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夏gl by 楚流景(上)(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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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夏gl by 楚流景(上)(2)
·唐杰拦住梁小月要取行头的手,笑呵呵地送上自己手里的袋子,说道:“小月,我给你订做了一套行头,今天就穿这套吧·”·这意思是要登台了苏州眼皮抬了下。
梁小月看了看苏州,收下了唐杰的戏服··唐杰也望了苏州一眼,见她面色自然,兴致也淡了,嘱咐了梁小月几句,便出去了··过了一会儿,三个人都打扮好了。
梁小月青衣扮相,和袁媛一模一样··苏州眼皮一跳··但她没说什么··前边提醒该上台了,还没等袁媛动身,梁小月便讥笑道:“怎么着想出名想疯了这是我的戏”·“你”袁媛气得咬牙。
梁小月哼了一声,尖酸刻薄道:“就算我不演了,你也别想”说完撩帘子便出去了··袁媛没来得及拦住她,眼睁睁看着她前边去了。
苏州蹙眉,拦住要跟着去的袁媛:“别去·”·一旁的邢师妹脸都气红了,就要冲出去找梁小月··袁媛挣脱苏州的手,跑过去抱住了邢师妹,不让她去:“师妹”·前边又喊苏州上台了。
苏州安抚袁媛和邢师妹:“先别着急,我去看看·”·苏州去了,邢师妹恨恨地道:“真不是个东西”·也不知说的到底是苏州,还是梁小月。
袁媛拉着她坐到一边,拍拍她的背,哄她:“苏州应该是不知道这件事的·”·“她和梁小月的事戏班里没有人不知道的”这显然是迁怒的意思了。
袁媛迟疑了一下,她想着,苏州不是那样的人,而且苏州也不像和梁小月和好如初的样子·本就是梁小月罢演的,只怕苏州是不知情的,要不然也不会要她救场·可到底是不是这样,袁媛也不明知。
平日里梁小月对人就刻薄,说话总是高高在上,对同行的,都有些趾高气昂·同班的人也不愿和梁小月怎么相处,以前有苏州还好,后来苏州不知怎的就和她闹翻了,这便是少了镇梁小月的人。
梁小月和唐杰走一块,班里人更不愿和梁小月相处了,而梁小月也越发阴晴不定·不过也不像今日这般,好像故意要羞辱她似的··总之,袁媛不明白,邢师妹自然也不明白。
两个人看苏州长时间不回来,便卸下妆扮,坐在后头等着··好一会儿,突然听见外头轰炸机嗡鸣的声音,枪声响了,接着是车笛声船呜声,还有很杂乱的吵闹声,炮火爆炸声,此起彼伏的尖叫声。
一声很近的闷响,袁媛下意识扑倒邢师妹,护住她··“日本人杀人啦”·?· ·☆、第十章· ·?八月十三日这天,日军向上海大举进攻,以租界和黄埔江中的军舰为作战基地,炮击闸北一带,中国军民奋起反击。
“啊”·台下人群慌乱,台上演员也乱成一片,大家尖叫奔走,现场混乱不堪··阔太太官老爷无不惊慌失措,脸色惨白,夺路而逃,不管前边谁拦着一概推开,大呼快跑。
有的人触不及防,被推倒,踩伤,然后拼命爬起来,满头血色;有的人直接从二楼跳下来,摔伤了腿,不管不顾拖伤逃跑;有的人哭着喊着害怕死在这个地方··每个人都想逃走,活着。
苏州第一个反应过来,顾不上别的就要跑出去··梁小月拉住她,急切道:“你要去哪”·她心里记挂着大小姐,一时间慌了神,转头对梁小月道:“我要去找大小姐”·梁小月被她神色吓到了,却不肯放她走,拦腰抱着她,拖着她往后台去,眼泪把妆都打花了,大喊道:“你疯了日本人来了”·苏州要挣脱,两个人撕扯间戏服都扯破了,苏州的冠掉落在地上,被混乱的人群踩坏了。
梁小月哽咽道:“阿苏,你说过要保护我一辈子的”·苏州猛然一震,安静了下来·她红了眼眶,看着泪流不止的梁小月,咬着唇,颤声道:“小月……”·外边枪声越来越近,也越来越密集,人们的呼喊声还夹杂着炮火轰鸣。
苏州倏然拉着梁小月往后台退去,从后台经过的时候没看到袁媛和邢师妹,便加快脚步从小门出去··日本人的速度很快,枪声和脚步声已经到附近了,此时出去,只怕是凶多吉少。
苏州和梁小月到后门的时候,还没走远,就被日本人发现··日本人用枪拦住了两人,包围成一个圈·一个日本军官从后面赶上,看到梁小月和苏州,大为惊艳,而后眯眼笑了,眼神里带着明显的侵犯。
日本军官说了句话,苏州没听懂·但是他伸手要摸苏州脸的手,被梁小月打掉,脸色阴沉,苏州不明白,也明白了··日本兵端着枪,指着梁小月,呵斥了一声,然后就有两个人把梁小月扣住。
苏州虽然衣衫凌乱,并且还披头散发,但却有一种凌虐之美·她冷冷看着日本军官,淡然地面对一群日本兵,没有慌乱和求饶,那种骨气和勇气叫日本军官刮目相看。
·日本军官用别扭的中国话说:“你,陪我,不,她死·”·苏州凄然一笑,知道自己即将面对什么样的命运··她点点头:“放她走。”
日本军官摇头,突然一声枪响,军官眼睛瞪大,直挺挺地倒地··日本兵骚乱了起来,转身冲四周乱开枪··砰砰砰的枪声扫荡着四周,日本兵又倒下了几个,只剩四五个,两个抓着梁小月。
身边拐角处突然出现一群黑色西装,高大威猛的男人,举着枪冲过来不顾伤亡和日本兵交战··梁小月被放开,苏州拉着梁小月趁两边不注意,跑了··枪声很快就平息了,可那群男人却追着苏州过来了。
苏州急忙对梁小月道:“他们好像是冲我来的,我们分开跑·”·梁小月不肯··“走啊”苏州推开梁小月,往另一个方向去。
后面的人追了上来,抓住梁小月,领头的人瞧了她一眼,又瞧了苏州跑的方向,气急败坏:“跑什么跑你们把梁老板送去名园你,还有你们,继续追追不回苏老板,大小姐弄死老子之前,老子先弄死你们”·几个人忙和领头的继续去追苏州,梁小月松了一口气。
杜太太捏着佛珠念了一声佛号,抬眼看看杜如梦走神的神色,又看看杜如梦紧握着的手··杜如梦心里担心得快要昏厥,眉头紧皱,手里的茶杯已经空了,还死死捏着不放,唇瓣咬了又放,放了又咬,眼神游离不定。
听到外边人喊了声:“苏小姐回来啦”·才舒了一口气,缓了眉头,欢喜神色溢于言表··“姐姐回来了”她高兴地回头冲杜太太笑。
杜太太欢喜地起身,正好见苏州进门,狼狈不堪,衣衫凌乱·苍白的脸不知是受了惊吓,还是擦粉的缘故··见到苏州这副模样,杜太太和大小姐脸色一变。
杜太太关切道:“快快快,去洗漱一下换了衣服·林嫂,带州儿去沐浴·”·杜如梦则阴沉着脸,怜惜地拉着苏州往房间去:“姐姐受伤了吗伤在哪里我去找医生过来”·苏州疲倦地摇摇头,轻声道:“我没事。”
苏州进去洗澡的这段期间,杜如梦下楼问了送苏州回来的保镖队队长一些事,得知苏州没有被欺负,才脸色好了不少··杜如梦告诉了杜太太一声,杜太太也安心了,操劳了半天,杜太太扛不住,回去睡下,嘱咐大小姐要好好陪着苏州。
大小姐亲自泡了安神茶,端进苏州的房间,苏州还没有出来··等了好一会儿,苏州还是没有动静·杜如梦担心她出事,便开了浴室的门,见苏州累得睡着了,她才松口气,收拾了一下把苏州抱出来,轻轻放在床上。
其实放下苏州的时候,她已经醒了··苏州勉强睁开眼,看着杜如梦那张妖媚的脸写满了关心,她微微弯了唇,轻声道:“大小姐……”然后沉沉地睡过去了。
杜如梦鼻头有点发酸··她不敢想象,如果她的人迟一步找到苏州,或者如果她没有安排人保护苏州,再或者,苏州被日本人抓走,她会怎样··她会疯的。
她一定会疯的··杜如梦俯身在苏州额头上落下一个干净的吻,开口道:“我不准我保护不好你,我不准你再让我承受这种随时会失去你的感觉……”声音沙哑得像久病不愈的病人。
这种感觉,很糟糕··她躺到苏州身边,望着苏州的眉眼,自己也渐渐陷入沉睡··太累了,她真的是太累了··一觉醒来,苏州还没有醒·杜如梦盯了她好一会儿,确认苏州本人好好地呆在她身边,她才放下悬着的心。
杜如梦转头看了眼墙上的时钟,已经是下午三点了··她等着苏州醒来·她怕起身就惊醒苏州··一会儿的功夫,苏州慢慢转醒·她拢了眉,缓缓睁开了眼睛,第一眼看见的,就是大小姐一张笑吟吟的脸。
一瞬间,她记起所有事情来·日本人发动战争,日本军官抓住她和梁小月……·“小月呢小月她在哪”苏州动了动唇,把心里的想法问出来。
·笑着的大小姐笑意凝固在嘴边·她深吸了一口气,坐起身,绷着脸下床:“已经送回去了,被唐杰接走了·早知道我就直接把她扔给日本人,省得让你惦念成这样”大小姐不是没脾气,嘴上没好气地怨道。
她半响没听到苏州回话,回过头,看见苏州坐在床上低着头,头发温顺地散在两旁,脸上看不见什么表情,只觉得她有些失魂落魄··失魂落魄定然是为了自己方才刺她的那些话。
大小姐更不高兴了··她忍不住道:“听到日本人要开打的消息,我恨不得自己去找你,你担心梁小月的时候,有想过担心你的我会不高兴吗”·沉默地低着头,苏州心底有些茫然,又有些沉重。
她想梁小月,她也不能对大小姐的感情视而不见··在今天危急关头,梁小月那一句话唤醒自己掩埋很深的爱··梁小月哭着对她说:“阿苏,你说过要保护我一辈子的。”
她钻心的疼痛让她无法忽视梁小月对她的重要··可,在最重要的关头,她心里却记挂着大小姐,在看到大小姐时,她可以安安心心地睡过去··大小姐像她的镇痛剂,让她安心,不会疼痛。
她蹙眉,心绪杂乱··“算了,”杜如梦妥协地深出一口气,“不说这些了,姐姐你饿了吧我们去吃饭·”·吃饭后,端叔进来,跟大小姐说了杜先生今晚不回来,租界外面已经乱成一团,到处都是枪声炮声,天上的轰炸机一直盘旋着,时不时扔下两个炮弹,似乎是打算把上海夷为平地。
又过了一会儿,救苏州的那保镖队队长过来,和大小姐说了,之后苏州要在原先租界的名园唱,四季班已经都到名园了··大小姐用眼角瞧了眼心不在焉的苏州,便问:“梁小月情况怎么样”·他说:“梁老板和唐经理回去了之后便没有出门,需要我再派人盯紧么”·苏州眼皮不抬,指尖摩挲着一本英文书,仿佛没有听到两个人说话。
大小姐收回目光,摇头道:“不必了·让兄弟们都回来吧·”·“是·”·等人走后,大小姐坐到苏州身边,挨着她坐,给她斟茶。
“这样你可以放心了么”把茶端给苏州··苏州没接,抬头看她,不说话··大小姐微微一笑,问道:“怎么了”·苏州摇摇头,淡淡道:“我只是在想,你什么时候有空教我这个”·“哦,对。”
大小姐想起来是答应过要教苏州英语的··“晚上到书房来吧,我等会儿还要出去一趟,你在家休息休息·”搁下茶杯,杜如梦起身往外走。
苏州看着她的背影慢慢消失在视线之内,一直看了好久好久··低下头,合上那本英文书,书名黑色墨字印刷着《Romeo and Juliet》··罗密欧与朱丽叶。
晚饭的时候大小姐没有回来,杜先生也是·只有杜太太和苏州两个人安静吃着饭··苏州话不多,太太只一味给她加菜,关爱之情,让苏州很感动··杜太太对她真的很好,视若己出。
饭后,苏州散步回来,杜太太没有拉她打麻将,只说让她好好休息,过几日安稳了,再回名园··苏州没有拒绝她的好意,上楼回房了··杜家是上海有权有势的权贵之家,杜家的宅子已经有些年头了。
占地面积广,树木园林,花草虫鸣,在上海不说是独一份的,也差不离··杜三爷当年靠下等东西发的家,而今虽手里掌着帮会,可也不见多带着土气,而是儒雅沉稳,跟出身书香门第是没有多大区别的。
杜三爷重视读书,家里特地隔了两间书房,一件自己用,另一间给多年不回家的杜大小姐预备着··别看杜先生没读多少书,可他发迹后也常常翻书阅卷,学问也是不小。
自杜先生重视读书,多搜罗书籍文本,填得两个书房满满当当·杜先生得了空,是很喜欢窝在书房里看些书的··这也要求了回国的大小姐开始用起书房来,不能落下读书来。
在杜先生眼里,女孩子就应该多读书,能促进修养文化··大小姐的书房和杜先生的书房离得近,只隔了三间房··杜先生的书房虽时不时会客,但是因为房间隔音效果重,关上门大小姐是听不见什么的,反之,大小姐在书房里做些什么,杜先生也不知道。
书房在三楼,杜太太杜先生和大小姐、苏州的房间在二楼,一楼是佣人们住的地方··苏州很少上去三楼,唯一一次上去,是杜太太在大小姐书房里整理新补充进去的书,喊她一块动手。
想不到杜家人是爱书如此··大小姐的书房和杜先生的书房不一样,杜先生的书房用来会客密谈比较多,大小姐则是用来阅读和学写字的··大小姐从小在英国学习,用惯了钢笔,回来后见到有人用毛笔,自己也肯下苦心,拿着笔帖临摹。
这也就是为什么当初苏州看到大小姐那端正凌厉的字会觉得奇了,大小姐都多少年没写过汉字了,还能写得那么好看··所以大小姐的书房跟小图书馆似的,一排排书架,上面分门别类放着书,有中文有英文,有古籍有现本,还有一些小玩意。
中间靠窗的地方放着豪华木桌,木用的是上好木头,桌面用的是打磨得光亮的石板,桌上摆着文房四宝,还有几本书,还有个小盒子,小盒子是檀木做的,应该是印鉴之类的东西。
旁边还有两条大小一样的白玉镇纸,一瓶黑色洋墨水,还贴着标签,苏州也看不懂··书案后边是张宽大的椅子,也是木头做的,上面还铺着一层丝绸,再后边,就是一睹墙,在椅子往右一点,是一扇关着的窗户,没有关紧,半掩着。
在书房门的对角边,有一个角落摆着真皮沙发,沙发前有张大得可以给小孩当床的茶桌,茶桌上摆着套精致的玻璃茶具,还有几个黑色小坛子,和杜先生装茶的茶罐很像,只有成年男子的巴掌大。
茶桌旁边立着小木架,上面摆着很多玻璃罐子,罐子里有许多晒干的花,菊花、玫瑰花、茉莉花……红黄蓝绿都有,很漂亮··架子最底层排着一瓶瓶葡萄酒,有白有黑,葡萄酒上一层放着玻璃器皿,像酒杯,各式各样的,有高脚杯,有中国老祖宗的传统小酒杯。
再往上是茶杯,玻璃的,陶瓷的,木制的,形态各异,有大有小··和架子相对的是一个小抽屉,有三层,抽屉上面是一盏小灯··如果不是苏州有意的话,真是看不出来这块小地方。
被书架遮遮掩掩,跟藏着似的·书房又大,就算有人进来,也不能第一眼就找到这地方··苏州本来是想在房间等杜如梦回来,可是端叔说,大小姐让她吃完饭就到书房等大小姐回来,苏州犹豫了一下,还是听端叔的好了。
万一大小姐回来又发现苏州违背她的意思,还不知怎么生气呢··书房很大,只有苏州一个人,显得很静··其实苏州是不喜欢到大小姐书房来的,一来苏州不是杜家人,书房对杜家人来说挺重要的,她进来不合适。
二来,苏州觉得自己才认识几个字,进来了总有一种羞耻感,不合适··苏州识字是为了懂得看戏文台词,所以认识了字,才有机会看懂大小姐每天送的“情书”。
说起来,那些纸条已经不少了,除去一开始那几天苏州根本不在意地扔掉了几张,后面她都有收藏起来·好在纸条是放在自己住的地方,不在今天唱戏的那地儿,不然丢了,她也不知多心疼。
她认为这和大户人家喜欢收藏古董珍品一样,万一战乱时候古董丢了,那些收藏者也会心疼得要命·这和是不是大小姐写的没有关系··本来她收藏大小姐写的字条是无意的,随便扔在盒子里,后来多了,也就起了收藏的心思,便一直收藏到现在。
苏州很喜欢大小姐的字,她是穷苦人家出身,没机会上学,当不了女学生,能有机会认识几个字已经是很好的人,也就不要要求她的字能和大小姐这种自小学习的人一样好看。
不过苏州字不算难看,清秀消瘦,自有一种和戏子身份不同的淡然出尘之气,这点连大小姐都羡慕不来··左右大小姐现在是还没有回来,苏州想着,不如趁机会来练练字。
可一想到这里是大小姐的书房,她不能随便动大小姐的东西,想想不禁叹了口气··她演戏扮了小生这么多年,都是个笔墨文雅的,多少有些书生气,但不是酸腐的,是带着传统书生本来的正直清高。
