过”上官沉木长叹一声徐徐问道。
    上官流云愕然,她从未想过这些因由问题,她只知上官家在阴阳道上名声赫赫,阴阳道上众家皆知晓上官家的人天生有神灵庇护,灵力咒力皆是卓绝··    “流云在外这几年也曾听说过一些,世间皆传我上官家有神灵庇护,故而我上官家得以在这阴阳道上崛起。”
这些话当初落在上官流云耳中向来都是被她当做笑谈的,她在上官家那么多年,从未听得任何人提起过上官家有神灵庇护一事·她只当是道上众家嫉妒她上官家才人辈出,故而放出的一些谣传罢了。
    “他们说的此话,不假·”上官沉木听得上官流云的话思量了片刻,沉吟道··    “我上官家之所以能在阴阳道上崛起,的确是借着神灵的庇佑。
我上官家世代与神有契,吾等捉妖为的也只是践行契约·”·    “契约”上官流云惊愕··    “不错,我上官家与神龙之女有契,既得龙神相护自当循神命。”
    “那这女子莫非便是”上官流云心下已然猜中了七八分,却还是有些犹豫地开口询问道··    “你所见画中这女子便是我上官家世代供奉的神女,龙神清寒。”
    难怪上官家以龙为图腾,没想到竟是有这般的因由·上官流云心下暗说道··    “既是我上官家契约之神,为何从未见着龙女大人在我上官府中出现过”上官流云疑惑道。
    “因为龙神之契……早在三十年前便被人毁去了·”上官沉木喟然长叹一声说道··    “被毁”上官流云闻言惊声道,脑海里却猛然回想起那日昏沉中那女子所说的话。
    我与上官家有渊源,若是按照上官沉木这般的说法,只怕这结下的不是缘,而是怨罢·    “三十年前,我上官家受百鬼冲府,你父亲身为我上官府的继承人领你伯父,姑母,拼死抵抗方才保下这一方府宅,只可惜你父亲在这一役中身受重伤性命难保,你伯父为救你父亲性命一念之差擅自偷盗动用了龙神的龙珠,龙神震怒之下毁去契约,自此之后再不入上官家府宅。
待老夫重新执掌接手这上官家家主之位的时候,庇护上官家的神力已经渐渐淡开,旁人虽不知晓,但是老夫心里清楚,没有了龙神之力的庇佑我上官家的运数亦折损得厉害,不过数十年时间,我上官家子弟便折去半数,老夫膝下两子一女,你父亲,捡得了一条性命却也失去魂魄落得一具空壳终是不久人世,你伯父,心智丧失带着龙珠闯出这上官府至今下落不明,你姑母纵身体安康也抵不过飞来横祸葬于妖魔口下,他三人皆先后与老夫身前而去,留下你们这一辈兄弟姐妹五人,现下玉彦和阳晨也都去了,凌雪遭此横祸只怕也是命中定数。
我上官家触了神怒,而今自当受神罚·只是老夫实不忍见我上官家就此断去了香火,眼下剩下三人中独你能承我上官家之业,流云,你可明白……”·    ·    第21章 前缘下·    ·    上官流云听着上官沉木这番话,心里亦是沉重不已,百般滋味在心。
她知道上官沉木接下来想要说什么,上官家气运不济,她却得天所赐富天之才,但这世间所有的运数都是天道权衡算计好的,自己这样的异数投身在上官家,只怕是占去了上官家日后所有的运数来谋算。
上官沉木眼下说这番话无外乎是想告诉自己她是上官家有未来的运数换取来的最后的希望,她肩上此刻背负的是上官一族未来的全部命运··    上官沉木的话像是突降的一块大石,压在上官流云心里,压得她有些喘不过气来。
她向来不爱受上官这一姓氏的束缚,十八年来她藏拙示弱在这上官府中为的便是逃离上官家,去过她那闲云野鹤的生活·可是世道无常也向来不是随口胡诌的话语,世人常说出来混总是要还的也并非笑谈,她上官流云过了三年逍遥自在的日子,眼下便是该到为她清算的时刻了。
她身体里流着上官一脉的血,名字前冠着上官一族的姓,她是上官家的子孙,便注定要受这上官二字的束缚,这便是她的命数··    “流云,你应当知道你现下知晓这些意味着什么。”
上官沉木垂下眼眸目光攫住上官流云的眸,表情严肃地说道··    “回禀家主,流云明白·”上官流云顿了顿声,轻声回道。
    “玉彦早夭,阳晨暴毙,凌雪重伤,眼下只有你,能撑起我上官家,老夫……咳咳咳……”上官沉木说话间身子却是猛然一震,紧跟着便是一阵剧烈的咳嗽。
    上官流云从未听上官沉木咳得如此剧烈过,胸前背后起伏剧烈,便是连面色也涨的通红起来·上官沉木左手按在书桌上,撑起佝偻的身子,右手熟练地探进衣襟,在里面摸了半晌方才缓缓从摸出一块洁白的手帕来,颤抖着抬起掩住口鼻。
    上官流云的目光紧紧盯着在上官沉木的手上,她眼神敏锐,只一眼便看清上官沉木那只满布皱纹的手上暴起的青筋,心下蓦地一惊·在上官流云的印象中上官沉木的手向来厚实,那是一双常年施咒结印的手,故而与寻常人相较也灵活许多,可是眼下这双手却是那么干瘪,动作也不似昔年那般灵活,哪怕只是抬起手来掩住口鼻这样一个简单的动作都开始有了颤抖。
    上官流云心下猛然间有了一个大胆的揣测,也正是这个揣测让她的心变得惴惴不安起来··    上官沉木猛烈地咳了许久方才渐渐缓过气来,沉重的呼吸声在安静的书房内听得格外清晰。
他将手中的手帕捏紧,放回怀中,松开撑在桌上的手,站稳身子··    “家主身体有恙,可曾找大夫瞧过”上官流云见他站稳了身子,忙从旁端过一杯热茶递到上官沉木面前。
·    上官沉木微微一惊,抬眼看了看她,迟疑了片刻,终是伸手接过上官流云递来的茶盏,就着茶水轻轻漱了漱口··    “你既然已经瞧出来,又何必再拐着弯子打探”漱完口,上官沉木将茶盏重新搁回书桌上,缓了口气说道。
    上官流云不言,只垂首在旁,听他继续说:“正如你所见,老夫这身体已经是灯油枯尽之数,只怕挨不过半载便要被收归天命……”··    “家主之病只怕并非天命大限所致。”
上官流云的目光紧紧盯着上官沉木的面色,神色严肃地说道··    “此话怎讲”上官沉木一挑眉,斜眼瞥着上官流云问道。
    “流云这些年来中原四方,也见过不少人病入膏肓·倘若是大限将至之人,应是先损精气方亏欠气血,家主精气不欠,反倒是气血亏损得厉害,此绝非天道所为,只怕是……”上官流云言及此处却是目光四下扫了扫。
    “只怕是什么”上官沉木见她突然止住了声,不由得疑惑地抬起头来望向她问道··    “只怕是有人在暗地里故意谋取我上官家的血脉精魄”上官流云眸光猛然一沉,压低了声音,狠声说道。
    “你说此话可有何凭据”上官沉木冷声问道,他不是不信上官流云的话,只是倘若上官流云所言是真,那便也意味着他上官家暗地里被人盯上动了手脚,而自己身为上官家的一家之主却全然不曾察觉,这当时何等的奇耻大辱·    “若说确凿之证流云手中却是没有,但是这推断却也不是凭空而得,家主且先看看这是何物。”
上官流云说着伸手探进了自己的怀中,摸出早先在屋中用手帕包裹住的那些细碎的黑色物质,轻轻放在上官沉木面前的书桌上··    “请家主先瞧瞧这是何物”·    上官沉木垂下眸,看向上官流云手帕中包裹着的那些东西,轻轻皱了皱眉,复又抬起头来望向上官流云问道:“这不是安魂香吗”·    “不错这东西表面的裹的的确是安魂香。”
上官流云点了点头,又道:“但是这内里却未尝如是·”·    她说着伸手拿起一枚安魂香来,指甲轻轻在那安魂香上拨弄了几下,将内里的纯白露出来,递到上官沉木眼前。
    上官沉木结果她手中递来的熏香,仔细端详了一番,随后将那熏香凑到鼻下,轻轻嗅了嗅·只一下,上官沉木便立时惊得瞪大了眼··    “这是夺魂香”·    上官流云闻言点了点头,继而说道:“家主既然识得此物自然也知此二物的区别所在。”
    上官沉木沉下心神,脸上神色也变得严肃起来··    安魂香,夺魂香,一字只差,其功效便已背道而驰··    安魂香,乃是东海之外所得的上好香料所制,有安定心神聚敛灵气之用,上官家常年点此熏香以助众人修行。
而夺魂香则是由西蜀苗疆之人所炼,是吸取灵气乱人心魄之物,阴阳道中人尝以之为引乱去妖魔心智再行收妖,鲜少有对人使用的·这二物香气甚为相似,但其色一黑一白相差极大,故而鲜少有人会将其弄混。
    “此物是何处得来你且起来细说”·    “此物乃流云今日打扫香炉之时从我那狻猊香炉中找见的。”
上官流云冷哼一声说道:“流云这身子大病初愈还未有三日便有人将这东西搁在流云的狻猊香炉中,虽然尚不知对方是谁,但是这等用心绝非善类·此番入阵前流云便觉有人欲暗中谋算我上官家,先是在阵中布下杀阵之位,随后又放入蛇怪设下瘴气断我等出路,纵我等拼死厮杀出阵也必然殚精竭力再无任何防备,对方此时再以夺魂香为引再加暗算,流云必然九死一生”·    “那着谋算之人你可有了头绪”上官沉木暗忖了片刻,压低了声音问她道。
    上官流云轻敛了眉目,却是轻叹一声摇了摇头:“除了手中的这些东西,尚无半点眉目·不过兴许有个人会知晓·”·    “你且说是何人”上官沉木轻紧皱着眉,问道。
    “她”上官流云将上官沉木先前递到自己手中的画卷重新搁在上官沉木面前,卷轴恰好压在了她早先画的那张图腾纸上。
    一个她字便已足够,且不论画中的这位龙神姑娘与上官家有何渊源,抑或有何怨仇,但她接连两次搭救自己性命都在关键时刻,想来定也是勘破了这一场迷局之人,眼下虽不知这女子身在何处,又或许下手之人也是这女子也未必不是不可能,但是无论如何现在自己要破这一场毫无头绪迷局,也只能从这个被唤作清寒的女子入手。
这个女子,无论如何自己都定是要再见到她的·    “家主,俗话说解铃还需系铃人,你说这位龙神姑娘与我上官家有过节多年不曾入我上官家,但现而今既然这位龙神姑娘又再度现身,定然是因着与我上官家尚有什么牵连,家主倘若真想续我上官家的运数,只怕只能抓住这次机会求这位龙神姑娘才行。”
    上官流云娓娓分析道,她想知道那个女子和上官家有这般恩怨,却能再毁去订立数代的契约后突然回到上官家,既然离去何故归来,因着机缘未尽,又或者是回头报复,无论出于哪一种原因,她都定然是要去找那女子问个清楚才是。
    上官沉木抿唇沉思着,脸上却露出了为难之色··    “家主莫非还有什么理由可比得我上官家的气数重要”上官流云皱了皱眉问道,她不知上官沉木为何如此避讳这被唤作龙清寒的女子,若只是寻常过节只怕应不是什么难言之事。
但眼下一向果断决绝的上官家家主却变得吞吞吐吐起来,只怕是昔日上官家同这位龙神姑娘的梁子结得大了,此事其中定然不会同上官沉木方才所说的那般只是擅动龙珠那么简单,其背后定然还隐藏了什么,只是被上官沉木刻意隐瞒了去。
    ·    第22章 请命·    ·    上官沉木被上官流云的这一番问话逼得竟无言以对··    “流云还望家主以我上官家运数为重……”·    “非老夫不愿,只是那龙神姑娘脾气秉性实在怪异,自她离开我上官家后便再没了任何踪迹,老夫也曾数度派四宿前去打探她的下落,但也都一无所获,着实是这龙神姑娘难以寻觅啊”·    上官沉木慨然叹道。
