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平乐+番外 by 若花辞树(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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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平乐+番外 by 若花辞树(上)
文案· ·鸿来雁去,又是秋光暮··冉冉流光嗟暗度··这心事、还无据·· ·主角变配角,谢谢大家的支持··本文将于周一(十二月十四日)开V,开V当日三更,谢绝任何形式的转载·一些重要问题的说明,入坑请先看,不看勿入坑:·1、夏侯沛胎穿,穿越前年纪不小,也就是说,虽然她穿过去是个婴儿,但基本观念是已经形成的。
皇后的年纪,比她穿越前的年纪小得多·懂·2、皇后当然知道夏侯沛非她亲生··3、因为我最初是想写一个慢热养成,可我想来想去,也没想到什么关系能一养养十来年的,只想到本文这种模式。
绝对不会用母女身份作为虐点,这就只是一个背景··4、再三强调,夏侯沛与皇后毫无血缘关系,从身到心都毫无血缘关系·· ·配角:夏侯沛,崔贞 · · ·    第1章 ·    ·    这是一个极为安详舒适的地方。
    只是略有些逼仄··    隋辩觉得,自己的身子是蜷缩着的,她想动一动,便碰到了阻挡,欲睁眼去看一看,眼睛却似被牢牢粘住了一般,怎么也打不开。
    隋辩惊疑却并没有惧怕——这里虽禁锢了她,却有一种使人心安的柔和,没有半点迫害之意,反倒像保护了她··    隋辩思索着,这会是哪里。
    耳边传来一阵阵喧攘,吵吵闹闹的声响仿佛隔了一座山一般遥远模糊·有声儿,便意味着有人,隋辩不由支了耳朵去听··    那喧闹声一阵一阵,慌乱得很,不时有含义不明的呼喝声,还有模模糊糊的脚步声杂乱传来。
    那必是一幅兵荒马乱之景·隋辩心道··    她偏过脑袋,听得仔细,只盼能听到些什么有用的东西,突然,她所在的地方重重抖了一下,边上都是软软的薄壁,保护着她,并没有磕到哪里。
    只是很快,隋辩便发觉这舒适温暖的地方在逐渐缩小·容身之处有变,她着急起来,忙伸手欲抵着四壁··    有女子沉闷的痛呼传来,分明是一人之声,却分做了有远有近的两声,一声从外头穿壁而入,一声仿佛是从头顶传来的。
这种情况很是稀奇,像小时候玩的一个游戏,她贴着木桌,在木桌的另一端敲上一击,便可听到两声,一声由空气传播,一声则以木桌为媒介··    隋辩疑惑却暂顾不上这个,她所在之处非但变小了,还变得憋闷起来,让她十分难受。
    不知过了多久,耳畔兵荒马乱的嘈杂慢慢散了去,外头的声音又渐清明起来,那女子仍在呻、吟,一声比一声痛苦,听得隋辩都为她揪心·几声利落有力的声音交织,在为这女子鼓劲。
    “用力往下使劲儿”·    听到这么一句没头没尾的话·这是在做什么呢又急又乱的。
越来越多的疑惑充斥在她脑海中,想要去探个究竟··    来不及想得更深,便自上而下传来一股力道,将她使劲往外顶·可惜这股劲很虚弱,并已现出力竭之态,不足以使隋辩动弹。
    痛苦的呻、吟渐渐小下去,方才那道声音急切地呼唤道:“夫人,快提起劲儿来,小殿下还等着见一见阿娘呢”·    连隋辩都听出这人的焦急担忧。
    这个地方越来越闷,连呼吸都变得困难,外面的忙乱还在继续,隋辩却不受控制的渐渐失去了知觉··    再度醒来是因臀上的两下重击,她吃痛,忍不住张口痛呼,这一呼喊,就成了嘹亮的哭声,奶声奶气,像是婴儿的啼哭。
    怎么会是婴儿的啼哭隋辩吃惊,忙合上嘴,喉咙中仍不由自主地带着抽噎,哭声倒是随着她闭口停息了··    隋辩惊呆了,自己成了一名婴儿·    她记得自己是死了的,那么,这就是投胎转世了变成一名婴儿,重新开始新的人生征程·    变化来的真快。
    不过,反正原先是死了,那一生就已结束,开始新生是自然而然的事·隋辩也不觉得难以接受·回忆起先前那个给予了她温暖舒适的保护的地方,那便是孕育了她的地方么·    隋辩习惯性地动了动眼皮,而后便惊讶地发现,眼睛已可以睁开了,只是眼前模糊得很,只有白茫茫的虚影,看不清东西。
    新生婴儿是看不清东西的,只能看到眼前极近之处的一些事物,且都是朦胧的黑白·到三个月上下,便能看到彩色了,至六个月,则视力与成人相仿。
    那年,弃她而去的女友生了孩子,隋辩听说后,百无聊赖之下,找了些关于婴儿的书籍来打发时间,没想到现在倒是用上了··    知道自己不是不正常,又得知自己虽然死了一次,究竟又获得新生,得以重新来过,到底还是赚了,那轻松适意便散播在她身上的每个角落。
困意袭来,隋辩毫不抵抗,任由自己陷入黑甜的安睡之中··    初生婴儿大部分时候都在睡,除了吃、奶,便是睡觉,一日十二个时辰,至少十一个时辰都在睡。
隋辩也不是不想看看自己新生的处境,一来实在是困得慌,二来,眼睛看不清东西,挣扎过几次,隋辩便干脆放弃了,决定顺其自然,接下去几月便这么睡了过去··    斗转星移,随着头几个月过去,她精神头慢慢好了,胖胖的小胳膊也能抬起,慢慢的,腿上已有了劲,可以不时地蹬一下小短腿,眼睛也逐渐适应了外面的光亮,能够看清东西了。
    一段时日下来,隋辩看清了她眼下的处境··    她所在是一处相当轩敞的内室,每一处摆设看似随意却极具讲究,几案摆放,坐榻朝向,乃至一盏铜灯的样式,都很是恰当严正。
    说是一处内室,或许称殿更为合适,各处的规制皆很大气,又带一点循例而为的痕迹·像极了前世在纪录片中所看到的汉唐宫宇··    四周仆婢成群,规行矩步,低眉顺眼,每每张口,皆是低声慢语,无一丝不得体。
连家中奴仆都是如此风范,更遑论主人·    这是一个家风严谨的家族·想到出生当日听到的那句“小殿下”,兴许还是皇家宗室。
纵观历史,每个朝代的称谓都有所不同,自太后至公侯都被称过殿下,直到后面,才慢慢演变成拥有皇家血脉的宗藩专称··    看这些看似质朴、实则华彩的起居用具,隋辩能知道是到古代了,但不能确切指出是哪一个朝代,但观诸人衣饰,应当是中世纪之前。
    隋辩每日都由同一个妇人抱着·这妇人应当是她的乳母·乳母对怀中婴儿很是疼爱,但疼爱之外更多的则是无微不至的恭敬··    婴儿活动的区域不广,隋辩由乳母抱着,或在内室,或在屋外前庭散步,她看着花儿盛放,绿树成荫,到百花败落,枝叶枯黄。
    除去最常见的乳母,每日还会有一美貌妇人来看她,待的不久,话也不多,每回只是稍稍坐一坐,便走了·隋辩便知,这必是她的母亲··    从前常听说生子之痛,如剜心裂肺,常人难以忍受,故而,女子为母则强。
隋辩想起她出生那日,母亲痛苦的呻、吟,总觉得即便母亲性情偏淡,看起来也不是很亲近,但她对她是很不同的··    “十二郎醒来了”一道温温和和的声音传来。
    是乳母··    隋辩眨了眨眼睛,将氤氲的睡意眨去,只有几根软软胎发的脑袋一扭,便见离她不远处的窗下,跽坐了一美人··    美人逆光,风华内敛,潇潇飒飒,冷冷淡淡,若秋日之流辉。
    哪怕不是第一次见,隋辩也止不住那种惊艳,每一看到母亲,便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肤若凝脂,眉如远山,鼻若玄胆,樱桃小口红润光泽,一双凤眼微微上挑,威仪自生,神韵非常,逼得人不敢直视,但偏偏她身上又有一股极为娴静端雅的气息,如传世的工笔画中举止风雅的仕女,光华澹澹,令人心生亲近,却不敢着实靠近。
    大约是血脉天性,每一见母亲,隋辩就抑制不住那如流水一般的欢喜,她冲起身走近的母亲咧起嘴来笑··    婴孩的笑容稚嫩天真,纯善无暇。
边上服侍的婢女皆笑,母亲也弯下身来,抱起她·她一手托着隋辩膝盖以上一点的部位,一手绕过那稚嫩柔软的背,将她竖抱在怀中··    抱孩子的姿势很是正确,并没有让隋辩有半点儿不舒坦。
可见母亲往日也常抱她的·隋辩冲着母亲笑,那小嘴咧开,开朗可爱··    一旁有一仆婢装扮的女子立即凑趣道:“殿下快看,十二郎见着您高兴呢。”
    母亲见着年幼的孩子有任何一点变化都是极高兴的,果然,隋辩便看到母亲展眉一笑,那充满凤仪冷漠的眸子里透着一股极为浅淡的柔和:“大得真快。”
    “可不是,这个年岁的孩子,每一日都是一个模样儿呢·”一旁的乳母笑着道··    隋辩的注意力始终都放在母亲身上。
    母亲很年轻,看起来至多不过十四五岁·这样的年纪,在古代已经能做母亲了··    真是……挺摧残人的··    “来,唤阿娘。”
母亲说道,她的嗓音清淡朗朗,并非女孩特有的娇柔软语,却听得人通体舒畅··    隋辩张了张口:“阿、阿……”好生努力了一把,才克服了没发育完全的喉咙,短促了地唤了句:“阿、凉”·    母亲惊讶,望向乳母:“你可教过她”·    乳母摇头,却很惊喜:“可见小郎君天生聪慧,听殿下说了一句,便学会了。”
    母亲这才点点头,面上也显出点喜意来,低首与睁着黑亮的大眼睛的隋辩对视,一笑:“再唤一声·”·    隋辩努力地又唤了一声,惹来不绝赞叹。
    不多久,母亲便走了,她看来很忙··    而隋辩心中则是一个接一个的疑惑,首先便是乳母与仆婢对她的称谓,她们唤她“十二郎”,十二不必说,当是她排行,至于这郎字,就很令隋辩不解了,莫非是她身子孱弱,故而充作男儿来养·    这在古代也是有的,或因身体不好,或因方外人之语,将男孩当做女孩养,将女孩充作男孩待,为的是好养活或旁的奇奇怪怪的原因,红楼中的王熙凤,便是如此。
    但很快,隋辩发现她不是这样··    过不了几日,母亲再来看她时,她身边一名婢女便道:“圣人过一会儿便至,该使圣人见一见皇子。”
    圣人,隋辩知道,是对皇帝尊称,取圣明天子之意·皇子是指谁·    母亲揉一揉隋辩软软的胎发:“前几次圣人来,十二郎都在睡,还没见过阿爹,今次正好可认一认人。”
    隋辩整个人都呆呆愣愣,皇子指的是她·    她第一反应便是为什么这么做自是无人与她解说。
其次,方惶恐,冒充皇子是死罪,或被揭穿,一宫之人皆横死··    她惶惑顿生,望向母亲··    适才开口的婢女正请母亲更衣,母亲淡然道:“这就可以了。”
    转头见十二郎倚在乳母怀中,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她,她笑,摸了摸她的小手,道:“将十二郎包严实了,莫使受风·”·    乳母恭顺答应,抱了隋辩下去。
·    隋辩躺在那里,任由乳母取了毛茸茸的毯子来,轻手轻脚地将她裹得严严实实的·她在心里想,似乎从第一次见阿娘,阿娘便一直是镇定有度,她弱质纤纤的身躯,脊梁始终都挺得笔直,仿佛泰山在她面前崩塌,她都能面不改色。
    这是一个心性坚定的人,这是一个从容冷静的人,这是一个性情骄傲而气质高华的贵女·她办一件事,必是有道理有成算的··    隋辩奇异地发现,她的心也随着阿娘的淡定平静下来。
  ·    第2章 ·    ·    不多时,皇帝便至··    殿外一层层递进高声通禀,道是圣人来了。
    知道了她的父亲是天子,便不难推论阿娘的身份了——天子妻妾中,能被称作殿下的唯有皇后··    隋辩裹得严严实实地被乳母抱着,跟在皇后身后。
    只一步之遥的距离,身前那人的背影落在眼帘中无比清晰·只见她黑如鸦羽的青丝挽成了一个低髻,插了几枚钗,错落有致,最为突出的是一支步摇,黄金为托,翡翠为底,上有垂珠,华贵优雅,却不喧宾夺主,丝毫掩盖不去主人的风采。
身上穿的是曲裾,长裙曳地,广袖博带,衣为玄色,上以金线绣出凤凰的纹样··    隋辩仍是不安,但不怕了·母亲是不会害孩子的。
阿娘这般安排,自有她的道理··    宫门外一道玄黑的身影快步进来,身后跟着一大拨恭敬伺候的宫人··    皇后走下宫阶,皇帝也由远及近地大步走来。
待他靠近,隋辩不由仔细地打量起这个至高无上的帝王··    只见他丰神俊朗、神采奕奕,一双漆黑深邃的眼眸炯炯有神,眼上长眉斜穿入鬓,显出锐利的威严来,鼻子硬挺,鼻梁稍高,描刻出说一不二的果毅。
他看上去正值壮年,随着大步走来,宽袖甩动,猎猎生风,直让人生出泰山压顶一般的威迫,逼得人不敢直视··    这即是国朝手握生死大权的天子,天下万民的荣辱皆系于他身。
    隋辩看得有点愣,周围传来高呼圣安的声音,又将她震得回神··    皇后走上前,福了福身,口道:“圣人大安·”·    皇帝停下步子,声音低醇:“皇后免礼。”
    他说罢,目光便投向皇后的身后,看到乳母怀中那个睁着大眼睛,好奇地望着他的小婴孩儿,不由一笑:“今次十二郎倒是醒着·”·    皇子的乳母自是警醒,听皇帝这么一说,忙上前跪下,口道:“十二郎拜见圣人。”
    十二郎咯咯的笑起来,伸出两只胖乎乎的手臂,软软的身子向皇帝倾去,半点儿不认生··    夏侯庚登基至今方第四载,登基前他是战功赫赫的猛将,东征西战杀了不少人,那一身血性加上居帝位后养成的杀伐决断的帝王之威融合在了他身上,如与生俱来,哪怕少年时便追随圣人的丞相高宣成,也不敢直视圣颜。
    婴儿对人身上的气息最是敏感,往日那些新生的小殿下初次见到父亲,总是默不吭声,乃至嚎啕大哭··    眼见十二殿下甫一见圣人,便毫不认生的亲近,夏侯庚身后一名内侍立时喜动颜色道:“果真父子天性,小殿下定是认出阿爹来了。”
    夏侯庚也高兴,负手而立,多看了隋辩一眼··    隋辩想到自她那日说出阿娘的发音后,乳母便又教了她唤阿爹·此下她已能熟练地唤出来了。
现在皇帝就在眼前,此时若不唤,再待何时·    打定主意,隋辩张了张小嘴:“阿——爹”·    清晰而响亮·    夏侯庚大喜,随即惊异,望向皇后:“十二郎才六个月罢朕记得大郎八月才开口,已被人赞为早慧。”
    皇后从乳母手上抱过隋辩,低首将她塞到嘴里的小手拿下来,对皇帝道:“小孩子就是这样,开口有早晚,十二郎只是说话早些,哪及大郎之聪颖敏慧,得天独厚”·    夏侯庚释然,颔首道:“一见朕即能唤出阿爹,可见十二郎生来孝顺。”
    皇后笑,柔下声道:“圣人抱一抱十二郎罢”·    皇帝再是孤家寡人,毕竟也还是个人,有七情六欲,喜天伦之乐。
一向贤良的皇后正殷切地望着他,夏侯庚走上前俯身抱过隋辩·他的姿势很是生疏,即便已竭力小心,男子粗壮的手臂还是让隋辩觉得不那么舒服·隋辩自己扭了扭身子,小屁股一拱一拱,待在夏侯庚的帮助下攀上他的肩膀,便软乎乎地趴在他肩上安分下来了。
    总是活泼灵动的小孩儿讨人喜欢·小儿看着聪明可爱,又很亲近他,夏侯庚便没有还给乳母,抱在手里,与皇后并肩走进殿去··    入殿便除鞋,只着白袜入内,殿中有几有榻。
这里的家具大多是矮式的,看来质朴自由·榻是坐榻,矮而窄,接近地面,仅可容人·皇帝与皇后坐下·他们双膝着地,臀部放于脚踝,上身挺直,双手交叠置于膝上,姿势优雅,气质端庄。
    这叫跽坐,隋辩知道一些古代的常识,故而明白·她在皇帝怀里看着,皇帝与皇后坐在一张榻上,这叫连坐,还有一些小一点的榻,只容一人,便叫独坐,平日里,皇后皆是独坐,隋辩是见过。
