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夏gl by 楚流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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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夏gl by 楚流景(上)
 ·那年,她演了一场《梁祝》,小生的扮相轰动全城,民国的上海,红透了半边天··她原以为,戏里的梁祝相爱,戏外的戏子也有真心,可她的祝英台,却在爱与权势中,放弃了她。
“唐杰对你不是真心……”·“那又怎样他给我的,是你给不了的·”·她一头扎进痛苦的深渊,却有一道名为“杜如梦”的曙光悄然洒入心底的阴暗。
“每场戏,我在台下都看见你了·”苏州脱下戏服··“你没发现我在追求你吗”杜大小姐说得正经··她是杜家大小姐,是国外回来的洋学生,她不过是一个戏子。
“你过房娘是我亲娘,妹妹和姐姐睡一块,有什么问题”·“我怕被你非礼·”苏州抿了抿唇,半晌,吐出一句话来。
她对她百般的好,情不自禁··“为什么”杜如梦皱眉··“我习惯了一个人·”·她忽然有一天,发现自己或许真的爱上了这个勇敢的大小姐。
“如果你是男人就好了·”苏州望着眉眼温柔的杜如梦,轻轻说··“嗯”杜如梦挑眉,“为什么我要是个男人”·“我想帮你生个男孩。
如梦·”她闭上眼睛··民国三十八年夏至,曲终人散·· ·内容标签:·搜索关键字:主角:苏州;杜如梦 ┃ 配角:梁小月、唐杰、袁媛、约翰、杜先生、邢师妹 ┃ 其它:民国时代· · ·☆、第一章· ·?灯红酒绿的夜上海就像一只被涂上了西方作画颜料的怪物,它趴在中国胸腔里,小小的块地,烙印着不可忽视的重量,它吞吐着肮脏的欲望,却被人们用大量的金钱装扮着。
纸醉金迷的生活,才是大上海的写照·这里拥有整个中国最华丽的销金窟,也拥有着全中国最有钱,最有权的豪宅··上海能成为亚洲的金融中心,自然不是偶然的。
它吞噬着中国的民族工业,外国的银行,工厂,最终打造成一座魔都··是的·它丑恶,但又引人为它前赴后继地献身··就像四季班一样··四季班能在上海这个地方站住脚,也并非偶然。
它的台柱子——苏州,是一个绝对的美人·不论唱段还是扮相,但凡听看过苏州一场戏的,都像被勾了魂似的,不约而同爱上这个俊俏的小生··从落地唱书开始到小歌班形成,四季班一直是男生男旦,无奈时局动荡,男子戏班没落,现下都是由女子挂头牌。
唱戏的本就是下九流,世人看不起戏子,都说戏子无情,□□无意,将戏子与□□相提并论,可见戏子地位之低贱,又有谁肯把好男儿送来学戏的·因此但凡有好一点的人家,打死是不肯送儿女来学戏的。
苏州是嵊县乡下穷人的女儿,家里穷得无法过活,恰好班长路过,家里收了班长银钱,就让苏州跟着班长学唱戏··打小学的功夫,那自然不是一般人能比的·十六岁时长开了脸,那叫一个俊俏,学的又不是别个,她这唱的都是小生,恁的就染了三分的气质,这一举手一投足,真真的书生意气,叫谁也看不出半点女子的娇媚,英气十足。
前后多少公子少爷赶着给她献殷勤,可她就是不为所动·每日唱戏后下台,就跟着另一个台柱子,梁小月一块离开··后来班长带着四季班到上海唱戏,因缘际会之下,一场轰动整个上海的越剧《梁祝哀史》演出,让两人红透半边天。
因着如此,四季班也就常驻上海了··那场戏捧红了苏州和梁小月,各大报刊上头条都极力渲染苏州梁山伯的形象入木三分,一口吴侬软语的调子更是唱得太太们的心都化了,连去听戏的外国人都赞不绝口。
而后,名园的门票涨翻了三倍多,却依旧每天有人络绎不绝问票·也不知是为了一睹两位台柱的芳容,还是真的为了听戏··但很快,梁小月就被人捧成越剧皇后,苏州则被一个不知什么来头的,徐娘半老,风韵犹存的善良阔太太认作了干女儿。
而两人似乎也因此关系渐渐崩坏起来··六月的天热得刚下台的苏州一脸汗水,她一边脱下戏服,一边暗想幸好今日不必浓妆,不然定然也是要花了脸·站在镜子里仔细瞧了瞧自己的脸,她面无表情的样子,和方才台上柔情似水的表演判若两人。
真应了那句,作戏而已··她自嘲地笑了笑,将脱下来的衣服搭在更衣架上,坐在椅子上准备卸妆·这时与她同台的梁小月也下台了,打帘外进来,看见苏州取下水纱,就静静站在她身后,注视着她。
细眉长,眼如墨,真当得一句眉目如画·那消瘦尖锐的脸庞,在十几年相处熟悉中,悄然长成这样的韵味,没有和她一样的妖娆妩媚,却清秀俊朗,仿佛是按照戏文里写的,年轻而文雅的梁山伯。
她的脸四季一日的白,也不必涂抹胭脂水粉,即使是上台演戏,她从来是不费什么妆扮的··她的唇很薄,都说戏子无情,薄唇的人也无情……可她偏偏多情得很。
她的鼻梁高得恰到好处,自己以前总喜欢用指尖顺着她眉心往下逡巡,她就会微微露出一抹笑,捉住自己的手,眼底是满满的纵容·她的长发泼墨飘逸,曾经在自己手里穿梭,像流水一般的感觉。
她最近瘦得厉害,腰肢细成一掌可握,戏袍穿在她身上,有些宽阔了·眉间清冷的傲气半退,隐隐是忧愁·见她注意自己,苏州卸妆的手顿了顿,便起身去把脸洗了。
凉凉的水给她带来一阵短暂的清爽,她有些舒服地吐了一口浊气,伸手要取手巾来·一只纤细白皙的手将她的手巾递了过来·她回头看了看梁小月··梁小月动了动唇,没有发出声音。
她却固执地举着手巾,眼里带着恳切,让人不忍拒绝··僵持了一会儿,又有人陆续下台,奇怪地看着她们俩·冰凉的水在她脸上滑落,被肌肤温成温热,顺着下颌滴到地上。
一个男人从前台进了后间,打开化妆间的门,看见梁小月和苏州,眼睛一亮,走了进来··苏州见四十多,微微发福的男人走进来,脸色微变,深深地看了梁小月一眼,勾出一个讥讽的笑,眼睛里却盛满了快要溢出来的悲伤。
她没有再理会梁小月,径直往门外走·路过男人的身边时,男人对她说了一句:“唐某想请小月吃个饭,苏小姐应该不会反对吧”·她脚步停了停,侧过脸看着这个有钱的男人,冷冷地道:“唐经理,你请谁吃饭,都和我没关系。”
说着,快步离开了··她拳头攥得紧紧,怕自己藏不住苍白的怨恨和痛苦··唐经理脸上的笑渐渐收了,看着她离开的背影,心里暗恨。
若当初苏州肯从了他……哼,不识相的女人·他回头对梁小月笑得温柔:“小月,我们走吧·”·隐忍地出了御园,苏州在门口被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拦下:“苏小姐是么”·她疑惑,却仍礼貌地点点头:“我是苏州。”
那人拿出一张烫金的帖子给她:“杜太太让苏小姐今晚到玫瑰园参加宴会·”·原来是她过房娘的人··她知道她的过房娘家世不简单,那日她被请到大宅子里唱戏,一个雍容华贵的女人笑得和蔼可亲,在台下和穿着绫罗绸缎的阔太太们聊天,下台后管家领自己去见大宅子的女主人,原是那位杜太太。
杜太太对她很喜爱,三番两次请她去杜府,一来二去,杜太太就认了她当干女儿·行里头叫干娘不叫干娘,叫做过房娘·戏子们都是有认过房娘的传统,杜太太待她是极好的,也没有瞧不起她是戏子,认了女儿,各种首饰珠宝,衣服香水统统往她那边送。
真把她当自己所出的女儿对待··杜太太是有孩子的,但只有一个女儿·女儿早早就被杜先生送出国外,到英国留学·杜太太心情好的时候,给她讲了许多女儿小时候的趣事,但讲多了,又伤心自己和女儿分别太久,人家都有贴心女儿承欢膝下,她有女儿和没女儿似的,杜先生忙得很,她一个人守着大宅院,心里总是落寞的。
苏州知道杜太太的寂寥,她认杜太太为过房娘的时候也是见过杜先生的·杜先生对杜太□□爱有加,除了杜太太外只有一房妾室,只是后来那姨太太死了,杜太太的女儿被送出国,杜先生也没有再娶。
杜先生是个大忙人,来杜府五六次,也才和杜先生见过一次,而且才见不到几分钟,他就出门办事了·因此,大宅子确实寂寞,杜太太是典型安分贤良淑德的女人,少出门,即便是出门,也是去御园听她唱戏。
苏州没有拒绝杜太太的疼爱,她也很是孝顺,隔三差五就过来给杜太太唱一段,或者是陪她聊聊天,权当替杜大小姐尽尽女儿情··自从梁小月和唐经理在一块之后,她就拒绝梁小月和她一起到杜府,陪她来的是她的师妹,刑班长的女儿。
今夜到玫瑰园,也是要唱一段的·她慢慢地走在街上,瞧着上海的黄昏·那年她还没有来上海的时候,嵊县的黄昏比这更漂亮·乡下是静谧的,是温暖的,一轮落日清晰可见,黄澄澄的像个泛黄的炊饼。
而上海,高大的楼层遮挡住她的视线,重重叠叠的大厦幻化成怪物的利齿,把她含在口里,腐蚀她的灵魂··夕阳西下,散在她身上的余温一点点化成冰冷·她心里的凄然沉淀成深渊。
她叹了口气,眉间淡淡的忧愁··夜晚·苏州径直去了玫瑰园·玫瑰园是上流社会经常聚集的地方,门外都是香车宝马,每日车水马龙,门口的侍者穿着得体的西装,乌漆的铁门由四名孔武有力的西装侍者看顾,想要入玫瑰园,没有主人请柬是进不来的。
托几位过房娘的福,苏州来的次数不算少·她经常出入玫瑰园,玫瑰园的侍者对她有一定的了解·见她孤身一人来,又没带行头,惊讶道:“苏小姐今天不登台吗”·苏州笑着点点头,不说话,由侍者领着往园里去。
一进门,杜太太就一脸笑意地过来·她拉着她的手,上下打量着,对苏州是一百个满意··她拍了拍苏州的手说:“州儿真是俊极了比那些公子哥们好个百倍。”
她喜欢苏州今晚的打扮··苏州抿唇一笑:“姆妈说笑了·”今儿个杜太太穿了一件翠绿绣花旗袍,戴了一条珍珠项链,整个人都十分精神,她赞叹道:“姆妈今天穿得很漂亮。”
杜太太笑道:“小嘴儿这么甜·州儿,今天我女儿如梦刚从英国回来,等会我带你认认她·你可别跑太快,如梦一直想见见你这个姐姐·”·两个说笑了一阵,前厅的总管请苏州登台。
苏州有些抱歉地道:“我今天不大舒服,就不登台了·”·“怎么了”杜太太担心地问她,“你脸色果真不怎么好。
瞧瞧这唇白的·既然你身体不舒服,就不唱了·总管,你带小姐上二楼·”·苏州道了一声谢·杜太太要去前边应酬,苏州自己上了二楼内厅休息。
杜太太到前厅,找不到自己的女儿,便问总管:“如梦呢”·总管左顾右盼,没有找到那位杜家大小姐··苏州在二楼内厅坐了一会儿,嗓子有点不适,四下环顾,桌上有洋酒,也有西式花茶。
她起身倒了一杯花茶,捧在手心里慢慢品··玫瑰园里,从来不缺玫瑰·用玫瑰花瓣泡制的花茶,一种香味从喉咙到肺腑,紧紧融入她鼻腔、口中、血液里。
她喜欢这种茶,淡淡的……和梁小月身上的香味是一样的··她正发怔,乍听到身后高跟鞋的脚步声响起··她回过头,对上一双漂亮的眼睛。
这位小姐穿着漂亮的洋装,梳着一头上流贵族小姐们的发髻,脸庞白皙得像瓷器上的釉,瓜子脸,明亮而充满惊艳的眸子,小巧的鼻子,火红的唇瓣娇艳欲滴,有着中国古代仕女的优雅,仿佛是用西方手笔画的东方美人。
手戴着白色蕾丝手套,细腰长腿,站姿端正··她呆愣住··小姐却忽然绽开一个微笑,美得像玫瑰花盛开的艳丽···“果然是个大美人·”小姐噙着笑,走到她身边,点点头,满是赞许和惊艳。
听这话,这位小姐是听说过她的··苏州放下茶杯,起身点头微笑:“你好,我是苏州·”·“我知道你是苏州·”那人伸出手,和她交握,“你好,我叫杜如梦。”
杜如梦苏州恍然·这人原来就是姆妈说的杜家大小姐··杜如梦瞧见热气腾腾的花茶,轻笑道:“苏小姐,不介意我喝杯茶吧”苏州眉眼舒缓,松开手,任杜大小姐坐到她身边。
她给她斟茶,杜如梦取下手套,放在茶桌上,接过玫瑰花茶··“你是姆妈的干女儿,论起来是比我大的·”杜大小姐嘴角勾出一个妩媚的笑来。
“所以……我该叫苏小姐一声姐姐的·”·苏州被她的笑笑得有些不大自然·她拒绝道:“不敢·”·“没想到,姐姐不但人长得漂亮,连茶都能泡得这么好喝。”
尝了一口花茶,杜如梦似乎餍足,直接忽视她的话,在那张妩媚的脸上洋溢着笑··“谢谢杜小姐的夸奖·但是这花茶并非我泡的。”
“嗯,”杜如梦面不改色道,“那也是经过了美人的手,这茶才能这般清香·”·内厅一时间又陷入了沉寂··苏州顿了一下,笑笑:“久闻杜小姐天生巧言,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巧言令色··杜如梦却道:“只怕你对我的‘耳闻’比不过我对你的‘眼见’·我姆妈打从认了你,来信比往年更勤了些——她一直在信里提及你这么个人,说你如何如何的好,如何如何讨人欢心,要不是亲眼所见,我当还以为这苏州,是我姆妈给我安排的未来丈夫呢。”
说罢,目不转睛地盯着苏州,嘴角的笑意浅浅··流氓··苏州第一个反应是,从英国留学回来的杜大小姐是个油嘴滑舌的女流氓··不管她愿不愿意,一见面就一口一个姐姐,眼睛还勾人。
这不是会耍流氓的女妖精是什么心里这样想,面上却笑着道:“姆妈过奖·杜小姐从英国回来,想必舟车劳顿,需要好好休息·我先走了,不便打扰。”
“莫非是我长得丑,姐姐才如坐针毡,唯恐避之不及吗”杜如梦放下茶杯,抬头委屈地看着起身的她··“……”苏州愣住。
“我很喜欢姐姐呢·”杜如梦对她说··她僵硬地坐下··杜如梦修长的指骨摩挲着茶杯杯沿,用快滴出水来的媚眼望着她,继续道:“姐姐今晚没有登台,我很遗憾呢。”
“抱歉,杜小姐·我嗓子不舒服·”·“嗯·”杜如梦应了一声,低头看着红色的花瓣和变幻的雾气··杜如梦不说话,苏州更不想开口。
她怕自己一开口气氛又变得奇怪起来··许是发觉自己走神了,杜如梦抬起头,见苏州蹙眉沉思,不禁低声轻笑道:“姐姐喜欢喝玫瑰花茶”·“还好。”
“姐姐是越剧行当的小生”·“嗯·”·“那改日,姐姐登台,我和姆妈一起去捧场·”·苏州端茶的动作顿了一下。
她露出得体的笑,“欢迎·”·然后,两个人“相谈甚欢”地告别了·苏州前脚从玫瑰园回来,后脚就有人送了东西过来··苏州打开一看,是一颗新鲜的梨,黄澄澄,饱满得很。
现在是六月,梨是九月十月的水果,看这梨应是湖北运来的·盒子里有一张信笺,她打开看了··上面的字龙飞凤舞又纤细凌厉,写字的人应该是一个果决刚毅的女人。
上面只有一句话:玫瑰花性温,不宜多饮,梨能润嗓··杜大小姐无缘无故给苏州送梨,吓了班长一跳··想着是不是苏州去参加舞会时,得罪了这位杜大小姐。
要不然怎么给苏州“送离”呢·这边班长愁眉不展,那厢苏州也哑然无语·她刚才也没怎么得罪杜大小姐,杜大小姐给她“送离”这是怎么回事难道是因为杜大小姐心生嫉妒自己抢了姆妈的疼爱想想是有可能的,不然杜大小姐怎么一见面就奇奇怪怪,到处针对她还跟个女流氓似的,口口声声喊她姐姐。
可话又说回来,杜大小姐的信笺上那些貌似关心的话又是什么意思真的只是单纯让她润嗓吗……·苏州带着不解入梦,杜如梦却一夜未眠。
她站在窗台边,手里端着玻璃杯,里面是上好的葡萄酒·酒色泛着漂亮的红,还微微散出一股沁人心脾的芳香··她微笑地看着上海的夜,万家灯火,仿佛要把整座城市燃烧起来。
她心里有一股小小的火焰在跳动,也似乎真要燃烧掉她的心脏·她涂着红色指甲油的指尖点在心口,低下头,感受指尖跳动的节奏··原来这世界上,真的有一见钟情。
以前我不信,现在么…·烈火般的红唇化成一个妖娆的笑容··?· ·☆、第二章· ·?六月的天太热,连整颗心都开始浮躁起来··戏园外的汽车喇叭此起彼伏,自行车的铃铛彼此应和,叫卖声也不肯停歇,大家扯着嗓子狂呼乱叫,整个上海都乱糟糟的,拉车夫汗流浃背,卖报童有气无力,犬吠蝉鸣,戏园外的世界似乎是人间地狱。