    上官流云闻言怔了怔,随即心底暗暗冷哼:弄了半天是那龙神姑娘不待见您老人家,您这一家之主面子上过不去了··    她暗自腹诽了上官沉木几句,又开口续问道:“这龙神姑娘当年因何与我上官家结缘,方才家主说我上官家降妖与她有关,殊不知这其中究竟有何关联,流云愚钝还望家主明示”·    “这龙神姑娘与我上官家结缘的因由老夫倒也不知,只是但凡继任我上官家家主之位的人都须得与这位龙神姑娘订立契约,我上官家世代降妖伏魔为的是替这位龙神姑娘找寻一件东西,而以此作为交换的是这龙神姑娘须得以神力庇佑我上官家世代立于阴阳道之上不受妖邪所扰”·    “不知这龙神姑娘欲寻何物”上官流云好奇,那样一个清冷的女子竟然也有想要追寻的东西·    “这老夫也未曾知晓,那龙神姑娘从未言说过此物。
我上官家降妖伏魔索获妖魄也只是每逢甲子方才交至她手中·”·    “每逢甲子难道我上官家大祭之年所供奉的那位”上官流云似是回想起什么来,眯了眯眼,心思又沉了几分问道。
    “不错,你怎知此事”上官流云的问话显然有些超出上官沉木的意料·上官家的大祭向来只有族中有威望之人才会知晓,上一次乃是在六十年前,上官流云这等小辈应是没有参与过才是。
    “流云只是早些年听闻长姐说起过此事罢了,我上官家每逢甲子之年便会于城郊的龙泉山上大祭一场·”上官流云慌忙胡诌道,她方才一时情急说了那话,却全然忘了这些都是当年她翻阅上官沉木书房里的那些禁本里读来的。
如今为了不让上官沉木生疑,她也赶忙扯了个因由来敷衍,她向来不爱听上官凌雪说教,见着上官凌雪便躲,哪里还会让上官凌雪给她说这些··    上官沉木深邃凌厉的目光在上官流云面上打量了片刻,见她神情自然,暗想许是自己多心便不再多想,只续道:“你说的没错早年先祖曾将这位龙神姑娘供奉在郊外的一座荒山上,我上官家子孙世代居于江城,为的也是守护那座荒山,可是三十年前因着那一场事端,百鬼袭我上官家,你伯父心力不足退至荒山脚下,脏了那荒山,那龙神姑娘一怒之下天威大发将那百鬼连同那荒山一并融进了微微怒气之中,你伯父靠着我上官家血脉有幸逃过一劫,但也自那之后心智丧失,那百鬼和那荒山山体则化作了一片颓垣废墟,现下要寻也只是这城外的满地尘埃了。”
    上官流云闻言怔了怔,她咬了咬唇,复又低下头暗自思忖了片刻·直到刺啦又一声蜡泪滴落的声音在安静的书房中响起,上官流云方才抬起头来幽幽开口道:“无论如何流云也要去寻到这位龙神姑娘。”
    上官沉木听得上官流云的话,泛白的眉梢向上一挑,微微疑惑地望向她··    只听得上官流云继续开口道:“流云与那龙神姑娘尚有过几次交集,承她之恩,那龙神姑娘从未对流云下手,想来应也不是不善之辈,她此间已然入过我上官府,想来这几日之内也不会离开太远,故流云想她应仍在这江城附近才是”·    上官沉木听她此言微微沉眸,却是一言不发,他神情严肃,呼吸沉重而缓慢。
    “还请允许流云出府一探·”上官流云语气诚恳,眸光间端的是一派凛然神色··    上官沉木盯着上官流云的面容怔了怔,思忖了良久,方徐徐开口道:“此事容老夫再想,今日之事便至此,莫再多言,你身子尚虚当先回去调养。”
    上官流云怔了怔,还欲再言,但抬头见上官沉木那一脸深沉表情,到嘴边的话又重新被咽了回去·她垂下眸来低头应声,说:“流云谨遵家主之命。”
    “鬼宿,送三小姐回房歇息·”上官沉木一声吩咐,陈旧的木门便被人从外推开来,角宿从外踏入,走到上官流云身边,谦谦有礼地作了一个引路之姿,对上官流云道:“三小姐,请——”·    “既是如此,那流云先行告退,还望家主好生休息。”
她躬身朝上官沉木拜了拜便转身随着鬼宿离开上官沉木的书房··    书房的门再度被人关上,暖炉里的炭火已烧得所剩无几,书桌上的灯火摇晃,在鹤发老人深邃的瞳眸中闪着光。
    “角宿,你也都听到了吧·”上官沉木沉吟一声幽幽说道··    “吱呀——”一声轻响,房门再次被人推开,角宿缓步走到上官沉木面前,屈膝半跪,垂首道:“角宿失职,还请家主责罚”·    “阵法未觉尔等竟也没有丝毫感应吗如此大错尔等四人自当领罚只是在此之前老夫给你一个将功折罪的机会,今日之事连带先前试炼之谋,老夫要尔等四人亲自彻查,务必给老夫将这上官府清理干净,若有必要,格杀勿论”·    “角宿遵命”·    “流云那边,先暂且不管她,由着她去折腾,你四人动作加紧些便是”上官沉木合上双眸,沉了沉心思,轻叹一声作下吩咐。
    “家主,当真要让三小姐继任家主之位”角宿抬起头来惊讶地望向上官沉木问道··    上官沉木不言,却是伸手拿起桌上的那卷画轴缓缓打开,目光凝视着画中人的背影。
终归解铃还许系铃人,上官家逆了天道折了运数,却也因着逆了这天道才有了上官流云这般的异数··    “天命,天命缘起缘灭,都是定数,便由她去吧”上官沉木感慨道。
    角宿见他如此决断便也不再多言,双眸一垂,低头应了一声“诺——”便退了出去···    此时天已将明,如墨的夜色已经渐渐消退,露出天边的一抹鱼肚白来。
    上官沉木望向窗外稀疏的星辰,轻轻捻了捻胡须,却是朝外朗声道:“龙主既然已经驾临我上官府,何不现身一见”·    空空庭院中寂寂无声,上官沉木望着那星辰渐暗,默然无声。
    龙清寒倚在上官沉木书房的阴暗角,脚下踩着细碎的鹅卵石,她眸光冰冷,直直盯着上官沉木,面若寒霜··    上官流云在西厢屋中望向那一弯渐渐西沉的冰轮,脑海里却不断闪现出那一抹清丽的身影来。
    龙清寒,究竟是个怎样的女子,上官流云越发好奇起来··    试炼结束之后的日子倒也过得飞快,许是因着近来上官府内四宿式神的动静多了些,那些藏在府宅暗处的东西也都消停了下来,上官流云盘膝坐在幽静的木制回廊上,目光紧盯在院内的融融□□,只一凝神,便将那院内纷繁的花草看了个茎叶分明。
    “三姐姐,在想些什么”稚嫩的声音在她耳畔轻声问道··    自她醒来后,上官皓月每日便总会抽一个时辰过来陪她。
见得家妹如此体贴,上官流云倒也颇为欣慰··    “无他,只是出神罢了·”上官流云轻轻勾起嘴角对她浅浅笑了笑,心下却是沉了一沉。
    她此番伤势愈合极快便已是一件奇异之事,而今伤愈之后五感的灵敏度却也大增,这目力更是往日的数十倍之厉,全然超乎了上官流云的预料·她这几日反复琢磨,思前想后觉得这些奇异之事定然都与那女子有关,那个被唤作龙神的女子。
    “你今日可去瞧过长姐了”上官流云收回目光,转头望向上官皓月,柔声问她道··    上官皓月听她提起上官凌雪,原本闪亮的双眸里目光又黯淡了下来。
她瘪了瘪嘴,颇为难过地说道:“去是去了,只是长姐还是往常那样,未见一丝转醒之色·”·    明明不若上官流云那般严厉的伤势,可偏生上官流云都好了这多日子了也不见上官凌雪转醒,让上官皓月如何能不不担心。
    上官流云抬手摸了摸上官皓月的头,轻叹一声道:“莫要担心,长姐定会无事的·”·    上官皓月低低嗯了一声,转头扯了扯上官流云的袖子,低声问道:“我听四宿式神说三姐姐这几日要出门”·    上官流云对她倒也没有半分隐瞒的打算,轻轻点了点头,对皓月道:“此番须得出去办些要紧之事。”
    “什么紧要之事,可否带着皓月一起去皓月也想帮着三姐姐做事……”上官皓月瘪了瘪嘴轻声道,她不想待在上官家再倚靠哥哥姐姐的保护,当日试炼之事宛如一场噩梦刻在她心底。
终是她拖了上官流云的后腿才让事态落到今日这般田地··    “此番出府办的也不是什么大事,只是事务细琐故而须得费些功夫,便是带上了皓月也帮不上什么忙才是”·    “三姐姐嫌弃皓月”·    “欸我可没有,不过不出府也确实有些事须得交由皓月去办”上官流云停顿了一下,缓缓说道。
    “三姐姐要让皓月去办何事”上官皓月听得上官流云有事差遣,又立时来了精神··    “如今长姐重病在卧,这上官府的常务之事自是须得你我二人来分担了,此番我出府之后,府内之事便只能交由你手中,你勤加修炼学会料理这些繁琐之事,也算一番历练。”
    “皓月知道了,三姐姐放心便是,那三姐姐这次出去还会给皓月带礼物么”上官皓月钻到上官流云怀里,勾住她的脖子糯着声撒娇问道。
    上官流云见她这般模样,心里暗啐了一声,小鬼灵精··    ·    第23章 再见伊人·    ·    “你若是表现好,自会有礼物给你”·    “皓月便知三姐姐最好了,三姐姐给皓月的东西皓月可都一直随身带着,你瞧”上官皓月说着从头上取下一只发簪来,在上官流云面前晃了晃,又道:“这只簪子我一直带着,除了睡觉,其余时候可都没舍得取下来过呢”·    上官流云的目光盯着她手中的那枚簪子,眉头却轻轻拧了起来。
她看见上官皓月娴熟地将簪子插回发中,深邃的目光停滞了一下,但随即便又挪了开去··    “这些东西你一直是亲自保管的”上官流云抬起手来替她勾了勾散落下来的几缕细碎发丝,柔声问道。
    “那是自然,三姐姐的送给皓月的东西皓月自是舍不得交予旁人的,那日长姐来替皓月梳头都还说呢”·    “哦”上官流云闻言轻轻抿唇暗暗笑了笑。
    “虽然长姐后来也给皓月送了发钗来,但皓月还是喜欢三姐姐送的这个·”·    “你喜欢便好,今日春暖,不如皓月陪我去看看长姐吧”上官流云幽幽道。
    上官皓月点了点头,扶着上官流云起身,缓缓朝东厢而去··    东厢屋内,紫檀木嵌理石的床上安睡的女子同近来着几日一样,未有丝毫苏醒之兆。
    上官皓月坐到上官凌雪的床榻边,伸手替她掖了掖被角,继而抬头望向一旁的上官流云··    “长姐近来一直如此,也不知何时才会醒来。”
    上官流云移步上前,躬身将上官凌雪放在被褥中的手腕执起,三指并排扣在上官凌雪的脉门上,凝神静气诊了片刻,方缓缓将上官凌雪的手搁回被褥中,回过头对上官皓月道:“长姐只是气血亏损得厉害了些,你莫要担心便是,若是我猜测无差的话,再过七八天便应当醒来了。
届时你记着多安排些补气血的东西给她便是·”·    上官皓月闻言立刻重重点了点头,道:“皓月这便记下”·    她说着转身绕过屏风去外间拿纸笔,上官流云坐到床榻边,低头看向上官凌雪苍白的脸。
    上官凌雪身上的外伤都已渐渐结痂,开始脱落,精致的面容一如往昔,细长的脖颈压住青丝三千,白玉般的肌肤上却沾上了暗紫色的瑕疵——那是未愈合的伤口。
    上官流云的目光在上官凌雪脖颈间的那两点暗紫色的伤口上凝视着,直到上官皓月从外间进来,将一张墨迹未干的纸递到她面前··    “三姐姐看看,可还有什么要交代的,让皓月一并记下。”
