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平乐+番外 by 若花辞树(上)(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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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平乐+番外 by 若花辞树(上)(2)
·    此三子为最,余者也非庸才·世家不分家,用的都是堂兄弟间的大排行,崔玄为最长,是大郎,崔素是五郎,崔骊行十六··    夏侯衷到崔府外,崔骊这日轮休,欲出门访友,二人就碰上了。
    崔骊认出这小小少年乃是三殿下,便站住施了一礼:“拜见郡王·”·    夏侯衷甚为谦虚,十分平易近人:“崔校尉,免礼。”
    崔骊站直了身,看了看夏侯衷身后捧着礼物的仆从,眉角微扬,噙着抹淡淡笑意,道:“郡王驾临,有失远迎·”·    夏侯衷则道:“本是我叨扰。”
    崔骊便是一笑,他虽从武职,为人也是温文尔雅,风仪出众的·转头见到里面有人出来了,想必是来迎的,便朝夏侯衷一拱手,自去访友去了。
    来的人是崔玄的伯父,崔素的父亲,官至车骑将军的崔质道·他是一府之长,郡王临门,自是他来迎···    夏侯衷的容色更加温谦,除了崔玄,这一整个崔氏都是他想要的。
    崔质道大步走来,宽大的衣袖在空中飘动,划出一个潇洒莫名的弧度,他虽是个老头,也是个标志洒脱的老头··    走到门前,看了看夏侯衷,方慢悠悠的行了一礼:“见过郡王。”
    夏侯衷脸上便显出少年人的羞涩来,虚扶了一记:“我为晚辈,岂敢受崔廷尉之礼·”·    崔质道仍是不紧不慢地行完了礼,方直起身,看了眼他身后仆役手上捧的几件光看着锦盒便知贵重的礼物,眉心一跳,道:“请郡王入敝门说话。”
    今日恰是休沐,魏贵人为夏侯衷选了这个日子是有理由,唯有今日,才可遇上崔质道,才能向崔质道释放善意··    走到堂前,崔玄与崔素联袂而来。
    崔素肃谨,眉心有一道淡淡的刻痕,颇类其父·久闻大名的崔玄便随意得很了·一路悠然行来,唇角那抹笑,简直懒到了骨子里··    “见过父亲。”
崔素恭谨一拜,待崔质道说了:“来见过广平郡王·”方稍稍转了身,朝夏侯衷一揖:“拜见郡王·”·    夏侯衷自又是一副惺惺作态的谦和。
    在场的不是官场上的老油条,便是火眼金睛、有相人之能的乌鸦嘴,夏侯衷那点幼稚的道行,真不够看的··    崔玄便笑道:“郡王安好。”
    夏侯衷自以为满天下都拜倒在他的演技下,忙做出仰慕的样子,道:“久闻崔先生大名,今日得见,衷之幸·”·    “啧……”崔玄上上下下打量了夏侯衷一番,轻轻摇了摇头,疑惑又惋惜道,“郡王又非那些想嫁与某的小娘子,一见某即生爱慕,何必庆幸”·    崔质道面不改色,崔素默默低了下头,掩去撑不住的笑意。
    夏侯衷顿时就被噎在原地··  ·    第16章 ·    ·    直到夏侯衷面色涨得通红,快要撑不下去了,崔质道方不轻不重地斥了句:“阿玄,休得胡言。”
    崔玄便遵长者言,笑道:“是某造次·”·    夏侯衷好不容易缓了过来,忙道:“先生名士,性情疏朗,自是喜玩笑,何来造次”·    客套够了,便是登堂。