戏园内,又是另一个世界··戏楼上下都放了不少冰块,甚至客人茶盏里的茶水都是冰凉泡着冰的·瓜果是时下新鲜的,解渴去热的·二楼的位置更是特别安排先进了份冰镇酸梅汤,供这些达官贵人官太太商太太们解热。
今天排的是《红楼梦》·主角宝玉就是苏州··苏州的宝玉扮相比梁山伯的扮相要柔气了一些,却多了一种白面小生的书卷气·这场戏演得好,楼下的叫好声和掌声时不时爆发,大老爷们的嗓子吼得似乎惊雷乍响,却反而让苏州面上表情更柔和。
杜太太在二楼上,杜大小姐坐旁边··杜如梦耳里只听得见苏州唱的词,眼里也只看得到苏州低头深情的神态,真做到了旁若无人·连杜太太跟她说话,她都没有听见,和丢了魂一般。
苏州折身抬头和她对视的一瞬间,眼皮一跳,转过脸不再看她··杜如梦在英国的生活,让她习惯了外国的开放,眼睛毫不避讳直勾勾地盯着台上那纤细的身姿,耳边明明是平常的老调子她偏偏听出了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
她觉得苏州简直是附在她耳边同她轻轻浅唱的,吴侬软语的曲调,温和平稳的声音,快把杜大小姐的心给唱化了··她有些口干舌燥,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凉茶,被冰水激得平复了砰然心动。
她咬着下唇,不知在想什么··“……如梦,你看怎么样”杜太太拍了拍杜大小姐的手背··杜如梦回过神来,微微一笑:“好。”
杜太太很高兴,眉开眼笑的,对女儿的乖巧十分满意··杜大小姐称自己还约了朋友,然后就离开了,杜太太不以为意,任她自去··后台··梁小月一进门就看见一个男人在和苏州说话。
“……杜小姐没说别的吗”苏州接过盒子,问他··男人摇头,然后告辞··等男人走了,梁小月视线落在她手里的盒子。
苏州坐到自己的位置,打开盒子,里面依然是躺着一颗和之前那几天一样的梨··不知道杜大小姐是什么意思,每天都让人给她送梨,从那晚上到今日已经是第五颗了。
她打开今天的信笺,上面还是只有一句话:“我喜欢你的声音·”·她迟疑了一下,把信笺收了起来,梨准备拿去送给班里的小丫头吃··梁小月见她一直没有搭理自己的意思,眼里的光彩慢慢灰暗起来。
她被她的过房娘接到家里住,苏州一直住班里,而且最近苏州躲着她,每次上台后卸妆了,苏州就走人,也不再像以前一样等她··以前,她还没有和唐杰在一起的时候,苏州为了保护她不受唐杰骚扰,每次下台一定会等她一起离开,哪怕那天没有她的戏,她都会亲自到场接送她。
说苏州对她没有爱,她是不肯信的··苏州爱她,她又何尝不爱苏州每次和苏州对台戏,苏州眼睛里的深情绝不是作戏而已·然而,她是爱她,可是……·她选择唐杰也没有什么不对。
唐杰一开始看上的是苏州,可是苏州脾气太硬,追了一段时间后惹得苏州发火,让唐杰下不来台,唐杰只好转向她·唐杰是这个戏园的经理,她是一个戏子,她没有苏州那么好运,苏州的几个过房娘都是有头有脸的大人物,她只能在唐杰酒醉强迫她之后,委身唐杰。
唐杰一手捧红了她,捧她做越剧皇后,她才可以和苏州并肩而立·可她还是爱着苏州的··苏州不看她一眼,收拾着东西要走人··梁小月脸色苍白地望着她。
她和梁小月擦肩而过的时候故意放缓了脚步··梁小月眼睁睁看她出了门,背影消失在视线之中··苏州垂下眼帘,遮挡住眼里的悲伤··杜大小姐走得匆匆,出了戏园却放慢了步伐。
她走到门口,太阳毒辣得狠·她打开手里的遮阳伞,站在不远处的一颗树下,等着此时该回御园的苏州··好一会儿,她盯着的大门终于出现苏州的身影,她眼睛一亮,迎了上去。
“姐姐·”她叫住看见她就想转身往回走的苏州,扭着水蛇腰,挡住苏州的去路,“姐姐就这么不待见我么”·苏州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
这位杜大小姐阴魂不散啊,登台能见着她,下台还看见她··虽然杜大小姐没有非礼过她,但是只要站在杜如梦面前,她总是有一种被一只妖精缠上的错觉·她演过的戏多如牛毛,也没见有个头牌像杜如梦这么的……妖媚。
每次一见面,那勾魂的眉眼就自动变得如胶似漆地粘在她身上,让她有种想落荒而逃的感觉··她努力平息自己的心情,摆出有礼貌的笑容:“怎么会呢·你找我有什么事”·差一点就被这么个春风和煦的微笑迷住了的杜家大小姐定了定神,那张越看越像狐狸精的脸也露出颇为良家妇女的笑:“姆妈让我叫姐姐到逸仙楼吃饭。
今晚姆妈约了马太太打牌,让姐姐作陪呢·”·苏州思索了一下·逸仙楼杜太太不常去,今天突发奇想想去逸仙楼,想来应当不是单单只吃个饭而已·她缓声道:“好。”
杜如梦笑得越发像个良家妇女·苏州感觉这种清纯的笑在这么不清纯的脸上,实在不搭··两人肩并肩规规矩矩走到园外不远处,杜家的司机正抽着烟卷,见大小姐提前出来了,赶紧掐掉烟火,下车打开后车门,哈腰道:“苏小姐,大小姐。”
两个人一起坐进后车座·司机手脚麻利地打开车门坐回去,启动车·语气恭敬道:“不知两位小姐是先回御园,还是回府”·“中午不回府,姆妈要和马太太打牌,我们去逸仙楼吃饭。”
杜如梦一本正经地道··司机尽职尽责地把两位小姐送去了逸仙楼··路上的沉默让苏州第一次觉得路途煎熬·杜如梦光明正大地盯着她看,眼神炽热得让苏州无所遁形,她忍不住问她:“你在看什么”·杜如梦恋恋不舍地收敛了眼神,软软地像没有骨头似的靠在一边,懒懒地回答:“我在看你。”
“看我做甚”苏州僵硬着身体··“你漂亮,我就看你·”杜大小姐的回答总是这么理所当然···她觉得自己的回答不足以让苏州采信,便对司机道:“端叔,你说是不是”·司机呵呵笑:“大小姐和苏小姐感情真好。
大小姐说得是,苏小姐确实是上海公认的美人·”·虽然不知道司机是哪只眼睛看出来她和杜如梦感情好的,但是苏州被杜如梦那一句直白,说得有些脸红··有司机的助势,杜如梦更加大胆露骨:“这么漂亮的小姐,多想让人收到怀里,妥帖收藏好。
端叔,你说姐姐要是嫁给我杜家,得多少人心碎哟·”·苏州听得明白,脸色大变·她身体越发僵硬,低下头,沉声道:“苏州不过一个低等的戏子,都说戏子无情□□无意,像我们这等‘尤物’也只配沦为达官贵人的宠物。”
一时间,车里陷入了死寂··杜如梦眯着眼睛,半躺半坐的姿态慵懒散漫··“姐姐又何必妄自菲薄姐姐既然是如梦的姐姐,便和其他的人不同了。
我……”·车突然停了,原是逸仙楼到了·杜如梦把那句不适宜的话咽回去,笑着下车··许是苏州生气了,又碍着杜如梦杜家大小姐的身份,没有拂袖离开,也没有再搭理杜如梦。
杜如梦暗自懊悔自己耐不住嘴快,在车上口无遮拦·但是想想又把后悔抛诸脑后,她那些话最多暴露她的司马昭之心,这样就能生气,她要是知道自己对她可不只是心思活跃,更想付诸实践,还不定怎么变脸呢。
这次只当是试探她的底线罢了··苏州可不知杜如梦“包藏祸心”,她是气杜如梦这么百无禁忌地非要招惹她·她到底是哪里得罪了这么个冤家,说话说得那样,哪里像堂堂杜家大小姐,还留洋学生,简直……简直是……伤风败俗·由此,原对西洋文化还略为赞同向往的苏州对英国彻底改观。
吃饭的时候很能显示一个人的行为举止是否优雅··马太太、杜太太本就是大家闺秀,嫁入夫家气质更加富贵,有钱人吃饭总是讲究的·而习惯了西餐刀叉,牛排鹅肝的杜如梦本就是出身上流,在贵族学校礼仪也是足足到位的。
相比起这三个女人,苏州自然是差了点··但是作为戏子,还是一个红得发紫的戏子,苏州也经常出现在上流社会的舞会宴会之中,学的礼仪也有七八分像··逸仙楼虽是中国的餐馆,却也有西式的餐点。
几个人打开菜单点菜,马太太推让给杜太太点,杜太太又不是很习惯这些外国饭菜,就让给苏州点,苏州扫视了一眼菜单,最后礼让给杜大小姐··杜大小姐狭长的眉微微上挑成一个惊喜的弧度,知道苏州碍于马太太和杜太太在场不想和自己继续别扭,便心里有底,给每人点了菜。
一口气点完,她媚眼横生地对苏州说:“姐姐晚上陪姆妈打牌,我等会让端叔去告知你们班长,晚上不回去吧”·苏州嘴角一抽,冷淡地拒绝:“不必,多谢大小姐关心。”
“姐姐这是什么话妹妹是关心姐姐不是天经地义的么”·“我没有在外留宿的习惯·”·杜如梦说:“怎么算在外姐姐在杜府就是在自家,什么叫在外”·马太太用手帕捂嘴笑:“这两孩子还真亲热。
可惜我没有个女儿,瞧瞧这女孩子家姐姐长妹妹短的,多好·”说罢还怅然地叹了一口气··苏州:“……”·杜太太说:“州儿是个好孩子,如梦没回来之前,就是她一直陪我的。
我先生忙,她不时过来陪我解闷,真是个好孩子·”·菜上来了,四个人停住话题,点了都是牛排,嫩肩瘦肉,还有一道蘑菇汤·两位太太拿起刀叉就开始优雅地切割。
杜如梦对苏州说:“你等等·”·然后把自己身前那份切成细小块,再端过去和苏州还没动的牛排换了位置··太太们乐了·杜太太说:“我这女儿对州儿比对我好多咯。”
马太太点头笑道:“英国留学回来的姑娘家就是不一样·”·苏州尴尬:“……”·杜如梦撑着下巴,狐狸精的脸魅惑一笑:“姐姐怎么不吃之前姐姐为我沏茶,今日妹妹为姐姐切肉,有什么不对么”·“谢谢。”
苏州眼皮跳了跳,缓缓点头,吐出两个字··一顿饭吃得苏州很糟心··按理说,大小姐纡尊降贵,为她这个下九流的戏子切肉她应该感恩戴德感激涕零感动十分,但是她不但没有任何感动,反而觉得浑身不对劲。
就像是一只老鼠,突然让一只猫惦记上的感觉··她想了想,下了定论··无事献殷勤,非jiān即盗··这杜家大小姐真的不是什么好人··吃过饭,两位太太喝过漱口茶,拉着两个女孩子聊天。
“最近我先生说,日本人那不怎么安分啊·”马太太面有愁色,“也不知杜三爷和英国大使谈得怎么样·”·杜三爷就是杜太太的先生,杜大小姐的父亲。
人称杜先生是杜三爷并非杜先生是家中三子,而是取自天老大,地老二,杜先生称三爷,可见杜先生权势之盛··杜太太也愁:“时局动荡,如梦又从英国回来,真是不巧。”
当事人杜如梦却斜看苏州,眼底波光流转:“怎会不巧若不是回了国,我又怎会遇见姐姐呢·”·“是啊,我还担心你和州儿相处不来。
没想到你们俩一见面就亲如姐妹的,真是天定的缘分·”·“我也觉得我和姐姐是缘分·这几日梦里总能梦见姐姐,倘若不是上辈子的缘,这辈子哪能相遇呢。”
杜如梦说得胆大,猖狂得很··今天贾宝玉那一段,她是看过原著的,贾宝玉曾对林黛玉说了“睡里梦里也忘不了你”这样的话·苏州何尝没有听明白,却揣着明白装糊涂,温柔道:“大小姐在国外习惯了,说话很不一样。”
她话里隐隐是讽刺杜如梦太过份了,说得这般下流,和唐杰那种男人没什么区别··杜太太忙岔开话题·马太太是越看苏州越顺眼,处变自然,荣辱不惊,虽然是个戏子,可到底还是容易让人放心坎上疼。
不如认来做干女儿,也是好的··马太太心里这样想,却不怎么好意思开口,毕竟苏州的过房娘还在这和她言笑晏晏,一转身她就和杜太太抢女儿,不怎么好的··她和马局长只有一个儿子,儿子长大了又不争气,想想当初不如生个女儿更顺心。
晚上打牌的时候,杜如梦和苏州挨着坐,苏州打牌打得认真,一张白嫩嫩的脸在电灯照映下似乎变得柔和了起来··杜如梦时不时地侧脸看她,她低垂眼眸,看着手里的牌。
苏州正摸着手里的牌,突然感觉一只手若有若无地碰了她的腿侧·她卸妆之后穿的是素白梅花旗袍·大腿那边开着缝,在大夏天,那只手显然有些温热,碰到自己的肌肤,让她瞬间打了个冷颤。
她脸色微变,看向杜如梦··杜如梦却若无其事地收回手,摊开手心露出一张牌:“怎么了”她无辜地看着苏州··苏州看了她一会儿,最终摇摇头说:“没事。”
杜太太赢钱了,乐呵呵地洗着牌,和马太太有说有笑··那只手又碰到了苏州的大腿,这次更加大胆用指尖划着她的肌肤,往上慢慢走··苏州的眉拧成一个结,脸色有些难看。
她伸手按住那只安禄山之手,眼里是浓浓的警告意味··杜如梦弯眉一笑,起身道:“姆妈坐那里一直赢钱,肯定是那里气运好,我和要和你换换·”·把手从苏州手里抽出来,和杜太太换了位置,坐到苏州对面。
苏州忍受不住她的轻薄,本想提出回去,没想到杜大小姐乖乖换了位置,紧皱的眉头缓松了许多,也没有再提出要回去了··打完牌已经是凌晨一点·马太太和杜太太还想说话,就一块住了,杜太太让苏州住二楼第三间,和杜如梦隔壁。
杜大小姐安分地和苏州道了晚安,然后乖乖回房睡觉··苏州心里的不安算是放下了·但为了防止杜大小姐半夜偷偷进来耍流氓,她把门反锁了··杜如梦是想耍流氓来着,在她看来,她的行为也不能算是流氓。
在英国留学的时候,只要喜欢,每个人都有追求的权力,追求者示爱的手段比她热烈的都有,她这点不算什么·只是绅士们对待女神总是要懂适可而止,既然大胆火热的行为被女神抗拒并视为不尊重,那就换个方式。
她决定,从明日开始,要用更文明的方式来追求这个漂亮的女人··至于什么方式……·她嫣然一笑,闭上眼睛,开始睡觉··?· ·☆、第三章· ·?杜家大小姐的人生在遇到苏州之前还算正常。
然而当她在遇到苏州以后,就开始了反常的人生体验··行里有规矩,在七八月时,越剧都是停演半个月或一个月,这就是歇夏·赶在歇夏之前,班里安排了十几出戏,因苏州是头肩,十几场里她几乎是一天一出戏。
已经是六月中旬,苏州这天唱完了《玉蜻蜓》,从前台退入后台,见到杜大小姐坐在后台她的位置上,她也习惯成自然了··自从那日打牌之后,杜大小姐天天跑戏园,从让人给她送梨到亲自送,还死皮赖脸跟到后台。
不过杜大小姐没有再对苏州动手动脚,也没有口出不逊,甚至一副纯良少女的样子,苏州对她的殷勤,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班里的人都心知肚明,杜大小姐这是看上苏州了。
苏州自己本就是过来人,看杜如梦这样哪能不懂可杜大小姐巴不得她懂,明里暗里蠢蠢欲动,等着她能松口··“每场戏,我都在台下看见你了。”
苏州脱下戏服,抖了抖,挂在衣架上··“你没发现我是在追求你吗”杜大小姐说得一本正经··苏州诧异地回头看她。
杜如梦大大方方任她看,嘴角含笑:“可惜我没有场场送花·”·她补了一句:“你都比花还漂亮,送你花干嘛”·“……”苏州不知该羞涩还是该啐她。
杜如梦撑着脸,提议道:“我们去吃饭吧·”·苏州断然拒绝:“不用了·”她到帘布后换回一身宝蓝色旗袍··自从杜家大小姐光临后台之后,苏州不得不为了防这个女流氓而特权设了一个屏障。
“你真就这么讨厌我么”杜如梦变脸的速度比多年的女伶更加出神入化··苏州换好旗袍出来,刚想说话,唐杰的声音就传了进来:“……小月你说是不是”·梁小月没有回答,从门外进来。
苏州的目光落在唐杰搂着梁小月腰上的手,又转到梁小月见到她一瞬间僵住笑意的嘴角和亮起来的眼睛,她转头对杜如梦温柔道:“怎么会”·唐杰见杜如梦在,松开了抱着梁小月的那只手,快走几步,堆着笑伸手道:“杜小姐,你好。”
杜如梦瞥了一眼唐杰那猥琐的脸,漫不经心地扫一眼脸色渐白的梁小月,最后又看了一眼紧握着拳,脸上带着温柔笑意的苏州·她突然绽开一个笑容,妖冶如花。
“唐先生,你好啊·”她带着白手套的手握住唐杰,然后分开,“我和姐姐约好了,要去吃饭,唐先生要一起吗”·唐杰很识趣地推拒:“我一个大男人就不去打搅两位小姐了,我与梁小姐自己去就好了。”
“那好吧·”杜如梦点头,起身一边脱下手套,用干净的右手勾住苏州的手臂,半是胁迫半是带动地拉着苏州往外走,“那我和姐姐就先走了。”