她不能动大小姐的一点东西··想到这点,她突然想起自己的行头今天已经毁了,不由蹙眉苦恼·那套行头是她一个过房娘送的,不止那套被扯破的,还有四套在早上的戏园子里丢失了,估计也找不回来了。
唱戏的一场戏约莫是要换四五套的行头,她这自用的都是私彩,不是公彩·私彩就是自个定制或别人送的,像梁小月今天穿的那套,公彩是给末等小辈穿的,苏州已经算是名角了,穿不得公彩。
·等明日去裁缝铺子叫人定做几身好了··苏州心里打算着··而后,她听见楼下有汽车声,便走到那扇虚掩的窗户前,推开一看··大小姐正好下了车,抬头对上三楼窗口的那个女人的眼睛。
大小姐忽然绽开一笑,在黑夜中叫居高临下的苏州,怦然心动··她说:“我回来了·”?· ·☆、第十一章· ·?很少有人会让苏州这个坚强的女人心软得一塌糊涂,就算是梁小月也不能。
可当苏州看到大小姐那一瞬间,大小姐也似乎察觉她的目光,抬头和她对视,唇瓣轻启,无声地说:“我回来了·”苏州站在窗边,风吹过来,一颗烦恼的心仿佛被风吹散了,只剩下很安静,很平和的温柔。
只是一次对视,只是一句再普通不过的话,苏州就感动得心酸··没有谁会这样对苏州··没有谁会这样对戏子··没有谁会这样对她好··在苏州发愣的这段时间内,大小姐已经走进了一楼,连口气也不歇地上了三楼,高跟鞋的鞋跟哒哒哒打在大理石的楼梯上,响得和苏州的心跳一样。
苏州收回神,她听见大小姐的脚步声停在了外头,她走到门前,手搭在门把上,转动了一下,门就被拉开了··大小姐笑吟吟地站在门口,见苏州开门了,便拨弄了一下头发,压低声音说:“我可以进去么”·大小姐大半夜倚在自个书房门口,搔首弄姿,还暗送秋波,长长的睫毛一颤一颤的,怪吓人的。
苏州懒得搭理她,转身进门,她就听见高跟鞋走进来的声音,随后又听到关门声和反锁声··苏州坐到书案后那把椅子上,眼皮也不抬地问道:“不知大小姐进自己书房也是要先问一句能不能进来,可是学校里头先生们教的礼貌。”
大小姐暗自忍笑,苏州这是自投罗网的,这边只有一把椅子,苏州坐了,大小姐能坐哪·大小姐绕到苏州身边,背靠着书案,双手反撑在书案上,抿着唇笑:“本小姐寻思着公子在书房静读,好过来为公子红袖添香,传为一段佳话呀。”
苏州嘴角抽了抽,拿过下午看的那本英文书,低头随意翻阅··大小姐讨了没趣,左右扫视了一眼书房,房间只开了一盏灯,有些昏黄·她走到角落把灯开了,正顶上六盏大灯咔嚓亮起,照亮了一室昏暗。
苏州抬头看她,大小姐迈着优雅的步伐款款而来··“你又看不懂这个·”大小姐皱眉,用食指挑合上书本,看见那个英文名··她想了想:“你没有基础,可是要是背那些英文字母,又不大合适。
干脆我列出一些常用的单词和句子,教你读写就可以了·”·苏州点点头·毕竟大小姐是留过学的,对英语自然是了若指掌,听大小姐的总比自己慢慢探索好,何况她也不是要当什么翻译,她勉强听懂大小姐和别人对话就可以了。
·大小姐取了白纸和钢笔来,把钢笔吸饱了洋墨水,笔帽扣在笔尾后头,就站着弯下腰,趴在书案写了几个弯弯曲曲,细细的字母··大小姐写得认真,苏州也看得认真,但是她发现大小姐写的她一个都不认识。
大小姐写了五六句话,一些问候语之类的东西··写完了,半天直起身来,把钢笔递给苏州··苏州没有接·她望着大小姐,不吱声··“怎么了”大小姐挑眉。
“就算我再漂亮也不能一直傻看着呀·”光看不尝是流氓·苏州淡淡瞥了大小姐一眼,漫不经心地道:“你的名字·”·“杜如梦。”
大小姐不明所以,苏州不会不记得她的名字吧·想想她要死要活追了苏州两个多月,结果都这么熟了,苏州还不记得她的名字,她想死的心都有了。
苏州又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说什么,只“哦”了一声,然后目光落在杜如梦的字上··被苏州那一眼看得有些莫名其妙,但是杜如梦还是尽职尽责地解释:“这个单词的意思是……”·“咦”大小姐恍然大悟,笑得一点都不矜持,“等等,”她捏着笔刷刷刷在纸上写下“Rose”四个字母,指着这个单词说,“这个,我的英文名。
它的意思是‘玫瑰’·它的发音是‘Rose’·”·Rose,玫瑰··苏州在心里记下了··拿过钢笔,苏州照着大小姐之前写的抄了三遍,默念了好几遍。
大小姐说:“默念效果不好,你读出来·”·苏州紧抿着唇,不肯开口··“我没有骗你·这个得读出声才有效·”大小姐心思活络起来,她也想听苏州那口吴侬软语的调子温柔唤着自己的姓名。
想想就好激动··大小姐什么样的心思苏州一清二楚·她咬着下唇,眼底带着羞涩·迟迟就是不肯开口·顺带横了大小姐一眼··大小姐看得呆住了。
有些口干舌燥,眨了眨眼睛,说:“你……”忘了自己想说什么·便清了清嗓子,转移话题:“我去让人给我拿杯水来·”·出去了一会儿,转身回来后,手里不是端着水,而且两杯乳白色的牛奶。
“刚好省得我去倒水,林嫂给我们送了牛奶·”大小姐端着牛奶,一杯放到苏州面前,自己抬手喝了另一杯··“谢谢·”·大小姐没搭话,只说了句:“你先写着。”
自己一手握着牛奶,边喝边走到书架旁,应该是在找书··苏州思忖了一下,便不管大小姐,自己练习··大小姐从书架里抽了一本书,放在空置的一格,指尖点在粗糙的书脊上,一本本划过去,最终随目光定格在一本需要的书籍上。
拇指食指探入一夹,轻轻拖了出来,放到选定的第一本上面·如此挑了三四本,杜如梦便停手了,一手拿着书往茶桌上去··中途苏州只瞧了一眼,也没说什么。
大概是杜如梦不想再遇到像刚才那么尴尬的境地,尤其是在还和苏州闹别扭之后··两个人各占一个角落,谁也不干预谁·整个房间又重新安静下来··杜如梦安心投入一件事情时,认真的程度是苏州难以估量的。
她专心致志地在写着什么,也不会时不时去看苏州,让苏州坐立不安,两个人就好像约定好了,谁也不会打扰谁··起初苏州还会看两眼杜如梦,后来也被感染,一心学习。
墙上的时钟嘀嗒嘀嗒,在安静的环境中细小的声音也被放大无数倍··时间慢慢流逝,苏州把每个单词写了数遍,不急不躁,就像古代小姐弹琴一样·最后一个字母结束,整张纸都写得满满的。
苏州把目光投向杜如梦··杜如梦感觉到苏州的视线,不紧不慢地画上句号··把钢笔收起来,合上了书籍和本子·手边的牛奶已经喝光了··杜如梦起身走到苏州身边,苏州还维持着看着那几行英文的姿势,其实心神已经跟着余光越来越近的杜如梦的身影走了。
地上铺着厚厚软黄的地摊,踩在上面跟踩在云端上似的,悄无声息··杜如梦在她身边站定,看苏州写的,苏州身体僵硬得跟被冻住似的·羞涩感瞬间占据了肢体。
杜如梦一手扶着苏州背后的椅子,一手曲起手指时不时地敲打着书案··苏州觉得这样的感觉很不好··很热,又让她心里很慌··还让她很紧张。
“……你有在听吗”杜如梦低声轻语,娇柔的声音都快把苏州听得骨头软了··苏州略把头低了一低·而后察觉这样不太好,又抬了一些,淡淡地应了一声。
杜如梦顿了顿,忍不住低下头··苏州被惊了一惊,没有动,身子却越发僵硬··可是大小姐什么动作也没有,只是在她耳边轻轻说:“很晚了,明天再练吧。”
然后退后了一步,在苏州抬头之前转身走了··苏州松了口气,忙收拾好东西,把笔帽盖上,起身关灯,走了出去··没想到杜如梦还没下楼,站在门口,抱着手臂,低头不知在想什么。
走廊的灯在她白皙的脸庞投下暗一片影,遮挡住她的眼睛··见她出来,她就和苏州一起下楼·走过了杜如梦的房间,苏州开门进去自己的房间,杜如梦突然拦住苏州关门的动作。
苏州冷下脸:“做什么”·大小姐支支吾吾说:“今天晚上……我和你睡……”·苏州想也不想就拒绝:“不行”杜如梦没安好心,她要是放杜如梦进屋,还指不定发生什么乱七八糟的事。
想到杜如梦还是个女流氓,苏州也顾不上存着敬她一分的意思了··“为什么”·苏州坚决不退让:“我们俩不能共处一室。”
大小姐又好气又好笑,对苏州这么防备她实在无奈,只得道:“你过房娘是我亲娘,妹妹和姐姐睡一块,有什么问题”·“我怕被你非礼。”
苏州抿了抿唇,半晌,吐出一句话来··杜如梦瞪大眼睛··没必要这么防她跟防流氓一样吧她好歹堂堂杜家大小姐,英国知名大学留学生,知书达礼这四个字她懂好不好·“好好好,我保证不碰到你好吗我们再吵吵,等会儿把林嫂她们惊醒了,就不好了。”
苏州面无表情地盯着她··杜如梦一咬牙,赌咒发誓:“我要是对你做了什么,我就被警局关进去你看,我够有诚意了吧·”反正杜如梦是无神论者,发的誓根本不在意。
“好姐姐,我真的累了,今天的事情让我心惊肉跳的,现在还惊魂未定,我怕晚上做噩梦……”·苏州让开身,自己走进去··……·两个人洗漱完毕,躺在床上,杜如梦真的乖乖睡到了一边,离得苏州远远的。
不知不觉,苏州慢慢陷入沉睡中·而一直闭着眼装睡的杜如梦睁开眼睛,在黑暗中望着苏州,轻轻叹了口气··她尽量不发出声音,缓缓挪动着靠近苏州。
苏州睡得很熟,没有被惊动··杜如梦近了苏州,轻轻依偎近苏州的身体··“今晚我守着你,你应该就不会害怕了……姐姐,我差点,没有保护好你……”杜如梦缓缓闭上眼睛,低声呢喃,“不要怕……我守着你。”
苏州的睫毛颤动了一下,没有睁开,眼角似乎有泪光划过··大小姐,其实是一个,很温柔,很温柔的人呢··可是,小月……·八月十四日,日守军开始总攻,空军也到上海协同作战。
十五日,日本正式组织上海派遣军,以松井石根大将为司令官,率领两个师团的兵力开往上海,进一步扩大对中国的侵略战争·张治中决心扩大战果,对日本侵略军发起全线进攻,出动空军轰炸虹口日军司令部,双方展开激烈战斗。
苏州在杜家住了两日,外边的枪声炮声轰炸声持续不断,可杜家还是稳稳当当,除了十三日晚上一队军队里里外外把杜家包围起来,凶神恶煞地吓走了不少心怀不轨的人,也没有发生什么大事。
整个公共租界成为了上海最稳定的地方,位于公共租界的杜家,更是跟什么事都没发生似的··虽然如此,但是苏州听说外面死了很多人,国民党军队和平民死伤一片,尸骨倚叠如山,血流成河。
杜如梦和杜太太一直不准苏州出门,苏州只能呆在杜家·她想出去置办行头,可是没有机会提··又过了两天,杜先生只在这几天期间回来过一次,神色凝重,行色匆匆。
杜如梦也时不时出去,但也没见她多愁闷··在杜家,见不到外人,也出不去,苏州只能天天在书房里练习杜如梦每日教给她的东西··她的不安也渐渐消散,连带着对梁小月的担忧也渐渐安抚下来。
都说是患难见真情,她和梁小月是一起苦过来的,而且说她们是青梅竹马也不为过·有些东西不是一个唐杰就能改变的··杜如梦回来了··刚想着要和梁小月和解的苏州却不知自己即将面对的是暴风雨。
听见杜如梦开门的声音,起身相迎··杜如梦进来了,喜笑颜开地去拉着苏州就往楼下走:“我给你看样东西·”·不由分说地拉着苏州进了她的房间,杜如梦把她按在梳妆台前,双手蒙住她的眼睛,轻声道:“不要睁开,我要给你看样东西。
一定不要偷看哦”·任性又有玩心的大小姐··苏州含笑点点头,当真就闭着眼睛,不看··过了许久,一直听见杜如梦悉悉索索的声音,也没有出声,苏州好笑地催促道:“好了没有”·“好了好了。”
苏州缓缓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大小姐御用的镜子,镜子很大,足有一一米·镜子里是穿着玄青色旗袍的苏州,眉眼清秀,俊逸温柔·苏州身后站着一个女人,穿着长衫直裾,腰系宫绦玉佩,头顶一项点翠乌纱帽,长发披散,不染朱唇。
苏州猛然回头,吃了一惊·她站起来,脸上满满是震惊··杜如梦长衫而立,修长的身躯被男子的衣衫包裹着,腰肢不赢一握,显得弱柳迎风的姿态别有一番滋味。
嘴角噙笑,唇红齿白,媚态微显·她身高本就高挑,如今正好扮一个文弱书生··真真是妙人··大小姐穿着男装不像男人,女态明显,更有一种美感。
大小姐见苏州不说话,蹙眉不悦道:“不好看吗”·苏州回过神来,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她走到大小姐身边,从头到脚地打量着大小姐,疑惑道:“你这是做什么”·“嗯这身衣服我是照你那件叫王先生做的。
哪里不对吗”·难怪苏州怎么看这件戏服和自己前几天扯坏的那件很像,原来是按照她那件复制的··看起来苏州也不怎么惊喜,杜如梦失望地摘下帽子,扔到床上,人跟着坐到床边,胡乱扯着腰间的腰带。
突然一片阴影压过来,一双冰凉的手覆在她的手上··“别动·”苏州温润如水的声音在大小姐耳边响起,那双覆在她手上的手动了动,轻轻巧巧地解下了她扯不开的腰带。
杜如梦不屑道:“你不是不喜欢吗白让我废了那么多力气……”有点别扭道,“吃力不讨好·”·苏州眼睛淌着水,水波盈盈。
她放低声音道:“是我的错·大小姐送我的,我怎么敢不喜欢·”··只有遇到关于戏的事情,苏州才会跟变了个人似的,温顺得让大小姐满心欢喜。
大小姐哼了一声:“我可没说这件衣服要送你·”·苏州僵硬了一下,淡淡地收回手,没有尴尬没有不高兴,只说:“我在杜家也用不到·”·这倒让大小姐头疼了。
她示弱地拉着苏州的手让她坐下,抱着苏州的手臂,腾出一只手指着第二个衣柜:“这件衣服不是给你的,但是里面二十套行头,全部是真丝做的,手工刺绣,全都是你的。”
所以大小姐还是一如既往的任何和烧钱··苏州不知是笑还是叹息地说:“我听说王先生做的,一套要五百个现大洋的工钱,真丝做一套,也不下三百个现大洋,还有冠帽,这一大套没有三千个现大洋下不来。”
二十套,少说六万现大洋··她一月包银六十个现大洋,不吃不喝八十三年勤勉才买得起··苏州面上笑着,只是有些勉强·大小姐虽然喜欢她,却一直反复提醒着她只不过是个戏子,大小姐却是杜家大小姐,两个人是不同世界的人。
苏州从未如此深刻地感觉到,大小姐和自己的距离,隔着一道永远不能逾越的鸿沟··这更让苏州决心要让和杜如梦保持距离··这个年代,虽风气开放,同性相恋并不是多新鲜的事,可门户之见严重,讲究个门当户对。
苏州不和杜如梦走一块还好,要真走一起,逃不出生离,或者死别,两个结果··苏州没有壮志雄心想要做什么,她只想找个人,好好过下半辈子·一个戏子,不能多求。
她不想往上爬,太累,要牺牲的也太多·她甚至想过,如果梁小月答应和她在一起,她就和小月找个没有认识她们的地方,安安静静过完这辈子,不再唱戏了··然而,事实是,梁小月没有选择她,而是选择了唐杰和权势。
再怎么爱她,梁小月最爱的,也是她自己··?· ·☆、第十二章· ·?事情还不止这样··戏班还没再开戏,唐杰就发了帖子,说要娶梁小月。
唐杰是有正妻的,要是梁小月嫁给唐杰,只能是姨太太··这也正常,这年头,戏子要嫁得富贵,只能当姨太太,当妾··杜大小姐也收到了请柬··按理说,如果是娶姨太太,大可不必这么锣鼓喧响,大张旗鼓让人知道,只捡一辆小车,把人往府里一带就是了,多的就请朋友吃顿饭。
这样看来,一定发生了什么事··更主要的是,现在说要结婚,是笑话么日本人前几天刚把租界外的地方占了,你现在来结婚,这是怎么个意思呢。
杜如梦手里的请柬有一下没一下地敲打着手心,沉吟半响,抬头问端叔:“请了多少个人呢”·端叔招来送请柬的人问,那人弯着腰笑得谄媚:“不多。
是小太太说要特地请苏老板去的,既然苏老板去,也不能落下大小姐·”·杜如梦睨她一眼,哂笑:“是么这是梁老板的意思还是唐经理的意思”·虽然那人说的是小太太,也就是梁小月的意思,可大小姐是半信半疑。