    四人分主宾坐下,崔玄道:“家父在太学,不得见郡王,郡王莫怪·”·    夏侯衷原本是有些奇怪崔远道怎地不在,他对敢当面斥骂太子的崔远道有天然的好感,虽说崔远道骂的那个太子与当今的那位太子是不同的两人。
现一听解释,顿时就明白了,叹道:“崔祭酒治学严谨,忠于职务,阿爹知道,必赞赏·”·    崔质道一笑,崔素面无表情,崔玄随意道:“本该如此,哪儿是为圣人赞赏”·    话题到了崔远道身上,夏侯衷自是要接下去,就说起了治学上头的事,慢慢说到前两日为陛下斥责的事来,夏侯衷无奈道:“大约是我资质愚笨,总也学不得书中精髓。”
    崔质道很厚道地安慰道:“殿下年幼何必着急谁也不是一拿到书就会的,慢慢来就是·”·    崔玄理都没理他,他念着刚烫下的一壶酒,也不知这位郡王要磨叽到什么时候。
夏侯衷转头望向崔玄,语言诚恳无比:“今日上门,实有一事相求·”·    崔质道与崔素皆心道,来了··    崔玄则想着,赶紧说完赶紧滚。
美酒如美人,时不我待啊·烫得久了酒香都要散了··    “我于学业上欠缺,宫中又求不得什么好师傅,已是心急如焚了·我一直仰慕崔先生才名,盼为座下徒,还望崔师答应。”
夏侯衷一鼓作气地说完,便直起身,恭敬地做了一揖··    崔质道与崔素适才微微有些提起的心逐渐放回胸腔里··    崔玄抬眼看了看夏侯衷,没说话。
    夏侯衷抬起头,巴巴地看着他··    再晚,这酒是真的喝不成了崔玄暗道晦气,道:“郡王青眼,本不该辞,只是某从未收徒,不知如何教导……”·    夏侯衷忙要说话,便听得崔玄又道:“拜师非小事。
郡王做篇赋来,待某看过,再行决断·”·    到嘴边的话安然咽下,夏侯衷转口道:“本该如此·”·    是要做的好些,还是要做的差些夏侯衷举棋不定。
    仆从捧了笔墨来·笔是好笔,产自邙山,天下闻名,墨是好墨,馨香淡淡,令人心旷神怡·夏侯衷自纠结着,看不到一切赏心悦目的事物。
    “郡王做赋,需静,我便先退下,一个时辰后再来·”·    崔玄说完就走了·他都说了需静,崔质道与崔素父子岂能不趁机脱身也都退了出去。
    走到外面,就看到崔玄扬长而去的背影·崔质道奇道:“阿玄怎地这般着急”·    崔素面无表情:“大兄方才烫了壶酒,晚了恐不对味。”
    崔质道:难怪要打发广平郡王做赋··    收不收徒本是崔玄的事,但这徒是位皇子,便不止是他一人事了·崔质道与崔素跟上去。
    崔玄所居是座草庐·崔家子,本可住良屋美舍,但他追寻质朴,非要结庐而聚,崔远道还称好,崔质道这大家长也只得由了他··    到了草庐外,便闻得阵阵酒香,崔质道与崔素相视而笑,大步走入。
    崔玄见伯父与弟弟来,也不吝啬,令仆从取了两只酒盅,共享美酒··    三人饮了一盅,崔质道缓缓道:“夏侯三郎,资质差了些。”
    崔玄嗤笑:“可不是,就这么明晃晃地上门来,打量着十二郎还小,我崔氏就非他不可了呢·”·    崔素一脸严肃:“我崔氏立身,从不必靠拥立皇子。”
治家严谨,子弟用心,内部团结,方是崔氏传承数百年之术··    崔玄摆摆手:“是这个道理,可蠢的人,他哪儿明白呢要做个赋来,他还左顾右盼的思量着写好点写差点,愚不可及啊愚不可及。”
是否收一皇子为徒,学识底子会成为影响结果的因素么一个皇子会不会读书有什么打紧要紧的从来是他本人素质与母家势力以及圣心所向·    几句话间,便决定了是否收这徒弟,而夏侯衷还在纠结究竟要写得好点使崔玄看上他的资质,还是写得差些显得他很有上进的余地·    美酒诱人,崔玄饮下一盅,回味半晌,突然道:“宅家子,不会都是这么个资质罢”他开始担忧那素未谋面的外甥。