·这时一直沉默的梁小月突然喊了一声:“苏州·”·苏州身体僵硬了·她紧紧抿着唇,一言不发地站住,望向梁小月··梁小月动了动唇,轻声又叫了一声苏州。
苏州这回倒是低着头,反手拉着杜如梦快步离开·就跟后面有怪物追赶似的··杜如梦总能在苏州最糟心的时候做让她更糟心的事··杜如梦发现苏州一直盯着她的手看,她明了地把手里的手套扔进垃圾堆,媚笑道:“我没有留指甲呀。”
“……”苏州别过头·她的关注点根本没有在杜大小姐是不是留指甲的手指上好吗……等等。
苏州猛然红了脸,啐了杜大小姐一口:“流氓”·杜大小姐心情都快荡漾成花了,那个怒放呀·她凑近苏州,笑得娇媚:“你想什么呢。
我只不过想说,我个人爱好卫生,不喜欢留指甲而已·”·苏州绷着一张脸,看杜大小姐心花怒放的样子脸上烫地快烧起来,她推了一下杜如梦,自己大踏步走了。
杜如梦笑嘻嘻往她身边凑:“生气了呀~姐姐是生气什么呢”·女流氓··苏州低着头对杜如梦这么不要脸的行为敬而远之·一时间把梁小月的事情忘得一干二净的。
杜如梦突然捉住她的手,眯着眼笑意盎然:“姐姐的指骨修长纤细,指尖圆润,肤色白皙,骨节分明,真是——”·这可是大街上苏州羞恼地捂住她的嘴:“这里是什么地,任由你胡说八道。
你读的书都哪里去了”·杜大小姐眨了眨眼睛,笑得更欢··苏州像被触电似的赶紧把手收回来·女流氓居然不要脸地舔她的掌心·苏州很想甩她一巴掌,当然,她也怎么做了。
只是下手很轻,几乎是占便宜似的摸了一下·大小姐的脸皮是厚,但是也嫩,跟水做的一样,柔滑顺腻,苏州手上有茧子,划过她脸颊立刻红了一点·痕迹不是很明显。
肌肤和手掌触碰,挠得苏州手掌痒痒的,心猛然一跳··她咬着下唇又羞又恼,手上还有大小姐柔软湿润的小舌留下的触觉··杜大小姐捂着脸被扇了一巴掌却莫名其妙的跟着脸红了。
杜如梦一脸红,整张脸都娇艳地仿佛要沁出血来·今天她特意穿了件玫瑰红的旗袍,上面丝线绣的一朵玫瑰诱惑地绽放·果真应了一句,人面桃花相映红。
两个人都纯情地红着脸,好一会儿苏州才喉咙干涩道:“不许胡闹·”·杜如梦小心脏快从喉咙里跳出来,她下意识舔了下唇,点点头··忽然有一道男声打破两个的暧昧气氛:“Excuse me......”·两人齐回头,男人和杜如梦对视一眼,不约而同脱口而出:“约翰”“Rose”·男人长得很英俊,比杜大小姐高半个头,蓝色的眼睛,高大的鼻子,西装衬衫,一派绅士风度。
他拉起杜如梦的手,行了一个吻手礼,笑得很迷人:“嗨,亲爱的Rose,我找你很难·”·苏州脸色阴沉沉的··杜如梦没有注意到,很高兴地和约翰交谈起来。
“你不是要帮你父亲打理庄园吗怎么会来中国”·约翰笑笑岔开话题,看向苏州:“这位美丽的小姐,一定是你姐姐了”·“No, she is my lover.”杜如梦笑魇如花,拥着面无表情的苏州。
·约翰露出惊讶的神色,打量了几眼苏州,不太相信地问了一遍:“lover”·苏州被看得不太舒服,她问杜如梦:“他说什么”·杜如梦说:“他问你你是不是我的姐姐,我告诉她你不是亲姐姐,没有血缘关系。”
“我来介绍一下,苏州·”她勾了勾嘴角,“约翰·苏州是中国戏曲艺术家,越剧皇帝·约翰是我的大学同学·”·这介绍,连苏州都有点绷不住脸。
偏心偏得太离谱,把苏州各种抬高,约翰先生直接一笔带过··苏州尴尬地说:“你好,约翰先生·”·约翰觉得奇怪,明明苏州就是个女人,怎么会是皇帝,中国的皇帝不都是男人吗而且,中国的皇帝已经没有了,现在是总统共和时期啊。
可能是对中国不太了解,他也不敢贸贸然下定论··他行了一个英国绅士礼:“皇帝陛下好·”·“噗·”杜大小姐很给面子笑了,苏州瞪了她一眼,她才收敛了点。
苏州不好意思道:“约翰先生,我并非是皇帝陛下,我只是个戏子,你叫我苏州就好·”·杜如梦点点头:“你叫苏小姐就好·”·约翰从善如流:“那么,苏小姐,Rose,我请两位进餐吧这里太热,我们去餐厅里。”
“我和苏州也是要去吃饭,既然遇到你,那就一起吧·”·从遇到约翰开始,苏州就有点不怎么高兴·不高兴是因为杜如梦和老同学见面非要拉着她,拉着她也就算了,还总喜欢搂她。
搂搂搂,大热天的搂得更热·不过约翰和杜如梦的热情让杜如梦多多少少松了一口气··这几日杜如梦对她献殷勤太频繁,还附带各种语言的亲密,她实在不喜欢这样。
能让杜如梦从她身上转移注意力,她也算求之不得·杜如梦和约翰说说笑笑,她丝毫不介意,反而觉得轻松了,连吃饭的心情都好了不少··约翰说他要在上海住一段时间,并且在上海担任英国驻中国大使副使。
苏州认为如果约翰能够在上海长住,杜大小姐给她的压力就会小一点,她乐见其成··“苏小姐的名字我在国外就听到了·”约翰说,“Rose的母亲经常来信,每次Rose看完信之后就会提到你。
苏小姐是戏曲艺术家,我很喜欢中国的戏曲,希望有机会能够听苏小姐一场戏·”·苏州捏着餐巾轻拭嘴角:“我称不上什么艺术家·但是约翰先生喜欢的话,可以来戏园听戏,苏州随时欢迎。”
约翰笑道:“那说好了,我明天去戏园,给苏小姐捧场·”·杜大小姐郁闷地看着相谈甚欢的两个人,眼神哀怨地投向苏州,无声控诉苏州无视她的罪恶行径。
根本没有任何杀伤力的眼神直接被苏州忽视得彻底,她礼貌地表达自己要回御园休息的意思,约翰站起身绅士地要送两位小姐回去,杜如梦毫不犹豫拒绝他:“我送苏州回去就好,我们改天再见。”
然后拉着苏州扬长而去,连让约翰说话的机会都不给·约翰在原地站了一会儿,他皱了皱眉,叹了一口气把口袋里的戒指拿出来,随手扔到角落··送苏州回到御园,杜如梦见苏州一脸轻松了的表情,很是不悦嘱咐道:“晚上早点睡觉。
睡觉的时候记得含梨片·”·苏州刚要进门,她又拉住苏州·她深深叹了一口气,脸色不怎么好道:“不行,你跟我回杜家住吧·”·“……”苏州沉默地看着她。
她妥协地松了手,恋恋不舍地道:“算了,你回去吧·”·苏州点点头,走了进去·她进了房间要关门时,远远还看见杜如梦站在原地,一直望着她。
她毫不犹豫关紧了门,落了锁··看见门被关上了,杜如梦才转身离开··苏州坐到梳妆台前,上面还摆着今天杜如梦送的梨·她犹豫了一会儿,把盒子打开,取出今天的信笺,上面还是只有一句话:不要再把梨送给丫头了。
她会心一笑,把信笺放到另一个盒子里·里面已经有了二十多张的信纸,杜大小姐和她认识也快近一个月了··她讶然发现,杜大小姐的毅力真的不是一般人能比的。
过几天歇夏了,她不演出了,就上杜家一趟,陪杜太太打牌吧··七月二号这天,班长宣布歇夏··班里人都重重松了一口气,这几天真的是太累了,没日没夜的演出,天气又热,实在是折磨。
几个体质比较弱的,差点病倒了·好在大家都撑过来了,可以好好休息了·班长宣布歇夏一个月,等八月二号再开场··杜如梦这几日没能来捧场,也不知道是干嘛,班里人以为是大小姐的新鲜劲已经过了,苏州已经失宠了,都有意无意地安慰苏州。
苏州哭笑不得,又不能解释没有杜如梦的骚扰这些日子她是有多轻松,只能尽量躲着那群眼神带着怜悯的同门··换好装后,她正要走,突然听到梁小月尖锐的声音:“你算什么东西——”·然后是瓷器破碎的声音。
她眉头一皱,想来是梁小月又和班里人起争执了·梁小月以前脾气就不怎么好,但是有苏州好言相劝,软言软语地哄着,多少还能收敛一点·可是自从她和唐杰在一起之后,苏州就彻底和她决裂,没有苏州在中间当润滑剂,梁小月的脾气就一发不可收拾,经常和班里人争吵,现在班里人几乎不怎么搭理梁小月。
班长也没办法,毕竟梁小月是头肩,有点脾气也得容忍,劝说没有效果,他也只能放任了··苏州走了出去,看见梁小月大发雷霆地指责另一个新人袁媛师妹,袁媛和她们都是老乡,人长得极为清秀,可是脾气好,在班里是出了名的好脾气,对哪个不是和和气气的。
经常以前经常陪苏州去杜府的刑师妹和袁媛的关系很亲密,袁媛连带着对苏州也比较亲近··袁媛脾气好,但是正义感很强,有人侮辱刑师妹,她二话不说带着人就把对方那个二少爷给揍成猪头,对方回去后带人来,强迫袁媛到要饭的地方唱乞讨调,还指定要讨多少钱多少钱才放过袁媛和刑师妹,袁媛为了保护刑师妹,真的去了。
这件事让苏州对这样有傲气的同门不得不另眼相看,她觉得袁媛确实是一个很值得结交的人··可是,就是这么个人,却被梁小月指着骂,苏州看了一眼被袁媛护在身后的刑师妹,心下苦涩杂陈。
她打断梁小月尖锐的声音:“袁媛,我们不是要一块去见沈家姆妈吗走吧·”·这是给袁媛解围··袁媛松了一口气,她实在不想和梁小月起争执。
虽然两个不是同班,但是算得是同门·她要保护刑师妹,不愿争执不代表她就要任梁小月无端责骂·好在有苏州解围··梁小月则不可置信,眼眶瞬间红了。
她颤声道:“苏州,你……”·苏州没有看她,眉头皱得更紧,她看了看地上的碎片,唇抿得紧··“你以前,不是这样的·”梁小月捂着嘴,泫然欲泣。
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我见犹怜的柔弱··“是么”苏州轻声道··她低头看着脚尖,笑得有些苦涩·“袁媛,刑师妹,我们走吧。”
梁小月的委屈一下子就爆发了出来·她没有再说话,眼泪却一颗颗往下掉,无声的哭泣叫苏州看得心疼··苏州见不得她掉眼泪,心疼得唇都快咬破了。
袁媛见两人这样,忙拉着刑师妹先走了··化妆室只剩下两人,大家都已经回家··杜如梦好不容易从杜先生交代的事情上脱身,她立刻叫来司机要去找苏州。
杜先生见女儿和苏州处得很好,心里也没有什么不高兴的,反而觉得能让杜大小姐有个伴也是不错·虽然他觉得苏州戏子的身份有些低贱,但是苏州为人品行都说得过去,做事也很有分寸,杜先生也就不是那么介意了。
甚至往常苏州来陪杜太太,他有遇到苏州,都会和颜悦色和她聊几句··只当杜如梦孩子心性好玩,他也就听之任之·他心情甚好,故意板着脸道:“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急着见情郎,三天两头往戏园跑那么勤。
刚从事里脱身就马上找苏州·”·大小姐吐了吐舌头,俏皮道:“我哪里找的是情郎我给爸找儿媳妇呢”·“你这丫头,胡说八道。”
杜先生呵呵笑着刮了一下杜如梦的鼻子,“你那个约翰同学也天天跑戏园,该不会你是要见他,故意拿苏州当借口吧·”··杜如梦脸色笑意渐渐没了。
她心里不痛快约翰背着她天天跑戏园,可她这阵子又脱不开身,想想还有一个梁小月伺机潜伏在苏州身边,她整个人都不好了··她没有心思和杜先生开玩笑,急匆匆上了车,赶着去见苏州。
?· ·☆、第四章· ·?杜如梦虽然人没有天天报到,可是梨却雷打不动送到苏州手里··她信笺没有写情话,只是一些寻常关心·和每次见面时大小姐的调戏都不一样。
杜如梦像一顿迷人的玫瑰花,张扬盛开着,她的追求总是和别人不一样——至少和那群只想把苏州当宠姬的男人不一样··在见识过大小姐的厚脸皮和耍流氓,以及脸红娇羞的样子之后,苏州觉得其实大小姐一点都不像个大小姐。
所以,当大小姐杀气腾腾踩着高跟鞋,一脸高傲地站到她身旁后,苏州有理由相信,接下来一定很精彩··大小姐没有让苏州失望·她捉住苏州想给梁小月擦眼泪的手,趾高气昂地扬起下巴,语气是浓浓的不屑:“我的女人你就不要再想了,收起你那副可怜兮兮的样子。”
然后蹙眉揽着苏州的腰,脸上写满了“我很不高兴你背着我勾三搭四的行为”,说道:“我才几天没来,皇帝陛下你就想和皇后旧情复燃是吧”·她这是拿梁小月被封越剧皇后和苏州人称越剧皇帝的事情说事。
而且用词是旧情复燃,显然杜大小姐知道两个人关系是旧情人··其实也算不上旧情人,苏州虽然喜欢梁小月,可是毕竟没有把喜欢说出口,等她想说的时候梁小月先狠狠扇了她一巴掌——委身给戏园老板唐杰。
杜大小姐觉得自己心胸没必要那么宽广,对待自己姐姐想要旧情复燃这种行为坚决要扼杀于萌芽之中··想到刚才苏州想摸梁小月的脸,摸脸之后说不定往哪摸呢——杜大小姐的心思从来就没有良家妇女过——她委屈地看着苏州。
苏州:“……”·梁小月尴尬地停住流泪,鼻子有些发酸·她看看苏州并没有反抗杜如梦的靠近,忍着悲痛跑了出去··杜大小姐幼稚地喜笑颜开,好像自己打赢了一场仗,噌噌地自豪感油然而生。
苏州懒得搭理她·她心情低沉,离开杜如梦的怀抱,到自己的位置上取了几件首饰,一句话也不和她说,低着头走出去··杜如梦知道她心里不开心,想了想就跟上苏州,凑上苏州耳旁:“我们去黄浦江玩吧。”
苏州不说话··“姐姐~”杜如梦用百试不爽的娇滴滴喊声,还抱着苏州的手臂把自己的胸往上蹭··苏州嘴角抽了抽,抬头面无表情地看着任性的杜大小姐,说:“你自己去。”
“不要人家要和你一起~”杜大小姐不要脸也不是一次两次了,她坚信熟能生巧的原则··苏州很想扶额叹息,但是手被杜如梦夹在胸上,她抽不开。
她微微推了推杜如梦:“热·”然后拉开了点距离··谁知杜大小姐才不管天气七月份有多热,非要死要活和她粘在一起·苏州没办法,只好无语地让她像狗皮膏药一样粘在身上。
杜如梦央着她要去黄浦江,她不想去,被杜如梦烦够了,就借口马太太找她打牌··马太太确实一直找她打牌,不过今天并没有·她信口胡诌的话,大小姐却被糊弄过去了。
杜如梦说:“姐姐喜欢马太太”·苏州倒吸一口气,这杜大小姐这几天没见她,感情是浸泡好几天的醋缸了吧刚才酸掉牙的醋意差点没把苏州给淹死,现在连马太太这么……年纪的女人都不放过——简直是禽兽·她叹了口气,拿大小姐没办法:“大小姐,我和马太太只是牌友关系。”
杜大小姐一愣,没琢磨过来苏州的解释是怎么个意思·看苏州一脸无奈的样子,一想到刚才自己那句话,瞬间明白了苏州的误会·她不可思议地看着苏州:“我只是觉得马太太人挺好的,她有意认你当干女儿……姐姐你想哪去了”·苏州一噎,白皙的脸庞微微泛红,咬着下唇又是气恼又是羞涩:“谁想什么了”·瞧这脸一红,那叫一个含羞带怯,没有了唱戏上妆的英气,彻彻底底化成一个小女儿姿态。
可把杜大小姐给温柔坏了··杜如梦狭长的烟眉缓和成一种天生媚态,她指甲油红艳艳的色彩和唇上口红一样鲜艳·指尖点上苏州的心口,含笑道:“姐姐说没有,就是没有。
心跳得这么快,可别跳出来·”·苏州本来是挺平静的,心口突然被杜如梦一点,心跳突然猛地狂躁起来,她忘掉刚刚梁小月给她带来的沉重心情,一颗年轻的心不安分地被杜如梦撩拨着。
“你……”苏州故作平静地拂掉她作怪的手,正经地红着脸说,“没大没小,马太太的玩笑怎么能随便开”·自己目的达到了,杜如梦心情甚好地发挥女流氓的特长,故态复萌地调戏苏州:“是呀~我可不敢随便开马太太的玩笑,不然姐姐指不定再给我一巴掌。”
记仇是大小姐的本性,调戏良家妇女是女流氓的爱好·杜如梦把这两者发挥得淋漓尽致··“……”被她一说,苏州还真的有些愧疚。
可谁让杜如梦每次都这么耍流氓,上次打她一巴掌她也没用力,是杜如梦娇贵的脸太嫩了··女流氓不着调,苏州觉得自己一定得远离杜大小姐,免得自己也开始不着调。
她想到自己自从认识大小姐之后,从一直正正经经做人,到大小姐一开腔她就容易被带歪,她还毫无察觉··“只要你不胡说八道,我是不会对你怎样的·”苏州别过脸,不看杜如梦。
大小姐恬不知耻地凑到她耳边,轻轻说:“是不是胡说八道了,你就会对我‘怎么样’那早知道,我就该多胡说八道一点了·”·苏州刚压下去红晕瞬间又占据了整张脸。
这次是通红通红的,一掐准能掐出血来·耳垂被杜如梦热气呵红了,她连自己的心跳都听得清楚,脑海里是杜如梦妖娆的咬着字说“怎么样”的勾人模样,耳旁是软软热热的吐字气息。