她是知道梁小月和苏州是有意思在的,可现在既然要结婚了,梁小月也不一定会请她·首先是旧情人结婚尴尬又伤心,其次便是苏州和她在一块,这不是要表明从此和苏州没关系就是故意要糟蹋苏州那颗心。
“我收下了·你回去告诉梁老板和唐经理,我们会去的·”反正时间还早,暂时不跟苏州说,就看看唐杰和梁小月在搞什么鬼··打发了人走,大小姐便问:“我姐姐呢”·“一直在书房。”
端叔指着楼上··“我爸还没回来”大小姐打开请柬看,烫金的大字在阳光下快亮瞎她的眼睛了··“老爷和那些人正在接洽,听说是要做什么大的事,脱不开身回不来。”
切,等她和苏州在一块了,这算什么到时候就用金子打的请柬,在她面前炫耀个什么·又想到苏州是不好对付的,不禁长叹一口气,合上请柬,人也蔫蔫的,有气无力。
她的钱扔进黄浦江都能听到声响,她的心思花费在苏州身上连声都听不见·大小姐心眼不少,一计不成又生一计,琢磨着能不能在梁小月结婚时捞点好处,总不能让苏州惦记着有妇之夫吧。
苏州学习还是挺认真的,也很刻苦·杜如梦出门的时候苏州是什么姿势,回来的时候还是什么姿势,坐得端端正正,认认真真··和梁小月那个女人完全不一样嘛·梁小月的艳戏可以挺有名的,她虽然没看见,可是这名声可是传到她耳朵里了。
·想到这个,杜如梦就烦·苏州虽然是小生,难保也有些yín词艳曲是要唱的,在台上调戏别人,大小姐要是看到,肯定是咬牙切齿恨不得冲上去弄死这对jiān、妇、yín、妇。
苏州抬头看到的就是杜如梦狰狞的脸,整张漂亮的脸都扭曲了·她忍不住很不给面子地笑了,她说:“大小姐这是要咬谁呢”·大小姐脸色一变,板着脸道:“咬你外边大学生们在喊着要去抗日,我一出去差点被人潮淹没。”
“大小姐这是想和大学生一起抗日”苏州合上笔,把玩着手里的钢笔问··我吃饱了撑着才这么不爱惜小命·大小姐心里想着,嘴上却不是这么说,“我堂堂杜家大小姐,抗日是不行的。
打打杀杀不适合我·咱爸刚让人给前线浴血奋战的战士们送物资呢·我想着我是不能出力,那我出钱好了·”·对,大小姐一直是有钱任性·苏州赞同地点头:“也好。”
其实她也不希望杜大小姐去外边,危险,万一有个好歹,她多少也会伤心的··大小姐说:“看样子是不能开戏了,没几个月是不成的·”·这年头讨生活的不容易,乱世啊。
说是几个月,但是这形势也说不好,万一上海要是打个持久战,三年五载的也不是不可能啊··所以苏州没有搭话··大小姐走到书架上拿了一本书,翻了两页,“不唱戏也好,我养着你就是。”
大小姐一直不希望苏州唱戏,这是一直的事·她现在是半个杜家人,理应和别的戏子是不一样的·其实就算苏州不是杜家干女儿,在大小姐眼里,她和其他的戏子也不一样。
无关身份地位,只是自己心里不同罢了··苏州才不和大小姐争执这个,实在是没意思·她说:“这几*你还要出去吗外边危险。
你要是还出去的话,一定要早点回来·”·杜如梦埋头看书,嗯了一声,算是应了·半天才反应过来苏州是在关心她,她挑眉看向苏州,呵呵笑道:“那我不出去了,你可放心”·苏州似乎受不了她这么直直地看着,便别过脸避开她的目光,说:“又不是囚禁你,你要出去就去,与我何干”·听见大小姐的笑声响起,她的脸微微红泛了起来。
大小姐合上书,姿态婀娜地走过来,她忙站起来,有些不安··她借口要去倒茶,转身要走,大小姐步伐更快,拦住她·她走快了一步,撞进大小姐怀里。
大小姐嗤笑道:“可算学会了怎么投怀送抱了·”·苏州脸色一红,见大小姐逼近一步,她不得不往后退,可退了两步就退到了书案,椅子在她慌乱推动下倒了,她的腰被迫靠在书案上。
大小姐恶意满满地笑着,双手把苏州腰肢围住,撑在案上,嘿嘿笑道:“姐姐这么怕我吗我又不是什么凶神恶煞的坏人·”·被逼得无路可退,眼前又是大小姐逼近,那鲜红的唇瓣直凑近她仿佛一个滚烫的吻就要落在她的唇上,她缓缓往后倒,也多亏学戏时候下腰的功夫是要练习的,她那些年吃的苦头在这时候暂时救了她,她不知多感激。
可到底身后就是一米多高的书案,躲不了几时,她的背触碰到书案,整个人上半身倒在书案上,而杜如梦撑在她两侧,步步紧逼,还带着可恶的笑,显得戏谑轻浮··“好本事。
这下腰的功夫真叫我……开眼界了·”大小姐故意捉弄她似的,在她别过脸时,唇瓣停在苏州白皙小巧的耳垂上,仅仅只有一分之隔,就可以碰到已经红得发烫的耳垂。
轻声耳语,湿热的气息拂在苏州的脸上、耳边,那张白嫩可以看见细小绒毛的脸红得真叫人担心会不会渗出血来··苏州咬着唇,眼里水光潋滟··大小姐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乎是无声地在说:“姐姐,你真漂亮。”
这不是第一次这么夸苏州了,苏州也不是第一次被夸漂亮,可是现在她却听得有点眩晕,气都不敢喘,也不敢吸气,就怕吸进大小姐吞吐的气息,就怕闻见大小姐身上带着蛊惑意味的香水味。
大小姐却轻轻地嗅着苏州身上的香味,被苏州羞红滚烫的脸晕染地脸上也红起来·她想亲下去,又怕唐突了佳人··她的光洁额头抵着苏州的额头,看着苏州缓缓闭上眼睛,嘴角不由温柔地勾起微笑。
她一个大家闺秀,初恋还没献出去的女孩子,虽然天天耍流氓,但是那也只是耍流氓啊,骨子里还是纯情的·而现在,她不只是想耍流氓……情到浓时,随之而生。
杜如梦一手箍着苏州苗条的腰肢,手搭在苏州旗袍缝下露出来修长白皙的腿,缓缓往上摩挲着,如获珍宝,爱不释手··她也闭上眼睛,准备落下吻来··“嘟嘟嘟。”
外面的敲门声,很响,打破了一室暧昧··苏州忙推开杜如梦,站起身来,低着头,把散落耳畔的青丝勾到耳后,尴尬地红着脸整理自己的衣服褶皱··杜如梦也面色尴尬地退了一步,看见倒着无人问津的椅子,忙扶起来,然后飞速地望了一眼苏州,转身去开门。
“大小姐,苏小姐,吃饭了·”佣人好奇地看着大小姐红红的脸,奇怪暗忖,是不是天气太热了,大小姐没事吧可别热病了·杜如梦站在门口应了一声,苏州已经到她身后。
大小姐没有看苏州,说:“吃饭了·走吧·”·挺刺激的·大小姐的心砰砰砰地跳,很紧张,又很兴奋··嗯,有种偷情的感觉,大小姐舔了舔唇瓣。
没能继续下去,大小姐其实挺遗憾的,不过见到苏州开始躲着她之后,她就顾不上后悔了·苏州躲她干嘛她这还犯罪未遂呢·不过在大小姐还没怎么想好要怎么哄回苏州时,一件让杜家上上下下忙碌的事发生了。
杜三爷受伤了·三更半夜,苏州正在睡觉,就听见外边吵吵嚷嚷,婆子佣人们的交谈声叽叽喳喳,怪烦人的·又一阵阵敲着隔壁的声响,她觉得不对劲,便起身换衣服准备去看看。
不一会儿,苏州听见隔壁门开了,大小姐心情人不好,沉声问话:“怎么回事发生什么事了”·然后林嫂的声音接着响起:“老爷回来了……受了枪伤……彭医生正取子弹呢”·苏州打开门,走出去刚好看到大小姐蹙眉的样子。
大小姐说:“端叔呢”她也看见苏州了,便拨开人群,要下楼,路过苏州身边时,也不停下,就说,“你回去休息,不用担心,我去看看。”
·苏州没有答应,跟着下楼:“我得叫你爸一声爸,怎么有不去看看的道理”·大小姐没吭声,算是答应·下了楼,看见端叔在大厅站着,大小姐劈头盖脸就问:“等会儿再告诉我怎么回事消息封锁了吗”·端叔一脑袋的汗,郑重地点头。
“医院那边都打点了人手安排多一点,那些叔叔伯伯全不能知道,守着的要是新的就换掉·还有大使馆那边也不能透露……”大小姐揉揉眉心,跟着走出大门。
·司机说:“……这事三爷已经吩咐过了·三爷伤不是很重,就胳膊上中了一枪,彭医生这会儿应该取了子弹·”·大小姐听说杜先生伤不重,眉头却未松开。
“是谁做的”大小姐拉着苏州坐到后座,林嫂赶上来拿了两件风衣外套,大小姐拿了一件往苏州身上套,“跟在我爸的是哪几个怎么没保护好我爸”·端叔坐在驾驶位置上,没有回头,把车门关了,回话:“三爷是给下边的人送物资,被一群从半道上冲出来的日本人打伤的。
看样子是谁泄露了三爷的行程·这事也不好说是不是上边做的·”·下边,指的是地下组织,上边,指的是国民党··到医院里,杜先生的病房门口站着两个人,带着枪,其中一个还凶神恶煞的,额角一个青色胎记,见到大小姐过来,便道:“大小姐。”
大小姐点点头,和苏州要进去··胎记男拦住了苏州:“苏小姐请留步·”·刚踏进门口的大小姐皱眉回头:“做什么”·胎记男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冷冷地像例行公事:“苏小姐不能进去。”
也不管大小姐脸色有多难看,寸步不离··苏州摆摆手:“你进去吧,我就不去了·”·大小姐无法,只得道:“你在休息区等我,我过会和你一起回去。”
得到苏州的肯定,她才依依不舍地进了病房··进门就看见杜先生胳膊缠着绷带,绷带上隐隐约约可以看到红色的血迹·病房里只有杜先生一个人,彭医生不在。
杜先生靠在病床上,见大小姐进来,也不见露出高兴的神色,听到大小姐喊了一声爸,青白的脸色才好了不少,嗯了一声,拍拍身边的位置:“坐·”·大小姐心疼地看着杜先生难看的脸色,一直皱着的眉头一直没松开过。
“怎么被人伤了谁伤的我去给爸报仇·”大小姐故作愤恨,孩子气地鼓着腮帮子··杜先生哼了一声:“就你你给我安安分分呆在家里就好了。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把我给你的那几个人都安排去保护苏州了·”·大小姐讪讪道:“那不是因为苏州是我姐姐嘛·万一苏州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传出去给我们杜家抹黑,你想,杜家连个干女儿都保护不了,多窝囊”·杜先生拢紧了眉,沉声道:“说到底,苏州不过是个戏子。
虽然你姆妈是喜欢她,但她一个戏子就算高攀了我们杜家的门,也照样是下贱的·你堂堂杜家大小姐,要知道和她的身份是云泥之别,懂些尊卑,才不至于叫人笑话”·“爸”大小姐有些生气,但见到杜先生绑着绷带的手,又不禁消了气,耐着性子说,“说什么高攀不高攀的,苏州就算个戏子,她也干干净净的,人家是命苦才去唱戏,女儿要不是命好生在杜家,还指不定过成什么样呢。”
“她要不是干干净净的,我能让她进杜家的门”杜先生沉了脸,不悦道,“你都多大了,还天天这么天真·”·“好好好,我不和你吵,我不和你吵,行了吧”大小姐投降,拉着被子给杜先生盖上,板着脸,“受伤了还这么有生气。”
“你要是能让我省点心,我也不至于说你·”杜先生顺从地躺下,缓和了语气,“你姆妈吓坏了吧这半夜三更的……”·翻了个白眼,大小姐假惺惺地说:“你这才想起姆妈来,她搁家里不知多担心。”
抬手看了一眼腕表,都已经三点半了,叹了口气,“爸,太危险了,你有事叫端叔他们去办好了,自己去不说目标大,还危险·”·大小姐有这份心,杜先生很满意,但是嘴上还是摆摆手:“小孩子懂什么……这几天我就住这,比较安全,家里你看着办,不要让你姆妈操心。
回吧·”·“诶·”大小姐应得干脆,揉了揉眉心,“下回我睡着了不要随便叫醒我,三更半夜的……”·杜先生瞥了她一眼,觉得自己养了这么多年的白眼狼,太亏了。
大小姐出门了,却心事重重··杜先生是家大业大的,越是这种有身份有地位的人越注重门户等级·苏州是戏子的身份让杜先生很不满意,甚至是嫌弃,所以杜先生并不看重苏州。
更糟糕的是不止杜先生有这样的看法,在这个时代,门户之见比什么都重要,要是不对等,交往了会被耻笑,要是一个农民也就罢了,苏州偏僻是戏子·唱戏的都算是下九流的,京剧在这个年头还算好,可苏州是越剧的,越剧多是女子唱的,本来戏子就低贱了,女戏子更是下九流中的下九流,简直是低贱到不能再低贱了。
名角也不过如此,当面人家捧你是角,喜笑颜开地喊你一声老板,背后人家指不定吐口唾沫不屑地啐声戏子·大小姐很心疼苏州,她希望苏州能够摆脱戏子的身份,再不济从今往后不唱了,她养着苏州也不打紧,总比在戏班中任人欺负好多了。
倘若是换了别人,巴不得脱离戏子的身份,从今往后傍着大小姐吃喝不尽,包养着,哪怕大小姐是个女人,就当个女人的情人,也没什么不好的·但这是苏老板,苏州是个倔的,若真要是跟苏州这般提,苏州还不得离得大小姐十万八千里恨不得老死不相往来·大小姐心里苦闷,没地方说,她怎么就摊上了一个这么硬骨头傲气凛然的姑娘哟就不能学学人家梁小月,得了杆子往上爬呀。
?· ·☆、第十三章· ·?大小姐叹了口气,烦躁地走在医院通道上·她也没什么办法能够劝苏州·一想到照杜先生如今的看法,万一她和苏州要是在一起了,还指不定会不会被杜先生打死。
虎毒不食子,杜先生平常也是挺疼大小姐的,又从没对大小姐发过火,应该不至于把大小姐打死吧·这么一想,大小姐心里也就放心多了,反正这还没追上呢,等追上,她再想办法呗,见招拆招。
大小姐放心地把这个烦恼抛之脑后,心情也愉快了不少,她带着笑往休息区走去··鲍国信也没想到苏州三更半夜会在这里,他是过来给哥哥倒水的,看见苏州一个人低头坐在休息区,不由楞了一下,还以为认错人,犹豫半天不敢上前。
却是苏州抬头见看到了他,他才过来打招呼,但恰好看见苏州脸色不好看,忙问道:“苏老板你没事吧怎么了”·苏州咬着唇,隐忍着,额头汗水渗出来,脸青白青白的,在夜里,尤其是医院里,怪吓人的。
看样子挺严重的,鲍国信忙拧开瓶子倒了杯热水,递给苏州,手足无措道:“苏老板,要紧吗我去给你叫医生好吗”·苏州这几天见红,刚才跟着出来,吹了风,这会儿肚子疼了,疼得半天说不出话来。
定了定神,才接过鲍国信的热水喝了一口,摇摇头拒绝道:“谢谢,不用了·”有些羞涩地低着头,重复道,“谢谢·”·鲍国信露出松了一口气的神情,摆了摆手:“哎,苏老板不要客气。
苏老板是怎么了疾病吗医生看过了”·他想这苏州半夜一个人在这坐着,又疼痛,肯定是来看病的,上次在医院遇到苏州,苏州不也是来看病的吗也不知是什么毛病,道现在还没好利索。
苏州疼得有气无力:“没事,多谢你关心·”·“那多喝点热水·”鲍国信挠挠头,青涩地笑着,“多休息·”·苏州也不客气,把杯子的水一饮而尽,杯子递给鲍国信,热水下肚,疼痛减轻了很多:“你哥哥还没好吗”·“不是,”鲍国信又倒了一杯,热气腾腾,再次递给苏州,“前两天他去前边打仗了,被炮弹炸伤了。
刚出院,这不又回来了”·苏州抿了抿唇,点头:“你哥哥是条汉子,英雄”·鲍国信嘿嘿地笑:“那是。
我哥倒下了,我想替他上战场·可是哥哥和我父母死活不肯,还说哥哥已经伤了,我要是再去,我们鲍家算是绝了后·”·苏州秀气地捏着杯子抿,滚烫的水烫得她满肚子的舒服:“想当军人保护国家”看见鲍国信点头,她放下杯子勾起耳边散落的头发,轻笑道,“保护国家,得先保家。
你哥哥伤了,父母又年纪大了,你得撑住家里·”·鲍国信摇摇头,他不同意苏州的观点,要是国亡了,哪来的家但是他又不好反驳苏州,便转移话题:“我等会儿送你回去吧你一个人,也不安全。”
苏州把杯子递过去,他忙接了,手不经意碰到苏州,感觉到苏州手很冰·他怔了一下,关心道:“大夏天,你的手怎么这么冰”·“鲍同学,你不知道男女有别吗”·一道冰冷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哒哒的高跟鞋声在空荡的休息区回荡着,一下一下,和大理石的碰撞声冷得叫人害怕。
苏州和鲍国信同时看向来人··大小姐穿着黑色大风衣站在原地,抱着手臂,冷着脸,就像被冰冻结了盛开着的玫瑰花·漂亮又冻人··鲍国信尴尬地拿着渐渐降温的杯子。