    崔质道不紧不慢道:“怕的甚十二郎有七娘抚育,旁的不说,必不会想这些邪门歪道·”最要紧的是立身要正··    崔素加了一句:“阿婶见过十二郎数次,称之聪慧灵敏,世人不及。”
    这阿婶指的是崔玄与皇后的母亲齐国夫人李氏,崔远道以国仗被封齐国公,李氏妻以夫荣,自也被封了国夫人·中宫有权召见命妇,皇后便偶会召母亲入宫相见,齐国夫人入了长秋宫,夏侯沛自少不得拜见外祖母。
    想到阿娘的确赞过多次十二郎聪明绝顶·崔玄砸了咂嘴,有七娘是不假,可若是他夏侯家的底子太根深蒂固,长大显出来,可不是要七娘伤心何时要亲眼见一见这外甥才好。
    一个时辰过后,崔玄如时回到堂上··    夏侯衷刚搁笔,他想好了,听闻名士收徒很看重资质底子,他还是显得伶俐些·很是冥思苦想地写了这篇赋,自以为很难得了。
    崔玄拿起扫了一眼,慢吞吞道:“郡王这篇赋做得……”·    夏侯衷已准备好接受各种溢美之词了·    “……差了些。”
崔玄慢慢地吐出下半句话··    夏侯衷一惊,他反应不慢,虽出乎意料,仍是诚恳道:“恳请崔师指点·”·    崔玄摇了摇头:“力所不能及啊。”
    夏侯衷的一张小脸再度涨得通红,他是听出来了,崔玄是在讽刺他资质差得教都教不了了·就要发怒,又听崔玄诚恳道:“我从不问师道,哪儿教得来呢只是殿下乘兴而来,不能使殿下败兴而归……”·    夏侯衷顿时按下怒意,眼睛亮了起来,以为崔玄要答应了,便又听他道:“我有一好友,最擅教人学问,我为殿下写一纸荐书,殿下往那儿去罢。”
说完,提笔就写··    夏侯衷让他这七上八下弄得情绪多番起伏,结果他还是不肯教,只是将说辞弄得好听了点·夏侯衷怒极,小小的少年生起气来已极有气势,怒喝:“我恳切相求,先生为何屡出言拒可是看不起皇家”·    崔玄纳闷:“郡王何出此言我这不是为殿下着想将殿下荐一贤者,助殿下学业有成,我哪儿看不起皇家了”·    夏侯衷分明知道崔玄就是瞧不起他,就是不肯收她为徒,故而以言语搪塞,却寻不出他话中的破绽来。
    崔玄显得很有长辈风范,将那一纸荐书放到他面前:“我这朋友,心高气傲,若无荐书,恐是宅家子,亦不肯轻易收下的,他为人严肃,学问却是少有的好,殿下不妨一试。”
    夏侯衷焉能答应他哪儿是真要向学他是要崔玄之名为他添彩是要崔氏一门为他所用·    不欢而散。
    一回宫,夏侯衷就去寻魏贵人了,如此一说,魏贵人自也气愤·崔氏看不上她儿子,她岂肯罢休·    魏贵人比夏侯衷看得远,已经想到崔氏如此分明,不肯为三郎所用,说不定就要站到太子那边去,那就是一敌手,既是敌手,何必留情·    这般想着,魏贵人便寻机向皇帝告了状,不说别的,只说三郎亲自上门相请,崔玄都不肯答应,必是看不起皇家。
    夏侯庚岂能这般容易就被挑唆转头便将这当做笑话说与皇后,只是那句看不起皇家确确实实让他生了疙瘩,他曾数次下诏征辟,崔玄次次都辞了,难道果真就是淡泊名利,不慕浮华·    世家素以姓氏傲王侯,夏侯氏,也的确历史短暂了些,是从夏侯庚的祖父那一代方渐渐显赫起来的,比起许多世家少说上百年的家史,底蕴浅了些。
    皇后看看夏侯庚,笑道:“阿兄放诞,喜与人玩笑,可关乎向学的正事,当是不会随口乱来,圣人不如召他问问,关乎三郎学业,不好不仔细些·”·    看着是在为崔玄解释,实则更像是为三郎着想。