她从没有和别人这么亲热,她是听过许多的yín词浪语,可到底没谁敢这么直白地要她对一个女孩子“怎么样”·她脸烫得杜如梦都感觉到温度,几乎要把那张俊俏的脸从皮肉里烧掉,她觉得自己的血液已经被这吓人的温度煮得沸腾,甚至说不定可以听见咕噜的冒泡声。
杜大小姐你这媚术上哪学的·好在戏园此时已经没有人,她俩站在园里寂静无声,没有人看得见这时的情形,也没有人能见到两个人亲密的姿势以及苏州从来没有过的面红耳赤。
杜大小姐被苏州无意地勾引了·她喉咙发干,难受得很,四周一片静悄悄的,此时天已经黑了一些,她们几乎是隔绝在一个无人打扰的世界··这时候应该做点什么杜大小姐咬着下唇,火红的唇瓣被舌尖滋润得更加鲜艳。
她呼吸有点不正常了··苏州慌忙推开杜如梦,难得地磕磕巴巴说:“……我……我要回去了……你……我先走了……”·杜如梦眼睛已有些雾蒙蒙的,被苏州一推不防备退了半步。
苏州逃跑似的快步走了··杜如梦紧紧绷着下巴,不去追苏州·她满脑子只有一个想法——苏州这个折磨人的小妖精·她其实挺想拥抱她的,但是这样会让苏州对她更加抗拒,现在能够逗得苏州脸红这已经是很大的进步了。
她慢慢走出戏园,愁眉苦脸··司机一看大小姐闷闷不乐,又想到不久前梁小月哭着跑出来,之后苏州又红着脸逃离似的出来,最后大小姐一脸欲求不满的脸色……·司机讶然,这么一联系,他为什么得出了一个大小姐是女流氓的结论……他是不是该跟杜先生提出给大小姐派几个手下,好让大小姐能够去解决梁小月和苏小姐的问题……·所以说,当司机十分关切并且委婉提出让杜如梦下次带人的建议,还一脸“我懂你,大小姐放心地放纵青春吧”的时候,杜如梦才意识到自己可能真的影响力蛮大的。
·她只不过追自己喜欢的女人而已,为什么身边的每个人都容易想到一些奇怪的事情呢杜大小姐很无辜··她解释道:“我没事带人干嘛又不是恶霸少爷,强抢民女。”
鉴于大小姐是杜三爷的女儿,司机不敢单纯地相信她这句话,于是他分析了一下,瞬间心里对大小姐竖起一个大拇指·不愧是大小姐,大小姐强抢民女那叫抢吗只有恶霸才是强抢,大小姐这是“追求”·司机莫名其妙佩服的眼光让杜大小姐无言以对。
因为那天戏园发生的事让苏州一回想就窘迫,见到杜如梦就烦,所以只要是杜如梦来,她就门窗紧闭,恕不见客··脸皮薄的人躲着脸皮厚的人,杜大小姐很苦恼。
她又不能真的带人破门而入,她敢那么干,苏州肯定当个贞洁烈妇,一死方休·再说追求者就要有追求者的样,苏州不见她她每天照样来,站门口堵着也一样,苏州总不能不出门吧·一天一颗梨依然是不间断的。
苏州不知道杜如梦为了反季节的梨能在这个动荡不断的时局安全源源不断送来费了多少力气·虽然苏州不见大小姐,可是大小姐的梨还是收下的·每次打开信笺,都能看到大小姐类似求和的语气:“我保证不胡闹了。”
“姆妈最近想姐姐了·”“别在屋里闷坏了,出来走走吧·”·苏州没有要让杜如梦见到她的意思,她一个人呆在屋里,也并非全部都是杜如梦的原因。
她需要整理一下自己的心情·她想到梁小月那天委屈的表情和眼泪,她心肝脾肺肾都扭着一起似的疼··梁小月原来是和她住一个屋子的,后来被她的过房娘接去家里住。
房间还保留了很多她的东西没被带走··她坐在梳妆台前,抚摸着梁小月的香水,心里怅然若失·想自己那时候和梁小月在一起,身上不喷香水也会沾染上她身上的味道,别人都笑她们俩感情好。
一起吃饭,相互夹菜时偶尔温馨的对视,一起游戏,捉迷藏时抱她满怀,一起逛街牵着手,一起被师父罚站,一起睡觉,相互拥抱取暖··她以为即使她不说不承认,梁小月也会发现她爱她。
即使她没有给梁小月任何承诺,可是她把自己的青春自己的初恋全部统统给了她·即使她一直装傻,可是当有人说她可能是爱着梁小月时,她就会在心底羞涩和不安,怕梁小月不肯接受。
她曾经也肯定地确信梁小月是爱她的,和她一样的爱··但是当梁小月和唐杰拥抱在一起,就像她拥抱梁小月一样时,她忽然就觉得这个世界摇摇欲坠,被梁小月构建的爱情一刹那崩塌坍倒。
她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依然固执地等梁小月卸妆后一起回去,直到那一天··她和梁小月准备回家,唐杰走了进来,唐杰说要请她们俩个吃宵夜··她身体不舒服,拒绝了。
唐杰硬拉着梁小月一起去·她站在原地很久,梁小月只回过一次头,眼里是满满的愧疚··是愧疚,不是害怕,也不是乞求··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的御园。
她一动不动地坐在房间里等了梁小月一整夜·她在黑暗的屋里嗅着梁小月残留在空气中的香味,在黑夜里煎熬··她泪流满面却不自知··她默默流了一晚上的眼泪,在黑暗中一个人承受撕心裂肺的疼痛。
她不知道哪里疼,可她真的很疼··她怀疑自己有没有裂开心脏,以至于疼到哭不出声音来··梁小月一夜未归·回来的时候是凌晨·一脸疲惫和倦意。
脖子上是暧昧的红痕··她没有看到苏州···之后,她被过房娘带到家里住·从此和苏州错开了·苏州没有再等她··她再见到苏州的时候,苏州眼里再也没有半点温情,甚至冰冷得可怕。
梁小月不想失去苏州,可是,她已经失去了·她再也不能回去当年··苏州恨梁小月,可她又放不下梁小月·在梁小月找她摊牌那一天,她第一次情绪激动了。
她捏得梁小月手腕都红了,眼里满满是疼痛:“唐杰对你不是真心的·”·那你呢那你对我是真心的吗梁小月没有把话问出口。
她泪如雨下,望着苏州说:“那又怎样他能给我你给不了我的……”·苏州颤抖着松开了手,全身发抖,眼睛红得厉害,脸色惨白,唇也失去血色。
她哽咽地低下头,哭得压抑·她决绝道:“从今以后,我和你再无半点关联·”·梁小月猛然抱住苏州,大哭道:“我不想这样的,我不想的……”·苏州狠心推开她,头也不回地走了。
她恨不了梁小月,她曾经是那么地爱她·那道鲜血淋漓的伤口在心头疼得苏州不敢呼吸··十一年了,整整十一年啊··她和她两小无猜青梅竹马,到头来原来输的不是女子的身份,是权势,是权势·苏州猛然把香水摔到墙上,砰地一声玻璃瓶四分五裂碎片飞溅,香水也溅得到处都是,香气浓得钻进肺腑,无法呼吸。
她哭倒在梳妆台上,无法言喻的悲哀··她只是个戏子而已··只是个戏子而已,怎么配得到谁的爱情·打了个哈欠,杜如梦百无聊赖地对正在看报纸的杜先生抱怨道:“爸,最近姐姐都不理我,每次去了她都关门闭户的。”
杜先生头也不抬地淡然道:“你什么时候对爸像对苏州这么上心,爸也就开心了·”·“爸~”杜如梦起身绕到杜先生身后,环住杜先生的脖子撒娇,“你说什么呢我哪里对你不上心了看看这条领带,这块腕表还是我给你挑的呢。”
杜先生露出一个微笑,放下报纸,拍了拍杜如梦的手背说:“说吧,你想爸怎么做难道帮你把苏州的门破开”··杜如梦坐到杜先生身边,说道:“你等会儿给姐姐打个电话,让她来家里吃饭不就得了。
爸,你看咱很久没一起吃过饭了·”·“阿端·”杜先生呵呵笑了,招来司机,“去御园把苏小姐接过来吃饭·”·司机领命走了,杜如梦嘿嘿笑道:“爸对我真好。”
杜先生刚想说什么,就有下人通报有他电话·杜先生接了电话,笑意消失了,脸上虽看不出什么,却很严肃·挂了电话,他拿着帽子准备出门,对大小姐歉意道:“爸有事要出去,这顿饭你和你姆妈、姐姐吃吧。”
虽然大小姐有时候是挺不靠谱,却不敢在正事上胡闹·她点了点头,目送杜先生离开··山雨欲来风满楼·杜如梦总觉得有什么事情要发生。
不过外面世界再怎么狂风暴雨电闪雷鸣,她杜大小姐的世界必须天天春暖花开风和日丽·她心情甚好地哼着歌,跑到自己的房间,迈着轻松的步伐,扭着小蛮腰哼着英文歌,在衣柜里反复挑着自己喜欢的衣服。
说是女为悦己者容是不错的,只要是女人,面对即将见自己心上人,哪怕心上人也是个女人,都会情不自禁想要把自己打扮得更漂亮一点,好能够吸引对方注意,或者得到对方青睐。
杜大小姐平常最爱把自己打扮得像玫瑰花一样鲜艳,或者应该说是像孔雀一样张扬着·她恨不得全世界都臣服在她的裙子底下··现在她是没有想让全世界臣服的意思,她意思是只要苏州肯对她多看一眼就行。
费尽心思就是为了讨好一个对自己完全不感兴趣的女人,想想就对杜大小姐骄傲的人生观很挫败··杜大小姐拿着两件衣服,恨得牙痒痒·她发誓等她拿下苏州之后,就让苏州天天换她喜欢的衣服在她面前晃。
她又眼神虚浮地想到苏州穿戏服的样子,整个人都气血上涌心潮澎湃,再想到如果有一天她拿下苏州之后,就让苏州穿着戏服给她一个人唱梁祝,唱完之后她就动手扒光苏州……·大小姐猛然松开手里的衣服捂住自己的鼻子。
要命咯,她果然是女流氓吗·为什么一想到苏州她就容易想到一些有的没的,那么羞涩的东西··大小姐难得有羞耻心地红了脸,虽然四下无人,但是她还是捂着脸装害羞。
扒衣服什么的……·打住杜如梦狠狠地打了自己一巴掌,试图把不该想的东西打出脑海··难道她真的是浑身散发着一种诡异的“幻想”气息,严重到连身边的人都被影响了吗·大小姐为自己的人身安全和冰清玉洁的声誉深深地担忧。
?· ·☆、第五章· ·?不是第一次来杜府了,也不是第一次陪杜太太吃饭了·多了一个杜大小姐,苏州的体验总能被无限刷新··吃顿饭也要穿得像只公鸡似的,微微烫着的卷发披散在肩,显得整张脸都变得小小的,约莫巴掌大,眼睫毛特地化得更卷,长长的,一眨眼睛像要勾魂一般。
唇上还特地涂了MaxFctor这款唇彩,光滑润泽,饱满迷人,身上喷的香奈儿五号,玫瑰花的味道若有若无地展现主人的魅力·苏州知道这款香水有价无市,只提供给尊贵的客人,她能够有幸见到一次,是在给一个外国女人唱完戏之后,女人和其他贵妇交谈炫耀自己新香水。
这款香水被赋予“女人中的女人”封号,大小姐用来恰当合适——有谁符合有钱有势又能拿到世界级香水把自己打扮得无限风骚还不知道要勾引谁的条件·一顿饭还能不能好好吃了光是假装不经意地伸出舌头舔唇就七八次,媚眼如丝跟妖精似的,她其实很想告诉大小姐,唇彩虽好,可别贪吃啊·连杜太太都有点看不下去了,不高兴道:“是不是今天饭菜不合胃口怎么吃这么少”·苏州默默吃着饭,不敢抬头。
她怕大小姐等会会做出什么更露骨的事情··杜如梦故作忧郁,叹息道:“唉……姐姐这几天不理我,都不知道是干什么,看这眼底黑眼圈眼里还血丝重,瞧瞧这瘦的,几天不见就给变成这么憔悴。
我这是担心姐姐担心得吃不下饭呢·”·苏州心里默默跟着叹了一口气·她就知道,她就知道,想杜大小姐这种人,哪怕你不去招惹她,她都会硬生生要和你扯到一块去。
不想吃饭就不想吃吧,偏偏拿她当借口··“州儿,你妹妹也是心疼你·我知道你们唱戏苦了点,这不是歇夏了吗,怎的还这般憔悴是没有休息好么”杜太太果然被转移了注意力,看向苏州,声声关切。
“要不然等会吃完饭,让如梦带你散散步,放松一下心情·”·看到杜大小姐诱惑地抛媚眼,苏州很想告诉杜太太,没有杜大小姐她的世界会更轻松·但是该死的良好修养让她只能微微一笑,点头答应:“好的,姆妈。”
杜太太眉眼舒缓,给苏州夹了一块子菜,笑得和蔼:“诶,来,多吃点·瞧着小脸消瘦的·”杜如梦也争宠似的说:“姆妈疼姐姐不疼我了”·杜太太笑得开怀,夹了块鸡肉放杜如梦碗里说道:“说什么胡话”·“来,姐姐吃块豆腐。”
杜如梦笑得很中规中矩,夹了块豆腐给苏州··苏州也没多想,道了一声谢谢,夹了往嘴里送··杜如梦眯着眼笑,一直盯着苏州··过了几秒,苏州觉得不太对劲,抬头看杜如梦。
“怎么了吗”·杜如梦咬着饱满火红的唇瓣,娇羞道:“人家的豆腐好吃么”配上勾魂的眼神,还有充满暗示性的话语,真真让苏州吃不消。
“……”苏州涨红了脸,一口凉气侵入喉咙,卡得她脖子都红起来了,忙用帕子捂着嘴剧烈地咳嗽起来··杜太太责备地看一眼不正经的大小姐,起身拍着苏州的背给她顺气,等她平缓了许多才给她舀了一碗骨头汤,怜惜道:“小心点,好点了吗”·“如梦以后再胡说八道,看我不告诉你爸。”
杜太太啐她··杜如梦表示很无辜,她笑意浅浅,挑眉道:“人家只是问豆腐好不好吃,有什么说错了么姐姐为什么这么激动我在英国太久,不懂中国有些话,说错了怎么能怪我”·“……”苏州脸上发烫,她一脸怀疑地看着杜如梦。
杜如梦理直气壮,似乎真的只是关心那块豆腐好不好吃而已··苏州脸烧得温度有点高·她最近思想怎么越来越不纯洁了,杜如梦一句话都能让她想到天边去。
苏州心里检讨一下自己的不纯洁,低头抿了一口浓汤·再抬头,已经是散去了一点热度·她轻声说,“味道不错·”·被大小姐忍不住扩大的笑又激得血气倒腾。
她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她真的没想歪吗·总之,这顿饭抛去中间这段不太纯洁的互动,气氛还算十分和气,杜太太很满足两个女儿承欢膝下这种生活状态。
饭后杜如梦带着苏州到后花园散步··杜如梦抱着苏州的手臂,永远不嫌热·苏州手臂是冰凉的,熨贴得她很舒服··两个人默默地走着,谁也没有开口。
苏州很诧异杜大小姐也有这么安分守己的时候,这么纯良的散步虽然是出乎意料,但是也让苏州卸下了防备·她以为自己的饭后散步要和女流氓斗智斗勇的,连等下走人的借口都找好了,可这么和谐的画风她是没预料到的。
不过,还挺享受的··杜三爷是上海有头有脸的人物,说句话都能让上海翻江倒海,跺跺脚都能天翻地覆,呼风唤雨的权势,一定要配上一座豪宅·虽然杜先生拥有很多房产,可这座雕龙画凤的老宅子杜先生是舍不得空置的。
百年老宅,后花园被精致整修,树木郁郁葱葱,假山流水,精致得很··沿着小路慢慢往深处去,夜晚还没降临,灯火已经辉煌·小路只沿路设了几盏昏黄的灯,显得非常有情调。
清风徐来,拂面温柔,苏州不觉自己脸色都变得柔和··一只猫突然从草丛里窜出来,吓了苏州一跳,苏州顿时紧张起来··看到是猫,她松了一口气··杜如梦笑了,她松开苏州的手,蹲下来,猫咪迟疑了一下,迈着小步到她身边,蹭着她的手心,听话得不可思议。
“猫儿真乖·”她伸手把猫抱起来,温柔地抚摸着猫儿的毛发,小猫任她顺着毛,眼睛舒服地眯起来··她抬头眼睛亮亮的,问苏州:“我听说,你以前很喜欢猫”·被她这么纯真的眼神看着,苏州不大习惯。
她摇了摇头:“我不喜欢猫,是小月喜欢·”·杜如梦手一顿,动了动唇,在苏州以为她要说什么时,她却只是笑了笑,放走了怀里的猫··她站起来,看着小猫隐到树丛里,她说:“我也挺喜欢猫的。”
苏州不置可否··她回头望着苏州说:“那你喜欢什么”·“我没有什么喜欢的·”苏州说的是实话。
她打小辗转辛苦,小时候喜欢的东西最后都会在流浪中丢失,后来慢慢养成对什么都适可而止的习惯·尤其,在保不住自己喜欢的人之后,她更是对有些东西,不敢触碰。
杜如梦忽然低下声音,认真地问她:“那你喜欢我吗”·苏州沉默地和她对视··杜如梦眼里的亮光慢慢暗淡下来·她转身走在苏州前边,语气轻快地说:“管你喜不喜欢我,反正我喜欢你就行了。”
明知道回答是这样让她失望,她还是鬼迷心窍地问出口·大小姐实在是不甘心,可还是安慰自己没关系,苏州毕竟没有亲口拒绝她···苏州跟在大小姐身后,她看不见大小姐的表情。
她有点内疚,大小姐有大小姐的骄傲,她是不是不对她太残忍了·大小姐突然停住脚步,回头走到苏州面前,面无表情地道:“不行,想想我就很生气。”
苏州吓了一跳,她定了定神,有些好笑地说:“你生什么气”大小姐果然还是很介意被拒绝这种事··大小姐说:“我长这么漂亮你居然不承认你喜欢我,你这么抗拒我的魅力我很生气。”