    殿中早有宫人侍奉着,见这二位坐下,纷纷捧上茶果点心··    隋辩一直是吃、奶,吃的是乳母的奶,皇后并没有喂过她,小婴孩儿也的确只能吃点母乳。
也不是说母乳不好吃,只是一直一个口味,隋辩就想尝点别的,再加上她近日牙痒痒,看到矮几上样式精致,香气扑鼻,看着便香甜可口的点心,就伸出爪子去抓··    夏侯庚与皇后正说着话呢,没顾得上她,乳母自是看着,然这两位都在,哪儿有她说话的份儿,只得轻手轻脚地上前,欲将点心从肉爪子中夺下来。
    可惜肉爪子动作快,一抓到点心看也不看就往小嘴里塞……·    嘴小,又嫩,好不容易塞进一点,没牙的牙床使劲儿啃··    她这连番的动作引起了帝后的注意,夏侯庚忍不住便笑起来,让隋辩换了个姿势,坐到他怀里,皇后的面上也带了点笑影,看着她道:“兴许是要长牙了。”
    长牙的孩子牙床痒,便会拿东西啃,磨磨牙··    隋辩很努力地啃了半天只啃下一点末,一时觉得很委屈,瘪了瘪嘴,泪汪汪地仰头看夏侯庚。
    夏侯庚笑,柔声道:“等你把牙长出来就能吃点心了·”·    作为一个婴儿,隋辩表示她听不懂,仿佛又发现了什么好玩儿的,伸手便要把被她啃了一口口水的点心往夏侯庚嘴里塞。
    十二郎很孝顺,但夏侯庚表示敬谢不敏,摸摸她毛发稀疏的圆脑瓜道:“阿爹不饿,十二郎自吃吧·”·    隋辩很尽职尽责地扮演一名什么都不懂的婴儿,伸着短短的胖胳膊,固执地要把点心往皇帝口中塞。
    夏侯庚眼中闪过一丝犹豫,速度很快,却被隋辩敏锐地扑捉到了·她只是想与皇帝亲近些,以后好做个得宠的皇子,并不是要惹恼他,见他为难,正要装作被其他事物吸引,放弃喂食的模样,便见皇后探过手来,轻轻把住她的小手腕,温声道:“阿娘饿了,十二郎来喂阿娘啊。”
    “婴儿”自是听不懂的,皇后也不是要她懂,只是有意吸引她的注意罢了·隋辩很配合地转着乌黑纯净的大眼睛,望向皇后,皇后便顺势咬了一口她手中的点心,细嚼慢咽。
·    隋辩顿时有些害羞,坑素未谋面的皇帝她无压力,但是让高贵的皇后吃她啃过的点心她觉得很不好意思··    见她不再执着于给皇帝塞点心,皇后便说起旁的来:“十二郎也有六月大了,身体壮实,每一日的变化都能看到眼中。
圣人赐她名字罢,总得有个叫法·”·    夏侯庚看了一眼乖乖靠在他怀里睁着大眼睛看他的小儿,白白净净的,分明什么都不懂,却不哭不闹地听着父母言谈,他心头一软,道:“他出生那日,正值谷雨,便取名为沛罢,愿他将来的道路,风调雨顺、遇难成祥。”
    “夏侯沛·”皇后默念一句,随即便直起身欠了欠,“臣妾代十二郎,谢圣人赐名·”·    “你照顾十二郎,很是尽心。”
夏侯庚看起来颇为动容,伸手握了皇后的手一下,道:“十二郎还小,大名不急着叫,再与她取一小字罢……”他一面说,一面凝神想了想,很快,便含笑道:“就叫重华。”
    一下子有了大名,还附带了一个小字的隋辩从此成了夏侯沛,她抬头看看这个看看那个··    “重华像是能听懂陛下的话呢。”
皇后说道,探手去抱夏侯沛,夏侯庚作势送了一把,颔首道:“这孩子很乖巧,极有灵性·”·    皇帝与皇后坐谈,必然不会一直绕着孩子,过了片刻,夏侯沛便让乳母抱了下去。
    今日所见挺多,获取的信息量也有些大,婴孩的精神头自不如大人,夏侯沛回到自己的寝殿,没禁住困意,很快便睡了一觉··    这一觉醒来,天都黑了,殿中的铜灯已殿上,那一点点黄豆一般的灯火照亮了大半个内室。
    夏侯沛睁开眼,便看到皇后坐在她的榻旁,看来皇帝没有留夜·夏侯沛熟练地翻个身趴着,啊啊地发出声响来··    皇后摸了摸她稀疏的软发,并没有开口。
    夏侯沛只会简单的唤父母,并不会成句说话,啊了两声,努力地弓起身子,支着胳膊撑榻,意图站起来·历史上有许多八月成语,九月能行,三岁即会出口成章的神人,皇子皇女要过得好必得获得皇帝宠爱,要获得皇帝宠爱,不说三岁就能出口成章,至少得显得伶俐聪明,不能笨拙不堪。
    学会走路,学会说话,都是她一稚子现在的必修课程··    小儿卖力,笨拙可爱·一抹淡笑化开了皇后平静的容色,她伸手托着夏侯沛的两边腋下,帮了她一把。
有皇后的力道支撑,夏侯沛很快便站了起来,迈着还很柔软无法自己站立的小短腿走了两步,乐呵呵的笑起来··    “十二郎真是聪明·”一旁大宫人模样的宫婢笑着道,她说罢,便觑向皇后,见皇后也甚为欣慰,想了想,低声道:“宅家诸多子女,除了皇太子殿下,唯有十二郎是赐了小字的。”
    皇后脸上的笑淡了下来:“这话往后不许再提·”·    宫婢见自己说错了话,立即跪下来··    皇后看都没看她一眼,平淡的目光对着白嫩可爱的夏侯沛,道:“不要将重华与太子做比。
等来日重华长大,也不可在她面前嚼一星半点的舌头,撺掇她心生不平·”·    “婢子知错,”宫婢连连叩头,“再不会说这样的浑话了殿下放心,十二郎身边的宫人,婢子会仔细留意的,必不让那心怀歹意的奴才侍奉十二郎。”
    夏侯沛站得有点久了,腿一软,没力地挂在皇后的手上·皇后恐累着她,便将她抱起,放到自己的膝上,口气低缓了半分:“你知就好。
处世忌多言,言多必失·阿祁,我最恨横生波澜·”·    那名作阿祁的宫婢郑重一拜:“婢子明白了·”·    她们说的话暗藏玄机,夏侯沛从中获取了些消息,譬如东宫已立,譬如圣人对她这嫡皇子颇为另眼相待。
知道了这一些,疑问也相应的越发多起来·譬如,眼下,已立了东宫,且阿娘对东宫并无不满·这便很离奇了·她是嫡皇子,近日看来也没嫡亲的兄长,再看阿娘的年岁,想必是没有另一个孩子的。
可见那位太子殿下并非阿娘所出···    夏侯沛不是古人,也知道一点历史知识·古人最讲秩序,非嫡非长的皇子大多是做不成太子的·如此看来,那位太子必然居长,应当就是皇帝提过的那位大郎,想想那时皇帝的神色言语,可见对太子很满意。
    太子原是皇长子,占着名分大义,正位东宫,名正言顺··    可现在不一样了,宫里有了一位嫡皇子,他的东宫之位便不那么稳当了。
她与东宫的敌对,是生来就有不可避免的,如此,阿娘为何还透露出不欲她去争的意愿·    哪怕没有亲身经历过,看了那么多电视,还有那么多的历史摆在那,夏侯沛也知皇位之争,你死我活。
况且,阿娘既然无心帝位,又为何冒天下之大不韪,让她冒充皇子·    夏侯沛真是愈发迷惑了··    作者君在正文郑重说明,夏侯沛非皇后亲子,她与皇后无任何血缘关系。
  ·    第3章 ·    ·    皇子还小的时候,往往与生母同住,待年长些,方挪出去,有自己的宫殿·夏侯沛便是住在皇后的长秋宫里。
    长秋宫乃皇后所居,四周宫人皆是与皇后休戚相关的亲信·诚然如此,夏侯沛的一应事务皆是乳母经手,除了那阿祁或皇后亲自来,不许任何人插手,端的是万分小心。
    身为后宫之主,皇后自然很是忙碌,但,不论怎么忙碌,她每日都会抽出功夫来看看夏侯沛·她来的时候,大多只是在卧榻旁坐上片刻,听乳母说一说十二郎今日又有了怎样的变化,偶尔颔首,偶尔淡淡一笑,并不亲近,也不显疏远。
    对于一个母亲而言,这样的态度委实称得上冷淡,但不知为何,夏侯沛仍是极喜欢皇后,近乎本能地想要靠近她··    皇后于卧榻前独坐,夏侯沛本坐在卧榻上抠着小衣裳上的一处绣纹在玩,见她来,蹭蹭蹭地爬过去,爬到榻旁,双手撑着榻,翻了个身坐好,仰着圆溜溜的大脑袋笑呵呵地望着皇后,一咧嘴,便露出还光秃秃的牙床。
    乳母奇道:“果是缘法天生唯有殿下在时,方可见十二郎如此开怀·”倘若一回二回,还能说凑巧,可次次如此,便只能是十二郎果真识出皇后来了。
·    皇后便抬手理了理夏侯沛日益浓密的软发,夏侯沛显得极高兴,乌黑的大眼睛瞪得大大的望着皇后,朝她伸出小手唤:“阿~娘~”·    那小手小小肉肉的,手指上一个个软乎乎的小肉涡极是可爱。
她的笑容很是明亮,眼睛专注地望着皇后,纵是铁石心肠,也架不住婴孩毫无心机的纯真笑容··    兴许是她亲近之意明显,打动了皇后,慢慢的,夏侯沛便发觉,她与皇后相处的时刻延长了点,有时皇后还会主动抱一抱她。
    婴儿长得快,几乎每日都有变化,夏侯沛虽然弄不清这前朝内苑是怎样一个局势,也勤快地练习着走路说话——机会总是给有准备的人的·    于是,当将要满八个月时,她终于在乳母的耐心教导下,能将话学得很清楚了。
    作为婴儿,她只能学着人说话,而不能“自创”·即便如此,这也是一个极大的进步,乳母喜形于色,但皇后并未张扬,只是自己在闲下来时,也会念几句简单的诗句,逗着夏侯沛跟着她念。
    之后数月,皇帝又来过几回,夏侯沛仍旧努力卖萌,对她爹表示亲近,皇帝也甚为享受如此天伦之乐,对夏侯沛多有赏赐··    夏侯沛正是努力汲取外界信息的时候,她尤其留心观察皇帝对她,对长秋宫的态度。
几次下来,她慢慢察觉出来,皇帝看来颇为喜欢她这“儿子”,也称得上宠爱,但并不显得重视,赞过她几回“可爱灵秀”,“乖巧懂事”,却从未说过类似“聪明机敏”之语。
    再加上那夜皇后之语,只可得出一个结论,那便是帝后都对东宫极为满意,哪怕有了嫡子也不欲储位生起动荡··    皇帝对东宫满意是理所当然的,太子是他的第一个孩子,倘若不满意,如何会立他皇后的态度却让夏侯沛好生不解,阿娘不怕将来她威胁到太子的位置,太子要将她除去,免生后顾之忧么·    夏侯沛深信皇后必不会害她,这其中必有更复杂的缘由在。
她又不能问人,便只得自己看,自己琢磨··    时日奔逝得飞快,过了正旦,又过数月,便迎来了她的周岁生辰,这一日她见到了那位让帝后都满意的皇太子。
    谷雨这日,夏侯庚延请了几位亲近宗室到宫中饮宴,庆贺十二皇子诞辰··    当日,长秋宫的宫人个个笑逐颜开,来来往往的忙碌,面上满是喜色。
夏侯庚与诸子宗亲在前殿饮宴内,皇后则领几位公主与内命妇尽欢于内廷··    夏侯沛换上了一身崭新的小衣裳,正红的小袄,将她那短短小小的身子衬得格外可爱。
    因见了这许多生人,那张粉嫩的小脸原是绷得紧紧的,待被抱到前殿,见到皇帝,那颇为严肃的稚嫩小脸顿时便笑了起来,伸着双臂唤“阿爹”。
    这般大胆又活泼,让见者大为惊叹··    夏侯庚亦喜,当着皇子宗藩的面抱了抱她,笑道:“得此一子,懂事可爱,朕心甚慰。”
    圣人有言,本就以为十二殿下不凡的宗藩纷纷围着“懂事”“孝顺”“可爱”夸赞起来,直将一个还没大人膝盖高的小豆丁夸成了一个相貌堂堂,宅心仁厚,孝悌仁义的大好人。
    夏侯沛偎在皇帝怀里,笑眯眯的,乌黑明亮的大眼睛环视四下,很快,目光便被丹陛之下居首的半大少年所吸引··    少年俊秀丰仪,日表英奇,衣杏黄华服,发丝一丝不苟的束起,以金冠簪之,唇峰上翘,含着浅浅的笑意,见夏侯沛看着他,便冲她温和的笑了一下,眉目间压抑着勃发雄姿。
    他年岁不大,瞧上去也就十二三,却已很有储君风范了··    面向幼弟时,他的笑意明亮坦诚,无丝毫阴霾,亦无半点勉强·宫里的孩子,在这个年纪已然晓事,但再早熟,年纪经历摆在那儿,若是心中不喜,不可能没有一点破绽,如此看来,便是太子果真对她毫无忌惮,皇帝疼爱她,也动摇不了他的储位。
    夏侯沛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太子,旁人看来,那清澈见底的大眼睛里满满的都是好奇·皇帝看了,心念一动,垂首笑问:“十二郎在看什么”·    夏侯沛便朝太子探出身子,口中清晰地唤道:“抱、抱、、、”·    皇帝一愣,随即大笑,连声道:“大郎,快来抱着十二郎。”
锐利的双眸此时温和下来,扫过底下诸子,皇帝又笑道,“十二郎也该见见兄长们了·”·    此言一出,非但皇太子,四周还有四个大小不一的少年与幼童也站起身。
    皇太子夏侯冀上前抱了夏侯沛,他动作有点生硬,却很小心的尽量使双臂放松,以免箍到幼弟··    另外四个皇子也围了上来·夏侯庚共有十二子,除却早夭的四、五、七、十,还有八子。
    夏侯沛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一个都不认识··    太子本身就是个半大孩子,如何懂得带孩子只听皇帝的话很尽责地说与她道:“十二郎,我是你的长兄,你呼我大哥便是。”
顿一顿,见十二郎咬着指头对他睁大了眼睛,看样子应当是明白他话中之意了,便又指着一个最年长的少年道:“这是二郎,封了怀化郡王,他叫夏侯恕·”·    怀化郡王夏侯恕约莫十岁上下,看了夏侯沛一眼,扯了下唇角,那笑并没有少年的天真无忧,反倒有些勉强瑟缩,飞快地道了声:“十二郎。”
便缩到后头去了··    他这番行止,也无人觉得有异,显然习以为常··    夏侯沛歪歪脑袋看了他一眼,便又被太子的声音吸引了过去太子继续介绍:“这是三郎,夏侯衷,他是广平郡王。”
    那夏侯衷比夏侯叙矮上半个头,昂首挺胸的,说到广平郡王时,面上是淡淡的骄傲·他瞥了眼太子,笑嘻嘻地与夏侯沛道:“重华,叫声三哥来听,三~哥~~”·    夏侯沛张张口,倒是依他所言唤了声三哥。
夏侯衷哈哈大笑,啧啧道:“莫非是个神童”又瞥了眼太子,形色放纵地捏了捏夏侯沛的小脸,“难怪阿爹喜欢,三哥也喜欢·”·    夏侯衷言语间意有所指,真小孩听不出,夏侯沛却是一清二楚,她心下皱眉,瘪瘪嘴,一爪子挥开夏侯衷的手,将大脑袋埋进太子的怀里,躲了起来。
·    太子紧拧的眉头舒展了点,锋利的目光一扫,威严警告道:“三郎”·    夏侯衷吐了下舌头,如一个单纯不懂事的小郎君。
    太子没过多搭理他,介绍下一个:“这是你六哥夏侯康,封乐善郡王·”·    夏侯康比夏侯冀矮上一大截,他走上前,踮起脚尖,摸了摸夏侯沛的小手,很有兄长的派头:“十二弟,你可记好了,我是你六哥。”
    他后面还跟了一个小豆丁,不等太子发声,便蹦蹦跳跳地上来,仰头道:“我是八郎,你要喊八哥”·    这般活泼,夏侯沛低头看他,也对他笑。
    “阿挚,还没封爵,他与三郎同母所出·”太子意简言赅,“还有九郎、十一郎,比你大不了多少·下回就能见着了·”·    皇太子很有长兄的风度,从排行到名号再到爵位,一一介绍下来,若是碰上一个真孩子,必然是对牛弹琴,什么都听不懂的,但夏侯沛每一个字都听懂了,也大致知道了她的七个兄长差不多是个什么光景。
    大约是觉得抱了弟弟,没给见面礼很过意不去,太子便令一旁的内侍将他腰上悬挂的美玉扯下,放到夏侯沛的手边晃了晃,引起她的注意,待夏侯沛伸手抓住这块比她的小手都要大上两倍的美玉,太子和言道:“送给你玩罢。”
    这位兄长从一见面就散发着善意,待她也很体贴周到,人待她以善,她自也还人以诚,便将玉佩双手抱在胸前,以示她很喜欢这件礼物··    夏侯庚高坐丹陛,望向这边,见兄弟和睦,也很欣慰。
    夏侯沛毕竟还是婴孩,待不了多久,便被乳母抱下去了·接下去诸事,自不由她操心,喂过奶,小十二郎便困过去,饱饱地睡了一觉··    哪怕她这成人的灵魂懂得居安思危,周岁孩童的身体也精力有限。
这一觉睡得香甜,不知外面发生了一件大事··    这件大事说来与夏侯沛大有关系··    夏朝立国至今区区十五载·先帝有开国之功勋,享国十二年而崩,崩逝后便是如今的圣人夏侯庚与哀太子争位。
哀太子文弱,高皇帝又念着治国终归靠文士便也没培养太子的武德·如此,到了性命攸关的当口,哀太子自然不是从千军万马中杀出来的夏侯庚的对手··    哀太子即位当日,皇城被夏侯庚攻陷,哀太子本人刚戴上冕旒,便被身边卖主求荣的宦官勒死。