    上官流云收回目光,朝上官皓月递来的那张纸上扫了一眼··    上官皓月虽是年幼,但做事却是万分细心,方才上官流云交代的东西眼下都被她细致地列下,字迹清秀,行书亦是条理清晰。
    “暂且便是如此·皓月的字倒是越来越漂亮了”·    上官皓月得她夸奖,心底亦是一喜,低下头羞涩地笑了笑,张嘴刚想说话,但未曾想一开口却是突然打了个喷嚏。
    上官流云听她打了这大喷嚏,不由得轻轻皱了眉头,她抬头又瞧见这屋内的窗户未关,料想上官皓月定是被这春日风寒给吹了去,故而轻叹了一声,起身,朝上官皓月屋内微微敞开的那精致雕花的木窗走去。
    上官凌雪的东厢屋子,方位皆是上官家历代精心布置过的,便是连这窗户的朝向也都颇有讲究,前窗面东之阳纳天地之灵气,后窗临西之阴才日月之精华,此时天色尚早,日头当照,后窗外正对上官家的后宅月落,便是在素日里也是万分宜人的景致。
    上官流云移步至那后窗前,抬手正要将那后窗关上,忽然间余光似是瞥见一道暗影从自己面前一闪而过·她猛然抬头,却只见庭院空空,没有半个人影,心下纳闷又觉着许是自己乏了看花了眼,便不欲多想。
    岂料她刚一关上窗户回到内室,便见上官皓月卧倒在床榻上,人事不省··    上官流云当即便怔在原地,随后便听得一声轻语自耳畔贴着耳边传来:“莫担心,她只是睡着了。”
    淡淡的语气和那清冷的口吻,上官流云觉得自己只怕此生是忘不了了·除了那被唤作龙神的女子还有谁能总是如此淡然的说话,便是那日在阵中也同方才一般,耳畔轻语,好似仙音。
只是这女子究竟是何时走到自己身边的,自己竟浑然不知若她不是在自己耳畔一声低语,而是上前送入一柄利刃,自己是否就该一命呜呼·    纵上官流云此刻细思极恐,但神色间还是勉强维持了常日里那一副平静如水的姿态。
    “不知龙神姑娘光临长姐敝舍来寻流云所为何事”·    龙清寒放倒了上官皓月想来这龙神姑娘的目标定是自己无差了,上官流云心下琢磨道。
    “你既承上官家天命,便是我所寻之人·”那人声音轻轻,隔着面具幽幽传来··    “哦,承上官家天命姑娘与流云只两面之缘,如此轻易便下结论未免有些草率。”
    “我既然敢说这话,自然也就不会有错”·    “不知姑娘有何依据因着我过了试炼便是上官家的继承人么”·    “那些噱头蒙得过天下人,可还骗不了我”来人冷哼一声道。
    “那姑娘何以论断”上官流云眉梢轻挑,却是微微一怔,神色间隐隐有些疑惑地抬头望向她问道··    “你若欲知,便随我来。”
龙清寒轻言一句罢,便要转身··    “去哪”上官流云愣了愣,问道··    她见龙清寒欲走,亦赶忙转身,伸手便要去牵龙清寒那一抹白纱衣的衣角。
只是指尖还未触及半分布料便直直穿透了过去·上官流云曲了曲手指,怔在原地,大惊失色··    这竟是幻影那般贴近的距离自己居然都未能看穿,这女子的咒法究竟是在何种境界之上·    上官流云抬起头望向龙清寒设下的那一抹幻影,眸光里却又添了几分赞许之色,心底对这位龙神大人的真身倒是越发好奇起来。
    “龙神姑娘既是要请人相见,为何又不显真身如此行事,流云看来似是颇欠诚意啊”上官流云在那一抹倩影身后站定,嘴角浅浅勾起一抹笑意,淡淡开口道。
谦谦有礼的字句,却是微微有些不悦的语气··    “你随我来,自会见得我·”龙清寒说完便迈步在前朝外走去,丝毫没有要等上官流云的意思。
    上官流云愣了愣,但随即便也迈步跟上·这位龙神姑娘无心加害与她,想来引她所去之处应也不是什么险地·心下虽有如此思量,但她到底是上官流云,素来便心思细密。
她追着龙清寒的步子出了上官凌雪的屋子,脚步跨过低低的门槛,却是稍稍停滞了一下,右手反掌扣起一个咒诀,轻轻拍在上官凌雪的木门上,无声无息间便已在屋子的门窗上设下一道结界。
    龙清寒步在上官流云身前,身姿绰约,上官流云的目光盯在那一道清丽背影上,看着她乌黑的发梢随着她轻盈的步子轻轻摇摆··    若不是幻影,倒真想去抚一抚这如墨的发端,上官流云心想,但也只是一瞬之念,眨眼即逝。
    二人一前一后缓缓移步,却是从前庭行至了后院·东厢的后院里不似上官流云那院子里遍植桃花,但却也青葱翠郁,近窗一端嫩草如茵绵绵无尽,草间杂花在这春日里开得也是格外艳丽,靠远之处则是柏木森森,亭亭如盖。
    上官流云跟在龙清寒身后入了草地,便听得龙清寒在前背对着她轻轻低语了一声道:“这草木生长旺盛,泥土之间尚湿润,脏东西也多,你且自行多注意一下脚下。”
·    上官流云倒是头一回听得她开口说这么多话,虽语气一如寻常,但已是不易·心下轻轻笑了笑,便道:“多谢龙神大人提醒”·    春日yín雨纷飞,草木旺盛倒也是常事,这东厢□□的草势已近及膝,故而落雨之后亦是难便脚下泥泞一片,龙清寒这般提醒,倒也无差。
    □□不大,从草地至柏木林中也不过半盏茶的功夫·上官流云只觉得行步在前的龙清寒身形变得有些飘渺起来,心下暗思:许是该到了··    那龙神姑娘的幻影领着她在柏木林里穿越,行的路子看似无心,实则特别。
上官流云心思缜密,虽是无心却也渐渐留意了起来,上官家庭院内处处有阵法,这龙神姑娘行的步子不是惯常之路,却也没有触动阵法,其中定有蹊跷·她回想起那日龙清寒曾说这阵法乃是她亲手布下,心下便也更信了几分。
低下头来暗自琢磨方才的来路在心底悄悄记下,只是待她抬起头来时,那本该在前缓步前行的女子却已然不见了踪影··    上官流云愣了愣,但随即站定了脚步,闭上眼微微沉思了片刻徐徐开口朗声道:“流云已循了龙神姑娘之意来到此处,龙神姑娘却不践言以真身相见,莫不是觉得流云年少便可随意戏弄吗”·    “流云姑娘多心了,只是眼下是在你上官府上,我行事多些防备也理所应当不是”分外贴近的距离,扑面而来的暖风间飘着淡淡的桃花香气,让人觉着万分舒心,便是先前有着再多的不悦,被这香气一熏,便也消散了大半去。
    ·    第24章 各执一词·    ·    上官流云闻声睁开眼来,只见那一道白衣倩影又生生出现在了自己眼前,她不由得弯起嘴角来轻轻浅浅地笑了笑道:“龙神姑娘亲手设下这阵法,领着流云到这秘境还不放心流云可是两手空空而来,怎么龙神大人还怕流云加害于你不成”·    龙清寒转过身来面向她,羊脂玉般白皙修长的颈子上精致容颜被银白色的面具遮掩了去,但那唯一未被遮掩住的瞳眸却也因此叫人看得更加清晰起来。
    上官流云抬起头来与她对视,只一眼便觉得目光仿佛被她紧紧攫住了一般··    那一对瞳眸似珍珠呈于幽潭,又仿佛晨星明于暗夜·短短交错的目光,却勾起上官流云心里一阵莫名的悸动,明明是素未谋面之人,可因何却让自己打心底生出几分熟悉感来,难道只是因为眼前之人两次连番救过她的性命她遍行四海从未有过如此怪异的感觉,可如今倒是感受真切,仿佛着十余年来的寻觅就在此刻依稀有了答案。
    “这偌大上官府我谁都可防,唯独对你,不必”龙清寒眸光微闪,淡淡开口··    “哦”上官流云闻言轻挑眉梢,突然间又起了兴致,她总觉着这女子身上有太多秘密,那些她所不知却又与整个上官家有着千丝万缕联系的秘密。
    “昔年我承你上官家先祖之恩与之定下约定,凡承上官家天命之人皆为吾主伤不得我,于我亦如是·故而你也不必如此戒备·”龙清寒幽幽说道。
    “姑娘此言说得倒真是轻巧,不过据流云所知,这约定似乎早已被龙神姑娘你亲手毁去,怎姑娘还会受这契约束缚而且姑娘你口口声声说奉天命之人是我,又到底有何证据更何况姑娘你至今与流云都未曾坦诚相待,你防不防我我不知,但你叫我如何不防你,单凭这一面之词吗呵,流云忘了,你我连这一面都未曾真正相见过。”
上官流云话语急促,语势逼人同她道··    “三十年前毁去约定的不是我,是你上官家宵小之辈”龙清寒骤然冷声开口讲上官流云的话打断了去,惹得上官流云心中不悦不由得轻轻蹙起眉头来。
    “我上官家的人所以龙神大人便降我上官家以神罚夺去我上官家的运数”·    “我可没那通天的本事,这世间运数皆归天道所定,顺逆皆是天命,谁也僭越不得”龙清寒幽幽道。
    她的话落在上官流云耳中却是让上官流云十分不悦·这要按着龙清寒的说法,她上官家这三十年来所遭之过都是他上官家自找的,和眼前这位龙神大人半文钱关系都没有·    “既是如此,那龙神姑娘此番入我上官府来寻流云又是所谓何事若是按着龙神姑娘的说法,流云亦是这上官家宵小之辈的后人,自也与龙神姑娘你攀不上半分关系才是”龙清寒方才那番话惹得上官流云心下有些暗恼,故而语气间也带了些许不善之意。
    “你……”龙清寒被她这般气恼之言激得也微微动了怒意,胸中怒火正要发作,但看到上官流云又旋即静下了心思,缄口半晌终是语调平和道:“你若不信,自可去查证我所言真假。
三十年前我便离开了上官家,你父母,姑母乃是被别人暗施了毒手,耗尽气血,同我没有半分关系,你上官家的运数亦是如此·”·    “我连你的面目都不曾见到过,凭何信你”上官流云拧起眉头来朝她问道。
脸上虽是怀疑神色,但心下却是暗暗惊讶了一番·她出生之时父亲已然故去,故而心性里也只对母亲还保留着些许模糊的印象,她依稀记得那个女子生前最后一段日子时的模样——神志恍惚心魂散尽——的确不是常人之象。
只是当时她少不更事,母亲死后上官沉木对她说她母亲乃是病死她也就不再多言及此事,只是今日被眼前这人提起她方才回想起来,此事的确不如上官府对外宣称的那般简单。
    上官流云心思沉了沉,双眸神色变得复杂起来·眼前这龙神姑娘的话未尝尽数可信,却也不似在说谎··    “见不见得我的面目同你信不信我有何关系我只怕你见到了,反而更加不信我的话,我没有理由骗你,你若要凭证自可去你母亲的墓中,一探便知”·    入墓上官流云闻言心下一凛,对龙清寒的话却是百思不得其解,虽说上官家世代行走阴阳两界,对着墓葬风水之道也算深谙,故而族中之人下葬之时也会对之精心安排,以保尸身不易腐烂。
只是饶是她上官家道术厉害,也不可能让一具尸体十余年不腐不烂,龙清寒要她入墓却不知所谋为何·    “你定是在想我为何让你入墓”龙清寒见她微皱起眉头,当即便也猜到了她的心思,一语点破。
    上官流云默认,嘴角却是暗暗地向上扬了扬,这女子心敏聪慧叫人不得不称赞··    “若是换做常人,封入墓中数十年定然是已化作朽骨,只是你母亲却不同,至于原因,你亲自去看便知”龙清寒开口替她释疑道。
    上官流云闻言,轻轻咬了咬下唇低头沉思,就在这时忽听得一声厉喝从后传来,将她的思绪硬生生打断:“三小姐休听得她胡说,龙女接招”·    但听得一声巨响破空而来,紧跟着四道黑影窜出,在上官流云惊魂未定之际挡在了她的身前,遮去了上官流云的视线。
    上官流云心下一怔,随即回过神来,只见眼前赫然立着青,墨,蓝,褐四道身影,来人皆身长七尺有余,身着式样整齐的对襟织锦缎面袍,足登云纹甲山靴,眸光沉沉,端的却都是如临大敌的模样。