“……”大小姐,咱能要点脸吗·什么叫不承认喜欢她,她不喜欢要怎么承认·杜如梦又咬了咬下唇。
她握紧拳又松开,最后猛地凑到苏州面前亲了一下··然后在苏州还没有回过神时,抱着手臂冷笑道:“我还就非喜欢你不可了”高傲地仰着下巴,像个女王一样,潇洒走了。
留苏州一个人站在原地,魂不守舍的·苏州伸手摸了一下脸颊,好像还有唇瓣贴上一瞬间唇肤相碰的触觉·她也咬了咬下唇,心里乱成一团,看着大小姐匆匆跑掉背影,晃了一下眼神。
她的心跳砰砰地跳·她用掌心压了压,怕心会跳出来··第一次被女孩子亲,她不知道该怎么反应··自从和杜大小姐在一块后,她一直觉得自己心脏有问题,时不时被吓得飞快跳动,这频率高得她很担心自己会不会得什么心脏病。
她决定明天还是去医院一趟好了··走回房间,大小姐的房间没有开灯·她只稍微停顿了一下,便开了自己房间的门··门一开,就听见浴室里传来流水声,哗哗啦啦,隔着价值不菲的屏风,叫人多了几分遐想。
大小姐在洗澡苏州第一个反应就是浮现大小姐那傲人的曲线·然后面无表情地走了出去,好心帮杜大小姐关了门··她想杜大小姐应该听到她回来的声音了,等会儿看到自己跑了,又不知怎么气急败坏。
想到那张狐狸精一样妩媚的脸会可能会因此变得扭曲起来,咬牙切齿凶狠的模样怎么都觉得像自己的宠物被逗时呲牙咧嘴可爱的形象,苏州眼里就浮起了笑意··很快,苏州就笑不出来了。
她走过走廊的时候大小姐突然从另一边迎面而来··大小姐没有表现出她在花园里对苏州亲吻后那种羞涩或尴尬·她倒是惊讶地看着苏州,说:“刚才我让人给你放水了,我以为你回来后会去房间里……咦你是来找我的吗”她很巧就站在杜大小姐书房的门前。
自作多情·苏州本想说这个自恋得无可救药的女人,但是想想刚才自己就想歪了,也算得上自作多情··于是她扭头走了,留大小姐莫名其妙站在原地··“难道苏州就是这种吃软不吃硬的人嘛”大小姐笑意盈盈。
第二天本想趁大小姐还没醒就走人·可是大小姐总能出乎意料又恰逢其会阴魂不散地出现,并且神采奕奕地问她要不要吃早饭··苏州就要脱口而出的“不”字在看到大小姐身后的杜太太立刻改口笑道:“姆妈今天也起得早。”
杜太太笑道:“是如梦说你今天有事要早点回去,既然你们都起来了,姆妈自当陪你们吃早餐·”·“好的,姆妈·”苏州面上含笑,温婉得和杜太太年轻时贤良淑德的样子如出一辙。
吃完饭,杜大小姐提出要送苏州回御园··她拒绝:“不用了,我让端叔送就好了·”·杜太太说:“如梦想跟你去你就让她跟,她约莫是要去找人耍玩的。”
顺理成章,两个人最后还是坐上了车··不知什么时候,路上的日本人越来越多,一个个凶神恶煞的,看得杜如梦眉头渐拢·她的注意力被街上的日本人吸引,苏州也跟着发现了这个现象。
她叹了口气道:“时局如此,戏班只怕越发艰难·乱世之秋,兵荒马乱·”·忽然手被握住,她望向不安分的大小姐,大小姐严肃的脸色让苏州没有挣扎的念头。
于是,她听见杜如梦认真地说:·“就算是这个世界再怎么乱,我都不会让你受一点点伤·”·苏州瞳孔一紧,被她正经的模样瞧得愣住·心里五味杂陈,说不清是什么感觉。
“我会保护你的,苏州·”·她脑海里混沌着,她听见大小姐如是说·大小姐说话轻缓而郑重,像向神父宣誓承诺一样,让苏州没有半点质疑。
苏州低下头,抽回她手心的手,语气淡淡的,还带了点嘲讽:“苏州虽然是戏子,可不至于沦落到要大小姐保护的地步·”·大小姐眼眸里的光芒闪烁着,她不再说话。
苏州是个很骄傲的人,可她杜如梦比苏州的骄傲更盛··若是真的战火重燃,杜如梦连自己喜欢的女人都保护不了,她定然会恨死··司机见两个又不说话了,只得出声道:“苏小姐,大小姐,是要回御园,还是”·大小姐没有说话,苏州说:“去医院。”
医院杜如梦张开那双媚眼,盯着苏州:“你病了怎么了人哪里不舒服”·心脏不舒服。
苏州摇摇头,闭目养神··轮到苏州不说话,大小姐皱着眉,打量了苏州一眼,只看出苏州最近很憔悴,也没见苏州哪里不好,更没有缺胳膊少腿啊··她无端猜测,只能叫司机快点。
医院··苏州从医生那出来,低头走路,却被人撞了一下··那人急忙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你没事吧”·一个穿着学生装,留着平头,长得眉清目秀斯斯文文的男人。
苏州抬头那一瞬间就认出来这个人是谁了·他叫鲍国信,是上海复旦大学法律系的学生·他在学生中有不小的威望,源于他曾经和外国人对簿公堂,而且还赢了。
他曾经和市长俞均鸿在逸仙楼出入,正好被苏州遇上··鲍国信见到她在这里吃了一惊:“是苏小姐啊·”又面带歉疚,“刚才真是对不住,我赶着去探望我哥,没撞伤你吧”·苏州微笑道:“无妨,是我自己不小心的。
你不是还要赶着去见你哥吗”·鲍国信猛然想起来还有这事,急切道:“我先走了,改日再请苏小姐吃饭道歉·”·苏州看他匆匆忙忙的样子,摇了摇头走出医院。
正巧杜大小姐在和别人聊天,眉飞色舞的,看起来似乎很开心··苏州笑意渐消,想了想还是走过去和两人打招呼·“约翰先生·”·约翰惊喜道:“原来Rose是陪苏小姐来的。
苏小姐我这几日找你,你都不在·”·杜如梦脸色有些僵硬·她瞧了瞧约翰,又瞧了瞧苏州,淡淡道:“约翰,你不是要给我东西吗”又说,“姐姐一来,约翰就忘乎所以了。”
·杜如梦酸得软牙的语气,叫苏州和约翰不免有些尴尬··约翰忙从身后的人手里接过一个精致的长方形盒子,递给杜如梦:“你之前在英国不是一直想要一把顺手的枪吗这是我父亲工厂里打造的,世界上独一无二,射程比一般的手枪远一百米。”
杜如梦收了,交给司机,缓和了笑容,说了一声谢谢··约翰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和两人道别就走了··杜如梦转头就对司机说:“看来日本人动静越来越大,怕是真的要起事了。
你回去跟我爸说,让他少和日本人打交道了·”·司机没打算走,他说:“先生的意思是让我保护大小姐,最近大小姐最好不要乱跑·”·“姐姐在哪我就在哪,你放心吧。”
杜如梦背着苏州,说这句话时的表情苏州没看到··重新和大小姐做回车上,大小姐才开口问:“医生怎么说”·苏州说:“要过一阵子才能知道。”
她想起医生给她检查时,那番语重心长的劝告,她就有些头疼··“要尽量让自己避免感冒,苏小姐从小的身体状况都不大好,思虑太重,且多大喜大悲的情绪,苏小姐,我建议你放宽好心态,不要胡思乱想,心思玲珑是件好事,可是在你这副身体上并不见得它会是好事。
我想苏小姐对自己的身体状况也很清楚,所以尽量保持平稳情绪,好好养好身体,一年半载就能够恢复健康的·”·“我知道了,医生·”?· ·☆、第六章· ·?什么事情是最近比较诡异的如果这个问题放在别人身上,回答大约是日本人最近频频调动人马,在外国使馆区来来回回,巡捕房警察局却视若无睹。
如果是放在苏州身上,答案就大不相同了··最近杜大小姐很安分·安分到一种诡异的状态·就是不再骚扰她,不论是行动还是语言·还时常对她露出那种欲言又止的神色。
偏偏又什么都不说··弄得苏州时不时觉得不大适应·所以,当苏州接过今天的梨子时,她发昏地问了一句:“大小姐最近怎么回事古古怪怪。”
完全是没意识到自己对杜大小姐竟然上了心··本来啊,虽说苏州是个戏子,但是是个身段好,唱段也好的戏子·公子哥不管真心假意哪怕是为了争口气都多多少少捧着她,还谄媚于她。
她也不见得对谁脸色好过·就像当初唐杰追她,她愣是不理睬还带让梁小月离唐杰远点·或许之前她对梁小月是上心的,可也就是梁小月和她青梅竹马她又心生爱护,杜如梦才认识她两个月,一开始的印象也不怎么好——错了,是到现在印象也没好过,整个就是一个有些上流社会开放思想年轻貌美留学过的女流氓。
这还连带着让苏州对英国文化起了深深的怀疑和抗拒··然而,比大小姐安分守己当个良家闺女还恐怖的事情确实发生了·苏州真的昏了头问了这样一句话。
说完这句话之后,苏州眼皮一跳,心里也咯噔响了一下·大小姐的功力果然深厚,戏文里狐狸精迷惑书生,都是这样的·不过她不是一般的书生,她是个坐怀不乱的书生。
万万没想到,杜狐狸精的魅力还是挺大的·苏州暗自感慨··她本不欲听端叔回答,可见端叔突然支支吾吾起来,她眉头皱起··“端叔大小姐怎么了”苏州又追问了一句。
司机眼神闪闪躲躲,一看就知道有鬼··苏州温和地安抚他:“既然端叔不方便告知,苏州也就不问了·”·司机老脸一红·他不敢对苏州撒谎,可他又不能违背大小姐的意思。
他两厢为难,有些踟蹰·他是个老粗人,帮杜三爷冲锋陷阵杀人放火他眼睛眨也不眨,可是被这么温柔的苏小姐对待,总觉得一种浑身不适应的别扭··正为难间,一道轻柔妩媚的声音解救了他。
“姐姐这便是想我了”·来人穿着红色张扬的玫瑰旗袍,一朵朵红艳艳的玫瑰花在她身上绽放,配上那张娇艳无双的脸,足以让人惊叹不已。
杜大小姐骚包的亮相让苏州眉头松了不少,却仍旧起着褶子··“哪个想你”她转身走进屋里,把梨放到一边,伸手去拿梳子··一双柔弱无骨的手覆盖在她手背,从她手心里轻巧地拿走木梳。
杜大小姐用食指勾起柔顺乌黑的头发,木梳从上往下梳着··“姐姐,怎的就不烫发呀”头顶传来大小姐的发问,声音轻缓平稳。
苏州道:“和大小姐一样不想·”·哎呀呀,姐姐这么任性的回答真是……真是让人想……·大小姐眼神有点不一样了。
苏州透过镜子看到,不禁有些好奇:“大小姐,你是不是随时随地都可以发情”·大小姐俯身抱住苏州,两人在镜子里呈现出明明白白的倒影。
·“好像离你近一些,确实容易发情·”大小姐缓缓道来,嘴角上扬,火红的唇瓣弯成别有意味的弧度··苏州静静看着镜子里的两个人·她看见自己脸色微红,眉眼柔和,和平常登台时小生俊俏的模样大不相同,她越来越像一个……女人。
而自己身上缠着的大小姐,眉宇间是天生魅惑·她才是一个女人,骨子里,血液里,每一个细胞里都张扬着女人的光彩·大小姐身上的香奈儿五号让她有些着迷。
其实她也分不清到底是大小姐骨子里那股女人味让她着迷,还是大小姐身上淡淡玫瑰花香让她着迷·总之,抛开大小姐时不时对她图谋不轨的想法来说,从外貌上,骨子里,她就是一个红颜祸水似的女人。
大小姐看她不说话,眼睛直盯着镜子,身体也僵硬着·她轻笑了下,勾来一缕自己的长发和苏州的头发··她的头发弯弯的,特地烫的,很长时间没有再去剪发,所以留得及肩。
苏州的头发一直很直,发质也很好,还带着淡淡的月桂香·她纤细的指骨交叉勾引,两缕头发被打了个死结,系在一起··她眼底带着满满的笑意,得意而张狂:“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移。”
被大小姐大大方方承认“发情”的苏州还在走神地害羞中,没想到眼前突然出现两缕打结在一起的头发··杜如梦附耳在她耳边,轻轻浅浅地吐出那句话,一字一句,不似玩笑话。
温热的词句明明就这么耳熟,她分明听过很多人说过,可为何她听了忽然有种想要泪流满面的冲动·只是因为……因为她还是放不下梁小月吧·梁小月。
想到梁小月,苏州脸上的热度褪得干干净净,连血色也消退了··她咬着下唇,别过头,眼里隐隐有泪光闪烁·她不想在大小姐面前示弱,不管她真正的理由是什么。
不可能不被大小姐感动,她做那么多,苏州怎么可以无动于衷·大小姐的叹息很轻,很轻·却落在她耳边很重,很重··沉重到,她无法支撑。
杜如梦忽然捂住她的双眼,望着镜子里的人,轻声说:“本大小姐很讨厌当别人的替身——”·“但如果你愿意——”·“让我当她替身也可以——”·我想,我真的爱上你了,苏州。
感觉到掌心慢慢被打湿,杜如梦眼眶一瞬间也红了,眼泪从眼里滚落,一颗颗像珍珠一样,砸在苏州的发上,没入乌黑的发中··苏州,苏州……杜如梦闭上眼睛,在心底反反复复唤着这个名字。
我们都是骄傲的人,可现在,我允许我自己为你放弃——我的骄傲··后来,两个人只字不提那天发生了什么事情··只是偶尔想起来那时候大小姐要走的时候,忘记两个人头发还绑着,一步走,扯疼了两个人。
气恼得大小姐抓过梳妆台上的剪刀,剪下了头发,愤愤然想说什么,又什么也没说,委屈地看了看苏州,然后自己生气走掉了··那么孩子气的大小姐··其实,也是蛮让人心动的。
大小姐最近有点意志消沉啊·司机偷偷用余光瞥着看着窗外发呆的大小姐··大小姐不去找戏班里的人玩神神秘秘的游戏,也不念着苏小姐了,连苏小姐来,大小姐都没怎么笑,脸上是一眼可辨的忧郁。
苏州也发现了这个现象·不过鉴于之前某人就对她忽冷忽热后,她也就习惯了这样··想想也是,大小姐那么任性,想干嘛就干嘛,对她上心不过是好奇,过段时间热情就消退了。
那些甜言蜜语和真情实意也可以通通作废了,反正是过时失效··哼,女人的话能信,母猪都会上树了··尤其是杜如梦这种大小姐··苏州面无表情地吃着饭。
杜如梦顶着没睡好的脸色,强打精神·夹了一片莲藕,放到嘴里慢慢咀嚼··今天马太太来受杜太太的邀请,来和杜太太打牌··马太太吃饭的时候,目光一直在杜如梦和苏州之间逡巡。
和杜如梦对视一眼,杜如梦打了个哈欠,却在苏州看过来的一霎那间坐直了,一脸很清醒的样子··苏州嘴角抽了抽··杜太太也受不了今天这种压抑的气氛,皱了皱眉,呵斥道:“像什么话不是约马太太过来打牌,这么无精打采的……”·大小姐干脆丢了筷子,手撑着脸,认真道:“姆妈,许是我近来觉得有些累了,不消是有些倦的。”
杜太太不好意思地看着马太太,叹口气道:“这孩子最近一直在跟着我先生忙,好不容易有时间得空,还这副样子……”·杜如梦趁机道:“姆妈,一会儿我就不陪你们打牌了,我和姐姐回去睡觉,好吧”·苏州低下头,脸上的表情让人看不清。
马太太却突然开口说了一句:“杜太太,我见大小姐和苏小姐感情甚好,很是羡慕·我一直也想要个女儿——我有个不情之请……”·杜如梦眉头皱了起来。
她有预感,马太太接下来的话,少不得要惹她不高兴了··果然,马太太露出一个祥和的笑来,慈爱地望着苏州道:“我想认苏州为干女儿·”·干女儿苏州抬起头,惊讶地看着马太太。
杜太太点头:“苏州多个人疼也是好的·”言下之意是同意了这个要求··杜太太没有问苏州愿不愿意,其实也是为了苏州着想·苏州是个戏子,戏子低微,多少是需要人多个过房娘来帮衬的。
马太太的先生是警察局局长,也算说得上话的人,认了马太太自然有益无害·况且马太太和她的交情不浅,答应了自是无妨的··苏州也没有要拒绝的意思。
她自忖是个戏子,本就卑微,被杜太太同意了,她也不能拂了杜太太的脸面··“姆妈”杜大小姐突然大叫一声,吓了两位太太一跳,苏州也惊了一惊。
大小姐咬着牙眯着眼睛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苏、州、不、认·”·还回头对苏州笑得妖娆:“姐姐,你不认对不对”眼底流露出危险的神色。
苏州还没回答,杜太太就不悦道:“胡闹这事姆妈做主了,苏州你觉得呢”·大小姐果然被宠坏了吗这么当众反驳,马太太得多尴尬。
杜太太心里不痛快··苏州蹙眉看着大小姐·大小姐不知生什么气,几乎是咬着牙瞪着苏州,只要苏州敢答应,她就会翻脸似的··杜大小姐很无理取闹,苏州才不会听她的。
她突然想着,不认的话马太太面子下不来,杜太太也少说有些难看·多认个过房娘也没什么,她只是个戏子,戏子多认过房娘,不会有错的·苏州铁了心要惹大小姐生气,于是点了点头,欣然同意。