夏侯庚十分满意皇后这等“内外分明”,当即便道:“也好,正巧,朕再当面征辟一次,崔郎此等才能,不为朝廷所用,委实可惜·”·    夏侯庚大步而去。
    夏侯沛从内室出来,漆黑的眼眸望着皇后,隐有担忧·皇后看到她,微微一笑,道:“安心,你阿舅,不会授人以柄的·”·    皇后从不说没依据的话,夏侯沛安心,跑上前,爬上皇后的膝,搂住她的颈,凑到她的耳旁轻唤:“阿娘~”·    皇后抱住她,免得她一个不稳滑了下去,看她这小小的个子,软软的身躯,虽是不惧世事,不惧艰难,仍是不免在心中叹,若是重华一直是个孩童,永也长不大便好了。
·    孩子长不大,便永远不会离开母亲,她就能永远将重华养在眼前··    作者有话要说:·    下章或下下章就会拖时间轴让十二郎长大点。
    目前的皇子·    大郎 夏侯冀 太子·    二郎 夏侯恕 怀化郡王·    三郎 夏侯衷 广平郡王·    六郎 夏侯康 乐善郡王·    八郎 夏侯挚·    九郎 夏侯谙·    十一郎 夏侯汲人·    十二郎 夏侯沛 广陵郡王·    ·    第17章 ·    ·    只是人怎能不长大呢怎能不离开父母去过自己的人生皇后明白,只是一瞬间的怅然罢了。
扶着夏侯沛,让她下来,比了比她的身,仿佛又长了些··    该给她预备冬日的新装了·皇后想道··    夏侯沛做完了一日的功课,绕在皇后的身边不肯走开。
皇后看了眼窗外,天色尚早,秋高气爽,今日也无琐事烦扰,便起身道:“阿娘带你往外去走走·”·    夏侯沛欢快地爬起来,小跑上去,抓住皇后垂在身侧的右手。
    过了几日··    皇帝果真召了崔玄来··    崔玄虽是白身,但他是国舅,是能袭崔远道的国公之位的,身上,便有一个世子的封号在。
入宫来时,穿的是正式的朝服··    他与皇帝差不多的岁数,走到阶下,便看到皇帝迎了出来,便于阶前不慌不忙的行礼:“臣玄拜见见陛下·”·    一个是身在宫阙的君王,一个是闲云野鹤的名士,二人一年到头都见不了一面,皇帝看到崔玄,却是倍加亲切,崔玄此人之才,让他眼热了多年。
    皇帝走下御阶,扶起他道:“召你来,不问君臣之道,只论亲戚之情·”·    崔玄笑笑,与皇帝相携入殿··    各自安坐后,便是老生常谈,皇帝又提起要崔玄入朝:“便不是为国家,只当来帮妹夫一把,这有多难”·    刚刚还欣然默认“只论亲戚之情”的崔玄顿时就一本正经道:“君臣之义岂能乱”·    他这认真又滑不溜秋的模样,让皇帝一不留神就想起了十二郎,难怪世人常道外甥肖舅,真是神似得很。
    若是往常,出于爱才,便也随他去了,没有点性格,哪儿称得上才子名士可被魏贵人那一说,皇帝心中不免留下一个疙瘩··    世上丈夫,谁不愿建功立业,名垂青史纵有徜徉山水间的,也不过是功业受挫,不得不远走。
从不曾闻真有人不爱功名爱山水的··    心中这般存疑,但皇帝心机何等深沉不露声色地与崔玄谈笑风生··    崔玄来此,便做好了准备,皇帝不会无缘无故相召,必是为那夏侯衷之事。
既皇帝绕来绕去不肯主动,崔玄便干脆从怀中取出那一纸荐书道:“那日三殿下负气而走,臣说的话,他是听不进的·臣拜读陛下早年诗赋,大气磅礴,雄才伟略,皆付于一纸,也有幸一观太子殿下文采,虽仍稚气,诗书言志,臣拜伏太子之用心。
三殿下所做之赋,臣也看了,若至于此,止步不前,不免有损皇室文采·”很直接就告诉皇帝,你那儿子学业差劲,拖了皇室诸子的后腿,又捧了他与太子的文气,以免他动怒。