    上官流云心惊之余还未瞧清背对着自己的这四人相貌,便听得那青衣之人朗声开口道:“三小姐,还劳您推开,莫要听信这龙女胡言”·    那青衣人的说话声上官流云倒是格外熟悉,上官沉木身边的四宿式神之一,角宿式神的嗓音还是如此低沉,故而听起来也极易分辨。
    “呵,胡言是否胡言只怕尔等四人比谁都清楚”龙清寒冷哼一声却是轻点莲足纵身向后跃起与这四人拉开数丈距离来。
    那四宿式神听她这话却也不多言,只彼此对望一眼,随着角宿一个轻浅的点头动作,四人齐齐飞身朝龙清寒的方向扑去··    上官流云怔在原地,只见那四宿式神动作极快,饶是上官流云如今五感俱敏,也只能勉强追上那四人的动作。
    这四人皆是赤手空拳,但是出招皆是狠厉之态,招招只取龙清寒要害之处,拳掌勾爪,轮番上阵,叫人应接不暇··    这若是换做常人,只怕除了几团黑影便什么也看不到了。
上官流云心上之弦紧绷,暗自想道··    她的目光追寻着那几道上下翻飞的暗影,敛起眉目,眸光深沉,下唇轻抿,心下疑惑:四宿式神不在家主身边听后差遣,却反倒违背家规在这上官府的府宅中与人交手,到底是何缘由而且此番四宿出手招招皆是狠厉,全然不似往日之风,攻势凶猛更是如猛虎下山直取对方要害,实在是可疑之极。
更何况这交手之人还是这位龙神姑娘,而且听方才对话的语气,四宿显然与这龙神姑娘有过交集,这龙神姑娘虽说不可轻信,但是方才那一方交谈却也让人心底有了些动摇。
这上官家背后到底还藏着多少自己不知道的秘密”·    上官流云按捺下心中众多疑问,将目光紧锁在这四人身上,但见四宿式神许是因着对方实力高强的缘故,几番交手便开始微微有些吃力,故而身形渐缓全然不似方才那般敏捷迅速。
他四人这厢动作一慢,那厢龙清寒凌空踏步一脚便正踢在角宿胸前,一个借力随即便是龙腾之势飞身而起,紧接着连连三下连环踢直直踢在余下三人的后心上,角宿被她着一脚踢出丈外,余下三人也都因着她的招数撞在一块,不辨东西。
白色衣裙腾挪空中,身形也稍微缓了缓,她逆着光,只一个呼吸的瞬间,却叫上官流云看了个真切,心下登时如浸入了酒窖,醉倒在那坛被唤作龙神的酒里面··    但见龙清寒在空中一个翻身,三千青丝如墨随风散开,随着她的翻转划出一道优雅的弧线,精致的银白色面具被细碎明亮的阳光轻轻装点,银绣白衣亦是分外夺目,身姿绰约便是凌空也宛若九天玄女轻舞翩跹,叫人痴醉。
    白色苏金靴落地,上官流云方才回过神来,只见角宿被她踢开丈外,四宿式神在这番交手中已然落了下风·她心知自己身为上官家人理应对四宿出手相助,但此时此刻她只觉自己脚下沉沉,似生了根,全然不得动弹。
    角宿在地上打了几个滚方才稳住身形,随后一个鲤鱼打挺从地上翻身而起,他眼神阴鸷狠厉,单膝跪在地上支着身子,许是因着方才打斗的缘故,束在头顶的发丝变得有些凌乱,一袭青色对襟衫也裹了不少灰尘。
    上官流云的目光紧紧盯着他二人,只一个浅浅的呼吸,浅到她胸中之气还未吐尽,便见那四道身影又窜动了起来··    这四人只怕今天不要了这龙神姑娘的性命是断不会罢休了,只是这龙神姑娘以一敌四,纵然此刻能占得上风,但是未必能保比得过这四人连番上阵。
上官流云细思极恐,心绪随着那一抹白影上的轻跃,旋身,翻转,踏步而改变,甚至连呼吸也在不经意间乱了本该平稳的节奏··    ·    第25章 挺身·    ·    那五人交手过招速度极快,眨眼间又已交手数十回合,不分胜负。
    饶是因着四宿着实缠人,龙清寒与他四人交手数回也只是略略占了上风,却全然不能摆脱掉他·银色面具下的秀眉紧紧皱起,手掌握拳却是紧紧攥住了皓腕上那一条剑纹手链。
    “龙女,你若再不出剑,休怪我兄弟四人出招不客气了”角宿站定脚步,抬手轻轻擦了擦额间的汗,狠声喝道··    “就凭你四人,也配”龙清寒冷眼一扫,银色面具掩去了她的眉目却丝毫未能掩去那周身漫出的寒霜之意。
    角宿见她这般漠然神情,暗地里啐了一声,这女子身为上位式神也未免小瞧人了,自家弟兄四人三十年来苦心修行已然入了中位之列,实力虽还不及她,但倘若四人联手合攻,鹿死谁手便是未知之数。
这龙女如此小瞧人,自己倒要让她尝尝这轻敌的滋味·心思及此,角宿对身旁三人暗施了一记眼色,随后左手攥紧拳头,右手却是缓缓移到腰间,握紧腰间那把宿刃的刀柄。
·    上官流云在旁观望着五人争斗,她瞳眸中倒映的那一抹白色的清影每一个动作都似乎勾动着她胸腔里那颗活物跳动·心思正被那道清影迷得痴醉,陡然间却只见一道寒光从有眼前闪过,在阳光的照射下耀了她的眼,这寒光中泛着点点青色,道是与寻常兵刃的反光略有不同。
    上官流云眉头一皱,心下立时悬了起来,这道寒光她曾经见过,昔年四宿式神出外降妖之时她曾偷偷跟在这四人身后前去窥视,当时便是这道寒光耀过了她的眼这是四宿式神修成中位式神后祭炼出的兵刃,合四人之力,得宿刃一柄。
    宿刃出,青光动,蛟龙吟,此乃良兵··    她抬头循着那道寒光的方向望去,只见角宿已站直身子,双脚立定蓄势待发·奎宿斗宿已然踏步而上,蛇行向前,交替身影晃花了上官流云的视线,上官流云心中暗道一声不妙,脑海中当即意识到着四人欲要联手。
    对面的这位龙神姑娘有多少实力她上官流云不知,但是上官家四宿式神的实力上官流云还是能够猜透七八·四宿式神早在她三年前离府之时便以修成中位式神,纵这三年间未能突破境界修至上位,但实力也绝不容小觑。
    这龙神姑娘以一敌四本就不易,早先空手相搏未落下风足见身手不弱,但空手到底难敌白刃,更何况是四宿式神精心炼制的良兵宿刃纵然她此时能接下四宿式神的招式,但也难保不会受伤,倘她受伤……想到那件白衣身上染上鲜红,上官流云便觉心里猛然升起一种惊惶无措的感觉来。
    不成,自己刚从她这里触到些许线索,决不能就此断开了去,这龙神姑娘身上有太多的迷,自己要想弄清这些疑团背后的真相必须从这龙神姑娘处下手,她断不能折在此处上官流云思忖至此便不再有半分犹豫,她身上未携带符咒,故而一咬牙,张嘴便咬破了自己的手指,指尖传来尖锐的刺痛,殷红的精血顺着指尖滴落到上官流云另一只手的手心里,但见她双掌合十,垂眸默念了几句符文,随后厉声道:“以吾之命门,从天地之本源,御——”·    字音吐落,暗红的结界在刹那间自周身张开,将上官流云牢牢裹在里面,紧接着随着上官流云一个纵身飞扑,暗红结界便也同她一齐朝那正对面交手的几人中间插去。
    奎宿斗宿此时正以身法与龙清寒缠斗,角宿借他二人掩护之时也拔出了宿刃,鬼宿跃身至树梢替他观敌瞭阵··    但见鬼宿一个纵身,足蹬树干借力俯身而下直朝那三人缠斗的中心落去,他足尖落地,却是随即一个后空翻腾向后迅速闪出,奎宿斗宿也紧跟着他的动作朝四方退开,只刹那间便与龙清寒拉开数丈距离。
    龙清寒微微一愣,紧跟着便听得身后响起破空之声,一道青光径直向自己逼來,她心下一紧,握住剑纹手链的手心也随之松开,一道银光闪过,但见她手中立时多出一把亮银长剑来。·    角宿此时已端起宿刃向她攻来,招式凌厉凶猛,大有以此一决雌雄的意味。
他刀锋破空带着飒飒之声,双臂抬起拦腰便向龙清寒削去·只见青光闪过,下一刻却似是撞在了坚硬的铜壁之上,刀身颤动震得角宿虎口发麻,刀刃上的青光渐渐暗淡下来,角宿心下一沉,目光循着刀身向前望去,只见一道暗红色的屏障抵在刀尖上,将刀尖紧紧卡住,分毫动弹不得。
那暗红色的屏障背后,瘦弱的身子正双臂大张之势,牢牢将龙清寒护在了身后··    “三小姐”四宿瞧清那撑开结界猛然闯入的人,皆是暗自一惊,大叫出声。
这四人惊的不是上官流云的出现,而是上官流云竟然以赤手结界挡下了宿刃的攻势,化解了宿刃之上的咒力,这般境界只怕已在上官家家主上官沉木之上了·    只是他四人惊呼之声未落便只见那瘦弱的人影双腿颤了颤,紧跟着“哇——”地一声竟是呕出了一大口血来,自唇角滴落至衣襟,染红一片洁白。
上官流云只觉四肢都仿佛被震裂一般,腑脏里也牵着沉沉的痛意,她方才行事激动,全然忘却了这精血结界的禁忌·精血之物乃是人之命本,一旦使用便牵动着命根,自己以精血作防,此一招只怕要损三年寿命。
她缓缓回头瞧了瞧身后的那白衣女子,只见那人手持亮银剑迎风而立,毫发无伤·悬起的心脏便也缓缓沉了下来··    她无事,便可安·抬起眸子对上那银色面具下的冷眸,轻轻勾了勾嘴角,猛然间身子一沉,却是向下栽倒了去。
    龙清寒持剑在后,却也惊讶万分,她已然做好招架之姿,却是断没有想过会有人挺身相护,而且还是那个身子尚未痊愈,当真是不要性命了吗自己身为灵将,岂需要她相护。
只是那人回头望向自己,乌黑双眸中尽满足神色,眸光间似有一泓清泉流淌而出将自己温柔包围·龙清寒微怔,但眨眼间又见这人双眼一闭两膝一软身子沉沉向下栽倒,便立时收起亮银剑,莲足清点斜身而上将那人的身子圈在怀中,再度跃起,却是以万分诡异的身法穿梭在这柏木林中,在四宿式神尚未回神之际便消失了身影。
    余下四人中排行最末的鬼宿最先回过神来,见龙清寒身影消失,当下便心急要追··    “不必了”角宿收回宿刃伸手拦下他沉沉道。
    “大哥”鬼宿疑惑,甚是不解地回头望向角宿式神··    “她方才那般姿态沉沉丝毫不畏我等宿刃良兵,显然是有必胜把握,纵然三小姐不挺身而出护她这一下,以你我四人之力也未必能擒下她来。”
角宿目光深邃,却是暗暗咬了咬牙说道··    “那大哥就这样放她走”·    “今日之事暂且如此,尔等谁也不要多说了,此事只有你我兄弟四人知晓,莫要传到家主耳中”·    “连个娘们都打不过,白修了这三十年的道”鬼宿只觉自己心里当真咽不下这口气,还想再说什么,却被奎宿开口打断。
    “四弟莫要多言,听从大哥便是”·    鬼宿抬起头来,只见三位兄长皆是面色沉郁便也知这三人此刻心情定也不佳,故而也讪讪地闭了嘴不再多言。
    角宿伸手摸了摸微微卷曲的宿刃刀尖,心思深沉··    龙清寒抱着上官流云缩地成寸踏出神行,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便跃出了江城直直窜入郊外的深山林里,此时正□□绵延山间,一片绿意顿时将白色的身影遮掩了去。
    龙清寒身法娴熟穿梭在山林间,她在这山间设下了青竹挪移阵,寻常人擅入不得,故而也无需担心··    阵法中央设在山腰之上的一处竹苑的院落中,阵眼之上被人用翠竹搭了一间竹屋。
屋子朴素典雅,临水而建,端的是分外清幽之处·屋前有碧潭,水流潺潺,依着阳光点着碎亮,潭水清澈,潭中几尾游鱼也让人看得真切,屋后乃是山腰,土石厚重,乃是居所之依,依山傍水,乃是占尽这山间地利之妙所。