见苏州懂事,杜太太很满意,马太太也很开心,定下了认女儿的时间地点··一张桌子,大家伙合起来无视了杜大小姐,杜大小姐脸色阴沉得快下雨,不言不语地用完饭,然后面无表情起身道:“我累了,回去休息。”
瞧也不瞧苏州··大小姐恨恨地第一次生了苏州的气,也暗恨自己,心里盘算着要快些动作·她这几日没日没夜的忙,就是想要从杜先生手里要来一些权力。
杜先生只有杜如梦一个孩子,百年之后势力要么是传给杜如梦,要么就散了·原本杜如梦对杜先生的势力是没有什么兴趣的,要不然她也不必在杜先生说要传家业给她她就一直跑戏园躲着杜先生(另一个原因就是追着苏州)。
杜先生对大小姐突然“回心转意”很奇怪,但也没有多想,只当杜大小姐忽然有一天就懂事起来了,他也慢慢乐意带着杜如梦在上海权贵面前晃··杜如梦在酝酿着一个巨大的阴谋,杜先生不知道,杜太太也不知道,另一个有关的当事人也不知道。
杜大小姐的野心在杜先生看来是好事,在苏州看来就是奇异的怪事,而杜大小姐只恨自己现在翅膀还不够硬··在房间里烦躁地走了好几圈,突然听见房门咔擦一声,接着门一开,苏州的身影就在门外出现了。
她停住脚步,面带怒气,没好气地说:“你来做什么不是要认马太太做过房娘么别来理我就是,反正我的话你也不听。”
她愤愤地乱七八糟胡说了一通,苏州抿着唇听她说,安安静静地站在门口·待她说完,她才道:“你不欢迎我,我走了·”作势便要走。
“哎哎哎……”大小姐赶紧抓住她的手腕:“别介,你这是干嘛呢,准你惹我生气,还不准我说几句·进来”她扯着苏州进来,把门带上还反锁,生怕苏州跑了。
苏州不自在地被她拉着坐在床边,本想说什么,对上大小姐发亮的眼睛,一时忘了自己想要说什么·想了想,缓着声道:“吃饭的时候你怎么就生气了·”·大小姐本来是挺不痛快的,结果听苏州这么温柔地对她说话,气也消了一半,可心里依然腾腾烧着一把无明业火。
苏州第一次这么主动来“投还送抱”,让大小姐恨不得就趁四下无人把苏州就这样那样·可惜被刚才的事坏了心情··她说:“我不喜欢你再认过房娘。”
停了一下,在苏州白皙的脸上看到了疑惑,她解释道,“我能保护你的,何必让你再认什么过房娘低声下气·旁的人认过房娘是无依靠,如今你有了我,我就是你的依靠,我不许你再认什么过房娘。”
杜大小姐话里话外完全就是把苏州当自己的所有物,坚决不肯让苏州被染指一分·她又说道:“想到让你低声下气叫一个不相干的人为姆妈,我怄也怄死了。
我是不能让你受一丁点的委屈·名义上也不成·”·苏州一听原来不是什么大事,就是小孩子心性作祟,大小姐这是任性啊·再者大小姐毕竟是杜先生这等人物的女儿,自然占有欲也是强的。
当然,胡搅蛮缠的本事也强··虽说如此,可苏州多少有些感动·她从来没有听过这种话·一个身份地位都被人看轻的戏子,哪里会有人如此对她,怕她委屈,为她生气。
苏州动了动唇,本想说一些心软的话,但是一琢磨大小姐这么不靠谱,不能给希望啊,一给希望之后还不得更加变本加厉··话到嘴边,苏州吐出道:“马太太不是旁人,她是姆妈的好友,姆妈这般好,马太太待我也是不差的。”
苏州还是一意孤行想要认下马太太,杜如梦看她这么冥顽不灵,有点沮丧:“这倒是我多管闲事了·”·她自嘲地笑笑:“我左右也不过是一个靠着爹名声不谙世事的杜家大小姐,钱和地位都是爸给的,我说保护你,也不过是自不量力。”
看了苏州冷淡的表情,又续了一句,“还是自作多情·”·自作多情··算是吧·苏州认可地在心里点头··苏州说:“大小姐有自知之明还是有点可取的。”
杜大小姐:“……”你这是安慰吗·听着就不像话·大小姐咬着唇,眼里的波光荡漾地叫人心软·她这般说倒显得苏州真是认同她的话,也以为她就是个靠父亲的二世祖。
……虽然她的确是这样没错··第一次杜大小姐觉得苏州很可恶·可恶的人当然不能放过·她眼里露出凶光,一把推倒苏州,恶狠狠地趴在苏州身上,居高临下道:“既然本小姐都被你认为是吃白饭的二世祖了,不干点二世祖该干的事情,对不起你这么看得起我”·苏州瞧她虚张声势的样子也不怕她,闷笑道:“大小姐本色出演,不必学戏了,一登台准叫戏迷拍手叫好,称赞不绝。”
杜如梦被她这种不以为意的笑给笑红了脸,梗着脖子就囔囔:“好呀,苏公子也不知演了多少场才子佳人的戏,救了多少美人充了多少英雄,今儿个本姑娘就看看,哪位能救得了苏公子”·低头迅速地亲了一下苏州的脸庞,在苏州没有反应过来之前又迅速离开,得意地望着苏州道:“怎么样,怕了吧”··苏州愣住。
然后脸色渐渐变了··她推开杜如梦,坐了起来,把散落在她脸颊的一缕头发勾到耳后,低着头不说话··见她这种反应,杜如梦暗道不好,玩笑开过火了。
可是只是亲一下脸这有什么,在英国上流宴会,亲脸都是寻常·她似乎总表现得操之过急了··大小姐懊悔了一秒钟·随即她就凑到苏州面前,故作满不在乎道:“姐姐害羞什么,妹妹亲姐姐是表示亲近之意。”
口口声声叫姐姐的都是女流氓··苏州抬起头,颔首道:“我只是在想,你在英国玩得很好吗”·这可算得上是关心杜大小姐大喜过望,抿着唇笑:“还好啊,我不是去玩的,我是去留学的。”
说到英国,她就想到约翰··“我在英国学习,一开始去的时候谁也不认识,一个人确实挺难捱的·”·岂止难捱·一个人孤零零在英国,小小年纪就漂洋过海,没有亲人朋友,还听不懂外国语言,难以交流,什么都不懂。
她吃的苦,绝对不是难捱两个字能形容的··不然怎么说杜三爷是做大事的,说把亲生女儿送到国外就送国外去·还狠心不去探望,只遣了几个照顾她的人。
苏州被她失落的神色揪住心神,隐隐是心疼她·然而她只是问大小姐:“你没有想要让杜先生帮你吗”·杜大小姐神气的样子,一看就知道是那种不屑求助的人。
她有大小姐的骄傲,即使是身为她父亲的杜先生,她也不肯低头服一句,露出一点软肋来··骄傲,不是娇纵··大小姐睨了一眼苏州,脸上笑得勾魂摄魄,眼里秋波迭迭。
她说:“姐姐,我不靠咱爸还是能活的……”·顿了顿,她接下去说,“以前是,以后也是·所以我算是个不合格的二世祖呢·”·?· ·☆、第七章· ·?长得漂亮的人,一旦做出委屈的表情总带着让人怜惜的楚楚可怜的韵味来。
可能杜大小姐天生就有这种本能,苏州自称“尤物”,其实比时常表现如同歌舞陪酒女还要缠人热烈的杜如梦就大大不如··杜如梦是怎样一个人,苏州经过一段时间被迫了解而算是略知一二,但是有些时候果真是防不胜防。
例如,杜如梦一脸玩世不恭的媚态下,遮掩着若隐若现的决然和果断··不愧是和杜先生骨子里一般血液的杜家大小姐··信手拈来的委屈只是一种假象,苏州近距离才看得到这隐藏的傲骨。
铁骨铮铮的女人··一室静谧·苏州心里百转千回,面上却不着痕迹地嘴角轻扬··大小姐说:“等我追到你,势必要和咱爸有一场恶仗要打。
我是要让你做我女人的人,谁也不得委屈你……就算我也不行”·娇柔的声音要化成蚀骨沉沦的□□,一点点渗透到苏州石头般生硬的心底,或许有一天苏州猛然回味过来,却发觉自己血里骨里甚至是灵魂里,都统统被染上了这味□□。
是否致命,就看下毒之人那可入药解毒的心··苏州情不自禁地别过头,有些苦涩地叹息:“大小姐,有些话不能说·即使你说得了,苏州命薄,也听不得。”
“出得我口,入得你耳,我自是只对你一人说的·姐姐这般聪慧的人,相信有一日能够顿悟·”杜大小姐说··顿悟苏州哑然失笑。
她只觉得是杜如梦一人执迷不悟,她要等她“顿悟”,根本就子虚乌有的事,又怎生去顿悟·苏州岔开话题·“时间不早了,我便回房了。”
杜如梦刚才惹她,这回不敢再无理取闹,左右苏州是要回的,她再怎么想,也不能扣着不放··气消了,两人莫名其妙又恢复了元气,杜如梦很大方地放苏州回去。
一连几日,苏州又少见到杜如梦·她那日回房才忽然忆起杜如梦亲她的事,只怪杜如梦心思不纯,才引她不悦,细细想来也只算打闹,并非有轻薄之意·但后知后觉自己对杜如梦一举一动都太过敏感,不由烦躁不安。
不见杜如梦不知是不是好事,但不见杜如梦苏州确实心情不怎么愉快·好在年轻帅气又多金的约翰先生这几日总能出现,和苏州讲述异域风情,英国的趣事,时光也能打发了。
杜如梦从杜先生手里讨来了一支保镖队·杜先生对女儿很是慷慨,送了保镖队,还给队伍装备上最新的枪支和充足的弹药,甚至还特地让账房划了新帐,专供给大小姐的保镖队。
保镖队人也不多,五十个刚好,个个肌肉遒劲,身手敏捷,是顶好的高手··杜先生之所以肯给杜大小姐这支保镖队,原因并不止因为杜大小姐第一次明确表达她需要,还因为日本人最近动作频繁得让人无法忽视。
原意自然是好的,可大小姐的用途,就让保镖队队长汗颜了··杜大小姐掌握了保镖队的第一时间是集合了所有人,让保镖队给她……挖古董·真不知道大小姐的爱好是这么的……嗯,特别。
如果是杜先生要求盗墓,挖古董来收藏这还算情理之中,可大小姐一个娇滴滴的女孩子,做什么这么重口味·很多人当场面色就变了,小声议论着大小姐这是不是和谁有深仇大恨,指望着挖人祖坟来报复。
可是杜大小姐冷眼旁观大家吵吵嚷嚷,最后只勾起一个妖媚的嘴角,沉声道:“我只要听话的人·不听话,不如你们还是回我爸身边去”·好吧,比起和杜先生这种喜怒无常帝王级BOSS,相信呆在养眼的杜小姐身边会相对好一些。
保镖队队长一咬牙,真准备去挖土了··不过大小姐的想法不是正常人可以理解的·大小姐说,盗墓就算了,她觉得强抢民女倒是比较有意思··其实杜如梦只是想试探一下,会有多少人听话而已,挖墓这种事,杜如梦是文明人,不会干的。
保镖队队长闻言沉默了半响,缓缓道:“大小姐,咱们还是盗墓去吧·”·强抢民女什么的,并不比盗墓文明好吗大小姐···大小姐:“……”·没有盗墓没有强抢民女,杜大小姐只让他们去注意苏州的安全。
有什么比苏州的安全更能让杜大小姐挂心呢·杜如梦手里把玩着约翰送她的袖珍□□·□□枪身是以银片打造,整把枪都是亮亮晃眼的银色,小巧精致,放在手心里谁也注意不到。
据说射程有五十米,六发子弹,很能出其不意就杀人个措手不及··她父亲杜先生也有一把,小刀匕首伪装的枪,时常拿在手里把玩,她小时候常央着杜先生拿那把匕首枪给她削梨。
还别说,杜先生削梨确实是一把好手,从来没有断过,叫大小姐一直佩服不已·这是杜如梦很难做到的··人家都说,杜先生是个凶残狠厉的坏人·在杜如梦眼里,她父亲却是一个疼她的好爸爸。
只是杜先生不容易显露出来这种疼爱罢了··杜如梦把子弹一颗颗装进子弹夹里,转动手轮,眯起眼睛对准书架上一个清朝青花瓷瓶,朱唇轻启··“砰——”·“哟,袁媛也在呢。”
“唐经理·”·“小月·”唐杰挺着有些隆起的肚子,油光满面地进来,笑呵呵地和几个人打招呼··戏班过了歇夏,再开戏,唐杰的殷勤也跟着再次席卷戏园。
袁媛本是哄着邢师妹,让邢师妹不要和梁小月置气,没想到唐杰会一进来眼睛就黏她身上她略有些恶心,忍着不适对唐杰点点头,然后拉着邢师妹往别的地方去了··梁小月自然也察觉了,她只低着头,装作什么也没瞧见,心底却苦涩得难以言喻。
唐杰本非良人,她也从未认为唐杰会是良人··唐杰像是故意的,揽住梁小月的腰身,低声在她耳畔窃窃私语,正巧被进来准备上妆的苏州看见··苏州只淡淡看了一眼梁小月,就坐到自己的妆台前,拿起画笔开始描眉。
袁媛见梁小月离开,便凑了过来,看着苏州把眉向上挑,小声道:“最近不见杜家大小姐来了,是怎么了”·“她忙·”显然不欲多提这个话题,苏州只轻描淡写撇过。
杜如梦忙得不见人影,她松了一口气之余,不觉有些失落·毕竟以前一抬头,一低头,随时随地看得到她,以前还觉得杜如梦阴魂不散,现在没有纠缠她,反而让她不大习惯。
苏州略一停顿,低低垂眸不语··披上戏服,她仍旧是那个哀怨柔情的小生,才华横溢,却命运坎坷·才子佳人的戏,她演了一遍又一遍,唱了一曲又一曲,叫好满座,也不知她是在戏中还是戏外。
她系上衣带,整理好行头,就听见前边有人喊登台··今儿个她仍唱的是梁祝,接的第八场楼台会·讲的是祝英台在思念梁山伯,却得知祝员外把她许给了马文才,恰好梁山伯上门访英台,两人在水月楼台相见,祝英台告知此事,气得梁山伯吐血还玉。
·搭台子的还不是别人,就是她的青梅竹马两小无猜梁小月··梁小月在她进来后不久就先上台了·苏州听见人通传,便一撩衣摆,昂首阔步走上去。
上了台,两人相见,梁山伯的情绪应很高兴,苏州眉眼盈笑,和梁小月分别落座,眼底温柔,激动而克制··在戏里,梁山伯深爱着眼前这个女子,而这个女子许了他终生,却要被马文才夺走。
在戏外,她苏州也爱着这个女人,可她没来得及和她相许,她就被唐杰夺走……永远要不回来··说不分清到底这眼泪是戏里的梁山伯流的,还是戏外苏州流的。
她只知道,她一直逃避的,在这场戏落幕之后,只怕真的要结束了··“既然九妹就是你,你为何又许马文才”深深地沉重,苏州嘴角带笑,似是讥讽似是自嘲。
“梁兄啊难道你小妹心意尚不知我岂愿嫁与马文才”·……·“梁兄句句痴心话,小妹寸心已粉碎。
你可知堂堂衙门八字开,官官相护你总明白,那马家有财又有势,你梁家无势又无财,万一你告到衙门内,梁兄你于事无补要先吃亏·梁兄啊,梁门唯有你单丁子,白发老母指望谁”·梁小月抬眸回望,颤声道:“我英台此生已无望,梁兄你另娶淑女……”·“哪怕是九天仙女我不爱”苏州摇头沉声道。
在梁山伯还蝴蝶扇坠时,她眼底的温柔一点点瓦解,慢慢凝结成眼泪充盈在眼里,淹没她摇摇欲坠的爱意··梁小月被她的眼泪惊得呆滞,一时间竟然忘记台词·忘词了,只愣愣站在原地看着梁山伯悲伤得望着她。
班长见梁小月还没动静,皱起了眉··好在,梁小月还是将将回过神来了··……·梁山伯欲走,祝英台阻止:“梁兄,你这个样子,我……”·苏州勾起一个淡淡的笑来,让人感觉到她的哀伤,开腔唱道:“我死在你家总不成”·祝英台只能起身送他走。
然后闭幕··第九场送兄··祝英台送梁山伯离开·看着苏州的身影,梁小月哽住,咬着唇忍住了眼泪··梁小月下意识就吐出下一句:“今日别后何时来”迎娶祝英台……·苏州恍恍惚惚地望着她。
等我病好了就来,如果……·如果我的病能好··如果我还活着··如果……·如果··可惜,梁山伯和祝英台,注定没有如果。
落幕··苏州下了后台,接过邢师妹递过来的手帕擦拭了一下额角的汗水,心情似乎很糟糕,不想多说话···梁小月走了过来,动了动唇·她知道今天苏州的异样,她也知道自己今天的异样。
她让梁小月不安了··苏州,让她很不安··苏州顿了顿,对她点点头说:“我先回去了·”·这些日子以来,苏州对她都是躲着的,不然就是冷冷淡淡的。
现在主动和她说话,言语不带冷漠,温和一如从前··可是梁小月似乎更加不安··她怕极了苏州··她按捺住喜忧参半的情绪,点点头··门口又是一阵骚动,邢师妹喊道:“大小姐来了,是来找苏师姐的么”·苏州僵住。
她果然看见杜如梦穿着藏青色旗袍抱着手臂站在门口,笑得妖娆妩媚,红色的指甲明晃晃地扣着白如霜雪的手肘,见她望过去,便把视线落在她身上··八月三号这天,真的很热。
尤其是杜如梦的视线炙热而露骨地放在她身上,仿佛化成实体,胶着黏腻着她,让苏州浑身不舒服··呐,杜流氓根本不知道什么叫要脸··苏州低下头,避开杜如梦的视线,进隔间换下戏服。
杜如梦和邢师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眼睛在看不见苏州之后就转到梁小月身上·她眼神隐晦地闪烁了一下··“杜小姐,这几天在忙什么呢,怎么没来看我们苏州”袁媛也打趣杜如梦,她不是瞎子,在杜如梦进来之后眼睛一直粘着苏州她可是看得真真的。