    皇帝眉峰一挑,静待他说下去··    “可臣只知放纵酒乐,何曾教过人为免误人子弟,又感动于三殿下向学诚心,便要将他荐去一友人那处,谁知三殿下一听臣不肯教,便生起气来,说臣看不起皇室。”
崔玄苦口婆心,“皇室为天下之首,何人敢鄙薄臣又是什么人焉敢如此我那妹妹还是陛下之妻,我父代陛下教化天下士子,我伯父为陛下纵横马上,开疆扩土,我弟侍奉圣人,政令所出,皆小心谨慎,崔氏之忠诚,皆有实情可证,三殿下所言,着实令臣一家寒心。”
    崔玄一面说,一面无奈摇头··    他说的那么有道理,弄得皇帝很不好意思,还十分尴尬,差点错怪了好人啊··    “小儿之言,岂能当真,卿不必如此,我总是相信卿之纯心的。”
皇帝连忙道··    崔玄叹了口气:“三殿下年少,臣又为臣,于公于私,都不曾罪他,故而,圣人相召,就将荐书也带了来,旁的都是次要,别误了殿下进学才是要紧。”
    果然是个大度的好人啊·    皇帝接过那荐书一看,更是坚定了这一想法,又怪三子不懂人情,差点得罪了人,也差点错过了好老师。
崔玄要将夏侯衷荐去的,乃是一吴姓老先生的去处··    这位老先生旁的没什么值得说道,就有两点:德行上佳,不为权贵折腰;学问上佳,世上无人可及。
这两点放在一处,吴老先生的草亭便成了天下士子人人向往的去处·但吴老先生已有七十高龄,哪儿教得动这许多学生因而,每年满天下也只有一两个资质极佳的学子得入老先生的门墙。
    现在这么一个大好机会,就让夏侯衷白白错过了··    心中暗骂一句“无知”皇帝忙问:“这荐书有用”皇家也得讲道理,也不能无故罪人,故而,吴老先生那处,皇帝想过遣皇子去,却不曾施于行动,若是给拒了,难看得紧。
老先生是出了名的品性高洁,拒了皇家,只会让世人赞其“不- yín -、不移、不屈”·皇家也没办法··    眼下有了机会,皇帝便心急起来,天下还未统一,宣扬他夏侯氏的名望,拔高夏侯氏的形象,体现夏侯氏的重士,便极为要紧,若是那么一个德行学问都无可挑剔的人教了他家的子孙,不就是一种对皇室的肯定·    崔玄仍是那不紧不慢的语调:“吴老先生质朴天真,臣教了他一手钓鱼的神技,换了吴老先生那里的一个名额,想是有用的。”
    皇帝大喜想到三子刚得罪了人家,这荐书便不好再给夏侯衷了·几个儿子里,但有好事,皇帝最先想到的就是大郎,可惜大郎是储君,不好离宫。
本来给十二郎正好,母舅与外甥好东西,合情合理,可十二郎岁数太小了,也不适宜,那就……·    “三郎桀骜不驯,去了也平白得罪吴先生,不若就换与六郎罢,六郎喜文,资质也好,更能入老先生之眼。”
皇帝商量道··    崔玄点头:“全凭圣人做主·”心下却是不免叹息,再铁石心肠的人,都难免有私心,再雄才伟略,都少不了糊涂。
·    为人父母,最不好做的事,就是偏心·父母心不放端正,子女的心就要不平了··    子弟不平,宅邸不宁,宅邸不宁,家业何昌世家在嫡庶长幼上,是一丝也不肯差的,故而能保证家中团结,保证家人都为家业家声而一处使力,保证能一代一代传承下去。
但皇室,在这方面,仿佛永远都无法有解决的良策··    是皇位太诱人使得无数枯骨去堆就,还是国君偏向,使得长不长、幼不幼,又或二者兼有·    让崔玄一番糊弄,皇帝自是放下了那一点疙瘩,反倒以为崔氏一家,都是他的忠臣。