    龙清寒拨开竹苑外的扶蒿草踏步而入,径直走进竹屋,将怀中昏迷不醒之人轻轻柔柔地放在近窗的青竹床上,随后起身拿了个葫芦朝外走去··    她向来步子轻轻,故而也发不出什么脚步声。
玉步轻移至潭边,屈膝蹲下用葫芦装起水来·葫芦口上冒出水泡,一下一下,微小的动静却是惊得潭底的游鱼纷纷四散躲开去·龙清寒望着这潭底的鱼,微微怔了怔,却是喃喃自语道:“连鱼都懂得避开,怎么这世上还有偏要撞上来的”·    她眸光微闪,轻轻叹息一声,见那葫芦中的水已经装满便起了身,提着那葫芦朝竹屋内走去。
    ·    第26章 居所·    ·    翠竹屋内,斜阳透过质朴淡雅的窗碎洒在青竹床上,留下点点耀眼的光斑··    青竹床上的人面色苍白,呼吸有些微弱但胸前起伏却是均匀。
龙清寒将葫芦里的水倒在素白的棉布方巾上,轻着步子走到床榻边,躬下身子,伸手替她擦去唇角已经开始干涸的血渍和沿着下颔划出的红色血痕··    她眸光随着手指缓缓沿着上官流云的精致的唇角,弧度正好的下颌,朝她白皙的脖颈上落去,上官流云的身子瘦削颀长,只是因着前些日子身受重伤损了精气的缘故,故而现下看起来总有几分单薄,她皮肤甚薄,仿佛只要再用力下按一寸便可清清楚楚地感受到她颈下脉搏的跳动,发丝压在脑后,柔顺而乌黑,细眉斜飞入鬓,自然流露出勃勃英气,合上双眸后的容颜不似常日里那般透着邪魅张扬,面上温和静谧到叫人忍不住多看几眼。
·    没想到命数中同自己牵扯之人,竟会是个女子龙清寒的目光在上官流云的面容上定格了片刻,终是幽幽轻叹了一声,抬首朝窗外望去。
此时已夕阳沉山,晚霞为山间翠绿镀上一抹耀眼的金色,天边已然开始变得暗沉,一弯冰轮在天际若隐若现··    上官家的廊檐上已经点起了灯笼,木质的回廊里亮起幽幽的光。
    “少小姐,夜深了”斗宿自回廊尽头缓缓走来,步子在上官皓月面前立定,柔声说道··    “斗宿,三姐姐今夜不回来了是吗”上官皓月偏过头来朝斗宿问道。
    “也许吧”斗宿淡淡回到,但眸光里却有着几分浅浅的不安,白日里上官流云纵身当下宿刃的那一幕还在他脑海里不断闪现,凡人之身竟能挡下宿刃之人,这三小姐的实力着实让人惊艳,亦或是说,惊恐。
    上官皓月站在西厢屋外的庭院内朝那熄着灯的屋子凝视了良久,终是在月上枝头的时候失望地叹了一口气,对着身后的角宿道:“我乏了,回去吧”·    “诺”斗宿低头轻应了一声,提着灯笼走在上官皓月身前为她引路。
此一夜上官家一如往昔般宁静,只有夜风跃过庭院,和草间传来细微的“沙沙,沙沙——”之声··    上官流云醒来的时候刚过了半夜子时,竹屋里悬着灯,火光远较素日的灯烛火光明亮许多,这是灵火这世间灵气多为稀贵,没想到竟会有人用来点灯上官流云轻轻蹙起眉来警惕地朝四下扫了扫,这屋内皆是翠竹制具,样式朴素无华,但做工却是精细。
    青竹床畔青竹塌,黄竹桌椅翠竹匣·翠竹匣上堆竹简,玉竹简旁竹萧搭·端的是入目一派素雅··    黄竹的低脚几案上流淌着银白色的月华,瘦削的人影贴在地上,被月光拉长。
上官流云的目光在地上那道长长的黑影上凝视了片刻,随即眉头一松,嘴角微微勾起了一抹浅浅的弧度来··    原来是她·    屋外之人的影子晃了晃,上官流云见状便立时抿了唇,恰如先前昏倒时一般模样,闭起双眸,装作睡去。
那屋外之人落地脚步无声上官流云早已知晓,只是那人靠近之时身上总会带着淡淡的桃花冷香,让人心生痴醉,上官流云只一闻便也知晓她走到了自己近前··    “既是醒了,又何必装睡”那人幽幽开口,语气一如既往的清淡。
她说话间伴着咯噔一声,似是将什么东西给放了下来··    “没想到龙神姑娘连这也能瞧出来·”上官流云被她一言点破倒也不尴尬,睁开眼来望向她,眸光里闪动着浅浅的笑意。
    “你方才吐息之时与先前相较骤然深厚了许多,我在屋外听得真切,且你合目之时睫毛微颤,断不似先前,自是知你已醒来·”龙清寒背对着她幽幽道。
    “龙神姑娘耳聪目敏流云佩服·”上官流云浅笑一声说,目光却是随着那人的动作缓缓移动·但见那龙神姑娘此时已然换了一身衣衫,依旧是素雅的珍珠白色衫,银丝系带束在纤纤细腰上,三千青丝放下垂过腰间,但脸上那一张银白色的面具却没有被她摘下。
她身后的黄竹桌案上放着一把古琴,方才那咯噔一声只怕便是这龙神姑娘放琴的声音了,上官流云心想··    “不知此处是”她见龙清寒放好琴回过身来,直截了当开口问道。
    “江城郊,龙泉山”龙清寒倒也不对她隐瞒,回答也十分简明扼要···    “龙神姑娘一直居于此处”上官流云细细打量了一番这间竹屋,眯了眯眼问道。
    只见龙清寒一双清冷的眸子望着她,半晌方道:“此处的确为我故居,只是我三个月前方回到此地,重新搭了这竹舍·”·    “三个月前……没想到龙神姑娘在居所也带着这面具,你既已离开我上官家三十年,此番又因何而返”·    “天定命数。”
    “命数”上官流云闻言微微敛起眉目,神色间有些疑惑,这是她第二次从这女子口中听到命数这两个字··    “你说我是承上官家天命之人,是否也是指这命数”上官流云追问她道。
    龙清寒望着她,沉默地轻一点头··    “流云出生至今,无论是旁人抑或流云自己都依着星相为自己占卜过多次,只是从来未能勘破这命数天机,龙神姑娘难道可以参透流云的命数”上官流云抬头望向她,语气间却暗含了几分质疑。
    她的命数,便是连莫晓风也都从未能窥探到过一星半点,人神皆不晓·这乃是她上官流云埋藏在心中多年,最深的疑惑··    “连你也看不破你的命数,我又如何能勘破我虽曾位列神尊,但也不能染指天道。
只不过因着我与你上官家有着因缘,故而将你我的命数牵系在一处罢了·你身上有我龙珠之气加持,所以从我的命数中去看,也能将你的窥见一二·”龙清寒知她不信,也不多话,只淡淡同她解释道。
    “位列神尊……”上官流云微微有些惊诧,行走阴阳道上之人得遇灵将便已不易,更休论灵将之上灵王神尊之流,没想到这女子竟会是神尊之位。
    “既然龙神姑娘位列神尊又何故现身在此既是神君,应当居于昆仑之上吧”上官流云质疑道··    “你知晓昆仑”龙清寒听她提及昆仑微微愣了愣,问。
    “昆仑之所神秘,流云道行不够还入不得昆仑·不过我这三年在外倒也听闻了不少关于昆仑的传说·坊间皆传我阴阳道上神尊少,乃是因为随着灵王神君等辈修行渐长,三山四海之力已不足为之修行所用,故而大多数灵王神尊为求精进都入了天下灵气之源的昆仑之地。
龙神姑娘方才说你曾位列神尊之列,故而流云大胆猜测龙神姑娘你也曾居于昆仑,不知流云所言是也不是”·    龙清寒双手抱怀望着她,沉默不言。
那一张精致的银白面具遮去了她面容上所有的表情,叫人瞧不出喜怒来,只有那一双清冷的瞳眸从面具上露出,里面似有寒冰··    上官流云抬头同她对视,却是浅笑了一声,她知道自己猜中了。
·    “龙神姑娘无需如此警惕,流云并无恶意,只是流云有一事不明还望龙神姑娘替我解答一二,若龙神姑娘解得了流云的惑,流云自当信你。”
    “你且直说·”龙清寒垂了垂眸,幽幽说道··    “不知龙神姑娘如何失去神尊之位的”上官流云沉下脸色,低声严肃问道。
    依她对这判断龙神姑娘的了解,眼前这个女子纵然身手卓绝,远可以凌驾于她上官家乃至这阴阳道上任何一门的式神,但若论神尊之力只怕还远远不至,便是灵王也只怕仍有差谬。
    龙清寒听得她的问话身子轻轻颤了颤,抱在胸前的双手不自觉地紧了紧·面具下的眉头微微皱起,眸色沉沉尽显犹豫之色··    上官流云的目光直直盯着她,带着一丝玩味,仿佛方才的话只是一番即兴而论,自己随口问的也只是那坊间流言。
    “不知”龙清寒思忖良久幽幽开口道,声音中有些疲惫··    “不知”上官流云一愣,抬头看她,对她方才的话颇为不解。
    “我本自沉眠于昆仑山的深潭玄冰中,但不知为何醒来之时便已到了此处,神识尽失,靠着龙珠勉强留下了灵身·”·    上官流云听她这番话微微有些心惊,神尊神识尽失,与凡人灵脉枯竭有何分别这女子神识尽失后竟然还能修炼到如此境地,当真叫人刮目相看。
    “如此说来,你说我承上官家天命也是因着我身上有龙珠的线索”上官流云问··    龙清寒不言,却是默认。
    “既是如此,我且信你至于你方才所说龙珠,莫非是你三十年前丢失的那一颗”上官流云联想到先前自己从上官沉木口中得知的关于上官家和龙清寒结怨的因由,扬声问道。
    龙清寒沉沉点了点头道:“龙珠乃我修归神尊之位最重要之物,若无龙珠,只怕我早已魂飞魄散·我昔年得你上官家先祖搭救,故而同你上官家有约,以你上官家世代降妖伏魔的功业助我修行,早归神尊神位,而我则护你上官家天命之人立足阴阳道,但却万没想到……”·    “万没想到会有贼子盗取了你的龙珠,害你功业难成”上官流云未等她说完便径直打断将她的话接了下去:“上官家毁你修行故而你同上官家的关系也一并了断,若是我猜想不错,这三十年来你便是去寻了那龙珠的下落,而且始终未果,直到三十年后的今rì你回到江城,感应到我身上的龙珠之气才回到了我上官家。
龙神姑娘,流云方才所言可对”·    ·    第27章 命契·    ·    上官流云轻挑眉梢,却是低头没有看向龙清寒,泰然悠闲地问道。
    龙清寒微微一怔,但随即便定下心神来,深沉的目光在上官流云的面容上停滞了片刻,方缓缓道:“如你所言·”·    “所以龙神姑娘来找流云所为的也是这龙珠的下落吧”上官流云继续开口,满是确信口吻。
难怪她会出现在上官家,如此一来倒也却是说得通了··    龙清寒点头,她不否认上官流云心思细敏聪慧,只寥寥几句便将这事态给辨了个透彻··    “既然如此,龙神姑娘不如与流云做笔交易如何”上官流云坐起身来,身子倚靠在床头,偏过脸望向龙清寒,扬声询问道。
虽说是询问,但语气里却有着几分笃定,仿佛自信龙清寒定然会答应她一般··    “交易”龙清寒轻轻扬声,隔着面具透出的眸光凝视着上官流云的双眸,深邃了几分。
但见上官流云轻笑眼盈盈,一双乌黑的眸子里总闪着几分狡黠的光,不知这人葫芦里又卖着什么药··    “不错,不过流云身无长物,唯有这拿这一身本事和这一身龙珠气运为本,再加上流云与姑娘所牵系的命数,不知龙神姑娘是否瞧得上”上官流云望向她的神色依旧淡然如初,眼眸里的自信有添了几分。
她开出的价码若是放在别处无疑是最廉价的东西,但如今落在龙清寒面前,上官流云还是能拿捏出这些东西的重量来·她能猜想到此刻面具下的龙神姑娘应是怎样一副表情,毕竟她开出的筹码足够诱人。
    “你所求为何”龙清寒低下头思忖了片刻方缓缓抬起脸来,望向她,淡淡开口问道··    “你”上官流云不假思索地回道。