他知道这个人,也见过大小姐,只是没想到大小姐大晚上不睡觉在这里都能碰见··大小姐根本看都没看他,略过鲍国信看向了苏州··“我们回家,姐姐。”
姐姐鲍国信吃惊地看着苏州··苏州起身,略带歉意地对鲍国信道:“不好意思,我先走了·”顿了顿,露出礼貌的笑,“谢谢你的热水。”
直到两人走远,鲍国信才回过神来·无奈地把杯子盖回瓶子,提着热水瓶往哥哥病房里去··原来苏州和杜家大小姐,是姐妹关系·鲍国信不知为什么,自己心情渐渐变好。
林嫂看着大小姐和苏州一前一后地进门,大小姐臭着脸,一见到她就冷声道让她去回杜太太的话,杜先生没事,要在外面呆几天,在她还没有回答时,望了苏州一眼,就沉着脸,自己回房去了。
她想问苏小姐,苏小姐却一脸疲惫,明显什么都不想多说,也自己回房了·林嫂一头雾水,这老爷没事,两个小姐怎么跟见到仇人似的·又过了些日子,大小姐好像更忙了,杜先生不在,杜太太又被大小姐送到马太太家,打牌去了。
不管外边是炮火连天血腥十足,富人家照样吃喝玩乐·战争,那是热血青年干的事,有钱人家的女人,只要学会在官场商场交际就好··其实杜太太也不是单纯去打牌,这是借着打牌的借口去马家避难,有警察局那些人在,那些热血青年也不敢随便乱砸乱打。
苏州前阵子才听说,有些不要命的借着国难当头,跑进有钱人家家里,又偷又抢,还伤人·这也是因为本来守着宅子的的那些人为了在杜先生受伤期间保证商会里不会乱,所以被重新抽调回去了,这下捉襟见肘,大小姐想自己那五十个人守得了杜家,毕竟还是勉强,干脆送走杜太太,要有什么事,她也能放心。
至于大小姐得守着这座祖宅,这贼寇还没怎么着就不要积累起来的财富,那是不可能的·而苏州在杜家比在外边安全得更多了·大小姐不管如何也要保护苏州,她要不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恨不得跟苏州形影不离。
这天,林嫂回家去了,大宅子只剩七八个佣人·租界外轰炸机嗡嗡作响,投在地上的炸弹个个开花,带起土与血,飞溅三尺之高·也不知多少的妻离子散。
三天前大小姐带了两个满脸血迹的女孩儿回来,女孩子虽是浑身脏乱,满是鲜血,那双眼睛却是明亮的··大小姐让两人洗好澡,到苏州跟前:“以后你们两个就伺候我姐姐就好。”
两姐妹当时面上岁喏喏应是,看起来很羞怯,在昨晚听见林嫂叫的是苏小姐,得知苏州是杜家的假小姐,并非亲生的,面上虽不动声色继续笑,眼里却是浓浓的不屑。
今早大小姐离开的时候就吩咐要给苏州送玫瑰花茶,并且还细细吩咐要热的,两人因得知苏州不是亲的,估摸着像这种大户人家也不会重视,便有所怠慢,和几个佣人聚在一起嗑瓜子聊天,磨磨蹭蹭迟迟不去送茶。
·这两女的是姐妹,大的叫金花,小的叫银花,本来就自小没了爹妈·前几日那血不是她们身上的,而是一个日本人的,看上了这对姐妹,想要强占,没成,被姐妹联手打死了。
姐妹俩平时也没有什么正经的活,以前是杜家管事家里的佣人,其实和杜家管事还有那么不清不白的关系,杜家管事前阵子和杜先生出去死了,两姐妹看这是个机会,不管杜三爷还是大小姐对牺牲的兄弟家属都是好的,想说能不能趁这个机会往上爬。
结果还真成了,姐妹俩跑出去差点被日本人占了却反手弄死了日本人,大小姐出门时刚好看见,就把两人带回去了··姐妹俩心里想着要有机会能陪杜三爷是最好的,要是没机会被杜三爷看上,就在杜家待一阵子,找找时机,总之非傍上杜先生不可。
全上海人都知道杜先生只有一个女人,没有姨太太,要是能当杜家姨太太,那这算乌鸡变凤凰,上辈子烧高香了·谁知这几日杜三爷根本没回来,就连大小姐也天天往外跑,就剩一个苏州在。
姐妹俩的打算落空,心里不大高兴·谁曾想,这聊天也能聊出事来,从一个佣人嘴里得知这苏小姐还不是别人,就是红了上海半边天的名角苏州·名角就是个戏子姐妹俩心中更加有气,不就是个戏子,还真把自己当小姐了她们俩虽然是杜家的下人,如今却有高苏州一等的感觉。
哪怕是个下人,也比戏子高贵多了苏州这个骚娘们,指不定是怎么傍的杜家人,一个戏子还能享受三五成群下人的伺候,这大概是下了不少的功夫,拿生命东西魅惑了杜家。
金花把嘴里的瓜子皮恨恨地吐在地上,心里嫉妒极了·她没苏州那样的相貌与运气,可是到底她是瞧不起苏州的,想来想去越发觉得苏州是使了手段,才能比她们先登一步。
和银花对视了一眼,在对方眼里看见了浓重的不甘心,不由心里暗恨·但面上的功夫是不露的,只道寻个机会,要弄倒苏州··苏州半天不见热水热茶,有些渴了。
便下楼要来倒茶,正巧见到要上楼的端叔·端叔明显来找的她,开口就道:“约翰先生来了·”·苏州讶然:“大小姐不是出去了么”·“约翰先生找的是苏小姐。”
端叔不急不躁地回话··苏州犹豫了一下说:“那我去客厅见他·”·端叔让路·等苏州走了,他才下楼,走到茶水间冷哼道:“苏小姐的舌根也是你们能乱嚼的吗”吓得几个佣人都脸色白了。
金花银花两姐妹笑嘻嘻一左一右地拉住端叔:“阿拉(我们)也没有说苏小姐撒没事(什么)歹话·端叔,那约翰先生来找苏小姐什么事呢这太太和老爷都不在……”·端叔冷笑,抽回手:“我们杜家最重的就是门面,你们要是想动不该动的念头到苏小姐身上,我们大小姐可不能容你们”·一个佣人讪讪道:“谁不知道大小姐和苏小姐感情最是要好,就算寻常姐妹家也不过如此。
这大小姐要紧着苏小姐,阿拉都看着哩弗敢招惹苏小姐的·”·哼·端叔重重哼了一下,也没多说,就走了··那金花银花却兴致勃勃地打听大小姐和苏州的事,没把门的佣人哪里斗得过这两人,话里话外就把大小姐那些不同寻常的事给说了出去。
两姐妹一听吃了一惊,忙道:“侬(你)说的可是真的”·“可弗要(可不是)”·金花脸上满是震惊,皱着眉头想了个半天,才露出轻蔑的笑意,慢慢道:“有哪家的姐妹会这般大了还缠着抱着又说大小姐对这苏……苏州是各种讨好,有干妹妹天天整着希贵的梨还写恁的动情的话雷打不动地送干姐姐”·“依阿拉看来,像阿拉姐妹个末(那么)亲到双胞胎的,流着一样血的都没有个(这样)哄着的,这十有八九大小姐是……”银花点点头,认可地说出这番话来,看到佣人们抻着脖子听得认真,不由压低声音,神神秘秘道,“侬在杜管事那做事的时候,听到不少的传闻,人大班(有钱人)总有喜欢那种的。”
佣人们面面相觑·大小姐是不是喜欢苏州她们不知道,但是大小姐对苏州的态度确实有点像有钱人喜欢娈童的感觉·虽然苏州对大小姐是冷淡的,可说不定人家大小姐看上的就是苏州这种冰美人。
“散了散了,阿拉去做事喽”有机灵的趁大家沉默了,赶紧让散场·在这说主子的话,万一被端叔听见了,这份工作还想不想要·金花拍了拍手,起身走到桌上,端了已经凉掉的玫瑰花茶,喝了一口,砸吧砸吧嘴,嫌弃地把没喝完的倒回去,盖上茶盖子,就端出去了。
银花忙拉住她:“姐哟,约翰先生也在,我给约翰先生上茶·”她可瞧见那约翰先生,高大威猛帅气,最重要的是,有钱说着高高兴兴地端着茶跟出去了。
“我还以为你是来找大小姐的·”苏州微微一笑,坐到约翰对面··约翰耸耸肩·他今天穿着休闲装,整个人很阳光,露出白亮亮的牙齿:“这些天,可把我,忙坏了。”
他笑道:“之前,我想来看看你,Rose说,你受惊了,要休息·怎么样,还好吗”·苏州抿着唇,笑:“我很好·我想你这些天应该会很忙,我听大小姐说你们大使馆要准备插手是吗”·约翰摆摆手:“那不是,我能决定的。”
他又说,“我会保护Rose,保护你,你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请说·”·“你能告诉我,租界现在情况怎么样,日本人会不会打进来”苏州很想知道袁媛和邢师妹情况到底怎样了,但不好意思开口。
“日本人不敢,打进来·”摇摇头,约翰看着苏州道,“租界很稳定·但是,有些工厂已经开始搬迁·他们要搬到内陆进去·”·苏州想了想,说:“约翰,你能帮我找找我的两个师妹吗我很担心她们,但是大小姐又很忙,还不准我出去,我只能拜托你了。”
“我来,正是想告诉你,圆圆和师妹,好·”约翰虽然在这呆了一段时间,说中国话还是有点奇怪,但是已经算是很好了·他误把袁媛说成圆圆,还比着手,很有趣。
苏州被逗笑了,点点头:“谢谢你给我带来这个消息·袁师妹和邢师妹在哪在名园是吗”·“是的。”
金花银花两姐妹进客厅就看见一男一女笑得很开心,金花留了个心眼,把玫瑰花茶端给苏州,而银花则给约翰倒了杯茶··约翰看自己的茶水热气腾腾,又看苏州的分明已经冷了,伸手摸了摸,皱眉道:“冷的。
你不能喝·”·苏州淡淡瞥了一眼金花,看到金花低着头,便道:“你们下去吧·”·等姐妹俩下去,约翰要把玫瑰花茶倒掉,苏州拦住她:“这是大小姐给我的茶。”
约翰认真地望着她,执意道:“花茶,冷的,不能喝·”他觉得杜家怠慢了苏州,正因为是热的天,所以花茶能冷了,说明已经放了很久,这要是喝了,说不定坏了肚子。
·苏州还是不肯,正这时,大小姐回来了,两个人停下争执·大小姐一进门就看见约翰手里的玫瑰花茶,心里不高兴,面上却带着笑:“好几回找你你都没空,怎么我忙起来了,你反倒有空了。”
约翰脸有些红·他站起来,笑了笑:“我刚好有空·”·“这样啊……”大小姐恍然大悟,点点头,“正好要午餐了,你要留下来一起吃吗”眼睛却冷冷地望着他,和嘴上留客的话相违背。
“不……不用了……”约翰的脸更红了,支支吾吾地说完,忙抓着自己的帽子,“大使馆还有事,我先走了,改天请苏州和你吃饭……”·大小姐一点想送客的心思都没有,只意思意思地起身,然后喊了端叔送走约翰。
眼看着约翰走了,大小姐似是不经意间瞥了眼花茶,面无表情地拿走茶壶,走到一株花草面前,倒了个干净·顺手把茶壶扔到窗外,苏州听见声响回过头,她故作失手:“哎呀,怎么把壶也摔碎了,好可惜。
本来只是看这棵花茶要死了,好心浇水的……”面上还露出惋惜的神色,低着头,叹息··苏州嘴角抽了抽,望了一眼杜如梦浇的名草,郁郁青青,生命力十分旺盛,绿得发油。
大小姐对花草施虐,她可不敢说什么··“吃饭吧·”苏州起身,往餐厅去·那边已经有厨房的人开始陆陆续续上菜了,饭香浓郁··和苏州一起吃饭,十分难得,尤其是两个人共同进餐,更是难得,大小姐不可能放过这个机会。
于是她心情大好地挥退了所有伺候吃饭的人,嘴上的笑停都停不下来··“等等,你留下,”苏州不肯遂大小姐的意思,留住了一个佣人,“给我盛汤。”
“哎哎哎,你下去下去,”大小姐瞪眼,“走走走·”·杜家的下人当然听正牌主子的,至于苏州,那得分是不是和主子的话冲突。
人都走光了,苏州也不能拿大小姐如何,便端起饭碗,准备自己动手,亲力亲为··“慢着慢着·”大小姐不知道又出什么幺蛾子,苏州只好放下饭碗,看大小姐要做什么。
大小姐动作有些粗鲁地挽起袖子,拿了舀勺,盛了满满一勺子的汤倒在苏州的小碗里,多得几乎要溢出来·又殷勤地拿了根瓢羹,递给苏州,谄媚地笑:“我把她们赶走了,我给你盛汤赔礼。”
“嗯·”抿了抿唇,似乎是忍住了笑,苏州顺从地舀了一勺子汤,小心翼翼地喝了,感觉到鱼汤的鲜美,不由点头,“好·”·大小姐得意洋洋,扬起下巴,骄傲地说:“那是本小姐盛的汤,那是美人汤,当然味美甘甜。”
苏州一怔,耳边恍惚地响起“那也是经过了美人的手,这茶才能这般清香·”·她低下头,绽开温婉的笑容,在精致的脸庞上,叫人看得痴迷,变得疯狂。
大小姐却错过了苏州的笑,站在苏州的身旁,满眼缱绻·?· ·☆、第十四章· ·?大小姐自从遇见苏州之后,十多年的人生好像从来没有遇见过春天,而当苏州降临到她身边时,她惊喜地以为,她的四季终于齐全。
就算苏州对她敬而远之的心一直存着,她追逐得很辛苦,可是她乐此不疲,几乎可以称为了疯狂了··跟着杜先生在高级宴会上认识过不少的人,也在阴暗的角落,看过太多太多的男男女女,或道貌岸然,或猥琐鄙夷,各自拥抱着怀里的情人,做着不齿的事情。
她听说黄埔商会会长家里妻妾成群,却有一半养的是男宠,也听说上海淳生公司董事长的孙子和京剧戏子青衣夏无声纠缠不清,甚至半公开承认夏无声是他的男人··夏无声是男子,却打小长得女相,娇柔清秀,一口小齿整齐洁净,美得雌雄莫辨,青衣扮相让人移不开眼。
夏无声和那个小开文启铭,在一起三年多,一个多月前,大小姐参加了文启铭和元家小姐的婚礼··本来杜先生有意让文启铭和大小姐在一起,可后来大小姐闹脾气才作罢,而文启铭还感激地把大小姐当好朋友。
这几天她一直在忙的不是别的,而且夏无声自杀了··夏无声在听说文启铭结婚那天晚上,穿着文启铭送的凤冠霞帔吃下了安眠药,带着眼泪离开了人世,连半句话也没有留给文启铭。
文启铭不顾危险去找夏无声,却被日本人误杀了·大小姐受文启铭先前拜托,希望可以和夏无声烧成骨灰葬在一起·然而这无异于痴人说梦·文启铭的爷爷恨夏无声恨之入骨,拒绝文启铭葬入家族墓地,但毕竟是亲孙子,最后葬在了文家墓地的山脚下。
而夏无声则被挫骨扬灰,被文老爷子把骨灰撒在乱葬岗·没有人会在意一个戏子死活,也没有人觉得这样不对,他们相信,夏无声就是勾引文启铭的下流胚,假凤虚凰,实在可耻。
大小姐一直忙着去和文老爷子周旋,结果最后还是失败了·文老爷子告诉她:“文启铭是我孙子,他和夏无声不过是玩玩而已,这没有什么,我也不介意·”··大小姐拿出了文启铭曾经想殉情写下的遗嘱,文老爷子看了之后毫不犹豫地点火烧点,冷笑:“死得好。
文启铭活着,迟早会给我们文家丢脸,他想和一个戏子在一起,文家丢不起这个人就算是死,我也不可能满足他这个荒唐的要求·”·世人宽恕同性之间的爱情,却不能宽恕浅薄的门户之见。
不管一个人再优秀,再美好,只要碰到地位这条敏感的神经,就会有无数个人跳出来指责你大逆不道··“我奉劝杜大小姐不要为了我这个逆孙说话,杜先生没有告诉大小姐什么叫做尊卑有别吗送客”·杀了夏无声的不是夏无声自己,是文启铭。
杀了文启铭的不是日本人,而是整个中华民国·门阀之言,利于刀剑,杀人不见血··大小姐觉得自己太乐观了·从文家离开后,她一直感觉自己腹背受敌,外面有一把把明晃晃的弓箭对准她,只要她敢超越世俗,就会被万箭穿心。
内里有苏州冰冷坚硬的心,随时都能打击她,让她头破血流·可是,她不想放弃,天下人怎么看她和苏州,都没关系啊,只要,只要苏州肯给她回应,只要苏州肯看她一眼。
只需要,一个理由,她就可以为了苏州像个勇士一样,浴血奋战,勇往直前··就像现在这样,大小姐现在苏州身边,看着苏州低头斯文秀气地小口喝着鱼汤,只要站在苏州身边,她的犹豫她的胆怯,都会灰飞烟灭,即使身处枪林弹雨之中,她都可以很安心,很平静。
·明恋一个人,比暗恋一个人,还要痛苦·因为对方知道你的目的,会更加闪躲,更加抗拒,受到的拒绝也会多·大小姐自认自己不是铜墙铁壁,被苏州戳伤了那么多次还可以无动于衷。
最要命的是,苏州身边还强敌环伺,一个旧情人梁小月,一个心怀不轨唐经理,一个意味不明约翰先生··要论威胁最大的,就是梁小月那个女人·梁小月手段厉害,能够让唐杰对她迷恋不已,还能和苏州藕断丝连,真的是防不胜防。
大小姐突然感觉自己好心酸·像她这种有钱有势有身材有相貌人品又好,优点数不胜数还愿意低声下气哄人的大小姐,为什么苏州就偏偏无动于衷这场苦恋,什么时候才算是个头啊……大小姐默默抬头仰望天花板,捧着碗,咬着唇想。
“……你还要不要吃饭”苏州撑着下巴,饶有兴致地看大小姐发呆的神情··“啊哦。
嗯,吃”大小姐难得窘迫,坐到苏州身边,捧着空碗,眼神飘忽不定··苏州淡淡一笑,取走大小姐手里的空碗,给她盛满了一碗饭,和一碗汤,体贴地把汤摆她面前:“你有事可以等会儿再想,现在吃饭。”