皇位自然而然落到胜利者手中,夏侯庚登基为帝,成了夏朝第二位皇帝··    这是本朝短暂的国史,而在夏朝建立前,这世道是个乱世,天下以长江天堑为界分为南北。
北有燕、周、北齐,南有越、楚,中原之外还有突厥夷狄胡人·如此乱世,战火烧了数百年,始皇帝传下的传国玉玺早就不翼而飞,夏朝如今用的是高皇帝登基时自己刻的一枚国玺。
    高皇帝原就是北齐之丞相,代齐称帝,改国号为夏后,又花了十余年灭了燕与周,统一了北方·到了夏侯庚,只剩下长江对岸的越、楚··    本朝人才济济,丞相高宣成、大将军魏师皆是出可为将、入则拜相的风流人物,更有素以全才著称的御史大夫苏充,只以口舌平定突厥的大鸿胪魏会,善兵擅谋的骠骑将军杨为哉。
·    这些忠臣良将都是跟着高皇帝与今上从乱世中杀过来的·又有百万雄师,秣马厉兵··    国朝根基早已定下,只等挥师南伐,定鼎天下。
夏侯家便可坐拥整座江山··    可即便如此,高皇帝与今上父子仍有不足——象征正统的传国玉玺仍不见踪影··    就在今日,十二皇子夏侯沛周岁当日,夏侯家父子找了十几年,天下诸侯找了数百年的传国玉玺,出现了· ·    第4章 ·    ·    得到宝物的是京城近郊一郡,也是那郡守运数到了。
这等至宝竟出在他的治下·这郡守出身寒门,素以果决自傲,得到宝物,当机立断地下令门下密不宣声,而后派心腹快马送入京来,欲独得这献宝之功··    邺郡与京师相距不远,快马疾驰,大半日便可到。
送到时,宴刚散,皇后带着宫人往太极殿见圣人·刚出长秋宫不远,便看到宫道上有两名御林校尉,领着一名低眉顺眼的男子快步而行··    三人行迹匆匆,似有大事。
想到今日是十二郎生辰,不宜起波澜,皇后停下步子,微抬下颔示意,她身后的内侍李华立即上前喝道:“来者何人”·    三人原是闷头赶路,并未注意到一旁岔路走出的人,此时被李华一喝,两名校尉看到皇后,忙跪地见礼:“臣等拜见皇后殿下。”
    那名男子早就随着二人的动作滑到地上也一并跪着了,听闻是皇后殿下,更是恭敬有加··    “这是何人”皇后问道。
    校尉顿首道:“此邺郡主簿,受府君之遣,拜见圣人·”·    “因何而来”·    二人面有犹疑,不敢作声。
    “此三子者行迹鬼祟,包藏祸心,关乎圣人安危,不可不谨慎来人,将他们拿下”皇后平平淡淡地开口,口中之语,却让那两名御林出了一身冷汗。
    邺郡主簿身负重任,见四下侍卫已虎视眈眈地上前,唯恐没见到皇帝便在此处折戟沉沙,顾不上其他,忙高呼:“皇后殿下,邺郡有宝物敬献圣人”·    皇后抬了下手,侍卫皆止步,手一致按到腰间刀柄,随时准备拿人。
主簿本不过是郡守身边一小吏,因颇具口舌之能又极具忠心方被郡守辟为主簿并引为心腹,何曾见过如此阵仗·本以为有泼天富贵在等他,不想富贵没见到,小命已悬一线。
主簿惧极,将背上所缚之物解下,膝行上前,双手捧过头顶,呈给皇后··    李华接过那盒子,打开,并不看一眼,低首敛目地捧到皇后眼前,皇后垂眼望向那内中所盛之物,目光顿时微凝,亲自拿起,待看到上面刻着的“受命于天,既寿永昌”八字,便将这贵重宝物放回到盒子里,语气平稳如故:“尔等三人,随我拜见圣人。”
    主簿吁了口气,两名御林校尉却是战战兢兢,此事若他二人一力促成,自有言语矫饰,成就大功,但撞到皇后手上,接下去是如何,便不在他二人掌控了。
·    天色灰蒙蒙地暗下,日间春光明媚,及至傍晚,寒风一鼓,凉意萧瑟··    初春就是如此,日暖夜寒,一日间遍历二季。
    到太极殿··    殿内外侍卫林立,宦官无数,却无一丝声响,寂若静夜··    如此威严庄重之气氛,皇后视若不见,维持着她一贯的高贵风华,步入殿中。
    皇后入皇帝寝宫,不需通报··    夏侯庚已换下了冠冕,身上是绛紫曲裾,发上玉冠,腰间绶带,赫赫天子之采,无损丝毫··    见皇后来,夏侯庚一笑道:“皇后怎的来了十二郎呢今日是他生辰,他可高兴”·    皇后欠身一礼,待夏侯庚抬手扶了她一下,方直起身,笑意脉脉:“但凡能见到圣人,重华总是高兴的。”
    夏侯庚一想,也确实如此,每回见十二郎,只要他不是睡着,总是咧着没牙的小嘴笑呵呵地冲他探身要抱·夏侯庚不由笑意更深··    “妾今日来此,专为贺圣人大喜。”
皇后柔和的语气中带着一点喜悦··    夏侯庚长眉一挑,回身在榻上坐下,道:“何喜”·    皇后一笑,并不言语,她到皇帝身旁坐定,抬手示意门边宦官。
宦官得到示意,推门而出·如此神秘做派,让见惯了大场面的夏侯庚都忍不住提起一点兴趣来··    不多时,门外走入一名男子来,男子戴远游冠,着青色曲裾,看来衣冠楚楚,只那双闪烁不定的双眸平添了几分鼠气,非可造之才。
    皇帝刚提起的那丁点兴趣全数泄去,那双威严的双眸冷下几分,令那男子更是手足无措,膝盖一弯,便拜在地上:“下臣,邺郡主簿,拜见圣人·”·    “免礼。”
皇帝端坐道··    主簿颤颤的起身,见无人答话,只得自己将宝物捧上,早前准备下的拍马之语也不敢出口,只简练地将来龙去脉讲明白,三言两语间极力突出他家郡守的功劳:“府君得此至宝,不敢擅专,令下臣快马呈至圣前,请圣人御览。”
    夏侯庚挥了下手,一名小宦官上前接过盒子,立于皇帝身畔的大宦官赵九康上前打开盖子,而后接过,双手奉到圣前·夏侯庚兴致寥寥地扫了一眼,脸色□□,双手取出一看,那通透的玉质,纽交的五龙,与一角破损后镶补上的金子,已在昭示这是何物。
夏侯庚颤着手,转过底印细观,上面篆书所刻八字,呈现眼前··    受命于天,既寿永昌·    苦寻多年的传国玉玺今日终于到他手里,从此,谁都不能说他的皇位是从哀太子手中“窃得”,他才是真的天命所归·    夏侯庚大喜过望,腾地起身。
转头望向皇后:“你果真给朕一份大礼”·    皇后笑盈盈道:“此珍宝非臣妾所献,乃邺郡郡守之功·奉天至宝,国之重器,遇圣主方现人间,可见圣人英明,天下皆知。”
    夏侯庚开怀大笑,大喜之下,连原本觉得猥琐不堪的邺郡主簿都觉得是仪表堂堂,他喜道:“来人,宣中书舍人朕要宣告天下”·    皇后阻道:“且慢”·    夏侯庚笑意微凝。
皇后镇定续道:“今日,不合适·”·    话说得简短,夏侯庚立即反应过来··    世人多信谶语、天命·消失三百余年的传国玉玺,经多国遍寻都找寻不到的至宝,偏在十二皇子周岁时出现,如何能不使人浮想联翩皇帝能借传国玉玺来巩固他来得不怎么光明正大的皇位,旁人自也能借传国玉玺给一岁稚龄的十二郎冠上一层“受命于天”的传奇色彩。
    夏侯庚一脸沉思,半晌,方望向皇后道:“你能这样为大郎着想,很好·”一旦此事在今日宣出去,最受打击的必是身在东宫的太子··    皇后微笑:“我与圣人一样,希望大郎早日成才。”
夏侯冀的储位若因此动摇,她与重华便是无心,也不得不站到东宫的对立面上,此非她所愿··    夏侯庚动容,点头道:“朕明白你的心意了。”
    说罢,锋利的眼神四下一扫,低沉道:“今日之事,但有一丝泄露,小心汝等性命”又下令将那两名贪功心切、擅自将主簿挟入宫来的御林校尉处死。
    接下去,便没有皇后什么事了·走出太极殿,她面上温和的柔光隐了下去,看似没什么区别,却让人感到一股寒气岑岑的冷意··    皇帝正当青壮,要一个受命于天的皇子做什么,何况,纵是受命于天,也不需大肆招摇,只要皇帝知道就够了。
    一觉醒来,夏侯沛身上多了个爵位,夏侯庚封她为广陵郡王·在她还有三个兄长是白身时,这个爵位颇为引人注目·无人知晓这圣宠究竟因何降下,世人只以为是圣人爱幼子,值他生辰之际,赐予郡王爵,护他平安长大。
    皇后接到诏书,殊无异色·她走入内殿,看到躺在那里拿啃手指的夏侯沛··    夏侯沛醒来就一个人躺在那里蹬腿,时不时还百无聊赖地啃着手指玩,看到皇后,咧嘴笑起来。
皇后见此,眉目如春日的水流一般,婉转温柔··    性情清冷的人,偶尔展颜,便如冬日中照拂着皑皑白雪的暖阳,清爽而温情··    十二郎眼睛瞪得大大的,一眨不眨地望着她。
    皇后弯下身,将十二郎的手从她嘴边拿开,十二郎不吵不闹,乖巧得要命·从她生下来,不会说话,不会坐卧,到现在这么大了,她从没有一次无故哭闹,连圣人都不止一次地称奇。
    皇后觉得自己的心从来都是冷硬的,不然何以在这鬼魅的后宫中活下来自入宫来,她从不会轻易对人放心,更不曾对任何人心软,可面对她的重华时,她总忍不住爱怜。
    点了点那柔软嫣红的小嘴,皇后轻语:“你只需平安长大,什么担忧都不必有,艰难困苦,都有阿娘在·”·    话一说罢,皇后便看到十二郎仿似听懂了一般,高兴地笑起来,她漆黑的眼眸亮闪闪的,纯粹可爱又无辜。
   ·    第5章 ·    ·    庭前绿竹猗猗,茂竹涛涛··    长秋殿的屋檐下,皇后席地而坐,她身前拥着夏侯沛,双臂轻揽着她,宽大的袍袖覆在夏侯沛小小的身躯。
    朝阳初现,淡淡的秋雾还未散去··    皇后缓缓念道:“秩秩斯干,幽幽南山·如竹苞矣,如松茂矣·”·    她的声音在什么时候都极冷静,仿佛有一股永不动摇的精神。
这样的声音念一首赞誉高洁品性的诗,格外悦耳动听··    夏侯沛童声稚稚,跟着她,朗朗念诵··    此时距谷雨已过去半年··    大约是人趋善本能,夏侯沛对皇后有一种天然的信赖,故而,她对她极坦诚。
本就有成人的灵魂,只拘于稚子幼弱的躯体,力气小、走路走不利索,但学东西,却很快·夏侯沛并没有对皇后隐瞒,只除了不要太过灵异,弄出一些“不教而会”的事,夏侯自学会说话以来,她的进步,可谓一日千里。
    皇后不曾养过孩子,但即便没有对比,也知十二郎这一说即能记住,一释便可领悟的才能非同平常·她并未外扬,只是将教导十二郎之事从乳母手中接了过来。
    越是灵秀聪明的孩子越难教导,十二郎早慧,皇后虽不求她来日贵上九天,也不忍看着睿哲异常的十二郎泯然众人··    况且,于十二郎而言,越是敏睿超然,越有好处。
    “重华可知何物为竹”将诗句教与夏侯沛,皇后便解说起来,她素手一指,将那一片茂茂修竹示意给她看,“这便是竹。”
    见十二郎将目光停到她所指之处,皇后继续道:“松竹常青,不畏严寒而凋谢,不为霜雪而弯腰·有节而高雅,平稳而温敦,人之本心,当如是。”
    夏侯沛仰头望着皇后弧度优美的下巴,问:“什么叫做有节”·    皇后弯了弯唇:“就是有所为,有所不为。”
    夏侯沛又问:“什么叫做有所为,有所不为”·    “就是做一件事前,先思后果,有益处就去做,有害处就放下。”
    夏侯沛歪了歪脑袋:“还没做,如何知道后果”··    皇后摸了摸她已渐渐长出头发来的脑袋,说道:“用大道去衡量,顺之则昌,逆之则亡。”
    站在不远处侍奉的中官李华听得大为惊异·这是他第一次在皇后教子时侍奉在侧··    起初,他只以为皇后殿下年轻,不懂教儿。
言语深奥,十二郎如何能懂寻常孩童,在这话都说不利索的稚龄,能这么安安静静地坐着,已是难得·再听下去,只见十二郎非但言辞清晰,且句句问到点子上。
想来不是全懂,也印在心上了··    观稚童口吐成人语,李华叹为神异··    秋雾慢慢散去,眼前清明起来··    夏侯沛没有再问什么是大道,只是默默地在心中消化阿娘方才说的话。
这些道理听来空泛,但联系身处之境,沉下心去悟,句句都是处世诤言··    远处回廊的拐角走来一名宫人,到李华跟前弯身行了一礼,而后交头耳语,言罢李华摆了摆手,那宫人便原路退了下去。
李华抚了抚衣襟,趋步过来,在皇后与夏侯沛身前跪下··    “殿下,崔郎将那王业打了·”·    夏侯沛知道崔郎,他是阿娘的长兄,她的阿舅,名崔玄,长秋宫中多以崔郎呼之。
    皇后出身世族崔氏·崔氏家史深远,绵延数百年,早在北齐时,就曾三度把持朝堂·到了这一代,因新兴之家魏氏、高氏的崛起,被分去了不少荣光,稍有没落,但不损其根基。
皇后堂伯崔浩民位居九卿,为廷尉,掌天下刑狱,族中其他子弟出仕为官,也不在少数··    夏侯沛的外祖父崔远道,居太学祭酒,更是闻名海内的高士。
    有一则闻名天下的轶事··    当年哀太子读书,有一疑问,便派人去召崔远道来,崔远道拒不受召,当着一堂学生的面,与使者道:“承师问道,当在太学。”
批评哀太子不懂礼仪··    作为储君,若是召臣下问政,自可遣人去召,臣下莫敢不应,但要向学,便该以师道相待·你太子是储君,忙于政务,腾不出空暇亲自来,是情理之中的,崔远道学为儒宗,士之楷模,重礼重学,却不致于不懂人情。
可你不亲来,至少也遣一东宫官以示郑重啊,怎可随随便便地打发个宦官就算了求知必得有个求知的样子,尤其你还是个储君,正是时候做出重士之姿,怎可如此草率·    崔远道坚决不肯应召。
哀太子很生气,隔日朝上见到崔远道,当面斥问,说他不忠,说他傲慢·崔远道是高士,高士大多很有脾气,怎肯坐受辱当面就反斥哀太子“性急量窄,发短心长,非人君之相”。
    哀太子怒极,却拿他没办法,他是世家子,还是名门崔氏之子,高皇帝窃取北齐江山,便是依靠世家相助,登基之后,自得重用世家,以示回报·再加之崔远道有名望,就是太子,也不能轻易动他。
最后还是高皇帝来打了圆场··    此事草草了结,却被人宣扬出去,成了一则轶事·崔远道不屈的风骨由此名著海内··    作为高士崔远道的长子,崔玄比其父更放浪形骸,他骨气奇高,辞采华茂,不喜仕途,专门就喜欢谈玄论道,极少的时候也会开尊口品评人物。
当年崔远道斥哀太子“非人君之相”,哀太子果然与帝位无缘·七年前崔玄说还只是个王府功曹的高宣成有国士之能,高宣成果然宣麻拜相··    这父子两见微知著、品评人物的本事,让夏侯庚都拍案叫绝。
夏侯庚登基后,非常眼馋崔玄之大才,几下诏书征辟,崔玄都辞了,仍旧过他放荡洒脱的日子··    眼下,让皇帝拍案叫绝的人把王业打了··    夏侯沛顺口就问:“王业是何人”·    李华恭顺地回道:“王业是个御史,专爱在背后说人长短。”
    夏侯沛一笑:“想来无事的·”·    连宫中宦官都不喜此人嘴碎,皇帝哪儿能不知崔玄性情疏朗,通达狂放,淡泊名利,且有大才,皇帝对他一向很容忍。
纵如此,皇后还是问了一句:“因何起的龃龉”·    李华道:“崔郎披发行散,途遇王御史,王御史斥崔郎,行迹放浪,衣冠不整,夸夸而谈,与国无异。
崔郎怎肯任他说到跟前,便还以口舌,说御史生来刻薄,性情寡恩,专刺人短,以固己位,不忠不孝,不仁不义,生得一副短命相·王御史便恼了,非要与崔郎论个长短,崔郎嫌他烦,令仆役压倒了他,打了一顿,便扬长而去。
王御史连家都不曾回,一身狼狈地入宫来告状·”·    任谁骂自己短命相都是不能忍的,也不怪王业纠缠,夏侯沛想着,不过这王业也委实多事,阿舅自在那走路,不过是头发没束起,走得又快了些,不管怎样,也是自走自的,与他王业何干非得把人拦下来说教。
就阿舅那脾气,哪是肯吃亏的··    说来说去,还是王业多事··    想到崔玄那张嘴,夏侯沛又笑起来,冲皇后眨了下眼睛,道:“说不得阿舅又要一语成谶。”
让旁人骂一句短命就罢了,让崔玄那张嘴骂短命,简直就是灵验的预言··    皇后没想到她这么快就想到这一茬,点点她的脑门,道:“休要胡言。”