    “以一条半残的人命换一个灵将神君上官姑娘当真会做生意”龙清寒轻哼一句,冷声道··    上官流云自也是听出了她语气中淡淡的怒意,但也并无半分惊讶,只是唇角勾起的弧度又更大了些,望向龙清寒的目光里又添了几丝玩味。
    只听得她不疾不徐地开口,轻声叹道:“龙神姑娘谬矣,流云只是在以一人性命换龙神姑娘与我上官家的太平前程罢了·”·    “你倒还真是个不惜命的家伙。”
龙清寒语气戏谑,带着几分轻蔑··    “生死之事,不过黄泉路上走一遭,只不过有的人去得早,有的人去的晚,但早晚也都是要去的·”上官流云转过头目光透过床头的窗望向外边的深沉夜色,顿了顿继续道:“我上官家至吾辈之处五子之中已有两人早夭,余下三人中唯一能继承家业的便是只有长姐凌雪一人,只是我长姐如今灵脉受损,灵力尽失,无法担起这上官家。
我这一生承了上官一族的血,自然不能看着上官家就此衰落·所以,我助你寻找龙珠的下落,护你修归神尊之位·你以龙珠之力治我长姐的伤,续我上官家的气数,这笔交易对龙神姑娘你来说,应当是稳赚不赔才是。”
    “你方才不信我,眼下又如何让我信你”·    “流云愿以命为契·”上官流云收回目光,回望着她,眸光里带着几丝温柔,几分坚定。
    龙清寒听到她的提议,微微一惊·以命为契,四个字听得她心里蓦地一颤,这四个字的含义她自是知晓的,这乃是阴阳师同式神所订下的契约中约束里最强的一种,式神听从阴阳师的驱使,阴阳师则以性命作为抵押,若有违约,身死神灭。
    “你可思量清楚了”从床尾缓缓朝床头走去,薄唇轻启问道,面具下的双眸深若幽潭··    “自是不悔之言。”
上官流云笑眼盈盈的瞧着她一步一步朝自己靠近··    “既是如此,那你的命我且收下,不过你如今只剩半条残命,莫说是去龙珠的下落,只怕是定契你也未必承受得住。”
龙清寒在离她半步开外的地方突然站定了身子,话锋陡然一转寒声说道··    上官流云望着那一抹倩影正出神之际忽听得她语气陡转说出这番话来,心底猛然一惊,随即便明白了这女子话里的意思,心思沉了沉,暗暗咬了咬牙。
    “你这条命,待到伤好痊愈我再来取也不迟·”·    龙清寒幽幽说完,转了身便要离去·但脚步刚一迈出,腰身便被人从后用手紧紧圈住,硬生生将她的步子给拦了下来。
    “上官姑娘你这是作何”她止住脚步向后回头冷声问道··    “龙神姑娘,天色这么晚了你不休息还要去哪儿”·    “我要去哪里与上官姑娘你没有半点关系吧。”
龙清寒轻轻挣了挣却没有从上官流云的怀抱中挣脱出来,心下微微有了些许恼意,刚刚缓和了些许的语气又沁出一层寒霜来··    “方才之前龙神姑娘你要去哪的确与流云没有半分关系,不过眼下你是我上官流云命定的式神,龙神姑娘要去何处,至少也该支会流云一声才是你我未结契约,我连你半分灵力都感应不到,若你突然反悔凭空消失,这荒山野岭叫流云又该如何是好毕竟流云可是连龙神姑娘你的面都未曾见过,这既是交易,自然也要公平些才是。”
    “那流云姑娘你想如何”·    “现在定约,或者摘下你这面具,否则姑娘你今夜便宿在这里”上官流云唇角勾起一抹诡异的弧度,凑到龙清寒玲珑的耳垂旁轻声说道。
龙清寒身上淡淡的桃花冷香在她呼吸间氤氲开来,让人有些痴醉··    “荒唐你便这般,急着寻死吗”龙清寒侧过头去避开她呼在自己耳垂上的热气,清冷的瞳眸斜斜地睨着她,皱起眉问道。
    上官流云闻言猛然间陷入了沉默,但紧扣在龙清寒腰间的手却还是没有丝毫松开的打算,反倒是收得更紧了一些··    “我说过,你的命是我的”她说罢腰身一个用力扭转紧跟着手肘向后一顶一推正击在上官流云的胸口上。
    上官流云只觉肋骨出传来一阵钝痛紧跟着身子便不受控制般地向后一倒,倒在了青竹床的床板上,龙清寒一个欺身上前压在她身上,身法迅速而果决·她手中不知何时已经从上官流云手心里夺过了那一个白玉龙纹的瓶子,瓶塞被她修长的指节轻轻一顶便掉了下去。
龙清寒皓腕一翻,从白玉龙纹瓶里倒出一枚药丸来,掌心用力一拍便将药丸拍到上官流云的口中,紧跟着撑在上官流云胸前的手肘向上一台便逼迫着上官流云的脖子向后一仰,刚刚入口的药丸便从喉间滑了下去。
·    上官流云的脖子被她抵住有些难受,面色也微微变得涨红起来··    龙清寒见她吞下了药丸便松了力,上官流云伸手捂住自己的脖子急急咳嗽了几声,半晌才缓过神来,虚喘着气问她:“你给我吃了什么”·    “放心,不是毒药,你先前也吃过”龙清寒站起身来,低头望向她,乌黑柔软的发丝自鬓角直直垂下,在灵火的暖光下添了几分温和。
    上官流云听她这番话心里松了松,但随后脑海里又立刻回想起龙清寒方才的话,这药丸自己吃过,莫不是那日自己昏迷在上官府上时的那个……·    龙清寒将白玉龙纹瓶重新用瓶塞塞好,放回自己的怀中,转过身背对着上官流云,缓缓说道:“我劝你还是惜命些的好,否则我真的反悔也说不定。”
    “可是,我偏就是这般不爱听别人的劝呢·”上官流云哂笑一声回道··    龙清寒微微皱了皱眉回头便听得身后传来低低的吟诵之声:“临、兵、斗、者、阵、列、皆、在、前,青竹缠藤,缚——”·    龙清寒心下一惊,但随后便听得咯吱一声脆响,身后顿生数十根藤条紧紧将她的四肢束缚住。
    “连神都绑,上官姑娘你这是要做什么”龙清寒倒是不惊不慌,神情冷然地望着她问道··    但见上官流云手中正捏着一片竹板,竹板一端尖锐穿透了她掌心薄薄的皮肤,浸染上了鲜血,而缠绕在自己身上的这些藤条便是从这竹板的另一端生长出来,一圈一圈将她紧紧束缚住,挣脱不得。
    “听你之言,惜命·可是我连你的面都未曾见过,叫我怎敢如此轻易……我信你,却也信不过你·”上官流云只觉头脑里开始渐渐昏沉起来,料想应是那药丸的药力开始发作起来。
她用力摇了摇头,眯了眯眼,勉强理清了神志,困顿着接道:“所以龙神姑娘今夜便宿在这里吧”·    她说完掌心一拍,那竹板猛然一震,随后便迅速向后收去,连带着龙清寒的身子也一并被拉扯着向后退,最后落到青竹的床板上。
    “上官流云”龙清寒厉声喝了一声,声音里带着被压制的怒意··    但是话音刚落,便见得一双手从旁探来便要摘她脸上的那银白色面具,龙清寒一惊挣扎着偏过头去,须臾却听得一声温柔轻语自耳畔轻轻传来“愿你安眠,式神大人”,朝面具上探来的手在隔着银白色的面具在她脸颊上轻轻摩挲了两下后便垂了回去。
    满心的怒意似是落在了一团柔软的棉花上,没有任何回应,除了一片柔软温暖在不经意间将她紧紧包裹住··    “我许你,你我性命相托之时,便是睹我真容之日。”
    “好,龙神姑娘,一言为定·”·    窗外春夜的风吹过,有什么东西似乎开始缓缓融化了··    ·    第28章 月华·    ·    春日里,夜深露寒。
    竹舍被月光镀上一层银华,清清冷冷幽幽·屋内灵力点起的灯已然熄灭了去,黑漆漆的屋子里,只有皎白的月光透过窗户斜斜洒在正对的青竹床上。
·    上官流云安卧榻上,但许是因着药力渐渐过去的缘故,睡得不甚安稳·她手中紧紧攥着一块薄薄的竹板,竹板一端略有些尖锐,上面还沾着暗红色的血,而另一端则突兀生出数条竹藤来,相互缠绕,却是紧紧束缚住了一个白衣女子。
    那女子卧在塌外,与她隔了一尺来宽的距离,银色的面具安静地覆盖在她脸上,乍一看似也睡得安稳,但若是细瞧,却也看得出她鬓角已然浸出了涔涔香汗,她手脚都被藤条禁锢住,但却仍然十分不安分地挣扎着,瘦削的身子不由自主地颤抖着,不时还发出细微的□□呢喃来。
    上官流云睡得本就不安分,昏昏沉沉间又隐隐约约听到身旁着一番动响,松弛的神经便又立刻绷紧了起来,她蓦地睁开眼,扭头朝身旁望去··    这竹屋四下里虽然黑暗,但上官流云常行于阴阳道上,夜视能力自也不弱,故而借着着淡淡的月光却也将身旁人此刻的样子瞧了个清楚,便是连那挂着晶莹汗珠的鬓角也都没有放过,一一收入眼中。
上官流云心思陡然一沉,伸手便捉住了身旁那白衣女子的手,但入手一片滚烫让人误以为是摸到了冬日里的火盆一般,上官流云心道不好,这般诡异的温度,纵然是神也未免太不寻常。
    “热……”低低的声音,模糊的话语,整个身子不安地扭动,整个人都仿佛是被置于炭火之上,原地片刻都停留不得··    上官流云听见她低低的□□声,心下只觉一阵莫名生疼起来,这女子素日里瞧起来总好似散发着一身寒冰之气,哪有像现在这般模样的时候,倘若她一直如此,那先前那般冰冷坚忍的模样背后到底有背负了多少苦楚疼痛,还是说那着所有的一切,都被她脸上那一张银色面具给遮掩了去,才导致自己一直未能发现上官流云撤去咒力,解开了龙清寒手脚的束缚,将竹板扔到一边,复杂的目光落在龙清寒脸上那张银白色的面具上,她轻轻伸了手想要去揭开那个面具,瞧瞧面具底下的人究竟是什么模样,但手刚一触碰到那个银色面具冰冷光滑的表面,手腕便被一阵滚烫给紧紧钳制住,动弹不得。
    她心下微微一惊,随即低下头去,目光正对上面具下那一对深邃乌黑的眼瞳,心下顿时一惊,只见得那双闪着微光的瞳眸轻轻眨了下,随后面具下传出极为低微细碎的呢喃声:“门外……冰潭……”·    她拉住上官流云手腕的手温度越来越高,身上的热气也越来越重,便是此刻隔着衣服,上官流云也能清楚地感受到。
她弯下身去听见她近乎破碎的重复话语“冰潭……屋外……”心下当即明白过来她的意思·挣开她的钳制,随后两只手分别揽住了龙清寒纤细的腰肢和白皙的脖子,一个咬牙,用劲将她抱起。
她身上的伤还未痊愈,故而气力相较平时也显得有些不足起来,怀里滚烫的温度一点一点透过单薄的衣衫蹿到皮肤上,再一寸一寸渗透皮肤,穿过肋骨,浸到胸腔里最柔软的都地方上,一点一点灼烧,烧得上官流云也心急起来。
再没有旁的心思去细想着龙神姑娘究竟是得了什么病症,她一咬牙便用力将龙清寒给抱了起来,顾不得在暗里寻履,赤着双脚便朝外奔去··    这是自她醒来头一回出屋,但幸得先前在屋中透过窗户朝屋外勘察过,故而如今出了屋子借着月光也能寻到路。
    厚实的土地上小块坚硬的石头将脚底咯得生疼,上官流云皱了皱眉,却是一言不发,一提气,脚下的步子又快了几分,不过片刻便穿过了扶蒿,奔到了寒潭边上。
    她将龙清寒轻轻放下,伸手轻轻推了推她,急声唤道:“龙神姑娘,龙神姑娘……寒潭到了”·    龙清寒轻轻哼了一声,扭头望向身旁的深潭,潭水清冽,水底倒映着天边弯月,水面浮动着银华万千。
她用手艰难地撑起自己的身子站起,一步一步地朝那寒潭边上走去,上官流云的目光追着她,见她一步一步走向那寒潭,脚步终是在寒潭边上站定·正思量她意欲何为之时,便只听得一阵窸窣之声传来,紧跟着便见一件素白织锦绣的外罩飘飘然坠落到地上,露出里面珍珠白的内衫来。