大小姐的目光慢慢凝聚,最后定格在苏州的脸上,自言自语道:“你这么贤惠,不能娶到你的话,我得多亏……”突然住了嘴,尴尬地笑了笑,撇过头慌乱地喝汤,“这汤真好喝……咳咳……咳咳”捂着嘴剧烈咳嗽,最后掐着脖子,脸都红了。
苏州先是听了大小姐的喃喃自语,一愣,又见大小姐岔气了,忙放下汤勺,拍着大小姐的背,顿了顿说:“你脸红起来,很像玫瑰花,很好看·”·谁知大小姐听了,忘了咳嗽,憋着一张脸,红得快变紫了,哽着喉咙,说不出话来。
苏州勾起嘴角,望着大小姐低声嗤笑:“傻·你这样子,看起来傻傻愣愣的·”·大小姐的脸已经没法再红了,也不知是憋的还是刚才呛到的。
转过头吞吐了几口水,好不容易喉咙不那么难受了,又咳嗽了几声,含糊不清道:“吃饭吃饭·”上帝,真是甜蜜的折磨··一顿饭吃得乱七八糟,苏州只喝了一碗鱼汤,吃了半碗饭就饱了。
大小姐吃得慢,又修养好,细嚼慢咽把一顿饭吃了一个多小时··“休息一会儿,然后去书房练字·”大小姐一本正经地和苏州说话··“嗯。”
苏州颔首,走到窗口,感觉热风吹得她有些不舒服,便眉心轻蹙,却没有移动脚步··“这里太热了·”大小姐站在她身后,“我们去冰室吧。”
苏州眼神闪烁了一下,扬起笑容:“我不能去·”·大小姐站了一会儿,才想起来自己是忘了苏州的日子还没结束,有些歉疚·之前是她误会了苏州和鲍国信那家伙了。
大小姐暗暗警告自己,以后不能随便乱吃醋·苏州那么敏感,万一自己一直吃醋,她会不会觉得自己耍大小姐脾气患得患失是一种病,大小姐自从恋爱以后,病得不轻。
“姐姐,你不是一直想知道袁媛和邢师妹的消息吗”大小姐没脸道歉,只能变着法表示自己的歉意··苏州刚想说已经知道了,看到大小姐邀功请赏的神情,那种得意忘形又讨好的样子,心突然变得柔软,微微一笑:“你有消息了吗”·何止有消息,她还顺便救了两人好吗“她们在名园,袁媛和邢师妹都很担心你,我跟她们说你很好,找时间会过去找她们。”
苏州面色缓和,轻轻说:“谢谢·”眼底带着笑意,浅浅的··“嗤”大小姐睨了苏州一眼,那一眼说不出的媚态横生,波光流转,“难道袁媛和邢师妹只值你这一句谢谢”·她用青葱玉指点了点自己的脸颊,侧过脸,媚笑:“不做点,实际意义的事吗”·话音刚落,一个冰凉的吻便落在了大小姐刚才指着的地方。
“谢谢·”温热的呼吸还停留在大小姐的细腻的肌肤上,那声轻柔的谢谢,盘旋在耳边,吴侬软语,似水温柔··大小姐整个人都呆住了,一动不动,脸上的表情变得僵硬。
苏州只抿了下唇,无声地笑了·转身要走,不理呆住的大小姐··直到苏州走到螺旋梯那边准备上楼时,大小姐才痴痴呆呆地抬头看着苏州说:“下午不要练字了,我们去找袁媛和邢师妹吧。”
苏州停了一秒,笑越明显,“好·”身影便消失在楼梯口··大小姐也上楼了,偷偷摸摸跑回自己房间,锁紧了门,背靠着门,右手抚摸着自己的脸颊,感觉被苏州亲吻的地方好烫。
“她亲我了”大小姐激动地回过神来,欣喜若狂,扑到床上,“天啊她居然亲我了她亲我了耶我没有做梦”·坐起身,又一个人傻笑,锤着床乐:“第一次啊第一次这么心甘情愿第一次啊”·“不行不行,再这样下去会疯掉的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激动的情绪疯狂增长,把刚才烦恼的事情统统抛掷脑后,只剩下满心的喜悦感。
没谈过恋爱的大小姐就这因为一个心甘情愿的吻高兴地在房间起坐走卧,就差点和那楼下那只大猫得到鱼后一样打滚了··完全不顾及自己高贵冷艳又万人迷的妩媚形象,单纯羞涩地和正常女孩子被心上人亲了的反应一样。
恋爱啊,真是一个神奇的东西··能让大小姐这种从来不会大喜大悲的人变得奇奇怪怪,还做出和自己本身不同的事情来··大小姐平复了自己的心情,哼着歌,打开衣柜准备挑选衣服。
和苏州出门,当然得穿漂亮一点,然后两个人站在一起,别人都忍不住夸一句:“好般配·”·大小姐完全忘记了外边还血流成河,杀伐战争··“其实,有时候大小姐并不是那么胡搅蛮缠。”
苏州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镜子说··有这样一个妹妹,抛去那些不现实的情爱,应该算是上天给她十多年苦难人生的补偿吧·苏州拿起梳子,出神地想着,那天,大小姐趴在她肩上,把她和她的头发打结,笑吟吟地说:“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注定是有缘无份的·苏州放下梳子,取出脖子挂着的小锦囊·昨天,她特意找了个锦囊把这束头发放好,系在身上··她想,外面那么不安全,大小姐难保有什么意外。
她随身携带,好时时为大小姐祈祷平安·说起来,这锦囊戴上去之后,苏州就没有做过噩梦,很安心··她下定决心,要真心做大小姐的姐姐,好好对待大小姐。
做了一晚上的心理建设,苏州已经完全可以把大小姐当妹妹来看待了·不疏离她,也不抗拒她··刚刚那个吻,就是最好的证明·大小姐不是说,妹妹亲姐姐没关系,那姐姐亲妹妹,也没关系吧·“我有句话教给你,你要学,这个很重要的。”
“嗯·”·“I love you.这句话的意思是,我不喜欢你·来,你学学·I——love——you——”·“I love you .”·“以后我要是被你拒绝,肯定很丢脸啊,为了不丢脸,你拒绝的时候就说这句话好吗”·“……”·“你喜欢我吗”·“……”·“姐姐,你喜欢我吗”·“I love you.”·苏州猛然回过神来,望着镜子里无喜无悲的自己,深深叹了口气。
两点多了,苏州听到敲门声,打开门,大小姐正站在门口,面色淡然地道:“我们走吧·”·两人安静地并肩走着,司机打着伞遮住两人,让两人坐进车里。
一路上,司机觉得很怪异,苏小姐话不多这是正常,大小姐话不多也很正常,但是大小姐和苏小姐在一起话不多,显然很诡异··大小姐虚伪地翻着报纸,苏小姐看着窗外,好像对窗外枯燥的风景很感兴趣。
司机受不了这样的气氛,加快速度把两人送到目的地··名园还没有开演,毕竟外面疯狂厮杀,血腥味浓得让人皱眉头,枪声炮声一个月了还不间断,这时候很少有人会在国难当头寻欢作乐。
工厂搬迁,酒楼关门,名园也是如此··下了车,大小姐撑起伞,提苏州挡住阳光,两个人还携带四个西装大汉进了名园··苏州从嵊州到上海,就是在名园唱出名声来的,当然,也是在名园和梁小月闹翻的。
旧地重游,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熟门熟路地走到园子后面,东屋里,正巧听见邢师妹银铃般清脆的笑声:“我爹可没叫你这么欺负我”·袁媛的声音跟着响起,带着喘气:“我欺负你是谁骗我受伤了的给我站住看我不剥了你的皮”·“救命啊呵呵……我不敢了……哈哈……”·看起来两个人很开心。
苏州和大小姐相视一眼,推开了门,正巧看见袁媛压着邢师妹,两个人嬉笑着··大小姐心里突然想起一首诗:“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啧啧。
两位真是好心情·大小姐兴致勃勃地站在门口,也不出声提醒,坏心眼多得很··“看来,你们过得很好·”苏州迈进门槛,出言道··两人见苏州和大小姐过来了,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衫,袁媛脸色红了不少,坐到苏州对面,邢师妹则转身去沏茶。
大小姐漫不经心地扫过邢师妹的神态,明显就是羞涩·心底笑了笑,坐到大小姐身边道:“袁媛,我姐姐还担心你们俩有没有出事,没想到一来就碰到这么欢乐的场面。”
袁媛眨了眨眼睛,有些娇俏:“大小姐这是在邀功请赏吗”·苏州心里惊讶,她之前没发觉,袁媛和邢师妹跟大小姐什么时候变得那么熟络了·“那你要赏我什么”大小姐抛了个媚眼,“不如把邢师妹赏给我当姨太太怎样”··“脸皮真厚。”
邢师妹啐她·把茶端给苏州,然后捧了杯给袁媛,最后才翻了个白眼,推了一杯给大小姐···这待遇差别也太大了吧·看这动作,大小姐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
苏州和袁媛相视一笑,故作看不见·听之任之··邢师妹倒完茶,乖巧地坐到袁媛身边··“那天……小月的事情,对不起·”苏州斟酌了一下,道歉了。
梁小月绝不可能道歉,她习惯为梁小月道歉,也不差这一回,而且,她对袁媛还是很愧疚的··“你没必要道歉·”袁媛真诚地摇摇头,“梁小月是梁小月,你是你,你没有做错,不用道歉。”
“要不是那天,我让你救场,也不会发生这种事·错在我·”如果没有救场的提议,也就不会被梁小月羞辱··袁媛无奈笑道:“好吧,那我原谅你了。”
梁小月来梁小月去,大小姐暗地里已经咬牙切齿了·但是为了不乱吃醋,她只能笑,使劲地笑,让人看不出心里的不高兴··邢师妹碰了碰她的手肘,低声道:“苏师姐在你家住了那么久,什么时候放她回来”·放了苏州休想她巴不得把苏州关在杜家一辈子,怎么可能放回来,实在太天真了。
“过一阵子你们开戏我再送她回来吧·”这种遥遥无期的约定实在是难以实现··然而邢师妹是单纯的,她完全相信了··“大小姐的剧本写得很好啊。”
袁媛和苏州谈到了剧本··“剧本”苏州疑惑,“什么剧本”·大小姐打断她们的对话,岔开话题:“这天气太热了,不如我们去弄点冰块来,做冰镇酸梅汤”·袁媛回头看大小姐,又看看苏州,有些明悟,顺着她的话说:“好,我们一起去弄冰块和杨梅。”
“不用不用,”大小姐按住袁媛,冲外面喊,“阿四,你去弄些冰镇酸梅汤和蜂蜜·”·“有人办事让他们去就好了,跑来跑去,这细皮嫩肉的,晒黑了还不让人心疼”大小姐完全是一副“我很体贴”的样子。
“咳咳·”邢师妹目光落在大小姐按着袁媛的那只手,不悦道,“说话就说话,可别动手动脚啊·”·大小姐笑嘻嘻地眯起眼睛,像流氓一样,“我不仅动手动脚,我还要摸哩。”
说着果真在苏州的手让摸了一把··邢师妹气得咬牙切齿,后脸色一变,委屈地看着袁媛··袁媛抽出手:“你姐姐还看着呢,大小姐·”·望向苏州,苏州却垂下眼眸,淡然地端起茶抿。
“登徒子·女流氓·”邢师妹不屑道··大小姐切一声,安安分分坐下,也不敢再去招惹袁媛了·?· ·☆、第十五章· ·?在名园喝了酸梅汤,又谈了一会儿话,苏州就和大小姐一道回了杜家。
眼看着车窗外,到处都是流离失所的灾民和伤员,一群西装革履金表银链的上流人士和这个世界格格不入·有人愁眉苦脸,有人放声大哭,而他们则笑着和外国人交谈,战争的不义之财又赚了多少。
已经持续一个月都是这样了·大小姐起初还有动容,后来经历多了,也就麻木了··苏州也知道外边很乱,没想到乱成这个样子,刚才来的时候她心思不在外面,现在乍一看,吓了一跳。
这就是战争的受害者··车子突然停下来了,门被那几个保镖打开·大小姐下了车,走进一间店铺·苏州透过窗外,看见上面写文氏琴行··“琴行”苏州奇怪道,“大小姐这是要买琴吗”·等了半天,大小姐抱着一个黑色的琴盒出来了,坐上车。
等车门关上,司机缓缓启动,苏州才问:“这琴”·大小姐神色凝重地打开琴盒,把里面的琴拿出来,还有一把弓弦·那是一把半旧不新的小提琴。
因为那把琴的弓上,还沾了一点凝固的黑色,不知是什么东西··大小姐指尖勾了一下琴弦,感觉琴弦还完好无恙,不由松了口气··“这把琴,算是朋友送我的吧。
它的主人已经殉情了,这把琴以后不会有第二个主人去拉响它·”·名贵的小提琴再次被封进琴盒,连同那把上好的琴弓··司机送两人去了文启铭的墓前,大小姐拉着苏州的手,一手提着琴盒,走到文启铭墓碑旁,把小提琴放到墓前,然后大小姐松开手,一个人站了很久。
苏州见那墓是新的,看样子这个文启铭应该过世没多久大·她看着大小姐什么都没有说,也不见一点伤心难过,就是呆呆站着··过一会儿,大小姐才像从走神中惊醒,转头就走。
“民国建立以来,很多学生中,出现了‘交朋友’,即是同□□,就连报纸也报道了·女学生们多于精神上交朋友,男学生却迷恋肉体,从而使男宠娈童不绝于世。
不止是学生之中,百姓商贾之间,也多有同□□,有女大学生为同性者争风吃醋,以至于杀人害命,至此,舆论皆言同□□,乃精神病状,有大害·虽然如此,却还是不能禁绝同□□,同□□友,自然是熟视无睹的事情了。
然则,除同□□被视为疾病,还有身份等级之说·倘若身份不对等,还该遭难·遇难,非死即伤,有多少人被拆散,又多少谣言可致命·文启铭和夏无声,便是如此阴差阳错。
实在可惜·两人身份相同,或有可能厮守,不然则注定一世别离·”·“身份地位那么重要,任何海誓山盟都抵不过一句,你我不能·不是没有,是不能。
文启铭不爱夏无声那是不可能的·可最终他还是结了婚,还是负了夏无声·夏无声死了,死时是痛苦的,是悲伤的·他爱那个男人,却等不到那个男人。”
“愿来世,文启铭和夏无声再相遇,不再有差别,也不要再生为同性·如此,才能不相负·”·两个月后,中华民国二十六年十一月十二日,上海市市长俞均鸿宣告上海沦陷。
举国哀痛,租界外上海所有地区已经沦陷,而租界,成为了上海的一块孤岛··租界中的百乐门,夜上海,永安公司……却在这个时候辉煌耀眼,夜如白昼,昼夜不息地营业。
金碧辉煌,纸醉金迷,群魔乱舞,有钱人的天堂,金子的墓地··全上海还活着的有钱人都聚集到这巴掌大的租界,继续花钱,继续玩乐·而英国美国人,则坐拥金玉,花天酒地,酒池肉林,不亦乐乎。
·名园··无人的角落里,唐杰笑呵呵地摸着一个小花旦嫩滑的手,低声调笑着,时不时还要凑近咬耳朵·梁小月刚好瞧见了,脸色一变,沉着脸,踩着高跟鞋走到两人面前。
小花旦慌忙推开唐杰的怀里,唐杰收了笑,不悦道:“小月,你这是做什么”·梁小月冷笑了一下,也不拿眼瞧小花旦,抬手就是一巴掌,狠狠甩到小花旦脸上,怒气冲冲道:“不要脸的贱人”·小花旦的脸立刻肿起来,泫然欲泣的样子楚楚可怜,让唐杰都有些看得呆住。
见梁小月还要打,唐杰神色有些不虞,捉住了梁小月的手:“好了好了,胡闹什么”转头对小花旦缓了语气,“你还不快走”·小花旦捂着脸,看了一眼梁小月,垂下眼帘,遮掩住恨意,又瞧了一眼唐杰,捂着脸哭着跑了。
梁小月咬着牙:“你和这个小贱人什么时候勾搭上的你说,是不是我养伤的那几天”·女人尖锐的质问让唐杰本就皱着的眉头拢得更紧,他冷声道:“胡搅蛮缠。
今晚郭老板请你去唱堂会·好好准备”说完就不理她,转身要走··梁小月怒道:“我不去”扯住唐杰的西装,高声,:“我不去”·“不去”唐杰心里本就不高兴梁小月破坏他的好事,这下更是火上心头,怒不可遏,猛然捏住她的手,“你敢忤逆我的意思,我就让苏州去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俩那些龌龊事你最好别惹我不高兴。”
梁小月被捏得忍不住尖叫,手腕已经捏红了一大段,隐隐有泛青的颜色·她本打算反抗,在听到唐杰如此威胁,不由如闻惊雷,吓得面色苍白,连挣扎也忘了。
见她如此,唐杰才冷哼了一声,甩掉她的手,面色一变,笑得温柔,把她抱在怀里,柔声道:“郭老板有意要提拔我,今天晚上好好唱,明日我去接你·”·梁小月露出不敢置信的神情,睁大眼睛,心里凉了个通透。
唐杰居然拿她去奉承郭老板……·望着唐杰走的越来越远,直至消失的背影,梁小月瘫靠在墙上,慢慢坐在地上,面色惨淡得叫人心惊··书房里,两个女人相拥着热吻,杜如梦把苏州拥在怀里,慢慢放倒在地毯上,缓缓跟着俯身,怜惜地和她十指相扣。