    看看日头,今日的早课应是结束了·夏侯沛撑着地板站起,她走得不大稳健,这也是无法,骨头还没长结实·皇后伸手扶了她一把。
    她站着,皇后席地坐着,夏侯沛才将将到皇后下巴的高度··    “重华·”皇后唤道··    夏侯沛抬头看她,一双眼眸湿漉漉的,又很专注。
    皇后与她对视,说道:“明日起,阿娘有些忙碌,你自习这几日所得·”·    夏侯沛乖乖点头:“儿明白·”歪着脑袋想了想,问,“阿娘做什么去”·    皇后如实与她道:“半月后便是先皇后周年祭,我要张罗祭祀之物。”
    “先皇后”夏侯沛不解地眨了下眼睛,不大明白这个先皇后是何人··    皇后便耐心解释与她:“先皇后便是太子的阿娘,她过世了,过几日便是她的忌辰,需合宫拜祭。”
    这下,夏侯沛听明白了,原来在阿娘之前,圣人还有一位皇后,太子便是那位皇后所出·到底不是土生土长的古人,夏侯沛再小心,再细致,也缺了古人自有的敏感,全然不曾想到在之前是有另一位皇后的。
    现在被点明白了,想想阿娘正当青春,再想想阿爹至少也有三十五六的年岁,自不可能是原配·难怪大郎从不以她为忌,原来她是否嫡出,与大郎而言,并无差异,他自己是元后子,占嫡占长,最是正统,不论哪位皇子都不能从名份上动摇他的地位。
    夏侯沛少有地松了口气,她是见过太子的,那是一个很宽厚的少年,,并非女干猱阴沉之辈·将来长兄成了一家之主,她小心一些,必能高枕无忧。
    这对她眼下的处境来说,实在是件大好事··    一想分明,夏侯沛便高高兴兴地抬头··    皇后见她似是有所得了,便问:“想明白了”皇后眼中,十二郎再神异,到底是个稚子,这有些绕的人际关系,许是不好理解。
    皇后的神色并未多柔缓,只是平平淡淡的问她话·但夏侯沛知道,她若说不明白,阿娘必会耐心解释,说到她懂了为止··    原本是挺高兴的一件事,她不必再想着去争去抢,只要跟在大兄之后,过个闲闲淡淡就可。
这与向来不怎么勤奋的夏侯沛而言,实在是件大好事·但一想到阿娘作为阿爹现在的妻子要亲自去张罗祭拜他先前妻子的祭仪,哪怕是这么大的一件大好事,都不能让她开怀了。
    “明白了·”夏侯沛低声说道··    她突然就低落下去,皇后也不知她怎么了,只以为是不高兴接下来数日不能跟她学习——十二郎很坐得住,旁的小孩只知玩耍,她却对学问求知若渴。
    皇后便安慰她:“学而时习之,方可不失不忘·”·    夏侯沛睁着湿漉漉的大眼睛,眼巴巴地望着她:“那儿能每日见到阿娘么”·    懂事乖巧的孩子总是令人怜爱,皇后将手放到她的小肩膀,语气是平凡的,目光是温柔的:“阿娘每日都会来看你。”
    那来的莫名其妙的低落很快就被驱散··    夏侯沛复又高兴起来·· ·    第6章 ·    ·    接下去几日,皇后果然不见人影,只在清晨或夜幕之后,方短暂地见上一面,不论如何,皇后都守住了每日都会来看她的承诺。
    夏侯沛便跟着乳母,听她拿着书简给她念诗··    诗句中蕴含道理,且又押韵,朗朗易上口,正是用于启蒙的好物·夏侯沛便跟着念,念完又默默地记,默默地背,只当是温习先前所学了。
    学习间隙,想到那位早逝的皇后,夏侯沛觉得自己知道的还不够多,她平日里是努力留意了的,但有些事,谁都不会拿到孩子面前说,如此,她再留心,也是没有办法。
    想想她已会说话了,也跟着阿娘学了点道理,便装出好奇的模样,来问乳母:“我知道阿娘是崔氏女,先皇后也是崔氏女吗”·    乳母道:“不对,十二郎记好了,先皇后出自魏氏,是大将军魏师之妹。”
    “那她是皇后,阿娘也是皇后,谁才是真的皇后”夏侯沛又问··    “十二郎……”乳母显得有些语塞,默了一阵,组织了语句,方道,“魏后是圣人元妻,殿下是继后,还是去年才册的后,在此前,殿下是位列三夫人之一的贵嫔。
她们,都是皇后·”·    “贵嫔”·    “是·大夏后宫参用古法,皇后之下设三夫人,为贵嫔、夫人、贵人,位视三公;三夫人之下有九嫔,为淑妃、淑媛、淑仪、修华、修容、修仪、婕妤、容华、充华,位同九卿;再下便是美人、才人、中才人等,爵视千石以下。”
一股脑儿说了许多名称,也不知十二郎记不记得住,乳母说罢,一看夏侯沛,只见夏侯沛正若有所思地想着什么,不知她是听明白了,还是又推演到旁的地方去了··    幸而殿下将教导十二郎的事接过去了,神童什么的,真是不好教。
乳母一面庆幸,一面问道:“将过午了,十二郎可要歇一觉”·    转眼半月过去,周年祭就在眼前··    前一夜,皇后专抽了时间来与夏侯沛说些要紧的事。
    夏侯沛听闻响动抬头,见皇后入室来,开开心心地起身,跌跌撞撞地跑过去:“阿娘~~~~”·    皇后弯身接住她,顺顺当当地将她抱起,走到卧榻前,看到上面的一些小玩具,就知道她正自己同自己玩的高兴。
    将夏侯沛放到卧榻上,自己也在一旁坐下,皇后开口道:“重华·有一些事要说与你·”·    夏侯沛张大眼睛,认真地听着。
    皇后微微地扬起嘴角,很快又平复原样,她缓缓地说道:“你可记得大郎”·    夏侯沛点点头:“是阿兄。”
    “那么,你可记得大郎唤圣人,也是阿爹”·    夏侯沛又点点头:“与儿一样·”·    皇后便摸了摸她有一点浓密起来的乌发,像是对她记性好的奖励:“如此,你与大郎可是有同样的阿爹”··    这是自然,他们是兄弟,夏侯沛仍是点头,心下已有些不解,不知阿娘为何要说这个。
    皇后循循善诱:“既有了同样的阿爹,你们也有相同的阿娘·大郎的母亲,也是你的母亲,你对先皇后,也要呼之为母,要像对我一样尊敬,明白吗”·    夏侯沛顿时呆住了,张着小嘴,愣愣地看着皇后。
    想也知道突然多出一个母亲来是很难接受的·皇后正欲再铺垫几句,将夏侯沛的想法捋顺了,便听得夏侯沛道:“儿晓得了·”这种礼法上的事,不是能随意更改的,她在外面做的不好,旁人不会埋怨她一不懂事的稚子,却会疑心阿娘不安好心。
她怎会给阿娘惹麻烦·    重华说明白,便是当真明白,她从不故作聪明·皇后放心,便又听夏侯沛道:“但只有阿娘才是儿的阿娘。”
外面是怎么说法,不过是面子上的事,她心中只有生她养她的皇后,才是她的母亲··    说的皇后一愣,旋即欣慰:“重华乖·”·    若是寻常孩子,这些自不必与她说,只叮嘱好乳母便可,但夏侯沛不同,她太聪明,学习的本领太强。
其实,偶尔皇后也有些忧愁十二郎要如何教养才好··    刻意将她教的笨些,皇后自是不舍的,可要顺着她,又不知会长成一个什么样,但要引导,也得有个方向才好。
皇后心中思虑良久,方将教导夏侯沛的事接了过来,每日都细心教育··    由于她的精心教导,眼下又生出另一个麻烦了,十二郎实在太聪明,聪明到已不能单纯的说是早慧,她简直就是神异。
她一出场,定是能将宫里所有的孩子都压下去··    皇帝不会想要看到这种情况,在太子不是十二郎,且皇帝也无意更易储位的时候,十二郎并不适合出头。
    皇后又慢慢与夏侯沛分说:“若重华有一宝物,旁人皆无,重华可要将其现于人前”·    夏侯沛摇摇头:“要遭抢的。”
    皇后一笑:“正是·现重华于阿娘便是一宝物,阿娘也怕有人抢了重华去,明日出门,重华便跟着乳母,乖乖的不说话可好”·    夏侯沛顿时严肃,板着脸,郑重点头:“好,重华出门不说话。”
    夏侯沛一不说话,就与普通孩子没什么两样,除了那双乌黑的眸子特别明亮有神,勉强称得上是个正常的孩子了··    祭仪设在台城,那是皇城的最高处,有时,皇帝也会在那处祭天。
    周年祭当日,帝后站在最前,祭拜过后,由皇帝诵读祭文,祭文情真意切,里面有不少生僻的用词,夏侯沛听不懂,但并不妨碍她明白大意,这祭文,是皇帝亲自写的。
    祭文诵读之后,方是皇子皇女拜祭··    按照排行站定,依次站成两排,皇太子在最前,之后从大到小·夏侯沛站在最末··    这时,只要能走,便不许乳母抱着。
夏侯沛站得端端正正的,小脸绷得严肃,眼睛望着前方,目不斜视·她前面两位大不了多少的九郎与十一郎则有些待不住,站也是在那站着的,可时不时地就扭头看乳母。
    这才是孩子应有的样子,平日里大人多是不以为怪的·可这回他们后面站了个夏侯沛,对比就出来了··    跪拜之后,九郎夏侯谙呆呆地在那啃手指,十一郎夏侯汲人却站不住了,扁着嘴似要哭,乳母见此,忙压低了声哄他。
十一郎只是想走,怎么哄也不听·如此肃穆的场景,若有孩子哭闹,便麻烦了,夏侯沛迅速地摸摸十一郎的背,以示安抚,自己的神色仍然是肃穆无比··    十一郎惊讶地转头看她,以为找到了一个玩伴,扭过头就要同她玩。
乳母几欲晕倒,这是能玩耍的场合么·    夏侯沛瞪了十一郎一眼,非常之严肃,将他瞪在原地不敢动··    终于礼官唱了声“毕”,结束了。
十一郎的乳母忙抱起十一郎··    夏侯沛则站那等着皇帝发声说散,便好回宫··    未料到,皇帝朝这里走来了··    台城上秋风潇潇,皇帝一身月白单衫,正值壮年的男人,此时看来格外单薄,他的神色有些沉郁,唇角倒是保留了和缓,在夏侯沛前站定。
    夏侯沛便一声不吭的弯身施了一礼,因身材短小,姿势并不规范,却是十分童趣可爱·夏侯庚笑了笑,道:“十二郎今日做得很好·”他站得高,诸子情态皆在他眼中。
    皇后也走了过来,夏侯庚转头与她道:“你将十二郎教的很好·”·    皇后只弯了下唇,并未言语··    有帝后在,并无皇子开口的余地,自太子始,诸子静默而立,九郎与十一郎因惧夏侯庚,也不敢说话。
    夏侯庚叹息一声,回首看了眼那高高的灵位·人都围过来了,适才被众人围拱参拜的灵位便孤零零地留在那里··    萧瑟的又何止是秋风夏侯庚心头难过,没再多言,唤了太子一道,相携走了。
·    后头还有妾妃要来拜祭,皇后且走不得,便令乳母好生抱了夏侯沛回去··    台城距长秋宫有些远·乳母抱着夏侯沛,后面跟了十余宫人,行在宫道上。
    不幸,与夏侯衷偶遇··    宫人们弯身行礼,口中齐道:“见过广平王·”·    夏侯衷点点头:“免礼。”
    夏侯沛对夏侯衷并没什么好感,初次见面时,她便察觉出夏侯衷那看似随意的言语下暗藏的挑拨·换言之,此时高居东宫的是大郎,夏侯沛觉得庆幸,若东宫之主是三郎,她必不敢安心。
在她眼中,小小年纪的夏侯衷已称得上是个不行正道的小人··    眼下小人笑眯眯地走近,望着夏侯沛道:“好久不见,十二郎又长大啦·”·    夏侯沛一扭头,钻进乳母怀中。
    “啧,怎地不说话适才阿爹还夸十二郎今日做得好来的·”夏侯衷摇摇头,一双桃花眼生得轻佻··    夏侯沛仍是不转头。
她不肯搭理,夏侯衷也没办法,虽说是他幼弟,理应敬爱兄长,可这幼弟尚是一稚子,岂能与她计较·    纵是明白,夏侯衷面上也显得有些不好看,负着手,唇角耷了下去。
乳母看着不好,忙道:“十二郎今日精神有些不好,郡王莫怪·”顿了顿,又问,“郡王将往何处”·    今日,哪个精神能好,又哪个精神敢好夏侯衷嗤笑一声,并不说出来,只道:“孤去寻阿娘。
你们去吧,仔细着点别令十二郎吹了风·”·    十余宫人欠身等他过去,方又往长秋宫去··    经夏侯衷这一打岔,这一行人似是走得更沉闷了些。
夏侯沛是本就不准备说话,乳母则是想着方才的事,要如何与皇后禀报··    ·    第7章 ·    ·    乳母姓郑,宫人们皆唤她阿郑。
本是崔氏奴仆,入宫来侍奉·眼下夏侯沛已不怎么喝奶了,她长出四颗牙的时候,便不欲再喝奶,宁肯去喝那与其时的她而言并不好下口的米糊糊·皇后见她坚持,便由了她,只是又恐她肠胃脆弱不能克化,再且吃奶没足月的孩子会长不高,便令人每日都取新鲜牛乳来,掺在米糊糊里。
倒也让夏侯沛健健康康地长大了··    只是由此,阿郑便失去了乳母的作用·皇后见此,便与了她一官衔,使她成了宫中女官,令她仍旧照看夏侯沛。
    待一入长秋宫,夏侯沛左看右看,皆是阿娘心腹,便说话了·她搂着乳母的脖颈,问道:“三郎去寻他阿娘了·他也有阿娘吗”·    阿郑已习惯了她时不时地问些奇奇怪怪的东西,当下便回答:“自是有的,人人都有父有母呢。
广平王的阿娘乃是贵人魏氏·”·    贵人是三夫人之一,皇后之下便是三夫人,三郎之母地位不低··    夏侯沛听到这魏姓,心下已开始蹙眉头。
她面上仍带着天真的口气说道:“先皇后也姓魏呢·”·    阿郑笑着道:“魏贵人本就是魏后之妹,自是同姓魏的·圣人也因此,对魏贵人与广平王另眼相待。”
    竟有这层关系夏侯沛从阿郑怀里挣出来,立在地上,仰着大脑袋望着她,好奇地问道:“上回阿郑还说魏皇后是大将军之妹,那魏贵人也喊大将军做阿兄吗”·    阿郑目带慈爱地看着她,细细与她说道:“正是,魏皇后、魏贵人、大将军还有大鸿胪都有一个阿娘,他们的阿娘姓赵,因生下这许多出息的孩儿,圣人即位之初,便封了她做一品国夫人。”
    “唔,我也要出息,也要让阿娘……”夏侯沛心思已经因魏贵人与魏皇后的关系跑远了,口上含含糊糊地说着,也不知在说些什么。
    阿郑听得暗笑,要让殿下怎么样呢也封一个国夫人来做吗·    原来大郎与三郎竟是同一个母家,倘若二人关系近,便罢了,可若是二子相争,魏氏必生动乱。
想想三郎那看似吊儿郎当、实则时时藏女干的德行,夏侯沛不禁担忧,然一念及今日阿爹只唤了大郎走,又宽下心来··    谁优谁劣,都在阿爹,圣人觉得好,便足矣。
    夏侯沛实在不愿与人去争,她上一世争了半辈子,最后争胜了,也没觉得多高兴,劳心劳累了一世,最后死于非命,实在说不清是得意是惆怅·到了今世,她只愿安安生生地过日子。
    就这么想东想西地坐了一会儿,阿郑令人去煮了她的米糊糊来··    米糊糊掺了牛乳,香香的,又经精心调制,半点腥味也无,夏侯沛极是喜欢这味道,也不要人喂,握着一只长玉勺,一勺一勺的吃。
只因胳膊委实短,骨头还没长结实,活动起来便不大得心应手,一碗米糊糊吃下来,嘴上不可避免地沾上了糊糊·阿郑便取了湿帕子来给她擦了脸,擦了手··    这时,皇后回来了。
    夏侯沛一听到外面的动静,便一个翻身站了起来,迈着小短腿就往外跑·身后一大串宫人惊慌失色地跟着,口中直呼“十二郎,慢着些,留心脚下”。
    跑出殿门,正见皇后入了正门,沿庭中直道缓步而来··    夏侯沛眼睛一亮,奔跑过去:“阿娘~~~~”·    皇后便停下了步子,待夏侯沛到了她跟前,方不轻不重道:“如何与你说的”·    夏侯沛吐吐舌头,肃容站好:“儿拜见阿娘。”
    好习惯要从知事起便养成··    皇后弯了弯唇,伸手,夏侯沛笑眯眯地把手递到皇后手中,二人大手牵着小手往殿中走··    入殿,阿郑便来将途遇广平王之事说了,言罢,略有些担忧道:“那位郡王言行无忌,看来不是心胸宽广的人呢。
当初魏贵人与殿下龃龉甚深……”·    不必她多说,皇后就明白了·她并没什么意外,也无甚忧虑,只平淡道:“无妨,不让重华与他独处即是。”
    阿郑小心看了皇后容色,知她心有成算,便不敢多言··    夏侯沛听得迷惑不解,却又不好开口发问,她再怎么神异,也只一不到二岁的稚子,展现出好记性与悟性便罢了,却是万万不能说些大人没教过的事,免得将神异弄成了灵异。
她暂搁下疑惑,一抬头,便见皇后正低头看她··    二人目光对上,皇后温缓道:“重华今日做得很好,在外时并没有说话·”自晨间出了长秋宫的门,她便没说一个字,连圣人面前,她都没发一语。