杜如梦轻笑:“我能做什么呢”·“真有意思,约翰先生来的这几*你都不来,你来的时候恰好约翰先生就不来了·”邢师妹抿嘴笑,拿眼睛看了一眼袁媛。
“哦”杜如梦笑渐渐少了不少,她敛眸道,“都是来找她的么”·她,说的是苏州··“是呢,”邢师妹点点头道,“约翰先生虽然听不懂越剧,但是每次苏师姐有场他就会来。
来了就在杜小姐你原先坐的地方一坐半天·”·听不懂还场场必到··杜如梦脸色不变,有些漫不经心地笑:“这样啊·”·苏州刚好出来,手上搭着件风衣。
杜如梦看着有些眼熟·她看着苏州走过来,风姿绰约,她很自然地接过苏州手里的外套,和袁媛、邢师妹告别··两个人并排离开,又遇上了唐杰··唐杰抽着烟,站在园里,看到杜如梦就扔掉了烟头,恭恭敬敬地喊她:“大小姐。”
杜先生最近在大量调集军火,唐杰偶然听到消息都暗暗吃惊,只想能巴结一下杜如梦也是好的··杜大小姐:“唐经理·正好,我有件事想问问唐经理。”
“大小姐说了就是,我唐杰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杜如梦扯住要离开的苏州,笑道:“你等等我·”又对唐杰说,“唐先生,你和日本人很熟吗”·唐杰沉了脸,警惕地看着杜如梦,笑容勉强:“杜小姐说笑了,鄙人怎么会和日本人勾上线。
杜先生是哪里听来的谣言”他心虚,以为杜如梦是杜先生授意的··杜如梦摆摆手,虚伪地笑:“不不不,是我个人比较好奇而已。
既然是谣言也就罢了,是我唐突了·”·“诶,哪里的话·”唐杰笑眯了眼,“大小姐没有什么事的话,恕唐某不送·”·看着杜如梦和苏州离开的背影,唐杰脸色阴沉地隐约露出狠色。
“一个女人罢了,翻不出什么大浪来·”他又想到杜如梦近来的风声,冷笑道··出了戏园,苏州挣脱了杜如梦的手··杜大小姐顺势收回了手。
她和苏州默默地走了一段路··苏州停下来,转身道:“你还跟着我做什么”·“跟你回家啊·”杜如梦理所当然的口吻。
“大小姐,你家司机在等你呢·”苏州指着跟在她们身后远远缀着的车子·那是杜家的车,一眼可辨··杜如梦看也不看,拉着苏州道:“我要跟你走。
你不上车,我也不上车·”·很想叹气的苏州无奈地不搭理大小姐的任性·她要走着回去··“……”大小姐默·其实她觉得苏州才是那个任性的那个好不好。
两个人较着劲一前一后地走··苏州看见从银行出来的约翰,上前打招呼:“嗨,约翰·”·大小姐脸色不虞,她走到两人身边,扫了一眼衣冠楚楚的约翰。
“你怎么在这”·约翰绅士地邀请:“今晚我请苏州吃饭,本来想等下去接你,没想到你终于出现了·我可否请两位女士今晚一起进餐呢”·原来苏州一出门就奔这里还不坐车,就是为了和约翰见面。
杜如梦一肚子火·勉强把火压下去,她笑得不动声色,点点头:“地点我定,菜式我定·”·于是,本该是杜大小姐计划好的两人晚餐变成了三人晚餐。
杜大小姐是一个很喜欢热闹的人·但是她现在显然很不喜欢热闹,尤其是看到约翰绅士地先她一步为苏州拉开了椅子,两个人相视一笑的场景··大小姐抓着刀叉的手一顿,眼里冷冷的眼神刮着苏州。
胸脯起伏大了些,看起来好像肚子里团了一团气··上菜之后,大小姐伸手要取苏州的盘子,约翰却更快一步拿走苏州的盘子,细细地帮苏州切割半熟的牛肉··大小姐的手空了,有些意料之外,盯着约翰温文尔雅的笑,脸色阴沉沉的,有些山雨欲来架势。
收回手,大小姐取来红酒,给苏州面前的高脚杯倒了一点··不多·猩红血色的酒液在晶莹剔透的高脚杯里卷起一个弧度,像极了暴风雨时排山倒海的浪潮,狂风暴雨翻涌汹汹。
而后,渐渐归于风平浪静··苏州见到大小姐一直盯着酒液出神,眼底酝酿着汹涌澎湃的愤怒和隐忍,握着刀叉的手捏得指尖泛白··她犹豫了一下,说道:“我不喝酒。”
杜如梦抬头看她,笑了一下,意味不明,似乎是讥笑,又似乎不是·她妩媚的脸加上那抹笑,让苏州心跳快了一拍··杜如梦说:“这杯,你喝么。
可是本大小姐亲自给你倒的·”纡尊降贵的不屑,透露着杜如梦十分不高兴,也透露杜如梦试图通过语言上,给苏州施压··真是气急败坏了··苏州还没有回答,约翰就打断道:“女孩子,不便多喝。”
苏州也没有心思喝,既然约翰挺身而出了,她也顺着话说:“改日我再陪你吧·”·杜如梦的笑没有消失,仿佛不以为意,端着酒杯,透明的玻璃和白皙的指骨相应和,不知是那双柔荑的白衬得玻璃酒色更妖娆,还是酒色玻璃陈得柔荑更有韵味。
她收回手,将杯口放在鼻尖细细嗅,垂下眼眸,抬手秀气地抿了一口,久久不语··苏州频频回头望着杜如梦,颇为心不在焉地和约翰交谈着··“苏州,我们大使馆想要请你去唱戏。”
约翰瞧了一眼默然不语的杜如梦,向苏州提出邀请,“一场戏,十个大洋·”·十个大洋苏州吃了一惊·?· ·☆、第八章· ·?和杜如梦走出逸仙楼,杜如梦满面笑容,让苏州没看出什么问题。
两个人无言以对,让苏州还有些不大习惯··苏州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道:“刚才,当着我的面你们用我听不懂的话在交谈,这可算有失礼貌·”·杜如梦停下脚步,敛了笑,看了看她,点头说:“对不起。”
她的目光深邃,噙着和大小姐性情不合的温柔,有似乎还带着愧疚,一眼里,千言万语难以言喻··不像是为了之前用英语交谈的失礼行为而道歉··苏州愣了愣,继而嘴角扬起一抹笑,用轻缓的语气道:“那你教我吧。”
“嗯”杜如梦不明所以,继而恍然大悟,真心笑了,颔首道:“嗯·好,我教你·”·又走了一段路,杜如梦突然说:“你……”她停住话头,心思转了千百遍。
“嗯·你说,你想说什么”苏州侧脸看她··“没事·”把话吞回肚子里,杜如梦改口道,“我知道你明天没有事情,这样吧,我明天我带你去看话剧好么。”
苏州又想拒绝··杜如梦说:“你先不忙拒绝我·姐姐上次拒绝了我的邀请,这回再拒绝我,我会伤心的·”虽说是伤心,可苏州在杜如梦脸上也看不出多伤心。
也罢,应她一回就是·苏州想··苏州答应了··杜如梦是开心的,只是意料之外没有雀跃,只微微一笑,表明自己很高兴··她像变戏法一样变出了一颗梨。
递到苏州面前,苏州没接··苏州摇头:“我不喜欢·”·杜如梦不勉强,收回了手·她今天的份已经送出去了,现在这颗本就是多出来的。
既然苏州不爱,她不强求··“我喜欢·”杜如梦把玩着··“你……”苏州抿了抿唇,顿了一顿··“什么”·“为什么要送我梨”她还是把话问出来了。
“这个啊……”杜如梦漾开笑,看着被吸引了的苏州··她慢慢凑近苏州耳畔,轻声道,“因为我,想要你一世不离·”·昏黄的路灯把两个靠近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黑夜则把两颗靠的很近的心遮掩在黑暗中,渐渐靠在一起。
虫鸣车笛,也惊扰不到这个小小的世界··这个,美好得一塌糊涂,没有第三个人的世界··第二天,苏州早早就被杜如梦拉出去,到天蟾舞台看梅兰芳的《霸王别姬》。
梅兰芳在此时已经是家喻户晓的名角,即使不在京剧这行里,也没有人是不知道梅兰芳的··坐在上海最出名的剧院里,苏州听着耳边交口不绝的称赞声,环顾爆满的位置,各种各样的人物,嬉笑怒骂,她蹙眉凝思。
·“姐姐,你看·梅老板的虞姬,神态自然,莲步轻移,因为没有一句唱词,全得靠举止神态演绎·”大小姐饶有兴致地点评虞姬舞剑,时不时和苏州说两句。
苏州知道,像梅老板这等名角,自然是定好的·京剧和越剧不一样,京剧的扮相是需要浓妆的,一化妆,不论是谁,粉墨登场,一亮相,都是一种京味·且虽说京剧也是戏剧,可京剧算是文雅的东西,和越剧截然不同。
越剧多少有“粉戏”,即下流的戏词动作情节·苏州也唱过粉戏,毕竟为了活下去,戏子是别无选择的··所谓,戏子无情,□□无义,将戏子□□相提并论,也不是没有道理。
京剧的文雅是戏曲的上等,越剧的粉戏则是戏曲的下等·所以唱越剧的苏州,也不过是下九流中的下九流·苏州不愿和杜如梦牵扯,原因里自然也有这点··她不想成为大小姐的女宠玩物,她有她的清高。
虽然清高在越剧行里就是笑话,甚至清高的人还算是个异端,可她就是这样·不然唐经理提出要捧红她,她若是真愿意,早就答应了,委身唐杰说不定能过上好日子,也不必落到了处处被唐杰为难的境地。
想到最近唐杰让梁小月唱粉戏,越来越露骨,苏州就忍不住想要去找唐杰·可她没有办法,梁小月已经跟了唐杰,如今再插手,没有什么立场··苏州心不在焉,杜如梦看在眼里。
她叹了一口气,“姐姐,和我出来看戏,有那么勉强么”·是挺勉强的·苏州一向很诚实,但是看到杜如梦眼里的黯然,她就不忍心了。
转移话题道:“不是要带我去话剧么,怎么来看京剧·”··杜如梦说:“你看出来京剧和越剧有什么不同了么”·苏州一想,杜如梦这意思是个什么意思·杜如梦给她的印象用“大小姐”三个字就足以概括了。
所以她从来都不觉得,杜如梦正经的口吻是在说正经的事,她压根就没见过杜如梦什么事情是正经的·呃,如果那颗梨算是的话··她不明白杜如梦的意思,只得用自己的看法答了。
杜大小姐耐心解释道:“京剧是道光年间形成的,可乾隆时期就已经有了雏形,多为达官贵人所爱,既是历史悠久,又雅而不俗·越剧历史短暂,且出身毕竟比京戏不如,粉戏唱词多为文人所不齿,换而言之,越剧带着地方戏的局限性,有的方面太古板,需要有变化,需要改革。”
苏州惊讶杜如梦有这样的一面·侃侃而谈,句句有理,甚至一针见血点出了越剧的弊端,有理有据,对戏剧的了解不亚于内行人,在此时,大小姐的认真神态,让苏州看得发怔。
其实,大小姐喝了洋墨水,还是有点用处的·苏州第一次这么觉得··“……如果你信我的话,我可以保护你,给你依靠·你不必去认过房娘,寄人篱下,强颜欢笑。”
杜如梦不知不觉又扯到了过房娘这件事上··苏州颇为无奈·但是杜如梦的心意她看得分清,她已经不好再说什么·她说,“大小姐,散场了。”
杜如梦脸色瞬间白了下来,眼里是兵荒马乱后的悲凉·她吸了一口气,没有说话,好像被封在冰窖里,冷得血液都凝固冻结了··好吧,杜如梦是个很敏感的人。
苏州意识到杜如梦误会了··她把手轻轻搭在杜如梦手上,拉起杜如梦道:“我们走·”·杜如梦才发现,苏州的“散场”可能只是单纯提醒她们该走人的意思。
幸好不是拒绝,否则杜如梦刚才真的差点心灰意冷之下就要做出一些伤天害理的事来了··不得不说,杜如梦这种反应,让苏州很担心·杜如梦可能真的喜欢上苏州了,并非是只为把苏州当成要征服的对象。
苏州有些害怕·她不怕杜如梦拿她玩笑,对她有企图,或者喜欢调戏她,对她有新鲜感,甚至她现在希望杜如梦对她只是玩玩而已的想法·喜欢苏州的人多了去了,可苏州可以拒绝得坦坦荡荡,不怕伤人心,不怕欠人情债,但到杜如梦身上,她就警惕得几乎要浑身带刺,她不能无视杜如梦的付出和感情,她不能无动于衷杜如梦给她的每一个反应,她更没办法像对旁人一样,冷眼旁观杜如梦为她冲动和坚持。
她怕极了大小姐的情·这是认真的,真诚的,不带任何目的性的爱情·她一个戏子,她只是个戏子,要不起,也不敢要·她不希望大小姐爱她,她们根本没有任何可能性。
但是,她心疼大小姐··大小姐流氓的外表下,对她的礼让和妥协,纡尊降贵的做法,让她感动··就像今天·她带苏州来,不是为了享受,不是单纯为了听名角的一场戏,她是为了劝说自己改变越剧,希望自己也能成为像梅老板这样的角。
即使她不喜欢苏州唱戏,可她始终不曾阻止过··杜如梦的手是嫩白滑腻,她的手本是天性冰凉,却被杜如梦捂热了··她心里很乱,步伐快了些,脸上也绷得紧紧的。
跟在苏州身后的杜如梦目光复杂地看着苏州的背影,被苏州牵着的手感受夏季独有的冰凉,舒服得想叹息··“大小姐,”苏州停住步伐,放开杜如梦的手。
“接下来,我们去哪·”·杜如梦随口说:“我们这样算不算约会”她的不正经又附身了·反正苏州刚才的意思不是再次拒绝她就好了,她心情很好,不和苏州呕气。
赶在苏州开口之前,她不慌不忙补了一句:“我可不会失信于人,说好要带你去看话剧就去看话剧·走吧,先去吃饭·”·两个人牵着手到百乐门吃了顿饭,临走前百乐门一个法国人拦住了杜如梦,邀请杜如梦晚上来百乐门跳舞玩。
杜如梦用法语和那个法国人谈了一会儿,就带走了苏州,并拿走了两张邀请函··到话剧院时,杜如梦选了莎士比亚的《哈姆莱特》,拉着苏州坐到小角落,方便两个人窃窃私语。
把邀请函递给苏州,她故意贴着苏州的耳廓低声说:“晚上你第一支舞是我的·”·以杜如梦的人格来说,第一支舞是杜如梦预约了的,那第二第三第四也不可能是别人的。
还故意凑这么近,气息喷洒在苏州敏感的耳边,苏州咬着唇不敢说话,耳垂都隐隐约约变得红艳··苏州故作认真地看着演员的表演,注意力却不时被杜如梦吸引着。
见苏州有反应,大小姐很高兴·嘴角噙着笑,黑暗中,那张妖艳的脸带着诱惑··“姐姐,好看么”·什么好看不好看。
苏州忍不住躲了一下,回过头用眼神制止大小姐··别太过分啊大小姐··杜如梦假装正人君子,低声道:“我是想让你看看,话剧和越剧又有什么不同。”
话剧和越剧有什么不同苏州是没什么心思去琢磨了,反正杜如梦是不可能让苏州好好看一场话剧的··果然,一场话剧苏州时不时不是被杜如梦一“不小心”碰到大腿,就是说话为了“不影响”其他观众,一定要凑到她耳边来说,还近得差点唇膏都染到苏州耳垂上了。
要是大小姐是唐杰的话,苏州早一巴掌拍过去了,可大小姐是大小姐,说她流氓她不承认,她拿大小姐没有办法·躲又躲不开,白占了许多便宜··好不容易一场话剧看完了,苏州终于脱离了大小姐不要脸的动手动脚,脸色难看得大小姐以为会有雷霆之怒,结果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苏州咬了咬唇,一个字也没说。
但是看那踩着高跟鞋杀气腾腾走路的样子,杜如梦也觉得有点过火了·忙赶上去,从包里拿出礼物请罪:“姐姐,姐姐我写了关于越剧改革的一些想法,你看看。”
苏州不想看,耐不住杜如梦又装无辜,会说话的眼睛直勾勾得望着她,可怜又诱惑··拿过来翻了两面,这回苏州脸是由青变红,由红变白,由白又红得像发病似的。
她二话不说把笔记本丢回大小姐怀里,那张脸几乎是毛细孔都要渗出血来··大小姐一头雾水,她翻开来看,只见里面画着一个女人“半裸”的样子,是用铅笔手绘,女人旗袍半褪,露出光洁的背来,侧着脸,咬着鲜红的唇瓣,眼神勾魂摄魄水波流转间,媚态横生。
这个漂亮的模特不是旁人,就是大小姐自己··大小姐腾地脸也红了,尴尬地收回包里,手忙脚乱地重新拿了本一样的笔记本递给苏州,一边还解释道,“前几日我见过复旦大学法律系的一个学生鲍国信,他正在给他哥哥画画,所以我让他给我画了张……”苏州异样的目光让杜如梦住了嘴。
这画像是鲍国信画的那大小姐岂不是……苏州脸上的温度降了下来··这还真是个误会·鲍国信会画画,杜如梦自己也会画,在英国她有事没事就拿着画板到处画,在画人物这方面,虽不敢说是名家,可也有小成,自己回去后心血来潮想画幅画,又没有模特,她只好选漂亮又现成的自己当模特了……她是想画苏州来着,但是她怕苏州的神韵她无法入木三分,只好拿自己练练手了。
没想到随手画的,结果忘了撕掉,她刚才又扯到鲍国信,这下是误会大了··在大小姐清白这件事上,大小姐是怎么见到鲍国信,又怎么认识鲍国信的,也就不是那么重要了。