    崔玄一走,皇帝先去了魏贵人那处··    夏侯衷正坐于窗下苦读·皇帝冷哼一声,走上前,问:“你可知崔玄要将你荐于何处”·    夏侯衷见皇帝神色不好,便心生畏惧,低声道:“不知,想来不会是……”·    “是吴老先生处。”
皇帝眯着眼,一字一字冷硬无比道··    夏侯衷倏然睁大了眼,满面不敢置信··    皇帝冷笑着道:“竖子可知自己错过了什么仔细反省着再没长进,就干脆离京就藩去罢”·    说罢,他便拂袖走了。
魏贵人顾不上相送,忙趋步上前,安慰夏侯衷··    夏侯衷心有余悸,愣愣地看着母亲··    “不怕,不怕,一回受挫,百回避祸,成大事者,岂有一帆风顺的”·    母亲柔声安慰灌入耳中,字字句句听来都是那么有礼,夏侯衷却忽然开始怀疑,母亲教予他的术略是否是对,他欲登位,是否照着母亲所言去做,就可得偿所愿·    “吾生也有涯,而知也无涯,以有涯随无涯,怠矣。”
皇后坐于庭下,缓缓道来·夏侯沛就立于她身前,听得认真:“那要如何”·    “学无止境,寿命有限,那就学点有用的,抛弃无用的。”
皇后看着夏侯沛,“你要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以此择有用之物,更要紧的是,要出门去看·”·    “出门去看”·    “是,闭门造车,出门合辙,哪有这般好的事出门去看,时时衡量,才不致失之毫厘谬以千里。”
    这道理,夏侯沛明白,只是,她愣愣看着皇后,想到自己有一日要离开这里,离开阿娘为她营造的温馨,离开长秋无风无雨的安逸,便是满心不舍,这不舍并非惧怕前路艰险的不舍,这不舍仅仅是对阿娘的不舍,夏侯沛垂首,低声道:“若儿什么都不想要,只愿伴随阿娘,可以不出门吗”·    皇后悉心教导她,必然是不愿听到她如此懦弱的言语的,夏侯沛说罢,便准备好了为皇后责罚,但是皇后没有。
她只是微微的笑,眼中是平静温柔,她轻轻地抚摸夏侯沛颈后柔软脆弱的肌肤,温声道:“阿娘也不愿离开重华,可是没有什么地方能永远安全,也没有什么事可一劳永逸。
重华,阿娘的依靠只有你,若你永远藏于阿娘身后,今后阿娘老了,危险来临,谁来遮风挡雨”·    这番轻声细语,在夏侯沛耳中却重若千钧。
她坚定起来,片刻的软弱换就长久的坚强·望着皇后,对上她平和温柔的双眸,夏侯沛觉得,这一双眼眸,给了她无尽的力量,不论何时,有阿娘的目光注视,她都不会轻言放弃,更不会不知方向。
    多年以后,夏侯沛回想从前,寻找她是何时对自己的母亲心生情愫,却百寻无果,深深刻在她心上的是皇后清冷而不失温柔的眼,是她骄傲挺直却总为她弯下的脊梁,是她的期盼,是她的关爱,是她从不曾放手的扶持。
    在悠悠岁月间,是恩情,是深情,是感激,是爱慕,早已分辨不清·· ·    第18章 ·    ·    五年后,仲春。
    丰德坊,崔府··    今日齐国夫人六十大寿,崔府宾朋满座,满目高官显爵··    寿星于堂上高坐,子孙接连拜寿。
老夫人子孙颇丰,六十高龄,儿孙满堂·齐国夫人笑容满面地望着跪拜的儿孙,却显得有些神思神思不属··    待这一拨侄孙下去,趁着这间隙,齐国夫人问身旁的婢子,略有些忧色道:“十二郎来了不曾”·    那婢子显得沉稳又机智,忙安抚道:“门上还未有报,想是十二殿下首度出宫,又是为贺外祖母寿辰而来,中宫多方叮嘱也是有的。”
    “是这个理·”齐国夫人微微点头,她娘家的侄儿带了子女来拜寿,此时已依次登堂,齐国夫人转瞬便转了容色,慈蔼微笑,冲着晚辈慈祥地点头。