有功当奖·皇后夸奖了她·夏侯沛神色得意,她素来就听阿娘的话···    皇后见此,禁不住淡淡一笑,和缓地说道:“那么,往后重华再出门去,也如今日这般,不轻易与人交谈可好”·    这是不欲她太过冒尖,招人侧目。
夏侯沛做出乖巧的样子,一手在身前捏成了个小拳头,点头,认真道:“儿听阿娘的·”·    皇后欣慰于她的懂事,手心抚过她日渐浓密的发丝,轻声道:“长出新发来了。”
    夏侯沛生下来时头发是软软的黄黄的几根,极是稀疏,乳母还担忧过一阵,到后来慢慢长出新的,稍稍浓密起来,看着也并不比其他孩子少,乳母这才放心。
    手心下的发丝,是孩童特有柔软细密,转眼间重华就长那么大了,回想起她刚生出来时小小软软的裹在襁褓里的模样,皇后有一些走神··    那温柔的掌心贴着她的头发,夏侯沛觉得很舒服很踏实,只是许久没有动静,她仰起头去看。
    发丝划过手心,有一些痒,皇后回过神来,见夏侯沛正在看她,便浅浅弯了下嘴角,收回手,道:“重华去与阿郑玩吧·”·    夏侯沛猜想她阿娘定是在想什么心事,再是从容淡定的人,也会有为难的事,更何况阿娘是一国之母,掌管大夏后宫,势必复杂难为,不乏棘手之事。
她现在还小,帮不上忙,等她长大,就可以为阿娘分忧了··    她要快快长大,在此之前,就绝不要给阿娘添乱·夏侯沛双手撑着地面站起,拍拍小手道:“我去与阿郑玩啦。”
    皇后抚了一下她的衣衫,示意她去··    这个年纪的小孩正是好动的时候,夏侯沛不好动,但她喜欢四处去看,熟悉所处之处。
皇后居所以长秋为名,长者久也,秋乃是万物成熟之初的景色,长秋二字寓意永恒美好·偌大一个长秋宫,殿宇轩昂,庭院森森,遍植草木··    整个宫殿,便没有夏侯沛不能去的地方,她不要人抱,到处去看,阿郑见她兴致勃勃,便也由着她。
皇后却很仔细,嘱咐宫人,不要让十二郎累着··    饶是如此,半月下来,长秋宫也让夏侯沛走了遍··    这座宫殿是她居住的地方,这里的宫人皆是皇后的人,自是受皇后行事影响,看来颇为亲切,夏侯沛十分喜欢这里,每日都过得很是愉快。
    皇帝常来长秋宫·夏侯沛回回观察下来,发觉,圣人待阿娘,并无多少男女之情,却是极为敬重,但凡后宫之事,圣人皆托付阿娘,无一丝不疑虑。
而阿娘冷静的面容在圣人在时,总是会柔和下来,这种柔和使得她更为知礼贤淑,仿佛凡事托付与她,便可高枕无忧··    夏侯沛最喜欢的,便是皇后展现出来的可靠模样,这让她无比安心。
    因夏侯沛展现出来的聪明颖悟,夏侯庚每回来,也总会见见她·几次下来,便震惊于她的进步神速··    这日,夏侯庚自入殿来,听得夏侯沛在那朗朗诵读,不由惊异地问皇后:“十二郎竟识得字了”·    皇后道:“还不曾教她识字。
这篇赋是我昨日念与她听的,想来是她记住了·”·    如此长篇,只是听皇后念过便可记下了夏侯庚更是震惊:“你念了几遍”·    皇后回答:“念了一遍,与她解释了一遍。”
说罢,目光便在夏侯沛小小的身躯上停留片刻,而后道:“重华有过耳不忘之天赋·”·    夏侯庚久久不语··    回到太极殿,夏侯庚看了一道奏疏,奏疏乃大鸿胪魏会所上,上面所言是突厥内政,鸿胪寺昨日得到消息,突厥两月前突起内乱,原与大夏交好的都蓝可汗死于兵变,如今掌控突厥的是都蓝可汗之兄突利可汗。
    突利勇武凶猛,喜兵好战,并不如都蓝那般易于控制·这对大夏而言,绝非好事·想起前几日所得军报,南朝越、楚似乎也不平静··    夏侯庚焦躁地起身在殿中来回走了一轮,又想到夏侯沛之天资卓绝,眉心便是猛烈一跳,他唤来赵九康道:“你去各处看看,但有关于十二郎的言论,皆来报与我。”
    ·    第8章·    ·    圣人亲口吩咐之事,谁敢怠慢·    赵九康身为夏侯庚亲信宦官,在宫中自有他的刺探暗信渠道。
听了几日耳报,又小心使人去看看十二殿下日常做些什么·这难度极大·自崔皇后入主长秋,那一座宫殿便如铁桶一般刀火不入,赵九康恐惊动皇后,只令人注意十二殿下出了长秋宫的动静。
    夏侯沛甚少出宫,恰好这日,在长秋宫中转得厌了,便央阿郑带她到外面看看,阿郑禀了皇后,皇后略一思索便答应了,亲点了心腹五人,伴着夏侯沛去玩。
    纵如此,也不令夏侯沛走远,就在长秋宫附近转转·夏侯沛作为一个成人,自与寻常小孩不同·她对一些古朴的器物尤为感兴趣,对花木之类颜色生动的,反是兴致缺缺。
又因答应了皇后在外少说话,她便多是看,话也少说,只是偶尔会问阿郑这是何物,用作何处··    作为一个孩子,已是难得一见的稳重··    赵九康将探得之事皆详细报与夏侯沛。
    “十二殿下年幼,甚少出宫,各宫偶有关于十二殿下言论,说的大体是十二殿下话少稳重,臣前两日见十二殿下在长秋宫外玩耍……”将那日情形说了一遍。
    夏侯庚凝眸深思,赵九康见此,便默默地退了下去··    皇帝如今有十二子,七女,除去夭折的,还有八子五女·为人父者,总想儿子个个都为翘楚,女儿都能安康富贵。
若他只是寻常父亲,就只如此了·可他非但是人父,更是人君,如此,便有些不同了··    储君,国之基石,储位有变,朝堂动荡··    而今天下还未一统,西北突厥,南方楚、越皆是大夏心腹之患。
    当年楚越争霸,在长江以南打得不可开交·形势大好,精兵强将,大夏已整军待发,正等高皇帝振臂一挥,便可渡过长江,趁虚而入·然而就在那时,高皇帝于睡梦中溘然长逝,哀太子理所当然地登基。
夏侯庚是不服这位文弱的长兄的,他二人一母所出,只因他小了两岁,便失去了称帝的机会·且,高皇帝逼北齐小皇帝退位时,是他四处拉拢文臣武将,高皇帝亲军出征,是他鞍前马后,东征西战。
大夏能有如今,他占了大半功劳·凭什么就因为他晚生了两年,就要将皇位让给镇日无所事事的哀太子·    夏侯家的天下,本就是他打下来的·    因这不服,又因高皇帝无易储之心,夏侯庚干脆便一不做二不休,自己布置,在高皇帝大去后,逼宫成功,又暗令哀太子身边的宦官勒死了他那天真无邪的兄长,永绝后患。
    取得皇位后,便是安定人心· 彼时哀太子居东宫十一载,朝中上下,都以他为正统,暗以登基的新帝为窃国之贼·夏侯庚自是要安插心腹,除去遗患。
这谈何容易·哀太子之妻乃是名门陈氏之女,陈氏屡出相才,在朝中盘根错节,哀太子幕僚亦不乏有才之人,且夏侯庚还有几个弟弟,看他这皇位来的轻易,便很想效仿他的做派,更有看重正统的老臣,对他指手画脚,口出不满。
    夏侯庚一步一步的走,开始是步履维艰,到后面,也顺了,至今四年过去,总算将朝局整顿到他想看的样子,加上传国玉玺这定海神针一般的神物总算是找到了,他这皇位才算坐稳。
    可,南下的大好时机却是一纵而逝楚越之争,楚国胜了越国,就在四月前,越国向楚称臣,成了楚国的附属国·南方局势平定,大夏便没了趁虚而入的可能,再加上突厥局势不明,若此时向楚出兵,后方不稳,军心难定,南征之战恐要折戟沉沙;若先摆平突厥,便给了楚国休养生息的机会,来日,少不得便是一场恶战·    真是左右为难·    此皆因皇位之争,丧失了出兵的大好时机。
误了国家大事·    夏侯庚从中吸取教训,首先,他的儿子,不可像哀太子那般文弱无能,只知鼓腹而歌,高卧而谈,必得个个文武皆修;其次,便是储位不可动摇,太子是他长子,是他看好的继承人,决不可为宵小所趁。
    此二者,乃是夏侯庚心中执念,几乎与他要一统江山的雄心壮志比肩··    诸子皆在长大,夏侯庚看下来,大郎稳重,正可持国,二郎懦弱,便不做他想,三郎聪慧勇敢,将来可为太子前驱,六郎好文心善,却不是天真幼稚,平日校场上射箭骑马,都很努力,这便过得去了。
再往下几子,皆还小,暂看不出什么··    夏侯庚也不急,他正当壮年,还能看着孩子们长大,还能好好教导·结果,就在这当儿上,十二郎不甘寂寞地冒出来了。
    亲子天生异能,自是好事,只是十二郎同是中宫子,若他与他当年那般心有不甘,这异能,便成了祸事··    此战乱将起之朝,国家要昌盛,储位不可不稳。
    夏侯庚想起魏后抱着年幼的夏侯冀的景象,缓缓合上眼,且再看看罢,皇后贤良,素知他之所想,若她果真能将十二郎教上正道,这便是一匹千里驹;如若不然,豺狼之辈,有害无益·    夏侯沛还不知她尚且不足两岁,她阿爹已在衡量她的将来了,更不知她阿娘也在为此事生忧。
    夏侯庚对禁宫掌控极强,他本是逼宫得的皇位,自是将此视为前车之鉴,将禁宫内外牢牢控在手中·故而皇后只知圣人令人在探问什么,却不知究竟是什么。
只想那日她言重华有过耳不忘之能,皇帝眼中所现诧异,便隐隐猜想当与重华相关··    重华日渐长大,总不能一直藏在长秋宫,再过三四年,她便要有自己的宫宇去独住了,她之异能,掩是掩不住的,与其待圣人自己发觉,疑心她们母子心怀异心,不若先说了,倒显得坦诚。
    夏侯沛跑进来,见皇后正在书案后看着一本本册子,便放慢了步子··    皇后在她进来时便发现了她,待她走到身边,便搁笔,试了试夏侯沛手上的温度,热的,放心道:“天将雪,要冷了,这几日便休去外边玩,陪阿娘在殿里坐吧。”
    夏侯沛不假思索道:“好·”·    隔日一早,尚是晴的,一到傍晚,风云□□,天阴沉下来·站在长秋宫后殿的檐下仰头望去,只见灰沉沉的一片,云朵极是厚重,不多时,风起,雪落。
    这是今冬第一场雪,宫外不时有一阵小跑的步伐声,当是过路的宫人欲寻一处避雪··    阿郑走到夏侯沛的身旁,道:“天冷,十二郎莫在外面了。”
    夏侯沛转身冲她伸手,阿郑便抱起她,走入殿中··    殿内已生起暖融融的炭盆,炭火烧得红旺,为防夏侯沛好奇伸手去摸,炭盆外严丝合缝地罩了层木条编就的罩子,如此即可取暖,又不怕伤到孩子。
    ·    第9章 ·    ·    这一年乃是泰始四年·这一年不论中原亦或突厥皆发生了不少大事。
    首先便是,失踪三百余年的传国玉玺到了夏帝夏侯庚手中·传国玉玺是死物,不可充作精兵良将,亦不可用以平定天下,但它所代表的含义,却可令天下归心。
    大鸿胪魏会,擅揣摩人心,皇帝将受命于天的诏书一下,便立即上表,请朝廷修编新历·皇帝欣然应允··    所谓历法,乃是朝廷颁布用以计时之物。
几日为一月,几月为一年·自古便以月亮变化为准,以定月份,但月亮的变化每月都有一点偏差,一年两年可忽略不计,时日一久,这小偏差就成了大差距·此时,原先用的历法,已有了比较大的偏差了。
    魏会这一表上的正是时候,既摸准了皇帝欲将自己的地位推向正统,又恰好能弥补旧历不足···    至泰始四年末,新历编成,皇帝亲自命名为“泰始历”,颁布天下,命天下万民,皆以泰始历为准。
将正统的思想,通过历法,深刻人心··    泰始历一事,乃是传国玉玺的余潮,在人心所向上起了不可估量的作用·若说传国玉玺所起作用不是一朝一夕立现,接下去两件,便是顷刻间传遍天下的大事。
    其一,楚越四年战乱终止,在樊城之役中,楚国猛将王稽大败二十万越军,越国顷刻间无与楚国相争之力,越帝成括无奈下诏投降,愿以楚帝为上国,世代称臣,永不悔改。
    其二,乃是突厥部族□□,突利杀了都蓝,成了突厥诸部新可汗··    “臣居突厥八年,曾见突利数面·此人刚暴,勇而多知,务于征伐,他主突厥,大夏之北便多了一条虎视眈眈的饿狼”大鸿胪魏会站在殿中慷慨陈词。
    大鸿胪,辖诸王入朝、郡国上计、封拜诸侯及少数民族首领等,太平年代非要紧之务,到了本朝,却是紧中之紧,满朝上下,除魏会,无人堪当此任·魏会对突厥极其了解,他精通突厥语,熟知突厥风俗,乃至突厥各部间矛盾与渊源亦知之甚详。
·    故此,魏会此言一毕,并无人怀疑他话中真伪··    大将军魏师抬眼看了看魏会,朝夏侯庚禀道:“南朝那里,拖不得了。
楚军凶猛,若不趁此时大战刚息,兵疲将乏之际出兵灭楚,待它缓过气来,只怕那时,世上已无越,只余楚国独霸江南了”·    如今正是南北不得兼顾之时,伐楚,恐突厥背后偷袭,顾北,则楚国必恢复,兴许还能让他统一江南。
    御史王业沉吟道:“倘若我大夏立即以为都蓝可汗报仇为由,出兵突厥,可否速战速决”之后,再不做停歇的发兵伐楚。
    魏师一笑:“王御史之计雷霆万钧,看着的确漂亮,可惜,说人长短是你专长,边陲兵事就不是你能置喙的了·即便倾我大夏一国之兵,也难向南北两处强敌一同用兵”·    魏师久处高位,为人傲慢,说起话来,毫不留情。
王业脸色涨红,就要张口怒斥,便听得魏会谦和道:“王御史有所不知,”说着,朝上首夏侯庚所在拱手一揖,“臣失职,密报传来之时,突利可汗已稳定突厥,再无乘隙而入的可能。
臣以为都蓝可汗与大夏交好,且这数月一直将眼睛盯在长江以南,便忽略了北边夷狄,致使如此□□,臣惭愧·”·    听他如此言语,王业默默咽下了将要出口的斥骂,转而要攻讦魏会疏于职守,便又听皇帝沉声道:“既是□□,谁能率先料到魏卿无需自责,为今之计,是南是北,先下决断”·    王业顿时低首消声。
    皇帝说了要下决断,这决断却不好下,朝上一半意图伐楚,一半主备战突厥··    后方不稳,前方何图然问鼎天下之功耀又着实令人不舍。
夏侯庚本人就不是不知兵的人,然此次,实在不好下决断,主要是,两方赶得着实太巧·夏侯庚不是当年只顾打胜仗的大将军了,他要做的是统观全局·    外头天况寒风凛凛,殿中诸公面红耳赤,一个个寸步不让。
最终,夏侯庚拍案道:“备战南征,大将军魏师,率军二十万,列兵淮南,征东将军赵康,扬州刺史杨礼都督上柤;骠骑将军杨为哉,大鸿胪魏会,立即前往陇西,调兵遣将,固守北陲。”·    如此安排,称得上精心了。
    不论哪朝哪代,对夷狄主动用兵皆非良策,只因草原土地,那是游牧民族的天下,即便打下来,也守不住,但夷狄对中原沃土却是垂涎三尺··    如此,不主动出兵,就守着,不让突厥捣乱,扰了南面战事,也就罢了。
而南面,也赶紧趁楚国尚未恢复元气,迅速出兵,即便不能一举灭楚,也将国界往南移一移,移过长江,使南朝失去长江这一天堑,为下回大战打下基础,这般两全考虑,应当是上上之策了。
    可惜,有人就说了:“还不是时候·”这人,是崔玄··    崔玄说了这话之后,无人放在心上,他相人准,是他眼光毒辣,自是无人不信,但于兵事,他是外行,岂能一说就准·    然而,崔玄无愧他乌鸦嘴之美名。
    泰始五年正月,二十万大军整装待发,恰在此时,陇西飞报传来,突厥犯边,突利可汗率四十万大军犯边·    消息一抵洛阳,举朝震惊。
    正月,还是很冷的时候··    夏侯沛好不容易可以灵活走动,被阿郑里一层外一层地裹上衣衫,顿时又动弹不得,连想要曲一曲胳膊都是千难万难。
    如此,夏侯沛便不爱动弹了,整个冬日,都乖乖地在暖融融的殿中,以图能少穿一件小袄··    前朝发生了什么,夏侯沛是不知的,她在火炉旁坐了半日,听阿郑讲了半日世族宗谱,想起今日不曾见过阿娘,便踢踢趿趿地跑了出去。
    皇后在偏殿··    夏侯沛跑到那里,正遇见阿祁,阿祁见她过来,停下步子,福了一福:“十二郎来的不巧,魏贵人在呢·”神色间并不是很喜欢。
    夏侯沛想起阿郑曾说魏贵人与阿娘龃龉甚深,便胡乱点点头,跑进偏殿去··    入殿,只见皇后神色淡定,眉宇间藏着一股冷漠,她下首坐着一名美貌妇人,看来年不过二十五六,衣着华丽,颜色鲜妍,五官生动而精美,看来便是那魏贵人了。