苏州媚眼如丝地躺在她身下,衣衫凌乱,娇媚喘息,低声叫着她的名字:“如梦……”·大小姐温柔地吻着苏州白皙的脖颈,又惹得身下人一阵急促的娇喘。
·突然书房的大门被推开,梁小月、杜太太、杜先生、约翰全部都出现了,脸上带着或是悲伤,或是愤怒,或是鄙夷,或是仇恨的神情··杜如梦一惊,忽然从床上坐起,惊魂未定,心跳如雷。
拿眼环顾了一眼,这四周哪里有人这房间也不是书房,而是她的房间··门关得紧紧的,没有苏州,没有杜先生等人··呼了一口气,杜如梦才倦然低下头,眼睛有些酸涩。
猛然想起,方才那个梦,杜如梦怨恨又丧气地捶床:“气死我了就差一点就差一点啊”·就算在现实不能一亲芳泽,在梦里能达成心愿也好啊·杜如梦颓废地叹口气。
起床洗漱后,换了件衣服就下楼吃饭··苏州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又看了一眼在她对面坐下的杜如梦,最近忍不住抽了抽··“现在是什么时候了,你知道吗”·“晚上八点。”
苏州无语·大小姐你真的只是小小地睡个午觉吗·“生前何必久睡,死后必定长眠·大小姐,贪睡不好·”苏州淡淡道。
大小姐算了算,她四点睡着的,睡四个小时,真的挺久了··“哦·大小姐一向纳妾如流·”·……大小姐中文不好,那叫纳谏如流。
“我已经决定要回名园了·”苏州不再和杜如梦扯,直接切入主题··“嗯”大小姐只发了个音,低头吃饭,也不看苏州。
“我的行李都搬过去了·”她好心地补充道,“就在你睡觉这几个小时·”·“什么”大小姐抬头。
苏州愣了愣·大小姐好端端的红着脸干嘛刚才她没注意到,大小姐一来就是低头不看她,像平常时候,大小姐不是像只高傲的孔雀,趾高气昂,恨不得把下巴抬到天上去,今天这么反常……她居然没注意到。
不过,大小姐这是做了什么事,还是想到什么奇怪的东西了·还是不拆穿大小姐吧,苏州决定·“大小姐,明天名园给我排了戏,我今晚就要回名园里。
一直想等你醒来再告辞的·”·大小姐施施然地放下筷子,目光幽幽地望着苏州,哀怨柔肠的眼神直勾勾,还默不作声·看得苏州不自主了,她才缓缓叹口气,悠远漫长。
被她瞧得浑身不自在,苏州抿着唇,轻蹙眉心··“嗯”·……要么说中国文化是多么博大精深·大小姐这个嗯加尾音轻轻上扬,意味深长,高深莫测,还配合一张妖精脸眉梢小幅度轻巧上挑,一句话万能回答还顺便提出自己的疑问表达自己的观点和心情,实在是妙极了。
苏州扶额,好吧,大小姐中文学得很好···“既然你没意见,我就走了·”苏州起身,椅子和地板摩擦,发出一个短暂的摩擦声··大小姐用丝绸做的帕子矫情地擦嘴:“我送你。”
苏州露出惊讶的表情··这个大小姐不会是还没醒吧还是自己在做梦这回怎么这么好说话了真是……惊悚的大小姐。
大小姐起身,莞尔一笑:“怎么舍不得我”那副贤良淑德的嘴脸……真叫人看不惯·好想撕下那张精致的脸。
苏州踟蹰了半晌·她谨慎地问一句:“大小姐……你身体是不是有什么不适”·“……”其实你是想说大小姐你不是中邪了吧·大小姐当然没病没中邪也没有被冒充。
她撇撇嘴,先一步往外面走·司机正靠在车边等,保镖队长阿四见两个人出来,坚毅的脸也闪过一丝怀疑··车子缓慢驶出大门,司机有意无意地慢慢开着。
大小姐说:“端叔,开快点·”·……大小姐,难道你没看出来我是为了让你有机会反悔才开这么慢的吗司机先生心里默默辩解。
……大小姐,你这样不哭不闹不上吊,让阿四我很担心啊保镖队长内心很崩溃·难道苏小姐和大小姐吵架了吗了吗·苏州看着大小姐,大小姐慵懒地坐在后边,撑着下巴学那些忧郁的文艺青年,静静地看着窗外,苏州觉得这样发展下去,大小姐突然吟咏出一首诗来也不足为奇了。
“怎么了”苏州主动开口,“你……”是不是不太高兴啊·大小姐侧脸看她,脸上噙着笑,摇摇头:“没事。
我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不过你只是搬到名园去而已,我不能禁锢你在杜家一辈子吧”·“……”大小姐真的好吓人居然说出这种话来太可怕了·苏州一噎。
话说得这么冠冕堂皇大小姐居然不会脸红不想禁锢一辈子根本是反话吧好几次苏州在她眼里都看见了那些诡异的占有欲啊··“你喜欢越剧,我不会勉强你不去唱戏,哪怕我不喜欢。
你在杜家过得不快乐,我也不会勉强你一直住家杜家·只要是你想的事情,就算我不喜欢不高兴,我都尊重你·”大小姐眼底含笑,情话说得掏心掏肺还很顺溜。
苏州认真地瞧她的神色,也看不出什么破绽出来,只好点点头,也勾起唇角回之一笑:“嗯·”·这样说来,其实还是有那么一丁点的感动呢··苏州心里想,大小姐并非是个不讲道理的,虽然有点流氓,虽然有点霸道,然而有时候还是有些理智的。
既然大小姐不阻止她回名园这是最好的,剩下的,她也就不追问了··下了车,大小姐站在原地,目送苏州离开·虽然心里有打算,但是看到苏州头也不回地走掉,大小姐还是有些黯然。
她站在原地等了一会儿,便上车了··苏州走了有些慢,她心里犹豫着要不要承诺大小姐回去找她·大小姐现在一个人守着杜家的老宅子,多孤单·她现在不抵触不讨厌大小姐了,多陪陪妹妹也是应该的。
想到这里,苏州当即转身往回走··走到了名园门口,正好看见车子离开的身影·苏州站在风中,张了张嘴,只低声喊了一句:“大小姐·”。
那声大小姐太过小声,当即被吹散在黑夜中··苏州把吹乱的头发勾到耳后·转过身,却对上一双带着笑意的眼睛··那双眼睛蕴含着水一般的温柔,和浅浅的笑意。
这是一双深邃而真挚的眼睛··两个人站在夜里,清凉的风吹在两人的眼睛里,吹乱了两颗年轻的心,吹乱了长长的头发,吹乱了眼里波澜不惊的情绪。
“大小姐·”苏州弯起唇角,“你怎么了”·“啊,我只是忘了和你说再见·”大小姐把手插在大衣的口袋,走到苏州面前,“再见,姐姐。”
“……”苏州点点头,“再见,大小姐·”·“那么,我走了·”大小姐和苏州擦肩而过,轻声说道。
这回,苏州真的没有回头,径直走回了名园··大小姐愉悦的神色,就好像一个孩子做了恶作剧,吓坏了一直很冷静的大人一样·她很高兴,坐回车上时,连阿四都感觉得到这份愉悦感。
大小姐,有时……真的很任性··“走吧,回家·”·不管怎么说,大小姐决定要等苏州的时候,还恶作剧地躲在一边,看苏州急冲冲来,又带着失落的神情,瞬间满满是欢喜。
也难得大小姐这么恶趣味呢·司机先生欣慰地笑了··苏州走回名园并没有直接回房间,而是去找袁媛··袁媛的房间还亮着灯火,她敲了敲门,就见邢师妹开了门。
邢师妹见到她是一脸不敢置信:“苏师姐”·里面的袁媛也听见了邢师妹的叫声,忙出来,见到苏州,惊喜道:“是苏师姐·怎么这么晚过来快进来说话。”
邢师妹让开门,让苏州进了门··名园门口·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从一旁走了出来,阴沉着脸望着苏州离开,冷笑了一声:“不怪杜大小姐为你下我面子,原来是傍上了杜大小姐。
戏子就是戏子,那日在赌场的羞辱,总有一天我会让你加倍奉还”·“哟,这不是赵老板吗”唐杰戏谑的声音从男人身后传来。
赵老板脸色一凝·转身带笑:“唐经理·”·“好久不见赵老板,不知赵老板最近在哪发财呢”唐杰走近他,和他交谈了起来。
“哪里哪里,我最近一直在报社里·哎呀,外面太危险了,兵荒马乱的·”赵老板明显不想和唐杰多谈··“我先走了,报社还有事。”
唐杰拦住赵老板,笑道:“我想赵老板不是因为报社忙,而是因为之前百乐门赌输了才不敢来名园吧”·赵老板脸色一变,冷声道:“唐经理说笑了。”
“如果不是的话,为何赵老板那么怕杜大小姐,迟迟不肯露面,还得等杜大小姐和苏州离开才出来”·“你”赵老板脸色狰狞起来。
“哎,”唐杰摆摆手,“我不是来羞辱赵老板的·其实我也看不惯杜家那□□,整天和苏州那个贱人在一起,把我们戏班搞得乌烟瘴气的·两个贱人真不要脸赵老板,我们是同一条船上的人,相信赵老板应该知道,我们会是朋友的。”
赵老板缓和了脸色,哼了一声:“唐经理这么说杜家大小姐,不怕那娘们来找你麻烦吗杜老板可疼这个独生女了……”·“哈哈哈哈,赵老板我看你才是说笑了,这样吧,我请赵老板去喝一杯,咱们慢慢聊,不知赵老板赏不赏脸”·两人离开后,梁小月才从一旁的拐角走出来。
眼神闪烁着,不知在想什么··?· ·☆、第十六章· ·?金花银花两姐妹得知苏州走了,又是冷嘲热讽了一番,而后又高兴大小姐一个人留在宅子里·只要能讨大小姐欢心,那前途还能短吗·但没等两人高兴,大小姐整天忙得神龙见首不见尾,司机阿端,保镖阿四都跟着一起忙进忙出的,不见人影。
两人眼巴巴望眼欲穿着的杜大小姐可不是游山玩水去了,此时此刻她正脸色冷漠地站在杜先生身边,气氛压抑得让阿四头低低地,时不时用余光打量坐在杜先生身边端茶慢饮的吴会长。
杜先生说:“吴会长想要苏老板应该和苏老板说去,虽说在下算是苏老板的半个亲人,可吴会长到底是该问问苏老板的·”·吴会长呵呵笑:“杜先生这是什么话啊,苏老板……性格清高,杜先生的千金吴某是无望高攀。
若是能得杜先生半个婿,吴某自当有大礼相谢·”·杜先生端起茶盏,掀开茶盖慢慢刮着茶渣,低着头吴会长也看不见表情·大小姐则冷笑道:“虽说,姐姐是个戏子,可她是认了我们杜家的。
吴会长,我们杜家讲究的是门当户对,况且我父亲是仁义儒商,吴会长的意思是,要让我父亲强迫姐姐嫁给你”·吴会长看看杜先生,又看看脸色难看的大小姐,面色不悦道:“杜三爷,咱兄弟这些年对杜先生也是不薄啊,那苏老板虽说认了杜太太的,可到底还是个戏子不是大小姐说门当户对,吴某自己思量着也不错,应该配得上苏老板吧再说了,大小姐,苏老板是你姐姐不错,可你姐姐早晚也得嫁人,吴某对苏老板可是一片真心想娶她当个姨太太……”·“吴会长,”杜先生从茶盏里抬起头来,热茶的热气扑在他的脸上,烟斜雾绕的,叫人看不清表情。
“您先请回吧·杜某替您问问苏州,明晚我请几个商会会长吃饭,请务必赏脸·”·吴会长还想说什么,杜先生盖上茶盖,把热气都盖住,露出面无表情的脸来,缓缓抬起头,看了吴会长两眼:“阿端。
替我送送吴会长”·阿端立刻出来,摆手道:“吴会长,请·”·“那好,我先走了·”·等吴会长离开后,大小姐暗自警惕。
虽说吴会长是打着苏州的名义,实际上是想和杜先生合作·如果两家可以联姻,那吴会长就可以在杜先生手里获得军火,而杜先生可以在吴会长手里获得物资,可谓是利益联合。
杜先生这意思是不打算拿苏州联姻,更不可能拿大小姐去联姻,这并非是杜先生多心地善良,而是杜先生认为拿女人去当利益连接是很下流的事情,没必要··但是躲得过这次,下次呢下下次呢总会有一天,苏州会卷入这些龌龊里,除非她嫁人了。
可是嫁人,大小姐岂会答应··大小姐是断不可能让苏州嫁给别人的·现在是没人敢觊觎杜家大小姐,她才不用面对苏州这样的处境,不然换做别人,说不定大小姐已经为了利益牺牲幸福了。
·“如梦·”杜先生沉着脸,叫她··“嗯”·杜先生说:“苏州在哪”·“回名园了。”
杜先生目光闪烁,没有再说什么··两人回了杜家,杜太太也回来了··金花银花两姐妹掩饰不了激动,端着茶迎上来:“老爷,大小姐回来了。”
杜先生嗯了一声,回头看了一眼有些心不在焉的大小姐,上楼去了·大小姐站在原地感觉背后发凉··刚才杜先生那一眼不可谓不意味深长,饱含深意。
但是又叫大小姐摸不着头脑,到底是个什么意思莫非是因为之前她顶撞吴会长·目光落在两姐妹身上,不禁皱起眉头,冷冷道:“在杜家,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要有分寸。”
转身对管家说,“这两人以后就呆在厨房里吧·”·管家点头··银花闻言,叫嚷起来:“大小姐弗来三(不能)赶阿拉(我们),阿拉弗敢(不敢)啦。”
金花也急忙点头,叽里呱啦说了一大堆上海方言,听得大小姐头晕脑胀··大小姐有些不敢置信,指着两姐妹问管家:“她们说什么”·不等管家说话,她便不耐烦地摆摆手:“算了算了。
总之,这两个人我不想看见,在杜家要讲国语,讲什么上海乡下话·那什么,管家,你改天去书店买今年黎锦熙、钱玄同主编、中国大辞典编纂处出版的《国语词典》,交她们好好练练。”
管家忙不迭应了·旁边两姐妹还想开口说什么,大小姐眼神有些变了,也不敢再开口说什么··回了房,大小姐有些虚脱地坐在椅子上·她一想到惦记苏州的人比比皆是,她就好烦啊。
为什么苏州就是那么招蜂引蝶,像她多好,又专一又有钱,还会烽火戏诸侯,还会一掷千金博美人一笑,为什么没人喜欢难道是她长得丑不能呀。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横竖鼻子是鼻子眼睛是眼睛的,不能说是倾国倾城,祸国殃民的美貌,好歹也是大家闺秀……呃,大家闺秀是这样用的吧反正,总之她也不丑啊。
·难道是她魅力不够也不是啊·在英国留学的时候,一大群男人对她明示暗示过的,怎么也不能说没有魅力啊··还是说,中国国情和外国国情是不一样的·嗯,极有可能。
叹了口气,大小姐忧郁了··她好想苏州,也不知道苏州想不想她·应该是想……的吧她想见苏州,想知道苏州这几天在干嘛不过现在是敏感期,杜先生最近对她好想太过关注了,她甚至觉得,杜先生在怀疑她对苏州是不是有什么想法。
当然,这是大小姐作为一个女人的直觉,她没有证据证明杜先生看穿了什么··“不对啊”大小姐喃喃自语,“我一直和苏州走得很近,又一直很黏苏州,要是爸开始怀疑我了,那我最近一直躲着不去见苏州,甚至对苏州的消息故作不闻不问,这不是更让人怀疑吗之前为了避开爸的怀疑我才爽快地送苏州回名园避嫌,而最近我还一直不去找苏州,老爷子肯定更加怀疑了。”
她蹙眉沉思,杜先生应该是听说她帮夏无声处理后事,又知道夏无声和文启铭之间那点事情,联想到她和苏州……不对不对,如果是这样,那杜先生应该直接答应吴会长,杜绝苏州这个后患。
可是……难道是她自己草木皆兵了吗其实杜先生根本就没有怀疑什么,要不然早下手了··算了算了,最好是杜先生什么都不知道。
大小姐苦恼地揉着额角,她可没能力在现在这种不利情形和杜先生闹翻·危险时期,杜先生要关注着外界厮杀,哪里有时间管大小姐的风流韵事呢··既然如此,就不要掩饰自己对苏州的思念了。
大小姐起身把衣柜打开,里面是上次送给苏州的行头,苏州只带走了一部分,还有几件··大小姐把行头全部拿出来,扔到床上,琢磨着是不是该现在就给苏州送过去。
但是想想,还是从其中挑了一套出来,又觉得好像有什么被她忘了··她走了两圈,思索着自己究竟是忘了什么··只听见外面端叔敲了大小姐的房门,说道:“大小姐,有几个人送了东西来,说要见大小姐。”
大小姐打开门,问道:“人呢”·“在大厅呢·”·大小姐下了楼··来人见到大小姐立刻迎上来了,是三个文家下人。
想来应该是文启铭的手下·其中领头的来人说:“大小姐,我们少爷之前交代过我们,如果他不在了,就让我们把这份礼物交给你·”·领头人一伸手,后面一个下人把一个檀木古色的长形盒子递到他手上,他恭恭敬敬地双手奉上。
大小姐拿过来,轻笑道:“这就是文启铭要送给我的生日礼物”她仔细看了看盒子上镂空雕刻的花纹,啧啧道,“看样子,文大少爷还真是舍得,这东西应该是很贵重的吧看看这保存得多好。”