    上官流云怔了怔,目光却不与自主地停在了那一道颀长的白色背影上,半分不舍得移开·但见那女子玉臂轻抬,手指捏住系在发间的丝带,轻轻一拉,束在脑后的三千青丝便尽数飘落下来,被夜风轻轻撩拨,飘逸柔顺。
肩若削成,腰若约素,除去了外袍的遮罩,玲珑身段便尽数显现了出来··    这般身姿,只怕当初那一幅画卷都未能捉住半分神韵,天下怎会又这般好看的女子,单是背影便叫人觉着像是溺在了千年的陈酿坛中,心生痴醉。
    正她心思飘忽之际,忽听得寒潭边上的女子虚喘着气低着声背对着她轻声说道:“上官姑娘,谢你送我至此,只是接下来上官姑娘不觉当回避一下吗”·    上官流云被她这话惊得收回了心神,她微微怔了怔,但随即明白过来眼前这位龙神姑娘宽衣解带应是要在这深潭里沐浴,借着潭水的冰凉浇灭她身上的滚烫。
自己虽然与她同为女子,但按着礼数也是应当回避的··    她思量着转了身准备回竹屋去,但想了想又觉得有些欠妥,这龙神姑娘方才的模样那般古怪,这若是待会儿又无端生出什么妖蛾子来,没人在旁只怕便危险了。
她咬了咬唇,站在原地犹豫着··    “此处夜深露寒,上官姑娘身子单薄还是回竹屋里的好些·”龙清寒回头瞧她背过身子,赤着双脚站在原地,丝毫没有要回去的样子,心思微微沉了沉,放缓了语气幽幽道。
    “是吗不过流云倒是觉着那竹屋中有些憋闷,远不及这山间空气清新,既然出来了,何不趁机汲取这山间灵气以固我修行所以这去留之事便不劳龙神姑娘担心了,流云保证绝不回头便是”上官流云定了定心神,缓缓开口做了决定。
    龙清寒眸光闪了闪,但终是没有多言,只重新背过身去,低低叹了一声道:“既是如此,那上官姑娘请自便”·    上官流云没有回她,只定定站在原地,单薄的身子在夜风中不自觉的颤了颤。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屏息凝神,去感受这山间涌动的灵气··    她自上次重伤醒来之后便仿佛脱胎换骨了一般,如今五感俱敏,对这天地间灵力的感知也更深入了一分,故而眼下静下心神之时,一丁点细微的声音都能尽数钻到她的耳中。
·    夜风跃过树梢带起的婆娑声,草间断断续续的蛐蛐声,还有背后清晰传来的,衣料摩擦的窸窣声··    上官流云闭着眼,可心思却不由自主地集中在了那窸窸窣窣的声音上,她脑海里蓦地蹿出方才转身前的那一幅画面来,外衫之下珍珠白的婀娜身姿,褪去那一身里衣又当是怎样的玉骨冰肌三千青丝垂下,那罩在她脸上的银色面具是不是也会被她一并摘取下来,若是的话,那银色面具下到底藏着怎样一副容颜真盼能有幸一睹,哪怕只是一眼也好。
    这样的想法一出,顿时将上官流云自己也惊了惊,她睁开眼来便觉得有些不妥,方才在自己脑海里闪过的都是些什么乌七八糟的念头,明明同是女子,怎生自己瞧见了她就静不下心神来了她用手轻轻拍了拍微微发烫的脸颊,使劲摇了摇头,随后便听见哗啦啦一阵水流声从身后响起,脑海里又冒起那清流沿着玲珑有致的线条流淌下来的样子,水流沿着纤长的脖子滑下,滑过精致的锁骨,滑向……·    脑海中的画面一闪而过,上官流云脑子里嗡地一声,就像是炸开了什么符咒似的,她心下一凛,当即又狠狠甩了甩头,却是再不敢站在原地,拨开前方的扶蒿草便拔腿跑了出去。
边跑边用手摸着自己异常燥热的脸,方才脑海中闪过的那些画面真真太过羞人··    她脚步极快,不过片刻功夫便回到了竹屋,原离了那寒潭,那些声响也弱了下来。
上官流云坐在床榻上深深吸了一口气,良久方才将心思重新定了下来··    此时天上那一弯明月已渐渐西斜至了枝头,天边渐渐显出了暗蓝色,倾身在寒潭中的女子缓缓睁开眼眸,眸光中又恢复了往日那般深邃清幽。
如雪晶莹的肌肤从寒潭的水面下缓缓露出,潭面上也升起薄薄的水雾来··    ·    第29章 醒夜·    ·    黎明时分,天光放亮之前却也是天色最暗之时。
    龙泉山腰上的主屋内,灯烛被人小心翼翼地点上,摇曳着淡淡的火光·上官流云屈起一条腿坐在青竹的床榻上,眉心皱起,神色凝重··    “吱呀——”一声轻响,竹屋的门被人从外轻轻推开,一道白色的丽影从外缓缓移步进来。
上官流云抬头于来人对视,那人乌黑的发丝上还挂着晶莹的水珠,少有的几滴还顺着额前的碎发滴下,滴落到她脸上银白色的面具上·上官流云盯着她,目光里带着深深的探索意味。
她瞧着那女子一步一步朝自己这边走来,脚步轻轻,落地无声,却又是,步步生莲···    三步,两步,那女子终是在离上官流云一步开外的地方站定了下来。
她眸光沉沉,似还有些疲惫之意,但已然恢复了素日那般清冷的模样,周身散出一股寒气来··    “上官姑娘不是要汲取这山间灵气怎又突然回来了”龙清寒上下打量了她一番,冷声问道。
上官流云离去的脚步声她方才虽在潭中,却也听得清清楚楚··    “流云行事向来随心,夜里风寒我既要惜命自当是回来·反倒是龙神姑娘你,我今夜救了龙神姑娘你一命,龙神姑娘你却连半个谢字都不言,未免有些不合礼数。”
    “若不是因为你,我又何须遭这精魂破碎的劫”龙清寒云袖一甩,冷哼说道··    “精魂破碎”上官流云闻言陡然一惊,但随即便沉下神色来,严声问:“龙神姑娘不觉此事当向流云解释解释吗好歹你我日后也将定下命契,龙神姑娘这般模样,让流云怎能放心将性命交付于你”·    龙清寒冷眸抬起同她对视了片刻,思忖良久,终是暗叹一声,缓缓开口说:“也罢,让你知晓,也无妨。”
    她说完一个凌厉地转身,身子却是轻轻落到了青竹塌上,双腿盘起,稳稳端坐··    上官流云偏过头瞧着她,只见她明眸轻明眸轻阖,丹唇轻动,默然无声得吟咏着,银光浮动却是比这屋中烛火更加明亮,一声低吟,但见龙清寒一张嘴,却是从口中吐出了一枚鸽子蛋大小的七彩明珠来。
那明珠安安静静的躺在龙清寒的手心上,晶莹剔透,泛着七彩流光,端的是格外好看,只是那光华似是被什么东西给遮罩住一般,变得有些黯淡··    “这便是你所谓的精魂”上官流云的目光落在那七彩明珠上,端详了片刻,敛眉问道。
    龙清寒缓缓睁开眼来轻轻浅浅地点了点头,淡淡道:“龙族修行只得两物 ,一为精魂,二为龙珠,与尔等为人相似,精魂乃操外体,龙珠则掌咒力。
此二者相辅相成亦相绊相牵·”·    “所以你方才所言精魂破碎是与龙珠丢失有关”上官流云抬起头来望着她,挑了挑眉扬声问道。
    “是有关联,却也不尽然·”龙清寒幽幽叹了一声道··    “哦此话何解”·    “自我修行以来,所得灵力本当入龙珠之中,但眼下龙珠丢失故而灵气悉数被精魂所得……”·    “但精魂有限,容不得着诸多灵气,若不将这些灵气散去,精魂便会破碎,若是流云没有猜错,这精魂一旦破碎,龙神姑娘你也会一同身死,不知是也不是”上官流云打断了她的话,继续接了下去说道。
    龙清寒怔了怔,却轻笑一声,道:“上官姑娘聪慧,清寒佩服·的确,如你所言蛟龙沉渊,我自夜宿与这寒潭之中,为的便是借寒潭之水散去这一身多余的灵力。”
    “只有这一种法子可行”·    “眼下只觅得这一种方法,但或许……”龙清寒言及此处,目光落在上官流云脸上,心思又沉了沉,似乎那日这精魂也没有异动……·    “或许什么”上官流云凑上去追问。
    “没什么……或许还有别的法子,只是眼下还不知罢了·”龙清寒回过神来,将那精魂捏在手心里,幽幽说道··    上官流云拧起眉头沉思了片刻,突然开口道:“的确还有别的法子。”
    龙清寒偏过头去望着她,有些疑惑··    “找到龙珠今日之事的确是流云行事不妥,流云先在此向龙神姑娘陪个不是,日后入夜再不如今夜这般胡来了。”
·    “我若送命,便也是你的死期,你我之约虽未成,但终归是一条船上的人·别忘了,我的命数中还勾着你的命数”龙清寒陡然冷下声来朝她说道。
言罢,又仰头将那精魄给吞了下去··    上官流云望着她怔了怔,神色一黯,却也不再言语·龙清寒说得没错,纵然契约未成,自己与她终究是上了同一条船,性命相牵,谁也脱逃不得,都是天定的命数·    她抬头透过窗棂朝外望了望,此时天边已然泛出了鱼肚白,隐隐间还能见朝霞之色。
    一条船上,也未必不是一件好事·上官流云望着龙清寒的侧影心里暗暗浅笑了一声想道··    “天光亮了,上官姑娘既然已经可以下地行走,那你要出去我也不拦你,只是这山间有我设下的结界,能否避过便要看上官姑娘你的本事了。”
龙清寒将精魂吞下,站起身来,回过头来淡淡说道··    “龙神姑娘,要去何处”上官流云见她起身朝外,定是要出去,忙出声问道。
    “寒潭,怎么上官姑娘还要同来”·    上官流云听她说要去寒潭,脑海里便噌地一下闪过了些什么,脸颊顿时一热,赶忙低下头来不去看她的背影,只低低道:“不了,昨夜乏了,趁着天色尚早,流云还是听龙神姑娘你的话在此休养好了,毕竟你我现在是一条船上的人。”
    “你知晓便好,天黑之前我定会归来,你放心便是·”龙清寒同她交代一声,随即便迈开步子出了门··    上官流云斜卧在青竹床榻上透过对面的竹窗望着龙清寒的身影一点一点模糊远去,直到从视野里消失。
她突然觉得自己心里变得空空旷旷起来,像是有什么重要的东西在一瞬间,不见了··    龙清寒出了竹苑后,脚步也渐渐快了起来,她莲足轻点跃上树梢,身姿飘逸而轻灵。
几个凌空踏步的腾挪转跃间,便已经奔至了山脚,直朝江城的方向奔去··    江城府,破晓后天色渐亮,上官家回廊檐角的灯笼渐渐熄灭,屋顶上的兽首雕像也渐渐合上了眼,一切同往常那般自然,直到俯在上官凌雪床榻旁的上官皓月被床榻上的人低声的呢喃轻哼惊醒过来。
    “嘶……疼……,皓月……依……”上官凌雪低声的呢喃,言语有些破碎,她眉头紧紧拧成了八字形,模样甚是不安。
    “长姐,你在说什么长姐……你醒醒,醒醒”上官皓月听到上官凌雪的动静,立刻直起身来凑上去握住上官凌雪的手,轻声唤道。
    上官凌雪浑浑噩噩间被她叫醒过来,费力地睁开眼,好一会儿才缓缓回过神来·她呼吸沉重,胸前仿佛是压了一块千斤巨石一般,眸光有些涣散似是被惊了魂一般。
    上官皓月拿手在她眼前晃了晃,颇为担心地喊道:“长姐,你怎了别吓皓月……”·    上官凌雪听到她的叫喊声微微怔了怔,缓缓偏了偏头,望向身边的人,但见上官皓月满脸担心神色,心下微微颤了颤,但却又有些欣慰,瞳眸里也渐渐晕出几分温柔来,她张了张口,哑着声对身旁的人低声安慰道:“莫怕……无事。”
    “长姐你醒了”上官皓月瞧见她眼眸中泛动的眸光,心下顿觉一阵喜悦如潮水般涌来,灌进心底,鼻头微微一酸,竟是蓦地红了眼眶。
    上官凌雪见她那泫然欲泣的模样,眼神里又多了几分无奈·到底,她无事便好··    “我去回禀家主,长姐你且先歇着,皓月去去便回”上官皓月见她醒来,激动地说道,言语间有些语无伦次。