    魏贵人坐在那里,姿态优雅,那神态,却委实有些不自在·见夏侯沛进来,她似松了口气,笑道:“十二郎来了·”·    夏侯沛走到皇后身旁,奶声奶气地唤了声“阿娘”,而后便目露好奇地望着魏贵人。
皇后令她坐到自己身旁,言语冷漠威严:“皇子进学之事,我亦做不得主,阿魏自去禀圣人便是·”·    魏贵人便有些难堪,忍了下来,好声气道:“三郎是我子,难道便不是殿下之子殿下为母,过问孩儿学业有何不可我素慕崔郎学识,今欲为三郎延崔郎为师,只恐崔郎心性不羁,不肯应承,欲恳请殿下做这中人,殿下答应,崔郎答应,圣人必也乐见其成的。”
    夏侯沛靠在皇后身上观察着她,总觉得魏贵人将她的一举一动都显得那般的,忍辱负重,分明极是气恨又不得不坚强地忍耐,夏侯沛忍不住笑,将脑袋埋进皇后的背后,以免让魏贵人看出端倪。
    皇后镇定看着魏贵人,手下不动声色地扶了夏侯沛一把,使她坐到自己身后,正好用她并不宽厚的背将夏侯沛整个身子挡在身后··    夏侯沛顿时掩面,更是肆无忌惮地笑得浑身颤抖。
  ·    第10章 · ·    “倘若我兄长真如外界所传有治世之才,也该先荐与大郎·”皇后就似不知夏侯沛在她身后的小动作那般,淡定如常,说起话来,亦是不温不火,不紧不慢,却无端使人觉得备受压迫,那是来自她十六年世家女的教养底蕴与身为皇后的威仪。
    夏侯沛笑过一阵就不笑了,从皇后身后探出脑袋,天真无邪地看着魏贵人,以图找到更多的有趣之处·漫漫冬日,不好外出,实在无聊得紧,好不容易来了个挺好笑的人,她是一定要看仔细的。
    那在夏侯沛眼中挺好笑的人,却委实不是个易与的··    魏贵人受了拒,也不气馁,很体贴细致地道:“大郎是要持国的人,要学的多,近日边陲不安定,圣人一面着恼,一面也想趁此使大郎历练历练。
他日日忙得脚不沾地,我怎好再去扰他且大郎那宫里,各官员皆是配备齐全的,若让崔郎去要崔郎何处立足想到这种种,才敢起为三郎延崔郎为师的念想。”
·    魏贵人低眉顺眼的,分明是好好在说话,无人迫她,她却将语气放得极是小心与恭顺,仿佛稍不留神就会受苦一般··    夏侯沛看着看着就觉得很没意思,这殿中也没个男子,谁会喜欢她这做派这位夫人真是将演戏做生命了。
她想的多,再稍一延伸便想到“原来阿爹喜欢这个样儿的”·轻轻地唤了声:“阿娘·”·    皇后低头看她,那冷静的眼眸,却让夏侯沛心头一暖,她努力将眼睛睁大,显得十分的天真烂漫:“原来阿兄的师傅也是有定数的么”·    皇后眼中便有了些笑意:“传道授业解惑,学无止境,师,又怎有定数呢”·    夏侯沛便很高兴道:“那不与阿舅官做,直让他教授阿兄就好啦。”
    反正崔玄那心性,也不喜为官,受朝廷拘束,至于教授,拿着书本一对一地讲,是教,随意说两三句人生感悟来听,也是教,师傅是要传道还是要授业,学生听着便是。
    “重华说的是·”皇后眼中笑意更深,抬头,与魏贵人道:“阿魏先去问过圣人罢,有没有官做不打紧,为东宫效力即是强于一切了。”
    夏侯沛就是要挤兑人,哪儿能让魏贵人有还嘴的余地,十分顺溜地插了一句:“先斩后奏阿爹要生气的·”·    一句话让魏贵人悉心准备的所有说辞都没了用武之地。
她能说瞒着夏侯庚么不行·若是与夏侯庚说了,夏侯庚肯将如此一个经天纬地之才大材小用地去教一个皇子么自是不能的,大郎与三郎间选一个,必得是大郎。
魏贵人不糊涂,明白在圣人心中什么是最要紧的,纵使从前不明白,经过那一场中宫之争,她也明白了··    魏贵人真是,进退维谷·去说,好好的人给了大郎,她的儿子与大郎差距就更远了,不说,怎么把崔玄弄来做她儿子的老师经夏侯沛那一挑明,先斩后奏已是不行的了。
    原本魏贵人心中最恨之人乃是皇后,这下,这位碍事的十二殿下已快要与皇后平起平坐了··    碍事的十二殿下说完话便扑到皇后怀里去躲着,如一个羞涩的孩童一般担心自己说错了话遭大人喝斥,更将她方才说的话衬得是真“童言无忌”。
    魏贵人再怎么样,都不好跟个孩子计较,更不会以为那么小的孩子就有健全的心智能刻意来坏她事了,定是凑巧而已·她强忍下恼怒,面上显出无助与委屈,低声道:“如此,也对,总不好绕过圣人的。
只是边陲不稳,圣人正忙着,不好这时候去打扰,得再看一阵儿了·”·    皇后点点头:“本就是你提出来的,便由你看着办·”·    接下去便再无话说,魏贵人坐了一会儿,便告辞了,皇后也没想起身送她的意思,只令一宫婢代劳。
魏贵人便委委屈屈地走了··    魏贵人一走,皇后便将夏侯沛从她怀里揪出来,放一边··    夏侯沛坐坐好,仰仰脑袋,望着皇后。
    “适才那些话,谁人教你的”·    “无人教儿,儿自己想的·阿娘不喜欢那位夫人嘛,儿帮阿娘赶她走”·    用语言挤兑人家,也算得上赶了。
有些小聪明·皇后弯了弯唇,严肃道:“谁说我不喜欢她的”·    啊难道是喜欢的夏侯沛目瞪口呆,小嘴微张着,满是惊讶。
就像满以为做了好事儿来要表扬的孩子被兜头泼了盆冷水,又有点垂头丧气··    看这小人儿耷拉下来的眼角,皇后叹息着摸摸她的头发,温声道:“我是怎么教你的君子和而不同,小人同而不和。
周边人的喜恶不该作为评定一人一事的依凭·”掌下的发丝软软的,皇后心软不已,却仍是硬着心肠,严肃道,“尤其是你,你是皇子,更该有自己的判断。”
    这是在教育她了·夏侯沛不敢再嬉皮笑脸的,忙坐正身子,恭敬地道:“是,儿谨遵教诲·”阿娘说得对,她是皇子,纵然对大位没念想,将来也是要开府第,择幕僚的,必得有识人之明。
判定一人是否有德,是否有才,光看一人的相貌远远不够,乃至听人对他的评价也只是一个依据而已,究竟如何,还得自己去分辨·尤其是她,更要小心,不能留面善心恶的人在身边。
·    夏侯沛知道皇后是为她好,小脸上没有半分不服气,懂事明理得让人心疼··    皇后和缓了颜色,正要再说些和软的话安抚她,便听得夏侯沛低声嘟哝:“可是那位夫人怪模怪样的,阿娘不喜欢的人,重华也不喜欢嘛。”
    皇后一听,莞尔··    到了夜晚,阿郑抱着夏侯沛睡·殿中让炉火煨得暖融融的,并不怕着凉··    夏侯沛睡着了,阿郑正要退出去,便见皇后走了来。
她忙让到一边,压低了声儿唤道:“殿下·”·    皇后点点头,坐到夏侯沛的身旁,见她脸蛋红扑扑的,睡得正甜,替她掩了掩被角,便出去了。
    行至殿外廊下,阿祁犹豫着道:“十二郎今日所为,真是解气,那位夫人,也着实烦人了些·”委婉地替十二郎说一说情··    皇后道:“你觉得,我对她太严厉了”·    “十二郎毕竟还小,亲近殿下,自然就帮着殿下,她哪儿想得到许多呢”·    皇后身姿笔直,她看了眼月,月亏如钩,她缓缓地道:“慧心朗识,发于髫辫。
你看她小不懂事,其实她已在熟悉这世间万事万物了·正因如此,更要让她知道,小聪明是不可取的·今日是魏贵人,说回去就说回去了,倘若来日是圣人,可也能这般当面就挡回去该让她明白道理。”
    阿祁脸色一白,忙道:“婢子不及殿下想得远·”小孩正是定性的时候,她做了什么,你夸她,她便会记在心里,下回也这么做,你骂了她,她便心有余悸,下回不敢了,可长久如此,难免就怯懦。
最好的便是与她分说明白··    阿祁心里仍有疑虑,殿下如此与十二郎分说,十二郎当真听得明白皇后却没有这方面的忧虑,夏侯沛是她教的,她的悟性与能耐没人比她更清楚。
    皇后径直往前走去,与阿祁说道:“重华与别个不同,她要过得好,就得比旁人努力·我会为她留意,你们,也留心看着·”·    阿祁郑重地答应了。
    一片乌云经过,遮住了那一弯残月,连那一点光亮都没给人间留下·仿佛在预兆着前路灰暗艰难,饶是如此,想到白日重华将魏贵人噎得说不出话的场景,皇后仍是觉得好笑又暖心。
    两三岁的孩子最喜欢亲近对她好的人,最害怕的应是对她严厉的人·如此,十二郎该避着皇后才是·可是她不,十二郎最喜欢的就是皇后殿下,一日不见,都不成。
有时皇后忙,顾不上十二郎也是有的,十二郎也不哭闹,只自己挨着宫室去寻,直寻见皇后为止··    宫人们啧啧称奇··    清晨起榻,穿戴好了,夏侯沛站在廊下,天儿还冷得很,清晨的空气清新又寒凉,脸上凉飕飕的,呼出的气儿瞬息间便化作了朦朦的白雾。
    阿郑拿了顶帽子来罩她头上戴好,夏侯沛抬手摸了摸帽子与皮肤接触的边缘,问:“阿娘呢”·    “殿下用早膳呢,十二郎的早膳也好了,可要端上来”·    “要。”
    照旧是米糊糊,夏侯沛擎着一柄长勺子,专心致志地用膳··    吃完了,夏侯沛道:“我何时能吃肉”她磨磨乳牙,牙齿都长齐了,该给肉吃了吧·    阿郑笑:“每日都有肉与十二郎,十二郎莫不是忘了”·    那是肉末,没滋没味的,夏侯沛是想吃庖丁煮好的,放了各式调料的珍馐佳肴。
    “不是那个·”夏侯沛嘀咕道··    阿郑仍是那不温不火的样子:“十二郎去问殿下,听听殿下怎么说的·”·    跟着皇后的人,都有皇后的一些特性,譬如说不显山不露水,譬如说看着心平气和,可真要在她手上讨到好儿,可难得很。
    真是……怎么看怎么亲切·· ·    第11章 ·    ·    每日清晨,只要无意外,就是皇后教她读书的时辰。
    夏侯沛与阿郑说了一声儿:“我往阿娘那里去啦”就抱着书本开心地往皇后殿里跑去··    皇后那里已备下书几等她了。
    今日教的是诗文,夏侯沛看着书页上那一个个熟悉的字,跟着皇后念了一遍,然后将读音与字对应起来,这里的文字与她上一世所用的汉字是一样的··    跟着念过一遍,夏侯沛便记住了,皇后又与她讲了一遍释义,又尽量深入浅出地拓展开,夏侯沛听得津津有味。
皇后非大儒,但她的学识涵养是很不可低估的·她用平稳清浅的语气,将蕴含了深刻道理的典故娓娓道来,夏侯沛不知阿娘为了这一个时辰的早课花了多长时间去准备,光听着一个个无比确切、契合诗文本意的典故,也知必然是费了不少心力的。
    夏侯沛非稚子,她有眼睛,会看,知道谁对她是真好,谁对她是别有所图·圣人看着她的目光也算得上慈蔼了,却远没有阿娘那冷清镇定的目光真实可亲。
    正因如此,夏侯沛便竭力将自己表现得是一懂事的小孩儿,让阿娘少操心,让她能省力一些·譬如此时,皇后已在教她认字了,夏侯沛便想学得多一些,撒娇道:“儿欲习字,阿娘教儿写字嘛。”
    头一次听她主动要求,皇后愣了一下,而后将目光下滑,落在夏侯沛的手上,沉默了片刻,道:“怕是不相宜·”·    夏侯沛顺着她的目光,看到自己肉肉的爪子,又小又嫩,想是握不住笔的……·    夏侯沛受到了打击,整个人呆在那里,她知道自己还小,却不曾想小成这样,连写字都受限制。
    皇后摸摸她的脑袋,道:“别着急写字·合抱之木,生于毫末;九层之台,起于累土·先背好诗文,记清字,与你有好处”·    纵然受到皇后安慰,夏侯沛仍旧恹恹的,兴致不高:“阿娘每日教儿辛苦,儿想学快一些,学完了,阿娘就好歇歇了。”
她想学快一点,学多一点,这样阿娘就不必每日忙于琐碎事务之余还要空出间隙来教她,还要费心去挑拣教她的东西·可偏偏,身子太小,连写字都不成·夏侯沛沮丧得便如一只淋了雨的猫,浑身的毛都耷拉下来,贴在身上。
    “重华·”·    夏侯沛抬起头,一双漆黑的眼眸轻轻的下耷,很不开心的样子·皇后看着她,既是欣慰,又心疼她小小年纪已如此懂事。
轻抚过她稚嫩的背,皇后嗓音低柔温缓:“阿娘教你,不辛苦·重华能为阿娘着想,阿娘很欣慰·”·    “真的吗”夏侯沛眼巴巴地望着她。
    皇后一笑:“自是真的·”·    夏侯沛高兴不已,想到今日的早课还有一点没讲完,她立即就振作起来··    于是就坐着,照着原先的节奏,将剩下的半截讲完了。
夏侯沛仔细听罢,又留心品味了一番,记住了··    现代人与古人是不一样的,不但言语习惯不一样,连同思维习惯也是不同·一篇古文,翻成现代文,同一个意思,却绝对没有古文的韵味与气势,就同将汉语翻成英文,翻不出汉语独特的味道是一个道理。
    人也是如此,今人与古人各方面都有差异··    夏侯沛虽然是个成人,但到了古代,她要学的委实是数不胜数·幸而皇后事事教她,时时为她打算。
    夏侯沛觉得,变回了一个婴儿、一切从头开始是不幸的,但有了这样一个一心一意疼爱女儿的母亲,千般不幸也成了万般幸运··    讲完了,皇后将书本置于书几上,温声道:“凡事都需循序渐进,你还小,不必着急,”见夏侯沛信赖地看着她,皇后顿了顿,继续道,“重华已做得很好了。”
    夏侯沛眼睛一亮,嘴角止不住地上翘,很快活的样子··    这厢母女极是和谐,那边儿母子便不大相宜了··    魏贵人在长秋宫受了挫,深恨皇后端架子,不肯帮她这忙。
两年前,她与还是贵姬的皇后争那后位,到中途棋差一招败了下来,她自是不甘心,扶持了旁人与皇后争斗,最终,还是没斗过··    皇后入主长秋,她便极少去见她,身份有差,再相见底气不足,魏贵人岂肯自找气受此番,是不得不去了。
三郎与大郎只差两岁,聪明伶俐,并不比大郎差,所差,不过只这两年的岁数罢了,连母家都是同一个··    圣人当年亦是如此,可圣人没认命,所以他现在是圣人。
有此先例,难道三郎肯认命·    自是不认的,她不认,三郎亦不肯认··    她知道她的长兄大将军魏师,审时度势,是他专长,若是三郎比大郎更有价值,他是不会介意转投三郎的。
    崔玄风头正盛,十二郎又小,暂不需拜师,便正好与三郎,也借崔玄父子的名望为三郎张目,也好提一提声望·崔玄人物风流,性情疏朗,平白上门,恐让人推拒,魏贵人想来想去,只得纡尊降贵地去了皇后那里求助。
崔玄素疼爱幼妹,若皇后肯相助,再没有不能成的··    皇后一口便回绝了她··    加上插科打诨的十二郎,魏贵人气得要命··    魏氏虽无崔氏那般有底蕴有名望,受世人敬仰,但魏氏如今掌权,在朝中声音极响,加之圣人有意照拂,何人能与争锋崔氏与魏氏结好,益处张目可见。
    而三郎要争位,自是越少敌手越好,后宫中也需人支持··    魏贵人自以皇后若能识时务,与她摒弃前嫌,乃是两利之事,来日三郎上位,她也必不会亏待了她,这点胸襟,她还是有的。
谁料,皇后根本不肯服软··    莫非,她是想要借十二郎去争一争·    想到十二郎,好好一个孩子给皇后养成了这副妖孽样。
魏贵人悚然一惊··    “阿娘,你可想好了”夏侯衷坐在那里,目光阴沉··    魏贵人回神,缓缓道:“你见过十二郎,觉得此子心性如何”·    十二郎那是一个小奶娃。
夏侯衷皱眉想了想,道:“还算伶俐,”唇角一翘,“宫中聪明的孩子还少么他年纪摆在那,不足为惧·”·    魏贵人一听,也放下心来,十二郎差大郎十一岁,差三郎九岁,等他长大到能入朝的时候,朝中诸公早已心有所向,诸方势力定已全数瓜分,哪里还有他的容身之处·    生在皇家,排行至关重要,生得迟,做什么都迟,迟得多了,便来不及了。
    魏贵人抛开夏侯沛不再去想,言归正传:“皇后不肯答应,需另设法·”·    夏侯衷冷笑:“想也知道·”·    魏贵人稍一沉思,便道:“过几日,你便上崔门去求,执弟子礼,做出好学的样子来。”
    夏侯衷到底还是个十一岁孩子,仍自不解··    在后宫斗了多年,今稳居三夫人之一,魏贵人自非蠢人·她嘴边显出一个如罂粟般带毒的微笑来:“成与不成且另说,让世人看看你广平王尊师重士,大度好学,崔玄答应,你就赚了个好师傅,崔玄不应,是他没胸襟,不将皇家放在眼里,你阿爹定容不得他。”