领头人笑道:“大小姐说笑了·东西我们已经送到,我就和兄弟们回去复命了·”·大小姐使个眼神,端叔走上来,拿了一包红色布包着的东西,“请几位兄弟喝茶。
我送送几位·”·回了房间,大小姐打开盒子,果真是一把折扇·上好的硬质宣纸,用金丝木削制的扇骨,正面用的是正宗的徽墨,画了一幅金蝶兰,右边还题了“开花不竞节,含秀委微霜”的词。
金蝶兰,又称舞女兰,文心兰,象征意义是快乐无忧,忘却烦恼·但是,花语却是隐藏的爱··花画得栩栩如生,花瓣只是寥寥几笔就勾勒得传神入骨·而题词的字,颇有钟王风骨,横折钩竖,带着一种如水的流畅。
翻过来,反面也画了花,题了词·花是秋海棠花,小巧的花瓣绽放地鲜艳,画工巧手,韵态传神,花边题着“只恐夜深花睡去,故烧高烛照红妆·”·海棠花姿潇洒,花开似锦,自古以来是雅俗共赏的名花,素有“花中神仙”、“花贵妃”、“花尊贵”之称,皇家园林中常与玉兰、牡丹、桂花相配植,“玉棠富贵”的意境。
而且海棠花又称断肠花,思乡草·有象征游子思乡,表达离愁别绪的意思·又因为其妩媚动人,雨后清香犹存,花艳难以描绘,又来比喻美人··可秋海棠的花语却是,苦恋。
秋海棠是生离死别的爱恋··这应该是文启铭自己画的画,题的字·文启铭虽然是商贾之家,但是文启铭自己却擅长画花草,当初和夏无声在一起的时候,文启铭画了一幅戏子图,那叫一个传神,那叫一个风骨。
可惜后来戏子图被夏无声烧掉了,太可惜了··不过这把折扇……倒真的是比较贵重的礼物了··文启铭死了,这是最后一幅文启铭的真迹。
文启铭的东西不是送人了,就是被文老爷子毁掉了,不知多少时日后,这世界就不再有文启铭存在的痕迹了··大小姐把扇子折好放回去·她有点担心,如果杜先生有一天发现她喜欢苏州,伤害苏州了怎么办她不想自己和苏州回变成下一个文启铭和夏无声。
她现在非常想见到苏州··站在名园门口,大小姐无力扶额·她真的是……好任性·说来就来,完全都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冲下楼找端叔,然后坐着车兴冲冲就来了。
晚上的名园总是很热闹,里面雷动的叫好声都隐隐约约传到外面来了·既然来了,要不进去看看·大小姐犹豫了一下,还是算了吧·她转身要走,正巧碰到唐经理。
唐杰见到她,眼神一亮,迎了上来:“大小姐这是来找我们苏老板”·我们苏老板·大小姐脸色一沉,这么恶心的人居然对她用“我们苏老板”这种称呼,实在是……太恶心了。
大小姐这回连假笑都欠奉,忍住想弄死唐杰的冲动,理也不理地从他身边经过··唐杰假装没看到大小姐不高兴的脸色,说道:“哎,大小姐,虽然苏老板不在,可小月在啊,今晚是小月登台,不知大小姐捧不捧场”挡住路,不让大小姐离开。
阿四一看,把大小姐护在身后,怕唐杰做出什么事情来··“让开·”·“大小姐,今晚小月排了好戏,苏州可在后台等着呢,等散场,小月可跟苏州走了。
她们姐妹俩感情恢复了,这还不一定苏州会怎么对小月好呢·”唐杰让开路,似乎有些漫不经心地透露消息··“阿四·”大小姐叫住了保镖队长,目光落在唐杰的脸上,忽然展开一个妩媚的笑来,“唐经理,这会儿都开场多久了,我再去,好戏指不定结束了呢。”
唐杰哈哈一笑:“只要是大小姐想看,好戏都不算晚·”·大小姐点点头:“阿四,我们一块去瞧瞧,这场姐妹情深的好戏·”·不惊动任何人,两人进了二楼,悄无声息地落座在唐杰安排的位置上。
这个地方是戏台子正对的方向,只要梁小月一抬头,就可以看见大小姐的身影··大小姐不经意眼睛瞥到梁小月,一惊·梁小月此时竟然是穿着薄如细纱的纱衣,光着上半身半裸唱戏低着头脸上含羞带怯,胸口两颗白花花的……高山在风中颤抖。
卧槽大小姐和阿四队长简直是被震惊地呆住··这这这……·难怪她刚才在外面都能听见男人们鬼哭狼嚎和女人们撕心裂肺的尖叫声。
简直是令人发指不可理喻丧心病狂伤风败俗无耻下流·大小姐听见自己很粗鲁地咽了口口水。
她结结巴巴地问阿四:“久闻越剧有粉戏,露骨之极,伤风败俗,就是眼前这么大的尺度吗”·阿四喉头上下滑动了下,尴尬地说:“这梁老板本就是以唱粉戏出名。
不过这么……有尺度的,绝无仅有·”·这么说,她这真的是赶上好戏了呸呸呸大小姐暗暗唾弃自己,现在是应该担心苏州有没有受过这种羞辱,或者会不会也演粉戏。
大小姐要昏厥了,要是谁敢让苏州这么着,她一定要把对方脱光游街浸猪笼太可耻了太恶心了·她看了一眼四周眼睛瞪得大大的老少爷们,心里的恶心感油然而生,无法忍受,不敢再看台上一眼,起身下了楼。
楼上,唐杰和赵老板相视一笑,赵老板眼里闪过一丝阴狠的光芒,再仔细看时,又仿佛什么都没有··大小姐扶着柱子,捂着嘴,恶心得不行··阿四担心道:“大小姐,我们回去吧。”
“都被恶心了,回去不就功亏一篑我相信唐杰应该不只是想恶心我而已,他一定有什么阴谋·”大小姐驱散了一些反胃感,分析道,“对了,之前他还给我送过请柬,说要娶梁小月当姨太太。”
“不可能的·”阿四说,“唐杰这个人是很有名的戏霸,喜欢很多戏子,也玩弄过很多戏子·可是他却打心眼里觉得戏如妓,不可能娶梁老板的。”
点点头,大小姐认同阿四的话:“没错·他一直对没有得到姐姐而怀恨在心,后来和梁小月一起,只怕也存了不少要对付姐姐的意思·”·阿四问:“那我们该怎么办”·大小姐睨了阿四一眼,突然叹口气,很遗憾地语气:“那时候我让你们保镖队帮我抢姐姐,你还不干,看吧,不抢多危险,群狼环饲啊。”
“……”阿四默·大小姐一直对他不肯强抢民女这件事怨念很大啊……·看见台上落幕了,阿四提醒大小姐:“大小姐,结束了,我们是不是要去后台找苏小姐我刚才看见唐经理进后台了。”
大小姐点头·两个人一拍即合,走向后台··后台··梁小月刚进来,就看见苏州阴沉着脸,捏着茶盏的手指都泛白了,浑身散发着冷气。
一见到她,就放下茶盏,脸色缓和了,拿起早放在手边外套,披在她身上,叹道:“小月,你没事吧”·梁小月面色凄然,在她关怀后,咬着唇,眼里水光盈盈,低下头,有些哽咽道:“没事的。”
“你先去换衣服,我等你,然后我们一起去吃饭好吗”苏州温柔地安抚她··梁小月恍惚地点点头·然后去换衣服了。
梁小月觉得有些不可思议·她自从和唐杰在一起后,苏州就再也不像以前那样对她好,而是冷漠地疏离她·但自从那次,她和苏州在豫园唱戏正好遭到日本人开战,她与苏州一起经历过生死关头后,再见时,苏州就好像变回了那个在嵊州乡下的苏州,她心心念念深深爱着的苏州。
梁小月真的怕这是个梦,这个梦自从和苏州决裂后她反复地做,反复地醒,在现实和梦境反复来回,折磨得她生不如死,形销骨瘦,快要疯魔·现在居然梦想成真,她真的和怕再醒过来。
一切都好好的,她的苏州还是她的,根本没有什么唐杰,没有什么杜如梦,只有两个嵊州乡下的小丫头··苏州眼里满满是她,心里也满满是她,苏州会一如既往地等她下台,等她一起离开。
她们昨天还一起吃饭,一起说说笑笑··梁小月开心地笑了,眼里的眼泪晃了晃·苏州是她的,果然还是她的,谁也不可以强迫她们分开了。
一定是上天听到她日日夜夜的祈祷,感动她日日夜夜的眼泪,所以才肯把苏州还给她·这样真好··这样,真好·梁小月笑得,眼泪掉下来·?· ·☆、第十七章· ·?换好衣服,梁小月一脸笑意地走了出来。
“我们走吧·”·伸手勾住苏州的胳膊,苏州望着她,抿嘴一笑:“好,我们走·”转过身,眼里却流露出隐藏着梁小月看不见的哀伤。
“小月,你们姐妹俩,是要去哪啊”唐杰撩开门帘,走了进来,似笑非笑地看着两人勾着手,笑着准备出门··苏州下意识地把梁小月挡住在身后,自己面对着唐杰。
·梁小月看着苏州的侧脸有些出神·那个时候,苏州就是这样,把她挡在身后,冷冷地呵斥不怀好意的唐杰·历史仿佛倒回重演,记忆又颠倒错乱起来··唐杰笑道:“小月,跟我走吧。
我带你去吃宵夜·”·梁小月脸色一变,变得苍白起来,浑身还发颤:“不要……不要……”紧紧抓住苏州,面若涂粉。
苏州显然也想到了当初发生的情景·记忆在有意地重叠,恨意累积到爆发点,她冷冷地道:“唐经理,麻烦你让开”·唐杰呵呵笑了两声,说:“好。
你们姐妹感情这么好,我也不能阻止是不是既然苏州你不肯,那我只好找别人咯·”眼睛转了转,真背着手出去了··就这么罢休了苏州皱眉。
奇怪,唐杰到底想干什么难道只是想来刺激一下她们俩高兴高兴·不管她怎么想·后台人越来越多,大家已经准备离开,她拍了拍梁小月的手,轻声道:“小月,没事了,我会保护你的。
我们走吧,不是要去吃饭吗”·梁小月怯怯地点头,偷偷看一眼苏州,发现苏州没有不高兴也没有伤心,眼神不禁有些黯然·但她怕苏州会变回之前和她形同陌路的苏州,也不敢多说什么,只应了一声,便乖乖和苏州走了。
梁小月的变化真的很大,对苏州无意识中总是带着弱弱的讨好和害怕·是害怕,她眼中的害怕不明显,但苏州很敏感地感觉到了··就像,失而复得的失主在欢喜心爱的东西重新拥有之后,担心受怕一不小心就会摔坏手里的宝贝。
她那么张扬的个性,却变得会揣测自己该怎么讨好苏州··失去苏州的时候,梁小月没有这样胆怯的小心翼翼,重新和苏州和好,反而变得如临大敌的谨慎·在让苏州哑然失笑的同时,她又觉得好心酸。
事实上,梁小月因为自己乡下丫头,又是戏子的原因,很没有安全感,也很敏感,只要谁刺激到她,她就容易趾高气扬地像孔雀一样攻击对方·所以为了地位,为了摆脱这样的身份,她选择跟了唐杰,不惜当唐杰的情妇。
她爱苏州,但是就是不肯让苏州好过,因为她怕和苏州在一起,怕会得到苏州,倘若一开始没有在一起,至少失去苏州的时候她还不会难过得无以复加··那时候,梁小月真的是这么天真的以为,既然会受伤,只好先下手,推开苏州,这是解救两个人的方式。
只是她没想到,苏州会疼痛到这幅样子,会绝情得冰冷,而她渐渐后悔,却无法承受苏州一次又一次哀伤平静的眼神·当杜如梦出现时,她的嫉妒和心慌几乎要淹没了她。
她爱苏州比苏州爱她更爱,比杜如梦爱苏州更爱·只是她的爱是胆怯的,她的爱是犹豫的,她不怕万劫不复,她怕苏州不愿意和她万劫不复。
有时候她恨苏州啊,恨得咬牙切齿,恨得鲜血直流,但是恨着恨着,她又爱着苏州··她怕得到苏州,又怕得不到苏州··她是自私,但是谁又不自私呢跟着唐杰,难道只是富贵吗情妇的骂名,各种羞辱。
甚至像今日这样做着让苏州鄙夷唾弃的事情·可是,这样她可以变相保护苏州,不是吗·她成功阻止了多少次唐杰对苏州下手报复她挡下了多少次苏州要承受的羞辱今天如果不是她上台了,那么上台的,就是苏州了。
反正她已经脏了,苏州干净着就好···就算苏州心里有杜如梦,但是现在陪在苏州身边的是她是她梁小月·就算是自欺欺人也好,可这样就是梁小月要的。
苏州会勾着唇角对她莞尔一笑,会关心她,担心她·就算她刚才勾上苏州的手臂时,能感觉苏州尴尬的僵硬,就算昨晚她提出要和苏州睡一间,被苏州无声地拒绝了,就算苏州听见她推门声,微微上扬的唇角叫的人却是杜如梦。
这些她都不介意·她陪了她十一年了,难道还差这几个月吗·她的手臂微微锁紧苏州是胳膊,苏州顿了一下,偏了偏头,笑道:“怎么了是不是太冷了”·都十二月份了,天气已经变冷了。
她点了点头,看着苏州把她半拥进怀里,笑得像个纯真的小女孩,依偎着苏州,心里暖暖的,也填满满的··杜如梦冷冷地看着两个人相拥着走出名园的门,面无表情,眼神冷得要结冰。
握着的拳头还微微颤抖,唇抿得紧紧的··阿四站在她身后感觉到寒意,犹豫了一下,还是尽忠职守问:“要不要我拦住苏小姐”·“不要了”察觉自己的愤怒都要烧掉理智了,顿了顿,杜如梦深深吸了一口气,压抑住嫉妒和冷意,露出妩媚的笑容,柔声说,“人家姐妹情深,我又不会嫉妒,拦着干嘛本大小姐一向很、大、方。”
最后三个字都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了·装,还装阿四忠厚地点头·大小姐你要真大方能不能不要笑得那么狰狞啊,不知道的还以为对方和你有夺妻之恨呢·走出一段路,苏州停了下来。
梁小月不明所以,满脸疑惑地看着她··“怎么了”·苏州回头看着空无一人的小路,微微收拢眉心,闻言摇了摇头,说道:“没什么,我错觉了。”
名园没有玫瑰花,她怎么会闻到玫瑰花的香水味·“你是不是……”不喜欢和我一起吃饭梁小月把后半句吞回肚子里。
心里却对苏州有些生气·她这么委屈迁就,苏州竟如此对她··苏州以为她是要问自己是不是以为大小姐来了,她摇摇头说:“不是·”大小姐已经好几天没有来了,应该不可能是她。
大小姐气愤了一会儿,想到这是唐杰故意的,难道只是为了惹她生气这么简单还是这么拙劣的手段不能啊跺了跺脚,又转身跟上苏州。
·看着苏州和梁小月一起进了饭馆,大小姐皱眉·阿四跟在大小姐身后,也看到两人进去的情形,他说:“大小姐,我们还要跟进去吗”要是看到苏小姐和梁老板你侬我侬,相互喂食的事情发生,估计大小姐可能今天就要血洗餐馆了。
大小姐哼道:“跟什么跟本大小姐饿了,阿四,陪我进去吃饭”·于是两个人大摇大摆地进了餐馆··大小姐环顾了一圈,发现苏州和梁小月不在一楼,不由眼皮跳了跳。
上了二楼,就看见苏州和梁小月在倒数第三张桌子说着什么,两个人的手还握在一起··大小姐和阿四坐在苏州隔壁,大小姐漫不经心地竖起菜单看得很认真,还偶尔翻了几页。
服务生过来,大小姐吐出几个英文单词,听得阿四和服务生都一愣一愣的·大小姐看这两人的蠢样,把菜单扔在桌子上抱着手臂,无力道:“算了,给我来杯水。”
阿四感觉到服务生的鄙夷,忙拿起菜单,点了好几个招牌菜,服务生这脸色才好看不少··隔壁的谈论声戛然而止··又过了一会儿,梁小月说:“对不起。”
“没关系,是我多管闲事了·”苏州淡淡地说··梁小月带着哭腔说:“阿苏……”·“你有你的选择。
但是,唐杰真的不是什么好归宿·你跟着他,没名没分,而且像今日……小月,我答应要保护好你的,可我却不能阻止他这么折磨你·”·“阿苏,我们不要谈这个好吗”梁小月打断苏州的话,“好不容易我们两人和好了,就不要谈这些。”
“嗯,好·”·服务生把菜都上上来了,大小姐只把那杯白开水拈到自己面前,对阿四点的菜看也不看,甚至连提筷子的兴趣都没有··听着两人又在聊天,很正常的内容,大小姐暗觉得自己果然是太小心眼了,苏州怎么可能……不对,听邢师妹说,苏州还真的是喜欢梁小月的,不然也不会这么容易就和梁小月和好如初,两人余情未了,这下糟了。
大小姐越想眉心越紧,都快成疙瘩了··大小姐站起身,淡淡地瞥了一眼要站起来的阿四·阿四只好坐着·她不吭声地走到苏州和梁小月面前,两人见她来,反应各是不同。
苏州惊讶道:“大小姐你怎么在这·”·梁小月则是看看大小姐,又看看苏州,先是露出不安的神色,又变为防备,似乎对大小姐的出现很不欢迎。
“我……”大小姐眨眨眼·总不能说我是赶过来看你们“姐妹情深”的戏上演到哪一幕了吧·她倒也聪明,理直气壮道,“那个,阿四说他饿了。
嗯,刚好这边离名园近,我想说阿四可以在这边吃宵夜,我还可以顺便给你送一份过去·”·正举杯喝水的阿四听到“阿四说他饿了”,手一抖,水灌进喉咙,瞬间进了气管,忙放下水杯,不禁剧烈地咳嗽了起来,脸都憋红了。
“没想到你们也在这啊·”大小姐这话说的,那叫一个娇柔婉转··梁小月的手搭在苏州的手腕上,苏州抬头讶然,但没有抽出来·梁小月说:“大小姐是过来名园找阿苏的么”·阿苏阿苏阿苏·叫得这么亲密,果然是和好到一定程度了,啧啧,还阿苏,为什么不直接叫州儿啊大小姐心里很暴躁,很嫉妒,很眼红。