    又过得半个时辰,堂外传来一阵喧嚷,间或有人高呼:“广陵郡王贺老夫人大寿”·    堂上诸人忙起身,崔氏家人早有预备,便不显慌乱,其他外姓宾朋则显露出一种期待的好奇来。
·    广陵王夏侯沛,主上幼子,中宫嫡出·一岁封王,五岁进学,得师长交口称赞,圣人亦多次夸十二皇子知孝悌,明事理·众臣对其注目已久。
宅家子,本该早现于人前,奈何皇后唯此一子,珍之爱之,从不曾放她于人前,故而今日,竟是七岁的广陵王首次登台··    众人的目光有致一同地望向堂外庭院,秩序井然地后转,最里面的先走出,靠门边的等到最后,依次有序地往外出迎。
    走到堂前方站定,便见庭院中,有一小小少年含笑走来,她走的不快,步子亦不大,却是极稳,乍见满朝权柄在握的诸公,无一丝窘迫,只自行自的,步履从容,分毫不乱。
    到了众人跟前,诸公施礼,夏侯沛稳稳站住,笑道:“今为贺外祖母寿辰而来,诸君来者是客,与我同为崔氏座上宾,不要为我而受拘束·”·    众人皆笑。
    夏侯沛则到了齐国夫人面前,一撩衣摆,双膝跪下,俯身顿首:“小子受母后之遣,恭贺外祖母星辉宝婺,鹤寿千岁·”·    齐国夫人连声称好,哪舍得她多跪,亲自弯身扶她起来。
夏侯沛一站直身,那点正经便一扫而空,笑眯眯与齐国夫人道:“阿娘欲亲贺,奈何宫规所限,只得遣了我来·阿婆这里有贺寿酒,与我一樽带回宫去与阿娘共饮,就当阿娘亲来向阿婆贺过寿了。”
·    寥寥数语,说得齐国夫人泪眼婆娑,亲生女儿,入了那宫苑,连母亲生辰都亲至不得了·夏侯沛一见引了外祖母泪眼,忙胡诌了一句:“阿娘说了,平日向阿婆讨酒,阿婆总不与,今日大喜必是不会吝惜。”
    说得齐国夫人转悲为喜,笑骂:“你当是你你阿娘可不会这般贫·”·    横竖她笑了就成。
夏侯沛跟在齐国夫人身旁,一起入得堂去··    还未拜寿的儿孙侄甥继续拜寿,夏侯沛跪坐在齐国夫人身旁,神色镇定,带着抹极浅的笑,一个性情稳重,脾气和善的形象便在今日宾客心中种下。
    丞相高宣成、大将军魏师、大鸿胪魏会、御史大夫苏充等重臣皆在··    皇帝选高丞相孙女为太子元妃,于两年前完婚,今已有皇长孙,高宣成已是牢牢捆到东宫这条船上了;御史大夫苏充没有女儿或孙女嫁入东宫,但他的三子尚了同安公主,同安公主于诸公主间行二,是魏贵人长女。
    那一场与突厥的大战,最终以大夏之胜告终,突利可汗带领大军败退,重又向大夏称臣,大夏吃了他那一亏,虽平息了战事,却对突厥心生防备,更是积极寻求能使突厥亡覆之法。
    而大将军魏师与大鸿胪魏会在此战中立下大功,魏师本为赵国公,已不好再加爵,便荫封其嫡次子魏褚为县男,大鸿胪魏会则由亭侯晋为县侯·一门显爵,魏氏已是荣极。
    这数人位高权重,位置排的也前,能看清皇子举动··    高宣成犹可,魏师、魏会、苏充等都从彼此面上看到一丝隐忧··    皇子们长大,原本稳定的情形开始动荡起来,就连最默默无闻的夏侯恕,都急于表现。
而夏侯衷那一年让皇帝痛斥之后,竟也沉下心来,用心向学··    那边拜寿尽了,也到了时辰开宴··    宴分男女,夏侯沛便不好再与齐国夫人一道,跟随几位舅父一同,朝外庭去。
    宴排在黄昏,夏侯沛是要在门禁前回宫的,必待不到散宴·时辰有限,夏侯沛与舅家表兄弟说了一会儿,她是初次来,亦是初次见到表亲,只认了个脸熟,此时崔氏下一代已有十七人,夏侯沛着重认识的是崔素的长子,其已成亲,并有一子,还有便是崔玄的长子,崔玄成亲晚,其之长子只比夏侯沛大了五岁,现年十二,取名为琦,颇有其父其祖之风。