    进退得宜,总之亏不了就是··    这一解说,夏侯衷瞬间便明白了,欣喜起身一揖:“多亏阿娘多智,儿必遵阿娘之言行事。”
    魏贵人看着爱子,目光柔和下来,缓声道:“还有一件,不论何时何地,你都不可忘了·”··    夏侯衷不明所以地看着她。
魏贵人一笑,眼神愈加温柔:“讨好圣人,最是要紧,休要将他做你的父亲,将他做皇帝,将他当做一个不相干的人,去讨好,让他时时顺心,去算计,自他那里得到好东西。
你体自圣人,荣辱得失皆系于圣人,只有圣人说你好了,你方是成功·”她顿了顿,眼中温柔尽失,余下一片冷意,“我败给皇后,固有不如她的地方,可何尝不是圣人不愿魏氏女再为后”·    这道理,她狠狠跌过一跤才明白过来。
她摔过的地方,不可再叫三郎也去跌上一跤,魏贵人盯着夏侯衷,问:“你可听明白了”·    夏侯衷利索做了一揖:“儿明白。”
    母子二人定下计策,却不好立即施行··    前朝不稳,这时不宜大动··    突厥合五大部落之力,自是有备而来,大夏应对仓促,不免就落了下风,又因楚国虽疲,也防他趁人之危,派了原要去北陲的骠骑将军杨为哉往上柤,震慑楚国,改命原要往上柤的大将军魏师带兵火速赶往北陲,凉州刺史李愈,宣威将军赵颢领军就地抵御外敌,大鸿胪魏会为监军,都督军事。·    突厥势如破竹,连下数城,烧杀劫掠,百姓遭灾无数。
宣威将军战死,凉州刺史李愈弃襄武、首阳二城,退守长水郡··    战报传至洛阳,夏侯庚大怒,就要御驾亲征,经太子与百官苦劝,好不容易才稍平息了怒火,分析起此次战事。
    ·    第12章 ·    ·    皇帝在前朝忙碌,后宫也不会闲着··    前方战事,无人不关心,魏贵人自不必说,她魏氏最出息的两根顶梁柱都在北陲,其他妃妾,亦不乏家族有儿郎参战的,再者,圣人近日心绪与战况息息相关,了解一些,圣人来了,也知该喜庆的笑还是收敛着点。
    长秋宫中,李华在殿中禀事,夏侯沛坐在一旁抱着个九连环在拆·她并不专注,一面拆,一面将注意力往皇后身上去·当李华说到“圣人将魏大将军与杨骠骑的委派颠了个个儿,不令魏大将军去上柤了,令他带兵去抗突厥,本该与大鸿胪往陇西的杨骠骑被派去了上柤,防着楚人使坏。”·    时时注意着皇后的夏侯沛敏锐地发觉,阿娘的双眉极小的皱了一下,速度极快,只一刹那,若非她看得仔细,是万万发现不了的。
    魏大将军,杨骠骑·夏侯沛将这两人记到心里·只是大将军与骠骑都是官职,不知名字是哪两个·又想阿娘大约不赞同这调转的任命。
又想阿爹真是倚重这位魏大将军,本可建功的杨骠骑心中想是不平··    “楚国可有动静”皇后问··    李华想了想,回道:“还不曾听闻,想是安分的。”
    皇后自冥思··    李华继续道:“与突厥的战况不容乐观,突厥人势如破竹,大夏且战且退,折了不少兵将进去。
圣人气坏了·太极殿那边儿都战战兢兢的,气儿都不敢多出一下,昨日见了赵九康,他还抱怨了一声,说是圣人跟前的差使越发难当·”·    说这些前朝的事,并非一板一眼,就同谈论今日天况如何一般的说来,皇后只听,甚少发表言论,但她每日都会来了解一下。
夏侯沛在一旁看着,便觉得,就如前世看报纸,报纸上的事,大多是用不上的,但得知道,以防有一日突然就有需要了·与常人看过就算不同的是,想必阿娘心中对每一事都十分留心,且都有自己的见解。
    听李华说罢,皇后少有地开了口:“大将军与大鸿胪连璧,夷狄也只逞得一时强·”·    于是夏侯沛又将大鸿胪三字记在心里,只是苦于不知这大鸿胪究竟姓甚名谁,出自何门何氏。
    李华便笑了:“殿下之言,必是准的·”世人只知崔玄,言必中的,只有少数几人知道,皇后不轻易开口,但每一开口,从无落空··    九连环解开了。
夏侯沛漫不经心地拨弄,一不留神,就解开了·李华要禀的也禀的差不多了·这些事,皇后惯常不会避着夏侯沛,也不会刻意说与夏侯沛,一直都是放任的姿态。
夏侯沛也是有一耳朵没一耳朵的听,遇到格外关紧的,方会记上一记——她还小,做什么都太早,且不必急的··    夏侯沛高兴地将拆开的九连环捧去给皇后看。
皇后表扬了她,又与李华道:“十二郎生辰近在眼前,不逢整十岁,前朝又是那般光景,圣人想是顾不上了·就简单整一顿宴来,邀诸王公主一同私下饮宴一回便罢了。”
国难当前,也不好太过欢乐·只朴素低调一些就是··    夏侯沛就很感兴趣地望向皇后,她生辰要到了,阿娘定会赠她礼物的,去岁阿娘就赠了她一整套的玩件,皆是上好白玉所制,极为精致逗趣,好期待今年的~~~~·    殿中众人都注意到她几要冒出光来的眼睛了。
阿郑笑道:“到时十二郎便可与十一殿下与九殿下玩耍了·”诸皇子中,只有这两个与夏侯沛年龄相近··    夏侯沛一脸嫌弃·那两小子她见过,傻得很。
    皇后一见她那神色就知道她在想什么,提醒了她一回:“兄友弟恭·”·    夏侯沛乖巧应了··    皇后看她远超同龄人的沉稳与聪明,也不舍得委屈她跟两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孩儿玩,又道:“重华与阿娘玩就好。”
    夏侯沛顿时笑得眯起眼:“好~”·    最喜欢与阿娘玩啦·    殿中诸人皆笑··    李华尽忠职守,道:“臣去准备起来,写下帖子,到时给诸位殿下送去。”
    夏侯沛二周岁生辰,就在长秋宫诸人认真对待中来了··    皇子公主的帖子都送了去,众人都出席,就连最忙的夏侯冀,也来与幼弟捧场。
    如今大家都小,虽有的已有爵位,有的还是白身,区别并不很大··    人,并不是生来就知功名利禄,就会争权夺利的··    稚子纯真,夏侯汲人等人捧着礼物笑眯眯地来给夏侯沛。
夏侯沛也笑眯眯地接了,口中道:“谢过阿兄·”·    不等她说尽,夏侯汲人的目光已经被九郎夏侯谙手中的玩器吸引走了··    最靠谱的是夏侯冀,风度翩翩的小郎君,远远走来,光他飘逸的姿容与不骄不躁的涵养便足以令人心生好感。
他走入殿来,先去见皇后,恭敬施礼,姿势标准而赏心悦目:“儿请母后大安·”·    皇后抬手:“免礼·”问了他近日可好,又道,“大郎正忙,何必亲来”·    夏侯冀温润的目光落在夏侯沛身上,笑道:“十二郎生辰,一年也只得一次,儿为兄长,哪儿能不来贺”·    从皇后跟前退下,瞄见八郎夏侯挚端了杯盏要饮,还提醒了一句:“慢着些,仔细烫着。”
又冲侍奉夏侯挚的宫人示意,要他们留神顾着··    夏侯沛一向对他有好感,看得出来,大郎是真的在努力做一个好兄长的,爱护着底下的弟妹。
跑上去,与夏侯冀见了一礼,看了礼物,道了谢·夏侯冀抱起她,掂了掂,道:“小十二郎长壮实了·”·    夏侯沛仗着年纪小,戳戳夏侯冀俊朗的脸蛋,道:“阿兄也壮实。”
    夏侯冀良善,夏侯沛可爱,虽差了年岁,说不到一处去,倒也相处得宜,但,就是有不甘寂寞的人要凑上来··    夏侯衷见不得夏侯冀与任何一个兄弟相处得好,他必要来搅一搅局。
慢悠悠地走上来,笑得极是懒怠:“大郎竟也来了阿爹今日不曾传召么”·    夏侯冀将夏侯沛放到地上,摸摸她的头,温声道:“去与他们玩吧。”
    夏侯沛不肯走,揪着他的外袍,道:“要与阿兄玩·”·    夏侯冀笑,也没执意赶她走,转头与夏侯衷道:“阿爹召不召,也是你当管的吗”·    夏侯衷忙恭声道:“阿爹诏命,弟岂敢置喙问一问,只关心阿兄罢了。”
他们这边说话,已引起了边儿上的注意··    二郎夏侯恕,六郎夏侯康,八郎夏侯挚都望过来··    夏侯衷余光扫了圈,心下满意吸引了众人注意,又状似欣羡道:“弟羡慕阿兄每日都能见到阿爹。
边陲战事不停,阿爹定然忧心,也不知瘦了没有·”语气慢慢就担忧起来··    听了他的话,年幼的不觉,年长的已带出羡慕来,面上是羡慕,至于心中是羡是妒,谁又可知·    夏侯沛觉得,她这三哥,真不愧是他娘的儿子,装模作样,一副德行。
    夏侯冀下意识地便觉得夏侯衷这话是话中有话、不怀好意,他神色冷了下来,道:“既忧心,怎也不见你拜见,你的孝心,莫非只停留在口上”·    “恐扰了阿爹,实不敢擅自去见。”
夏侯衷回了一句,又期待地问:“阿兄常在阿爹近旁侍奉,阿爹近日可有提起弟”看了看四周,仿佛羞赧地笑,加了一句,“还有诸位……”·    正当此时,那边有宫人来,恭敬福了一礼,道:“诸位殿下,恭请入宴。”
    话头打断,再要接,便显得刻意了·夏侯衷眼中闪过阴翳,抬了抬下巴,唇角抿起·夏侯冀看他一眼,弯身抱起夏侯沛,领诸弟入宴。
    夏侯沛趴在夏侯冀的肩上,侧头看他光洁的下巴,正处舞勺之年的少年,脸上还没有成人的棱角,显出孩子的稚嫩来·夏侯沛听他适才那几句反问便知,阿兄对三郎的居心必是有所察觉的,他心中定然不满。
但此时看去,他气息温和,步伐稳重,煦煦若君子,夏侯衷刻意的挑拨并没有让他耿耿于怀··    夏侯沛的脑海中不知怎么便不合时宜地跳出一句话来——君子欺之以方。
    作者有话要说:·    夏侯冀:“十二郎长壮实啦~”·    夏侯沛:“哼”小公举是不会喜欢被人形容壮实的·    看到了你们的期待,咳咳,一部分同学很想看到脖子以下的描写以及滚来滚去的那种运动,嗯,我懂的。
别的也看到了,貌似跟原本就预备的进展没有冲突,内什么,彼岸君的那个,难度太大了,以及kkk君的太跳脱,实在是,夏侯沛长得像皇帝还是皇后,我能说她长得自成一派么(捂脸)。
    ·    第13章 ·    ·    宴上酒肉是尽有的,只是小的几个皇子皇女喝不得·佳肴美馔,乃是长秋的庖丁所烹,比起宫中厨下的手艺,高明上不知凡几。
与宴宾客都吃得高兴··    夏侯沛十分眼馋那肉,她已有两年没痛痛快快地吃上一顿了,很怀念从前大口吃肉的痛快,看看四周,皇后正与二娘说话,没看这边儿,她扭头扑进夏侯冀的怀里,小手指准确地指着一道炙羊肉奶声奶气道:“阿兄,要这个。”
    夏侯冀哪儿知道皇后不令夏侯沛乱吃东西呢十分细心地将炙羊肉切成薄薄的小片,喂到夏侯沛嘴边:“来,小寿星公。”
    夏侯沛啊呜一口吃下去,感动的眼泪都要流出来了·质嫩味鲜,含浆滑美,凭她尝遍山珍海味的记忆与灵巧的舌头,很快便吃出,这道炙羊肉,是先将肉切块,而后用葱花、盐、豉汁浸渍,豉汁必得是私家秘方,才有这般馨香诱人,她能品出里面大约有清麻油、白盐、椒、姜、葱,还有什么唔,这股清香应当是来自橘丝……浸渍之后的肉,便初步入了味,接着便是烤炙,最讲究的是火候,起头不可太猛,得是小火,将肉块呛一呛,待肉色转变,火慢慢变大,仍要控制着火候,不能大得太过,熏干了肉中的鲜汁。
如此烤出来的肉,鲜香味浓,皮酥肉嫩,肥而不腻,香美绝胜···    还·    夏侯沛泪汪汪地抬头,正要再讨,就对上皇后似笑非笑的目光。
    偷吃被阿娘捉个正着……简直是人间惨剧··    夏侯沛瞬间便一本正经的,摇摇头:“阿兄不要喂十二了,十二不吃。”
    夏侯冀虽不知她怎地忽然又不要了,也由了她,不再喂她··    夏侯沛自擎着个长勺,舀那没滋没味的糊糊吃,只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嘴边还油光光的沾着炙羊肉留下的痕迹呢,面上却将自己装成一个什么都不曾做的老实孩子·皇后忍俊不禁··    到曲终人散,夏侯沛知道自己做错事了,一直战战兢兢的。
    皇后并没有责怪她,小孩子,哪儿能不活泼呢她偶有点小调皮,皇后反而高兴·只是也不能听之任之,便与她说了,现不与你肉吃,是那馔食中油盐太重,恐伤了脆弱的肠胃,待你再大一些,便不拘你了。
    夏侯沛瞬间便忘了自己刚刚偷吃被逮住,目含期盼:“要多大,才好吃肉”·    对肉的执着几乎超过了想要持笔写字。
    皇后道:“再过三年,过了五岁生辰·”·    夏侯沛一张粉嫩的小嘴就张成了个圆,显得又震惊又沮丧··    皇后不忍见她这可怜的小模样,便安慰道:“阿娘令庖厨烹制些旁的佳馔与你可好”·    这已是最好的了。
夏侯沛也不好意思再撒娇,点点头,乖巧道:“儿与阿娘分食·”·    皇后一笑,答应了··    多年没肉吃的痛苦,实在不足与人道。
    谷雨过后没几天,形势严峻的战事终于传来捷报,大将军魏师伏击成功,杀敌千余,虽不是大胜,却是此战第一场胜仗,鼓舞了大夏士气夏侯庚大喜,下诏勉力三军。
    更大的胜利,紧接而来,却不是打胜的,而是大鸿胪魏会,使了离间计,离间突厥五部··    话说突厥并不是团结的一块,其内部分了许多部落,每个部落皆有一个可汗,突利可汗是所有部落共举的首领,名义上可号令五部。
但也只名义而已,在利益面前,五部各有私心·其中五部之一的罗尔丹部与突利颇有矛盾,罗尔丹部是五部之中最强的一部,此番来大夏劫掠,罗尔丹部首领达旦可汗带了十五万大军。
达旦可汗乃是突利可汗的伯父·突厥内部关系复杂,人伦上面与大夏也不大相同,譬如兄终弟及,及的不仅是汗位,还有阿嫂·也不知突利之父与达旦是否同一个母亲。
    突厥五部,罗尔丹部实力最强,达旦原也有望竞争大可汗的,不想中途杀出一个突利,破灭了他的野望·有这纠葛,达旦与突利,也只面和而已··    此次入夏劫掠,突厥收获颇丰,可颇丰中又小有不足。
在分赃上,五部出了点争执·谁都欲分的多些,如此,分的标准,便出现了分歧·是按斩首人头数论功,还是按出兵人数论功,亦或各算各的五部可汗不能达成一致,谁都想依于己有利的来。
    魏会就揪住了这点小纠葛,将小纠葛在达旦可汗眼下放大成大阴谋,他派人说与达旦,今突厥收获颇丰,大夏岂能任由抢掠必反击先前魏大将军便已打了场胜仗,接下去,自然还将继续。
突利带着你们来时可说了要做什么若是抢点物资便罢,何以一直深入若是要侵占中原土地,突利可说了战略·    不曾·    魏会料到突利无战略是基于他对突厥的了解。
大夏而今兵强马壮,突厥虽不差,想要入侵却非易事,突利并非莽撞之人,必谋定而后动,此番之所以率大军来袭,只因去岁,突厥内部忙着兵变,没顾上预备过冬粮食,牧民们饿了一冬,自忍不住了,草原贫瘠,又无处取食,想来想去,只好到大夏“借”点。
既要借,不如借多点,突利不是都蓝,他对大夏,从未安好心··    本是抢到物资便走的,然,这回的进攻太容易,突利不免迷了眼,便越发深入起来。
如此,他又哪儿来得及制定战略·    此皆魏会推测,之后的事态发展证明,他所料,极准·    达旦一听魏会所言,不免心慌,既怕突利在酿就大阴谋,又恐大夏在使计离间。
    与此同时,分赃的矛盾非但没有解决,还随着劫掠所得物资的增多而扩大·财帛动人心,几位可汗都是手下有兵的人,谁肯轻易让步·    魏会见此,便又使人道:“突厥大军若返程,必经可汗帐前,可汗可能确保突利会安安分分地过去,放着一整个部落的牛羊人马什么都不做”·    达旦更惊慌,倘若回师途中,突利联合其他几部吞了他的地盘,他定胜少败多。
    此时,魏会便令早年便安插在突厥的内应飞驰到突厥军中,暗告达旦,营帐附近有行迹可疑之人·达旦此番是倾巢而出的,部落中只留下些许老幼妇孺,闻此岂能不急顾不上再想是真是假,忙率军回援。
    突厥四十万大军,不费一兵一卒,去了十五万,剩下的,军心浮动··    魏会不懂如何行军布阵,却能勘透人心,目光更是放得长远,从十年前他作为和亲使到突厥,并无接到任何人的命令,自己就在那里按了内应,更与诸多突厥权贵交好,到如今要用了,得心应手。