大小姐百口难辩,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咬牙道:“你必须信我,不然我就要……”大小姐毕竟还是大小姐,勾引人不是她的正业,威胁人才是·杜先生在黑道上混,杜大小姐没有一点霸道,实在说不过去。
苏州却盯着大小姐半晌,然后接过她的笔记本道:“我信你·”·大小姐感动得那张桃花眼热泪盈眶啊··恨不得以身相许··百乐门是上海最大的歌舞厅,每天都有大量的高官贵妇来来往往,跳舞吃饭,玩乐游戏。
苏州来上海的时间不算短,但百乐门却是第一次来··这里的消费很高,几乎一掷千金的程度·尤其是里面的赌场,银元金币是入土如沙,洒在地上谁都无动于衷,这里就是销金窟,是焚金炉,是夜上海最辉煌的地方。
和玫瑰园的文雅相比,这里就是欲望的天堂,罪恶的子宫,孕育着贪嗔痴爱,是堕落者群魔乱舞的世界··此起彼伏的酒杯碰撞声,歌女温柔又迷人的歌声,熟人之间交谈声,打情骂俏声,手舞足蹈声,热闹得仿佛走进地狱,疯狂而叫人茫然。
大小姐轻车熟路地拉着苏州坐到了杜先生在这里包的位子·杜先生有时出于社交需要,也会在百乐门和客人见面吃饭玩乐·像杜先生这种身份的人自然要在这种地方有一席之地,贵宾席,VIP那是正常不过的。
长得帅气,穿着黑色马甲白色衬衫的服务员端着酒走了过来,彬彬有礼地俯身为杜如梦和苏州倒好酒,苏州道了一声谢谢,年轻的服务员挑眉看她,便站直身子退了一步,柔声道:“两位小姐还有什么需要么”·杜如梦咳嗽了一声。
苏州瞧她,她回之一笑,便仰头对服务员说:“给我上杯梨汁吧·”·服务员顿了一下,笑得很清秀:“对不起杜小姐,没有梨汁·”·杜如梦说:“那给我来壶玫瑰花茶吧。”
“好的·”服务员点头,又对不说话的苏州道,“那这位小姐呢”·苏州摇头··服务员就走了··杜如梦用右手的拇指和食指捏着左手指尖的黑色手套,优雅地慢慢把手套从手上抽离下来,又如法炮制地褪下另一只手套。
今晚的杜如梦没有再穿那件骚包的红色玫瑰旗袍,而是一身黑色玫瑰花收腰长裙,黑色蕾丝发套,黑色玫瑰手套,黑色唇彩·用苏州的心里话就是,跟中毒快不治身亡的花蝴蝶似的,一身黑,黑寡妇呢·但是不能否认妖艳至极的杜如梦这朵野玫瑰教苏州不得不频频注目,一种野性和说不清道不明的女人味,让苏州这种典型的中国传统女性一边唾弃一边被吸引。
很漂亮·苏州嗟叹··很危险·苏州再次叹息··红黄蓝绿青橙紫的灯光扫在杜如梦脸上,杜如梦像被颜料涂了色似的,五颜六色,让苏州微微回神。
杜如梦说:“晚上不要随便搭理别人·”·她搭理谁了苏州对此嗤之以鼻··但是,下一秒她就转为尴尬了··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俯身对她说:“没想到在这还能见到苏老板。
苏老板,我能请你跳支舞吗”·她刚想说话,一只柔若无骨的手就扣紧在她纤纤细腰上,然后她听见大小姐让人要酥了骨头似的声音娇声道:“对不住了这位先生,她是我的。”
?· ·☆、第九章· ·?嘶··苏州很想倒吸一口凉气··大小姐对她回眸一笑,温柔得要滴出水来·额角勾勒的黑色花纹,妖冶得像只面对唐生肉的女妖精。
只怕等会儿就会吩咐小的们把苏州这个斯斯文文的女长老拉下去洗干净准备好好享用··苏州僵硬着脖子,没法点头·她几乎要因为这句咒语,化成石头了。
·那位先生很不高兴:“杜大小姐,虽说苏老板和您关系不菲,可鄙人只是邀请苏老板跳支舞罢了·”·杜大小姐还是在笑,似笑非笑·她说:“赵老板,还没有人可以跟我抢她呢。
不如这样吧,我陪赵老板跳一支如何”·杜如梦也是一个美女,要说苏州是那种清高型的,杜如梦就是妖媚型的·既然杜如梦提出来了,赵老板也断然没有拒绝的意思。
一来杜如梦是美女他舍不得拒绝,二来拒绝杜如梦就是不给杜三爷面子,拒绝不了···赵老板想通这点,笑了笑,再次俯身邀请:“是赵某的荣幸·”·杜如梦安抚了一下苏州,又叫了刚才那名服务员,附耳吩咐了几句,便笑吟吟地说:“我怕我和赵老板玩得愉快了,会冷落苏州,赵老板不介意我让朋友过来陪苏州吧。”
赵老板摆摆手:“大小姐想得周到·”·于是两个人便相携去舞池准备跳舞··服务员把手里的玫瑰花茶给苏州倒上,便离开了··苏州喝着玫瑰花茶,目光一直追随着杜如梦。
杜如梦的手套又戴了回去,黑色的手套搭在男人肩上的西装,和赵老板有说有笑地交谈,神色从容自在··“赵老板的报社很有名,我听说你们报社有一个复旦大学法律系的人才叫鲍国信是吧。”
杜如梦退了一步··赵老板嘿嘿一笑,心想原来这大小姐之所以不让他邀请苏州跳舞,就是为了有机会接近自己,打探鲍国信的虚实·看来鲍国信这小子也没那么正直,竟然勾搭上了杜三爷的女儿,杜大小姐这是要从他嘴里探听鲍国信的消息。
“鲍国信确实是在我们报社工作·”赵老板说,“说起来,鲍国信还和苏老板有段缘分呢·”赵老板有意给大小姐添堵,“他曾经因为和外国人打过官司,所以后来遭遇很多困难,甚至一度落魄。
这有一回啊,苏老板去给人唱戏,路上碰见过他,这小子见过苏老板之后就变了个人似的,开始勤奋向上,然后就到我们报社工作了·嘿嘿,你别说,鲍国信喜欢人苏老板也是正常的事,苏老板那么漂亮,是个男人都想一亲芳泽……”·赵老板说得兴起,灯光迷暗,也没瞧见大小姐脸色已经黑得不能再黑,和额角黑色妆花一样的色了。
可就算赵老板看见了,也只当大小姐吃的是鲍国信的醋,嫉妒痛恨的是苏州··一曲终了,杜如梦退出赵老板的怀里,笑得勾人·“赵老板的报社一定会蒸蒸日上的。
而且,大红大紫·”·然后赵老板的笑就在四个穿着黑色西装,面色冷漠的壮汉拨开人群站在杜如梦后面就戛然而止了··他察觉出不对劲来,便道:“这个……大小姐,您这是什么意思”·“没什么意思。”
大小姐黑色的唇瓣上下起合,半眯着眼,“我只是想告诉赵老板,不要随便乱请女孩子跳舞·”·一个黑西装男低身在杜如梦身边站定:“大小姐。”
杜如梦说:“带来了吗”·黑西装男点头··“赵老板,你有兴趣陪我玩一把么”杜如梦从黑西装男手里接过一把小扇子,缓缓展开,嘴角勾起笑。
“我听说赵老板是赌场英雄,我不太懂玩,可以教教我么”·赵老板看看杜如梦,又看看黑西装男,最后目光又落到杜如梦脸上·他点点头,让开路。
杜如梦对苏州招招手··苏州自然地走到杜如梦身边:“怎么了”·大小姐轻笑:“没什么,赵老板说要教我们玩一把·”·赌场,苏州从来都不去。
她赌过,玩牌的时候大家都是玩钱,不能说没有赌过·可是她从来不进赌场这种地方··她这算头一回踏进赌场··没有想象中的脏乱杂生,倒是因为杜大小姐的驾临显得有些安静。
偶尔有几个人窃窃私语,并不大声··杜如梦没有坐到赌桌上·她拉着苏州坐下,对赵老板说:“我不喜欢赌,我也不懂赌·这样吧,我们玩牌,就让苏州和赵老板玩。
苏州输了算我的,赵老板也不用怕我们赌不起·赵老板,你不会欺负弱女子吧”·赵老板不情不愿点头··赌局开始,下筹码··赵老板心想苏州和杜如梦两个女的,他怎么也不可能输,他也绝对不能输,输了就是丢面子的事。
赵老板拿了十个现大洋,刚想找人换筹码,杜如梦又说了:“也不必换来换去,我们就直接赌钱好了·”·他没反对,扔了十个大洋··杜如梦惊讶道:“赵老板是怕我们玩不起么”她打开西装男手里捧着的箱子,那是银行装钱的密码箱,随手抓了一大把钞票,是英镑,扔到桌上,看也不看一眼。
赵老板脸色有些难看··发牌,赵老板的牌看起来很好·他松了一口气,笑道:“苏老板是个新手,我知道苏老板一向不太喜欢这种场合,不如玩一把就收手如何”·苏州见杜如梦出手不凡,挥金如土,不由暗自叹息。
既然赵老板想要息事宁人,苏州也好借着台阶下··杜如梦没有反对,她提过另一只箱子,解开锁扣,里面成堆叠码着银元·她拎着箱子,把银元一股脑倒在桌上,然后在赵老板傻眼的时候扔掉箱子,冷笑道:“这里一共有五千银元。
还有刚才的英镑,折合起来,买你的报社足够了,赵老板,你要是输了,我也不要别的,就要你把口袋那块怀表给我·”·大小姐任性起来,真的智商有点不够用。
那一堆的银元闪闪发光,才和赵老板赌一块怀表,病得不清了吧·一块银元可以买天蟾舞台十张门票,可以吃一顿火锅,她苏州一个月包银也才六十块,桌上没有两万也有一万五的钱,大小姐有钱也不能这么任性吧·赵老板想退缩,但是眼睛瞥到杜如梦身后那个西装男,只得咬牙,强颜欢笑道:“既然大小姐想玩玩,赵某不能不给面子。”
翻牌··赵老板九点··苏州恰好十点··苏州松了一口气··接了赵老板的怀表,苏州想要收手·杜如梦按住她的肩膀。
“赵老板,输了一盘,难道你不想赢回来吗”·苏州叹了口气·她就知道大小姐不可能这么简单就结束了··赵老板只好顺着杜如梦的话,答应再赌一盘。
“赌钱呢,赵老板应该没那么多钱,我也不想要你的钱·这样吧,这盘如果赵老板又输了,那以后赵老板就不要出现在苏州面前·捧场也不必了·”·兜兜转转,这才是大小姐的目的。
她不肯让赵老板再见苏州··这不是难事,赵老板答应了··然而,运气似乎一直站在杜如梦这边,苏州又大了赵老板一点··赵老板有些恼火,面子有些挂不住。
“我不信邪了,”他脸色很难看,“我再赌一盘,如果我输了,今后但凡苏老板在的地方,永不踏入”·再一次,多了赵老板一点。
赵老板阴沉了脸,看了一眼杜如梦,颇为狼狈地跑了··发牌者隐晦地对大小姐点点头,然后回了另一张赌桌··舞也没心思跳了,大小姐对西装男使了个眼色。
西装男立刻带着其他人跟上赵老板··难得可以狐假虎威一次·大小姐心情不错··她问过苏州还想不想看别人跳舞·得到答案后,在原来的位置坐了一会儿,等到苏州意兴阑珊,她才和苏州一块离开。
走在昏暗静谧的小巷子里,小径幽幽,路灯泛黄,不宽阔的道路只够两个人并肩走,两边的墙高高围起,巷子深处吹来一阵凉风··宛若迷宫,困住了她们··思索了下,杜如梦咳嗽了一声:“咳咳,姐姐,我今天晚上答应你的那支舞还没跳呢。”
苏州心里正想着事,忽然听见她说的话,愣了愣:“什么舞”·大小姐闷闷不乐道:“你就不能把答应我的事放心里一回”·想起来了,杜如梦说要请她跳第一支舞。
她好像,没答应大小姐吧苏州瞥了一眼杜如梦··杜如梦退后了一步,伸手抓住了苏州的手腕,轻轻一扯,苏州被扯得踉跄,就要跌入杜如梦怀里,杜如梦另一只手扣住她的腰,扶住她,入手纤细,让人惊叹。
苏州力气不比大小姐小,可被大小姐温热的手心肌肤相触,一股电流窜入身体,让她不禁想缩回手··杜如梦附耳在她耳边轻声道:“陪我跳完这支舞可好姐姐。”
酥麻的感觉占据了身体,一瞬间仿佛被掌控了思考能力,只能跟着杜如梦走,受她蛊惑,听她吩咐,任她摆布··她从没和一个人这样跳过舞,几乎是贴身着,只隔着薄薄两件衣服,在夏季,这身衣服根本不算什么,她们很快就能感觉到对方的体温,几乎是慢慢变得滚烫,也分不清谁和谁的热度在燃烧。
迷迷糊糊中,她看见杜如梦眼睛亮亮的,嘴角上扬,藏不住的温柔和迷恋从黑色眸子里流泄着,一刹那,苏州还以为整个黑夜都亮了··被一道名为“杜如梦”的曙光照亮了。
杜如梦说:“姐姐,你很漂亮·”·苏州却回过神来,说了句:“我其实也有想改变一下越剧的现状的想法·”·“早该改了。”
杜如梦微微一笑,“你知道么,当我第一次看到你唱戏时,我的确为你在台上的认真和扮相深深惊艳了·”·退了一步,杜如梦紧跟上一步:“可当我听到那些,算得上是yín词艳曲的台词时,我就突然觉得很生气。”
苏州和杜如梦十指相扣的手不由动了动,似乎是想要松开·但杜如梦却更加扣紧了她··“我不喜欢你强颜欢笑唱着这样的词,那是对你的一种玷污,你知道吗”·苏州眼神暗了暗。
“我第一眼看见你,就觉得你应该是出淤泥而不染的女人,你那么美好,不可以被俗世污染·”·苏州停下脚步,直视她,淡淡道:“我本就是个戏子。”
杜如梦望着她,说:“是,你是戏子,但是你还是我……我的姐姐·”·垂下手,苏州笑了··那笑淡淡的,还带着苦涩,就像一口茶,滑入喉中,苦涩带着无迹可寻的清香。
小巷深处的清风吹拂着苏州的脸庞,散落的几根青丝在风中飘荡摇曳··杜如梦沉默了一下,笑着转移了话题:“我给你的本子回去好好看看,我想,你愿意的话,我就改戏给你试演。”
苏州点点头,弯唇也笑了:“不知道大小姐原来这般才华横溢,会改戏文会研究越剧·”·拉着苏州慢慢往前走,杜如梦说:“每个平庸的人一旦遇上了喜欢的那个人,就会好像突然间就变得厉害了。”
在苏州眉眼舒缓的时候,她又笑了起来,说:“遇见你,我就无所不能了·”·遇见你,我就无所不能了··角落里,梁小月紧握着双手,眼睛泛红看着苏州和杜如梦谈笑风生,咬着的唇瓣都变了颜色。
她心里又痛又悲,又苦又怒,看着两个人渐行渐远,捏着包的指骨在皮包上留下一个重重的痕迹··“这就是,你不肯原谅我的理由么苏州。”
她还爱着苏州,不,她一直爱着苏州,从未动摇过,可苏州却背叛了她·对真正背叛她们之间爱情的人不是她梁小月,是苏州是移情别恋的苏州·求而不得的心理让梁小月的愤怒转移到苏州身上,她跌跌撞撞地走出小巷,在大街上失魂落魄地走着。
为什么,苏州是爱她的,可为什么不肯真正原谅她今日她得到答案了··是杜如梦,是杜家大小姐··苏州一定是借着她和唐杰的事作借口,掩饰自己爱上杜家大小姐的事实,所以才执意不和她和好。
一定是这样一定是这样·她不觉已痛彻心扉,泪流满面,走在路上,不知东西南北··她爱苏州啊,为什么不能和苏州在一起她真的是爱苏州的。
她后悔了··如果,如果可以重新选择,她一定不会让唐杰有机会染指她,她不要荣华富贵,不要锦衣玉食,她只想要苏州···她傻傻地想着,如果可以,她愿意倾尽所有,去换回苏州。
可是,不能··她没有资格和杜如梦争,她也没有本事和杜如梦争··她多想,多想让苏州回心转意··不,她不能就这样放弃·梁小月抹了一把泪水,坚定了眼神。
她要夺回苏州·和苏州两情相悦的是她,只要苏州心里有她,她一定有机会的·民国二十六年八月九日,日军蓄意制造事端,派遣驻上海陆战队第一中队长大山勇夫和一等水兵斋滕要藏乘军车闯入虹桥中国军用飞机场,遭到中国守卫士兵的阻拦后,开枪打死一名机场卫兵。
中国军队进行自卫反击,当场将日军官兵二人击毙·日本帝国主义以虹桥事件为借口,命令大批日军陆续登陆,派飞机在沪宁、沪杭线上空侦察··几日后。
第二天本该是苏州和梁小月的戏,可梁小月和唐经理大吵了一架,吵得很厉害,然后摔门而出,说是不演了··这再过几个小时,可就开场了,说不演就不演,上哪找人去。
可把班长急得满头大汗··苏州也在,她凝眸望着和拍着邢师妹作怪的手的袁媛,沉思了半晌,而后沉声道:“袁师妹,你会的话,你上”·袁媛吃了一惊:“我”·“嗯。”
苏州没有开玩笑,“等会带上你的行头,立刻去化妆”·苏州正在化妆,袁媛和邢师妹进了后台··“等会儿是我和袁媛搭台子,邢师妹你又没有戏,怎么也跟着来了”苏州沾了粉,往脸颊上扑。
邢师妹脸色微红··袁媛坐到苏州身旁,也开始化妆:“她不放心我,所以一定要陪我过来·”·“是挺让人不放心的·”苏州笑了,换了眉笔。
袁媛嗔怪道:“说什么呢”打镜子里瞧见邢师妹已经脸红得不像话,也嘴角勾起··这边两个人正在说话,外头唐杰和梁小月就进来了。
本来今天梁小月就说要罢演,这会儿来,苏州倒是惊讶了··梁小月只瞧了苏州一眼,便眼睛有些红了,忙别过头,坐到自己箱子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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