    上官凌雪还未来得及点头,便只觉握着自己的手突然松了开来,紧跟着那个在自己面前晃悠的小人儿带着红红的眼眶便朝外飞奔去,不过片刻便不见了踪影。
    上官凌雪心里有些失落,但也没再多想,只是缓缓抬手摸了摸自己脖子上和脸上的伤口,眸光黯淡了一下,神色间有些凄然··    东厢院内,晨风抚过茂密的草丛,带出沙沙,沙沙的声响,从窗外传来,上官凌雪微微颤了颤,身子不自觉往被子里缩了缩,却是紧紧咬住了下唇。
    上官凌雪这一醒来,整个上官府顿时又沸腾了起来,负责伺候的式神们上上下下里里外外地忙活起来·居灶间的式神们一大早便被上官皓月差去做补气滋血的药膳,正中午的时候便端到了上官凌雪的房里,余下的也都各有各的差事,可谓忙得不可开交。
    龙清寒隐身在上官家屋顶结界的暗门里,朝底下望着,眸光沉沉,一如往昔··    ·    第30章 骗子·    ·    药膳被端进上官凌雪的东厢屋的时候,已经是正午时分,上官沉木已然领了人过来看望上官凌雪。
    苍老干瘪的手在上官凌雪的手腕上搭扣着,良久终是沉沉一叹,慢声说道:“你,且好生休息吧·让皓月照顾你,这府上大小之事无需再操心。”
    老人虽未言明,但聪明如上官凌雪又怎生会听不出上官沉木话里的意思她垂下眸子,神色间有些黯然·身为阴阳师却咒力尽失,上官沉木作为一家之主作此决定实在是再寻常不过。
能将自己留在上官家而不是随便许了人家传宗接代已经是对她上官凌雪仁义之至,她又何能再有更多奢望呢·    她眼神里闪过几分无奈,几许忧伤,终是轻轻开口哑着声道“谨遵家主之命。”
    上官沉木点了点头,也不再多言,拄着楠木拐杖起了身,同上官皓月交代了一句便领着四宿式神头也不回地离开了东厢··    上官皓月跟在后面恭送上官沉木离开后便匆匆折返回来,她手里端着居灶间的式神刚送来的药膳羹汤,一步一顿,端的是万分小心的模样,生怕洒出一丁点儿来。
    “长姐,我遣厨房给你炖了汤药,现下温度正好,你且起来喝了在休息”上官皓月靠近窗边,动作也越发小心翼翼,便是连说话声也都变得轻细起来,不过却也还能叫人听清。
    “没想到……我家皓月……也会照顾人了”上官凌雪半支起身子斜靠在床头,偏过头,目光一动不动地落在上官皓月的身上,柔柔地凝望着她,说话声虽是断续,但却也听得出语气里的欣慰之情。
·    “皓月还没有那本事,这些都是三姐姐临走前交代皓月的·”上官皓月端着汤盅在上官凌雪床榻边坐下,用汤匙轻轻搅拌了一下盅里的膳汤,舀起一勺放在自己面前吹了吹,随后又用自己的唇试了试那膳汤的温度,确认无差后方才轻轻喂到上官凌雪嘴边。
    上官凌雪倒是分外配合得饮下她喂来的汤药,缓缓咽下后又趁着上官皓月去舀第二勺的时候轻声开口问她:“这么说流云也醒了”·    “是,三姐姐醒的早,前些日子便可以下地行走,这些日子已经出府去了。”
上官皓月如实对她说道··    上官凌雪闻言眉头轻轻蹙了蹙,但随即又舒展开来,这时又听得上官皓月继续说:“幸得三姐姐醒的早,家主能将这继任之事交给她。”
    “你说……咳咳……家主将继任之事交与流云”上官凌雪闻言神色万分惊愕地问道··    “是啊,长姐放心,三姐姐以往虽然看起来总是吊儿郎当不务正业的样子,但是无论是灵力还是咒力都是高强之列,断不会辜负长姐期望的”上官皓月说着又将一勺膳汤递到上官凌雪嘴边,小心翼翼地喂她喝下。
    上官凌雪依着她安静地饮下羹汤,神色却变得严肃起来,她抿着唇不言半句,望向上官皓月的目光中添了几分深邃··    上官皓月兀自低着头自是没有瞧见她的目光,一碗羹汤不多时便见了底,上官皓月将汤盅搁在一旁伸手搀扶着上官皓月重新躺下,柔声细语道:“长姐,你先好生休息,皓月就不在这儿打扰你了。”
·    上官皓月说着便要端起汤盅起身离去,但身子还未站起便听得上官凌雪哑着声朝她急道:“别离开·”·    上官皓月愣了愣,神色间有些不解,只听得上官凌雪喘了口气接着说:“你守着我也劳神…… 便同我一起休息吧”·    她说完身子朝榻内挪了挪,空出了半张床的位置来,示意上官皓月一同睡下。
    上官皓月望着那半张床榻思量了片刻,心想若是能留在此处,照料长姐也定然会方便些·故而也欣然点头答应,只是人还是从床榻边上站起了身子,端起那汤盅对上官凌雪道:“那我且差人将这汤盅送回居灶间去,这样待晚些天色暗了再让他们送药膳过来。”
    上官凌雪想了想也点头同意·只是目光依旧粘滞在上官皓月的背影上,直至她脚步远去停在房门前·她屏息凝神,侧耳细听,只是如今灵力咒力尽散,便是连听觉也大不如前,但幸在此间距离不远,故而上官皓月的说话声模模糊糊间倒也听得一二。
    “你且将这汤盅送回去,待到日暮之时再另送一盅来·”上官皓月将汤盅交到门外随侍的下人手中,低声吩咐一声道·上官家下人不多,来来去去也就几个,上官凌雪灵力尽散后自然也无力再驱使式神,上官沉木体恤她故而便拨了个下人过来负责伺候,这下人是个哑巴汉子,却也是个老实人,在上官府上待了也有些年头,故而上官沉木遣他来也放得下心。
    那哑巴汉子接过上官皓月手里的汤盅,听着她的吩咐忙不颠的点了点头,表示会意··    上官皓月挥了挥手那汉子便退了下去,上官皓月转过身回到屋中,宽去了外衫在上官凌雪身旁躺下。
她自上官凌雪醒来便开始里里外外的忙碌,此时沾上床榻便顿觉一身疲乏袭来,双眸轻阖,不一会儿便沉沉睡了过去··    上官凌雪见她回来,心里也静下了几分,侧卧在上官皓月身边。
她姐妹二人虽自幼长相处,但因着上官凌雪常年处理上官家的诸多杂务故而同塌之时倒是极少·上官凌雪静静打量着上官皓月的睡颜,刚过了及笄之年的少女宛若这春风一夜吹开的桃花,黛眉渐染,,鼻若琼瑶,肌肤细润如脂,不施半点脂粉,也自得天然精心雕成。
    从小被自己用心相护的人,到底是开始长大了·上官凌雪轻轻叹了一声,眸光中带着几分坚定,几许缱绻··    此时正春日渐斜,未时刚过。
上官府自早上那一番动静后也渐渐恢复了往日的宁静,好似一汪平静的潭水·只是春风吹过,却也依旧会泛起层层的涟漪来··    龙清寒踏着步子在阵法的暗门里穿行,上官家的阵法乃是她当年一手所布,但许是因着三十年未至的缘故,如今行来竟会觉着有些怪异。
    她步子轻缓,却也小心,一步一步踏在东厢的庭院里,但也未发出半分声响·正当她以为是自己多心之时,忽听得“啪嗒”一声脆响,似是有什么东西被打破了一般,她忙警惕起来低头四下环顾,但紧跟着眼角余光便扫见一道细碎的亮光自右前方射来,直朝她眼眸之处而来。
龙清寒心下一惊,闪身便躲,她身手极佳纵是闪身也踏着阵法的步子,未曾乱了自己的阵脚,只听得铛啷啷三声响,三枚银针磕到她银质的面具上,尽数落了下来·龙清寒抬头朝那银针射来的方向望去,却又未见半个人影,幽若深潭的瞳眸顿时凄寒凛冽了几分。
方才那一招攻势虽算不得凶猛但出手却是十分狠厉,那银针飞来的角度刁钻如斯,显然便是冲着她眼眸而来,倘若不是她觉察灵敏,只怕今日这双天目便要交代在此处了·到底是谁,藏在着暗地里她心里思量着,面具下的眉头也紧紧拧了起来。
她弓下身子自地上拾起那三枚银针放在手中端详了片刻,不自觉地拧起了眉头,猛然间又听得草丛里传来细碎的声响··    “沙沙……沙沙……”·    龙清寒心下一警,反手便将银针射了出去,银针射穿草丛,将杂草定在地上,那沙沙声也一并消失。
她眸光微沉,却是暗道自己方才那番反应有些过激,似是惊弓之鸟了,但这上官府宅肮脏也不是长留之处,她心里思量着便也再不犹豫,足尖轻点跃上房顶借着阵法从上官家快速离去。
    这厢上官府热闹非凡,那厢龙泉山上则相对清冷了许多··    上官流云在竹舍的卧榻上辗转反侧,脑海里却总不经意地回想起那个女子的身影来。
她心下有些愤然,明明都是女子,纵然她是龙女,但眼下也是人形,她有的自己也都有,为何瞧见她的就是挪不开眼况且她身上有没有什么宝贝,又不像昔年那些旁的妖怪有东西可以让自己眼馋,但为何自己偏又总想着她,当真是磨人·    她心思至此反倒是越想越乱,最后索性从床榻之上翻身下来,披上衣服冲出竹屋朝那寒潭方向而去。
与其在这屋中任由自己瞎想,倒不如去寒潭边上见见那个女子来得实在,也许见着她便又不会想她了呢·    上官流云心下打定了心思,脚步也加快了几分。
虽说龙清寒在这山间设下了结界阵法,但从竹舍到寒潭的一路上却没有半分施咒的痕迹,这倒是让上官流云微微有些惊讶··    因着昨儿个夜半已经行过一次的缘故,故而眼下再去却也轻驾旧熟。
不过半盏茶的功夫便至了寒潭边,上官流云拨开寒潭边上的扶蒿草,跨步而入,入目的是清幽的碧潭,潭水清澈·鱼翔浅底皆可见,只是唯独不见那一袭白衣的倩影。
    骗子··    ·    第31章 山石阵·    ·    骗子··    上官流云望着那水面平静的幽潭,咬了咬牙,暗骂一声道。
说什么来寒潭,哪里有半分人影·说什么一条船上的人,她不过就是救了自己一命,自己怎生就那么轻信了她自己怎么忘了,她和上官家,是有怨的啊她把自己撂在这荒山野岭,定然是去了别处。
她这样的人去哪儿,非要避过自己·    上官流云心思复杂纠结复杂,脑海里更是如乱麻一般,她强压下心头所思,整理起头绪来,那人要去的地方,连自己也要欺瞒的地方。
她思索着,突然间脑海中闪过一丝念想——上官府是了,只有去上官府才有必要瞒着自己·    她心思至此猛然又乱了起来,顾不得再想多虑下去,上官流云转身拨开扶蒿草便向着下山的道上奔去。
她脑子里混乱急了,满心都被那白衣女子给塞得满满的·全然没有顾及脚下的步伐,故而待到她在回过神来的时候,却已不知身在何处了·上官流云此时方才突然记起那女子离去前曾同她交代的事:“这山间有我设下的结界,能否避过便要看上官姑娘你的本事了。”
这女子分明是故意困她也罢,既是如此自己便闯一闯她设下的阵法,看是她龙神之女厉害还是自己这天才阴阳师厉害上官流云在心底打定主意,一个攒身止住脚步,静下心神来打量四周。
但见远方山势弯曲绵延,高低起伏,山道随着山势蜿蜒盘旋,不见所向·靠山体一侧,灰黑的岩石似是被刀劈斧砍一般方正整齐·上官流云辨得这山石之势,此乃山脊石骨,乃是山地龙走向的标识。
她伸手摸到着山脊石骨上,许是因为上面凝着春露的缘故,山石表面上有些湿滑·这山脊石骨蛇行东西,屈曲又复直行,回还却又再回还,仿佛是蹲在那儿等待着什么似的,似进之处,却有分明是在退。
环环往复,叫人看了生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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