她居然默认了这种恶心肉麻的叫法·然而她脸上还是笑··“大小姐,你来找我有什么事吗”·大小姐坐到苏州身边,笑道:“没事,我就是想你了,我想来见见你。”
还挑衅地微微挑眉··苏州微微一笑,摇头:“大小姐,既然见到了,就早些回去吧·时候不早了·”·大小姐敛了笑·她看着苏州,良久,忽又似笑非笑地笑了,勾起唇角,说:“好啊,那我们走吧。”
转头对梁小月道,“梁老板,你可以自己回去吧”·梁小月怒目而视:“阿苏是说,请大小姐早些回去,以免路上遇到什么危险。”
·“是么”大小姐冷笑,“梁小月,我姐姐是有身份有地位的人,你今日在戏楼出尽风头,叫所有男人都为你疯狂,可在我眼里,你也不过是个出卖自己清白的人,你要真是为了我姐姐好,还是自觉地离她远点”·“以免,”她眯起眼睛,长长的睫毛几乎要吻合在一起,“玷污了我姐姐。”
这话实在诛心·梁小月脸色都白了,气得唇都发抖,苏州脸色也不好看·大小姐一向不是个会翻脸的人,要不然也不会对唐杰等人还保持适当的接触,但是一遇到和苏州有关,就变得有些不近人情,霸道,又任性,就像赵老板只是向苏州邀舞,她就不惜羞辱赵老板。
大小姐有着上流社会小姐们的脾气和娇纵的坏习惯·甚至有时候会很讨厌地居高临下鄙夷和伤害身边比她地位低的,她还不以为然熟视无睹··这叫,我任性我有理。
苏州脸色一沉:“大小姐,我也是个戏子,我们姐妹俩都是一样的,没有什么身份和地位·而且……你不能这么羞辱小月·”·“羞辱”大小姐像听到什么好笑的词汇,怒极反笑,“姐姐,我哪一句羞辱她了我说她出卖清白是错的吗她和唐杰的龌龊我不知道今天晚上的粉戏,看得我恶心了,我说她出尽风头说错了你还讲不讲理”·苏州越听越生气,站起身来:“大小姐你既然对小月这么有看法,以后我和小月尽量避开你就是了”·梁小月也起身。
大小姐冷冷一笑,缓缓站起来,望着苏州怒气显现的脸,说:“姐姐,我一直以为,就算你不肯接受我,我在你心里也有一定的分量,但是今天,我才明白……”她看了一眼泪水汪汪的梁小月,唇角微微上扬,面色却有些失落,“我算个什么东西”·大小姐又望了苏州一眼。
脸色无喜无悲,眼睛却似乎有雾气氤氲·她骄傲地昂起头,哼了一声,便走了··步伐稳重,脊背□□,高昂着头走了···阿四看了一眼苏州,忙跟上大小姐。
苏州也没有心情安抚梁小月,她看着大小姐趾高气扬地走掉,心里很酸涩·有一种闷闷不乐的感觉,也有不安和失落感·她对梁小月道:“小月,我们回去吧。”
·有些心不在焉地走了··梁小月看着苏州走掉的背影,她张了张嘴,似乎是想喊住她,但是见苏州恍惚的样子,突然有些无力和慌乱··大小姐走掉的样子占据了苏州的心神,梁小月和她即使是重归于好了,可是还是有些不一样的。
她们之间,已经多了一条裂缝··梁小月是想不屑地嘲笑一下大小姐这么像落荒而逃的离开,她很高兴苏州对她的维护,可是她又无法嘲笑出来··她觉得,大小姐挺好笑的。
苏州也挺好笑的··她也挺好笑的··她们简直就是个笑话··尤其是她··她才是个真的笑话··那又怎样呢·大小姐始终是失败的,只是她也赢得不漂亮而已。
她追上苏州,两人走着要回名园··静静地走着,十一月的夜,有些冷·苏州低着头,慢慢走着,没有说话··“阿苏,你有什么愿望吗”·“愿望”苏州抬起头,露出怅然若失的神情,“也许有吧。
我希望有一天,我可以和我喜欢的人,脱下这身行头,找个地方,两个人买间小屋,一块土地,过着像姆妈她们一样的生活·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不必强颜欢笑,不必以色侍人,不必唱曲演戏,平平淡淡,简简单单,这样就好。”
她的眼神有些虚幻,仿佛在憧憬着她说的愿望··她偏过头,目光灼热地问:“那个人,我一直希望是你·小月,我一直希望是你,你知道吗”·她终究是说了。
这个不算秘密的秘密,她还是说了·她知道这个愿望永远也不会实现,或许会实现,但是愿望里的那个人,不可能是梁小月·可是她心里还是残留着一点点的希望。
她觉得自己真像赌徒··而且是个死心眼的赌徒··只会压一个注,一直是这个选择·明明,明明大小姐对她的喜欢,足足比梁小月的喜欢更加喜欢。
可能是得不到的,才会她念念不忘吧·苏州心里不禁自嘲道··梁小月下意识避开她的话,说道:“你这么年纪轻轻,而且才刚大红大紫,上海新星,越剧皇帝,你怎么会有这样的想法阿苏,你还记得我们来上海时说过的吗我们要闯出名头来,我们要成角儿。”
苏州收回目光,嘴角的苦涩沉重地难以勾动·意料之中的回答,让她失神片刻,才轻声道:“是啊,我们要成角儿·”·她仰望星空,却发现大块的黑色布遮掩住了所有希望所有星辰,高楼大厦的灯光企图在黑色的布上争先恐后地印上一种诡异的光晕,霓虹灯闪过的字体已经模糊不清,只剩下轮廓白色的光晕,和红色字体像滩溅上去腥臭的人血一样。
车子在一排排拥挤空间你追我赶,惊恐地逃逸,后边的大厦巷口张着黑漆漆的血盆大口吐出一辆辆飞奔逃走的车,而前面的建筑之间裂开的缝隙通道,则把这些赴死的食物吞咽下去,吃得骨头渣子都不剩。
她有些发昏地想,她是活在一个怎样的城市这个城市竟会吃人是怪物吗可她觉得自己更像是个怪物,而且是个曾经幻想着想要当一份更好更美味的祭品的怪物。
她把她的青春和爱情都献祭给了上海,上海这块不知掩埋了多少尸骨发臭的土地,她安眠着,眼睁睁看着自己的爱情被作为祭品,亲手奉上给比她更高等的怪物··而她现在,也要被当成一份祭品,献上祭台。
所有人眼睁睁看着她万劫不复,流尽鲜血,最后死无葬身之地··如果,梁小月肯说一句愿意··如果可以,她就不会赌输了··她恍惚间听见自己说。
“小月,我多希望你说,‘我可以是陪你天涯海角的那个人·’”·不觉中,她已泪流满面··?· ·☆、第十八章· ·?也许有时候年轻的爱情总是刻骨铭心,又也许只是以为深重的喜欢就是爱情。
青梅竹马的戏文唱不尽的生离死别而后的终成眷属,梁山伯和祝英台再怎么被迫分开,最后还是化蝶双飞,她以为她是梁山伯,也以为梁小月会是她的祝英台··可惜,好像并不是这样。
她想成为梁小月的梁山伯,梁小月却偏偏不愿为她做祝英台··梁小月掩盖住眼里的复杂,她转身当作没有看到苏州的眼泪··梁小月说:“时候不早了,我们回去吧。”
有时候失望被重复,期待反复落空,也就自然麻木了··既然苏州还爱着她,那就这样吧·她不舍得放掉自己的越剧生涯,她也舍不得日益和她彻底疏远的苏州。
她怎么可能看不到苏州在她放手转身后一刹那眼里翻滚的情绪有凄然,有释然,有毅然决然··如果放弃一切,苏州却发现自己更爱大小姐一点,那对梁小月来说无异于是灭顶之灾。
绝自己的后路,那不是梁小月的风格··苏州有她这么平凡的愿望,但梁小月也有她不平凡的理想·她不认为苏州会死心塌地只认定自己一个人的人,万一……·两个人靠近的影子被灯火辉煌的城市越拉越远,不知不觉慢慢分开。
两个影子作伴而行,却更比形单影只还要冷清··杜如梦从身后的阴暗角落走出来,昏黄的路灯投在她的睫毛上,一颤一颤,秋水明眸里是深沉的温柔·她站在冷风中,把整个人包裹在火红色像凝结的鲜血的大衣中,精致的脸庞上,带着浅浅的微笑,媚而不俗。
“姐姐,对不起·”·对不起,我不该故意说那样的话,不该设计你,想要试探你和梁小月·也对不起,原谅我不能放过梁小月了··大小姐嘴角一勾,眼睛微眯起,危险而魅惑。
民国二十六年,十一月二十日国民政府宣告迁都重庆,杜家一部分随着国民政府转移到重庆··第二天··一大早,苏州刚洗漱好,打开门就看见院子里站着大小姐和她身边的保镖队队长阿四。
苏州下意识看了天空一眼,平常这个时候的大小姐都还没有醒··目光落在大小姐身上的暗红色大风衣,大小姐看起来昨晚应该是没有回杜家的·如果她没有回去,难道昨晚是在这里守了一整夜·大小姐没有在意她奇怪的眼神,像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过似的,露出笑容来,走上前去,道:“姐姐,你醒了没吃早饭吧”·“你昨晚……”·大小姐拉起她的手,笑嘻嘻道:“我知道你没吃,我刚好也饿了,走,我们吃饭去吧。
我刚从逸仙楼来,正巧你醒了·”·不由分说地带着苏州走··“哎……”·逸仙楼··大小姐拉着苏州进了三楼贵宾间,里面早就有人伺候着了。
苏州落座后,大小姐才坐到她身边··服务生俯身行礼,端上菜肴··“第一道玉钩白玺,玉钩的豆芽要掏心灌鸡汁,白豆腐取正心,过汤处理·第二道凤凰浴火,三块萝卜用九十刀,萝卜选取的是今早地里刚取的,以秘制汤汁浇淋,小火蒸煮。
第三道锦绣长安,土豆丝是每块土豆截取口感最好部分细切成丝,青菜是摘了嫩心的·第四道一命相连,藕是只取幼藕三截,每截填以酒浸染的桃花,莲子也是特制的。
第五道……”·摆完菜,又上了两碗七色彩虹粥··大小姐摆摆手,不让服务生继续说话了··她夹了一筷子莲藕放到苏州碗里,笑了笑说:“吃饭吧,等会儿,我还要带你去一个地方。”
苏州不动筷子,看着她··她也不在意,自己用象牙筷子夹了一块豆腐,刚想吃进去,突然想到以前曾经和苏州一起吃饭,那道让苏州尴尬的豆腐·现在……·她低下头,垂眸挡住眼里的失落。
嘴里滑嫩的豆腐却索然无味·她勉强咀嚼了几下,就胡乱咽下去了··苏州也动了筷子··两个人不说话,静静地享用这顿奢华的早餐··吃了一会儿,大小姐突然停下来。
她蹙着眉心,拿起一边叠着的餐巾,把嘴里的东西吐了出来··“今天的七色彩虹粥,是哪个厨子做的”放下餐巾,用汤匙搅拌着粘稠的七色彩虹粥,偏头问服务生。
“是……”·“我不管是谁,”大小姐打断服务生的回答,端起七色彩虹粥,冷笑道,“里面放置的玉米多了八颗,而且今早的玉米明显过老了,这碗粥,如果是你们招牌主厨做的,那么他今天应该好好休息一天。
如果不是,那么这位厨师可以考虑去给普通食客做饭了,给VIP客人做饭都能做成这样,我们是花钱买失败品”·苏州停下筷子,说道:“今天应该不是主厨做的。
大小姐不喜欢吃蒜,今天这道锦绣长安的蒜并没有用蒜汁勾芡,而是用蒜头,用蒜头却没有把蒜块捡干净·”·说完大小姐看了她一眼,轻声笑了·看着服务生满头大汗,她心情甚好地说:“下次注意一点吧。”
“是是是,给杜小姐和苏老板的不便我们深表歉意·”·和苏州走出逸仙楼,街上人已经很多了,来来往往,还有背着枪的士兵,受伤的伤员,买东西的小贩。
太阳升起来,光芒四射,温度却无法给人一点暖和··大小姐拉着苏州走,阿四跟在后面,不远不近的距离··大小姐说:“昨天晚上,你生气了吗”·苏州摇摇头,鼻尖呼出的热气在眼前升腾成雾。
她说:“我已经习惯了·”·习惯了大小姐挑眉·你是习惯了我的无理取闹,还是习惯听到这样伤人的话或者是习惯了维护梁小月·她默默地把到嘴边的道歉咽下去。
“姐姐,你那么维护她,你知道么,唐杰在半个月前,给我送了请柬·”大小姐停下脚步,似笑非笑道,“她要成为唐杰的姨太太了·”·“大小姐。”
苏州脸上面色不变,她说,“你想做什么”·大小姐认真道:“我只是想让你知道……”·一辆车呼啸而过,苏州只听见了前半句,后面的半句话被嘈杂的声音阻隔了,没听到。
只看见大小姐红色的唇瓣动了动··“你刚才,说了什么”·大小姐目光闪烁了一下,她勾起唇角,眼底是苏州不懂的光芒·她说:“没什么,本大小姐是想让你知道,本大小姐对你一心一意,可没有要出轨的打算。”
苏州望着她·她轻轻抿了唇,良久,移开目光,叹道:“大小姐,不是说要带我去一个地方吗”·“嗯·”点点头,拉着她走。
……·“大小姐,你想做什么”·“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比她,还要更爱你·”·……·“哎哎,快看,那不是杜大小姐和苏老板嘛。”
“赵老板可是吩咐我们要跟好这两人,嘿嘿,等会照片要多拍几张,赵老板说了,杜大小姐和苏老板的亲密照,一张值一块大洋呢”·“快快快,我们跟上去,千万别被发现了。”
阿四回头扫了一眼两个鬼鬼祟祟的人,快步上前附耳在大小姐耳边道:“大小姐,果然来人了,两名小报记者,应该是赵老板的人·”·大小姐点点头,也没有回头,凑到苏州耳边道:“等会儿,袁媛会和邢师妹在教堂等我们,约翰也在。”
·“我们要去教堂”苏州问·得到大小姐的肯定,她淡然一笑,说,“大小姐,你信上帝吗”·不信。
信什么上帝,每天醒来祈祷让苏州一天多爱她一点,然而并没有,每天晚上睡前祈祷让苏州每晚进梦里圆她一个美梦,然而并没有··她求遍了上帝圣母玛利亚耶稣玉帝太上老君墨子孔子老子孙子,至今都还未能完成她的心愿,现在还面临大劫,指不定哪天苏州就傻傻跟梁小月滚一起了。
“那你信什么”她还真没见过大小姐有什么信的··“我信你啊·”·我信你啊,因为你就是我的信仰··大小姐甜蜜的情话接得顺口。
“……”苏州哑口无言··大小姐已经两三天没有不要脸了,这么久还真让苏州不习惯·现在恢复了油嘴滑舌,苏州反倒心安··人嘛,就是这么一种奇怪的动物。
明明就是觉得很花言巧语,应该是让人讨厌的,可是苏州没有一点讨厌,只是微微地愣住,心里猛然被化成一滩蜜水,甜得不可思议··大小姐真的在英国没有喜欢过人吗她心里这么想,不知不觉竟问出声了。
“当然没有,不只是在英国,在美利坚和法兰西都没有·只有在中国,我遇到了一个人,一见钟情了·”大小姐郑重道·她很重视这个回答。
一见钟情·苏州把这四个字含在嘴里,慢慢咀嚼··一见钟情的大小姐··很不正经的大小姐··温柔体贴的大小姐··霸道任性的大小姐。
妖娆妩媚的大小姐··大小姐··能被大小姐喜欢上,应该算是一件很荣幸,很幸福的事情呢··那么她呢·她对大小姐呢·大小姐给了她尊严,给了她宠爱,给了她迁就,给了她一个“无所不能”的能力。
从没有一个人能像大小姐这么对她,也从来没有谁,可以给她铺天盖地的感动,把整颗心都填满,快要爆炸··那么骄傲的大小姐,给她的是数不尽的妥协··她想,除了大小姐之外,再也没有谁会这么对她用心良苦了。
一次次拒绝和逃避给大小姐回应,可是大小姐还是毫无理由地坚持··她好心疼大小姐为了她流眼泪,说愿意当梁小月的替身·她也好心疼,每次拒绝大小姐,大小姐笑着的眼睛满满是失望。
她不值得大小姐这么为她··不值得的··苏州低头看着大小姐紧紧扣着她手的手指,垂下眼帘掩盖了自己的悲伤··“怎么突然不开心了”大小姐轻声问她。
打开车门,让她上车··苏州闷闷不乐·她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摇摇头··司机开着车,放慢了速度·大小姐看着苏州被晨光度上一层淡淡光芒的脸旁,那轮廓勾勒成淡黄,细小的绒毛被光照得柔软,苏州看着她的目光也柔软得一塌糊涂。
大小姐突然说:“等下到了教堂,我有礼物要送给你·”·不等苏州张开拒绝,她又说:“就当是,我向你道歉的礼物·如果你不接受,就说明你还是在意我昨晚说的话。”
虽然不知道礼物是什么,但以大小姐出手的习惯,绝对不下上百块钱·好在杜家有钱,还养得起大小姐··大小姐每个月从杜家账房上都要支走一千块零花钱,衣服首饰香水口红全部都要外国进口,出去吃饭,每顿都得像早上那样,精雕细琢,精品佳肴。
去玩乐的地方不是非富即贵,就是上流高门,奢侈对大小姐来说,也不过是理所当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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