    依他这功劳,回京之后,定然少不得一番厚赐··    只是距他回京,还有些日子,余下的二十五万大军,也不是好相与的··    战事虽未终止,有了大鸿胪那一功,禁宫上空弥漫的阴云散去不少。
夏侯庚也不再是日日板着面孔了·他将精力从战事上抽了点出来,转过头来关心儿子们的学业·夏侯谙、夏侯汲人、夏侯沛还小,是不需管束的,自八郎往上五子,便突然间收到了来自父皇的关爱。
    夏侯冀是个极为自律的人,夏侯庚对他向来是满意的,此番亦如此·二郎夏侯恕,是诸子中如影子般的存在,在人前极少说话,在夏侯庚面前总垂首肃立,半句不敢多言,看着很是木讷。
    夏侯庚素不喜此子,见他人长大了,却仍同又是那般畏畏缩缩,自是十分不满,夏侯恕便遭了顿骂··    三子夏侯衷,连日来都极浮躁,也不曾在学业上下功夫,夏侯庚一考问,磕磕绊绊不知所云。
    六子夏侯康倒是认真在攻书,只是夏侯庚被前两子弄得很不高兴,连带夏侯康也遭了池鱼之灾··    八子夏侯挚,乃是夏侯衷的同母弟,魏贵人将精力皆放在了夏侯衷身上,便不大有功夫管他,加之他又是贪玩的年纪,平日里最不爱看书,现下被夏侯庚一考问,结果可想而知。
    夏侯庚将将才好了一些儿的心情顿时又乌云密布·他对着几子一顿斥骂,将儿子们骂得不敢抬头,忽而想到他还有三个儿子·那三个儿子还小,但也不能任由他们玩了,得早些抓紧,纵然还不到年纪读书,也该让他们明白求知的重要性,也当使他们端正了学习的态度·    他已用武力夺得了天下,可要使天下长治久安,不止是武功可做到的。
汤武逆取而以顺守之,文武并用,方为长久之术·夏侯庚是知道这道理的,他还算过自己的岁数,等到太子即位,这天下差不多也定了,接下去,便该是如何治理天下,好使夏侯家千秋万代,这是皇室宗亲的责任,他的儿子,就该接下这一重任。
    夏侯庚吩咐了一声,令宫人去唤九郎、十一郎、十二郎来··  ·    第14章 ·    ·    宫人至长秋之时,夏侯沛正拿她的圆脑门顶着皇后的手臂外侧。
    “抱抱,抱抱,抱抱,抱抱……”与皇后相处了两年有余,夏侯沛最亲近最喜欢的人就是阿娘,撒起娇来也完全没有阻碍··    皇后垂下眼睑看了看顶着她手臂的大脑袋,轻轻道:“重华。”
    夏侯沛仰头,看着皇后,可怜兮兮道:“要阿娘抱抱·”阿娘的怀里软软的,香香的,她想要阿娘抱抱··    “你长大了,不好再老是要阿娘抱了。”
皇后残忍地拒绝她··    夏侯沛顿时很伤心,又要用脑袋顶着皇后的手臂转来转去,头刚一低下,便被皇后轻轻一抬手,托住了··    半点都动弹不得了夏侯沛不甘不愿地重新仰头,正欲说话,太极殿的宫人便到了。
    宫人走入,先恭恭敬敬地拜见皇后,随即便将来意说了,并多提了一句:“殿下们表现不合圣人意,圣人心绪不佳,皇后殿下需留神·”·    皇后便知道了,和和气气道:“待我提点十二郎几句,请中官殿外稍候。”
    宫人自应了退下··    夏侯沛在宫人入内的那一刹那便是端端正正地坐着,一本正经的模样,这会儿殿中又只剩了她们母女。
夏侯沛抬头,道:“儿自留神,阿娘不必担忧·”·    若是此时有外人入内,必会惊诧如此稳重成熟的话语会从一个二岁多点的孩子口中说出,但皇后,早已习惯。
她温声道:“重华可还记得先皇后周年祭前阿娘与你说的”·    “记得的,珍宝显摆在外,会遭抢·”夏侯沛记性很好。
    皇后微微弯唇,摸摸她柔软的发:“重华与阿娘,便是千金不易的珍宝,记得阿娘说的话,好好的去,早早的回来·”·    夏侯沛郑重一拜:“阿娘放心,儿必早去早回。”
    说罢,她便站起身·皇后唤了几名宫人来,侍奉十二郎往太极··    夏侯沛坦坦然的去了,并不知皇后很担心··    在皇后眼中,她再早慧,再神异,也只一孩子,儿出行,母担忧,皇后岂能不忧她派去护持十二郎的皆是倚重的心腹,拿出去,个个都可独当一面,到了太极殿,一有不好,便立即有人速来求援。
    夏侯沛到太极殿,正遇上夏侯谙,她站住了,等了等她九兄··    九兄的小脸上带着紧张,看到她,唤了声:“十二郎·”·    夏侯沛也回了他一句:“阿兄。”
·    兄弟之中,太子夏侯冀最长,年十三,夏侯恕比他小几个月,也是十三,夏侯衷年十一,这三人,是差不多大小的·接下去,夏侯康九岁,夏侯挚八岁,夏侯谙四岁,夏侯汲人三岁,夏侯沛三个月前过了二岁生辰。
    大约就是夏侯冀、夏侯恕、夏侯衷是能说到一路去的,夏侯康、夏侯挚常在一起玩,夏侯谙、夏侯汲人也是总在一块,夏侯沛比较特殊,首先她太过聪明机智,同龄人中大约是寻不见朋友的,其次,她为中宫子,身份上较为尊贵,嫡庶之别,如同天渊,皇室比传承数百年的世家稍不讲究一些,但区别仍是不可忽视的。
    夏侯谙与夏侯沛一同入内,殿中诸人皆在,只缺了他二人·见过礼,二人与兄长们依序齿坐好··    排序在前的五人皆低着头,神情恭肃无比,不敢多说一句。
后来三人,夏侯谙与夏侯汲人惧皇帝,也一声不吭地坐着,夏侯沛不惧,但她不肯出头,也一并静坐··    夏侯庚板着面孔,沉声训导:“我之儿孙,岂可一事无成堂堂丈夫,倘若只知安享富贵,遇事不能抗,颜面何存学识不会从天而降,书墨不能凭空而来,要学本事,必得沉下心,踏踏实实地学。
尔等尚年幼,非享乐之年,学会如何安生,如何立命,方是正道”·    诸子唯唯而应··    夏侯庚深具威严的目光便一个一个地扫下来。
少年们顶着压力,儿童们也担惊受怕,九郎与十一郎甚至不能完全理解皇帝话中意,至如惊弓之鸟一般点头称是·夏侯沛在心中叹一句,阿爹拔苗助长了,三四岁的孩子,知道什么呢平日里不过问,突然便召了人来,九郎与十一郎怕是吓也吓死了。
好想念阿娘……还是阿娘好,因材施教,从不逼迫她···    目光从诸子脸上扫过,最后,停在了夏侯沛面上·夏侯庚微微蹙起眉来。
    “十二郎·”夏侯庚突然唤道··    夏侯沛转眼看过来,目光稳稳的,丝毫没有受到惊吓的模样··    夏侯庚语气缓了些,问:“十二郎近日在学什么”·    夏侯沛迅速衡量了一番,不能太出风头,也不能说的太离谱,让阿爹看出谎言来,便选了个折中的回答:“与阿娘,习字。”
    自小开始念些字过过眼,为将来正式开蒙打下基础是很常见的,夏侯衷等人并无意外··    “可能执笔”夏侯庚又问。
    “不能·”仍旧是不骄不躁,不慌不忙··    这年岁,光是这等风仪,已使人惊叹·这是受了皇后的熏陶,夏侯沛平日里便是如此,皇帝是知道的,并不惊奇。
    又训了几句,夏侯庚便令八人退下,回去好生用功,他改日再来抽查··    行至殿门前,皇帝忽道:“十二郎留一留·”·    夏侯沛便回过身,回到原处。
她人小,稚嫩可爱,却偏有一股沉着之气,令人更为惊奇的事,这与众不同的沉着并不与她稚嫩的外表矛盾,就如她天生就有一般,使人觉得,十二郎本就该如此··    小人儿站稳,微微显出了一个笑来。
    夏侯庚也笑,十二郎自小就不怕他·皇帝的语气也轻快了点,问:“你只习字而已”·    夏侯衷等人以为夏侯沛口中的习字只是拿着字让她看,并不要求她记住,许多小孩小时,尊长都会如此,夏侯庚却知道,夏侯沛说的习字,是确确实实在习字,要会认会念。
    听他这般问,夏侯沛便知皇帝是在问更深入的东西,便老老实实道:“还学诗文·”·    皇后并不是临到事前方教她如何表现的,在平日,便会提点她,人前不言,若圣人相问,便以实情相对。
夏侯沛知道,这天下毕竟是皇帝的天下,这宫禁毕竟是皇帝的宫禁,要瞒未必瞒得住,她要长大,有多少双眼睛盯着,更何况,皇后与她都不曾想过要压抑着才能,装一世的平庸。
人生在世,何其珍贵,因世故,不可为所欲为便罢了,若一直戴着面具示人,未免悲哀··    这一点,夏侯沛与皇后的看法是一致的··    故而,皇帝一问,夏侯沛便据实相告。
    夏侯庚又问了几句,着实惊叹了一番他这幼子实在神异·高兴之余,他心中便有些缺憾,倘若有这份天赋的是大郎该多好呢·    想到大郎,便想到方才的情景,夏侯庚又问:“你已学了这许多了,方才人前,为何不言”·    夏侯沛便十分认真地道:“阿娘所教,儿年最幼,父兄尊长前,多学少言,恭敬以待。”
    夏侯庚缓声道:“你可知你阿娘为何要你尊敬父兄尊长”·    夏侯沛便静默了片刻,她有无数种答复,她在寻找一种能让皇帝满意的回答,皇帝看着他,那目光并没有刻意冷冽,仍让人觉得无处遁形。
夏侯沛迅速在心下考量,最终,回道:“从礼而已·”·    这一回答并不显得多机智,却让夏侯庚明白之余,有种果然如此的恍然·世家,最重礼法,长是长,幼是幼,嫡是嫡,庶是庶,从无更改余地。
皇后为世家女,礼法深入其髓,加之以往一贯而来,她皆是十分谨慎遵从礼法的··    夏侯庚顿时就放心起来·长幼嫡庶的正统大义在皇后那里是不变之理,她教育十二郎自也会将她的观念灌输给十二郎。
十二郎再是聪慧,毕竟只一稚子,需人引导,方可立世··    “你阿娘教你很好·”夏侯庚满意起来,慈蔼地点了点头,见夏侯沛微笑,又想到他每往长秋,总见皇后照顾十二郎无微不至,便又道:“你阿娘对你很好,你要记着她的好,今后长大,要孝顺。”
    夏侯沛道:“这是自然,阿娘待儿好,儿都记得,儿要一直与阿娘一起,将来长大,也与阿娘同住,不分开·”这是她的真心话,她想过了阿兄如此仁善的一个人,将来她封王,要去封地,便求一求阿兄,带了阿娘同去,不将她留在这孤寂的宫闱中。
    夏侯庚听她这一本正经的话语,大笑不止,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摸摸夏侯沛的脑袋,笑道:“那哪儿成你长大,是要独立出去的,你阿娘是皇后,一国之母,如何能与你同去。
儿女长大,便要离开父母,自寻出路去了,你有这份心,已足以使你阿娘开心了·”·    夏侯沛板着脸,认真道:“事在人为,儿独立出去,也要带阿娘走,阿娘养大儿,殊为不易,儿岂能弃母不顾再多艰难,也必不离不弃”她两辈子加起来,第一回说这么认真的话。
她是真的想好了,将来不管走到哪儿,都不会将皇后留在这里,她看得出来,阿娘其实并不在乎中宫之主的位置··    夏侯庚却没有将她的话当回事,笑得越发肆意,直道:“童言无忌。”
    夏侯沛冷静地抬起眼睑看了笑得正欢的夏侯庚一眼,又慢慢垂眼··    她要做的事,必会不惜一切去达成··  ·    第15章 ·    ·    夏侯庚今日情绪起伏颇频繁。
    因战事告捷,起初,他是还算高兴的来考校儿子的,结果发现,他忙于政务,皇子们与学业上头并不用功,他自是气的很,他之儿孙岂能是个坐吃等死的废物往后必得看紧了·    之后私底下问了夏侯沛一篇话,得知皇后将夏侯沛教得很好,他又重开怀起来。
    这便是小孩的好处了,再是与众不同,在外人眼中,也仍是个孩子,夏侯庚不会认为夏侯沛所言是皇后可以教予的,二岁多点,纵是教,也不能学得像·十二郎既如此言语,必是皇后平日便是如此展现的。
这使得夏侯庚放心不少··    经历过兄弟倪墙的人,最怕自己的儿孙也手足相残·眼下看到诸子中最聪明,除太子外最尊贵,最该心存妄想的那一个被他的母亲从小教导着孝悌之道,皇帝自是大为欣喜。
    龙颜大悦之下,夏侯庚留了夏侯沛一同用饭··    表演完了得到留饭的奖励,夏侯沛眼睛一亮,在阿爹这里必有肉吃·    实则,夏侯沛并非一口肉都尝不到,她每日都要用蔬菜瓜果,豆子、肉,也是必不可少,膳食十分均衡。
只是她所吃的肉,多是肉糜、肉汤,很不够滋味·夏侯沛想吃煎炸烹炒出来口感十足的肉那才像是肉啊·    背着阿娘吃一点点,到时就说是阿爹所赐,不敢辞。
夏侯沛十分期待··    然而,她却失望了·皇后听闻皇帝留饭,命人将夏侯沛的饭食自长秋宫送了来··    皇帝见此,扶额道:“差点儿疏忽了。”
又叹,皇后果真贤良,待十二郎无处不用心··    十二郎的事,总是皇后了解,皇帝并不干预,命人将饭食摆了上来,他大口吃肉,十二郎在边上看着羡慕,小口吃肉糜。
    偷吃一点肉的想法破灭,夏侯沛与皇帝用过晚饭,便由宫人护持着,回了长秋宫··    皇后一直在宫中等着她,见她回来,问她御前如何奏对,夏侯沛一五一十地都说了。
待听闻夏侯沛说到:“儿回说从礼而已,阿爹看来十分满意·”·    皇后微不可查的皱了下眉,很快便是释然,道:“如此,你便仍旧从礼罢。”
    夏侯沛一听,便知她回的对了,也知阿娘虽是世家女,重礼,却不是只知礼··    她知阿娘,阿娘知她,这便很好了,至于皇帝,还是将他阻隔在外罢。
    夏侯沛这年幼的身体精神有限,与皇后说完话,便开始犯困·皇后见此,抱了她往寝殿去··    阿娘怀中软软的,香香的,有一种她独有的气息,夏侯沛安心之余困得更厉害,不多时便睡着了。
    皇后坐在榻旁,在她的身上轻轻地拍,直到她熟睡,方起身,扶着阿祁的手出去··    重华在太极殿留饭的事,必然已为后宫所知··    皇后与阿祁道:“去看着,勿使她们作反。”
    阿祁一笑:“一直使人看着·殿下前年那一通整治,而今,无论三夫人或九嫔,哪个敢私下使坏”·    皇后的目光移到宫灯底下的阴影处,轻轻道:“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为这万一,零星的丁点苗头都要从根上掐灭了·”·    阿祁是知道皇后的行事的,忙道:“各处都有人留意,阿林、阿昌也都在外,一有风声,便立即报与殿下,必不令当年之事再发”·    风从窗入,带动帷帐,帷帐齐纨所制,飘逸出尘,平日看去,平凡无奇,唯有随风而动,才有暗纹如水波般流动。
    皇后的眼中随着帷帐上的流光暗纹而闪动,她仍是平淡的语气:“需隐蔽,勿与陛下之人相冲·”·    皇帝掌控宫禁,必有人盯着各处安危稳定。
    阿祁明白,伏首称:“是·”·    如皇后所料,夏侯沛在太极殿留了晚膳的消息很快就被后宫所知,旁人犹可,皇后不显山不露水,手段却并不温和,她的儿子,羡慕便可,谁要显出什么不满来,过不了几日,必有霉运在前等候。
    皇后,从不是个心慈手软的人··    但魏贵人是例外·她以家世自傲,以为两位兄长秉权,后宫中无人能与争锋,纵然皇后,除身份差距,她并不差她什么,再者,十二郎甚小,虽聪明,已注定无能为。
因此种种,后位定下后,魏贵人便一直与皇后井水不犯河水·而皇后则是只当看不见她这人一般,她心中所想的,从不是与一个贵人作对,更不是与后宫的女人争帝宠。
    如此一来,外人竟以为皇后与贵人相处得宜··    本是一直这般相安无事,但上回皇后的拒绝,让魏贵人颇觉受辱,一直欲设法报复,加之此次三郎受斥,十二郎却得陛下赞赏,这一对比,魏贵人岂能平心静气·    念及两位兄长在外立功,三郎又正巧需潜心攻读,该是让皇后,让崔氏知道如何抉择了。
    不几日,广平郡王夏侯衷便携礼登崔氏之门,欲拜崔玄为师··    崔氏这一代,人才极盛,除较为奇特、挺不靠谱的崔玄,还有一心扑在仕途上,如今已官至中书舍人的崔素,还有专心武职,此时秩比两千石、为虎贲中郎将的崔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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