    再此便是亲戚家的孩子·夏侯沛过目不忘,一眼看下来,就记了个大概··    皇后为她安排在这个时候两相,着实是用心良苦的。
今日齐国夫人六十整寿,必会满堂公卿,宾客盈门,更妙的是,这是在她外祖家,不需担忧有甚意外··    不多时,崔质道便派了人来请··    夏侯沛与同辈少年告辞,便随着崔氏家仆往前去。
    前方诸公皆在,夏侯沛慢慢走过去,待众人起身作揖,方拱手回礼··    崔质道亲为媒,为夏侯沛介绍,夏侯沛跟随其后,既不急于表现,亦不羞涩胆怯,很是沉稳有度。
    诸君交相称赞之际,有一道轻如鸿羽的目光自人群中落到夏侯沛的身上·夏侯沛感觉到,一转头,就见崔玄在对她笑··    光看他微眯着眼,歪着嘴,笑得懒怠的模样,夏侯沛便知这是她那阿舅了。
    夏侯沛认出阿舅,冲他一笑,便继续与人交际··    待散宴,崔素执壶往草庐,各饮了一盅,他忍不住问了一句:“阿兄观十二郎,可俱美质”·    崔玄懒洋洋道:“我怎地知道。”
    崔素奇道:“你擅观人,十二郎教你观了一晚上了,还没观出个所以然来”·    崔玄啧啧两声:“一把年纪了,怎地这般天真你当相人是神棍算命,想什么时候有即什么时候有的”相人相的何止是人,还有境与势。
此时大势未显,天机未泄,哪儿说的准呢·    崔素脾气好,让他埋汰也没生气,小饮了口酒,缓缓咽下,叹息道:“你可看到宴上诸君神色或忧或喜,竟有亟不可待之色。”
顿了顿,续道,“也就高相,胸怀坦荡,无丝毫诡谲之心·”·    “少不得,少不得,你我也得先预备下了·”崔玄拎起酒壶,作势要走了。
    崔素皱了下眉,迟疑道:“阿兄是指”·    “圣人以为储位稳固,实则因他时时忽略二郎,因他总对三郎容忍,因他太过溺爱太子,令诸子心生不平。
诸君已作势要往储位周围掘土了·皇家需我崔氏忠心,崔氏亦要皇家巩固地位·太子仁孝从礼,他生母又死了,不尊七娘又尊谁他在,七娘无碍,十二郎无碍,我崔氏亦可进阶,只是少不得要让一让魏氏,这也是应有之意,毕竟魏氏乃太子母族。
但若储位生变,其他殿下怕是不如太子心善,七娘怕也不肯无动于衷……”崔玄一面说,一面直起身,将那酒壶揣怀里,晃晃悠悠地朝外走去,话未竟,他人已走远,后面的话,模模糊糊地灌入崔素耳中。
    夜幕笼罩,崔玄也将四十的人了,时人在这岁数,早已抱上孙子了,偏他还以为自己是个偏偏少年郎,四处乱钻·崔素扬了扬下颔,一旁仆役忙跟了上去。
    眼看着一行人都没入黑夜中,崔素方慢慢的走出去··    关乎储位,亦事关崔氏前程,阿爹与几位叔父怕也有示下··    崔玄与崔素这对堂兄弟打了通不清不楚的机锋,夏侯沛也回到了宫中。
    走到长秋前,便远远望见长秋大气的宫门下,有一女子站在宫灯下等着她··    在外表现的沉稳的夏侯沛面上顿时有了笑意,足下也加快了速度,走到后面竟直接成了小跑。
    她跑到门前,跑到皇后的身前,微喘着气··    “阿娘·”她仰头笑道,那双漆黑的眼眸,让宫灯映得流光璀璨。
    皇后抚了抚她的肩,触到一手凉意,便道:“入殿去说·”·    夏侯沛答应,习惯性的抓住皇后的手,让她牵着自己··    走入殿中,宫人奉上茶来。
    “可吃酒没有”皇后问道··    夏侯沛便笑:“儿不曾饮·”又命与她同去的宦官将她从崔府顺来的祝寿酒奉上来,接过,亲献与皇后,道:“前两日听阿娘说了一回外祖家的美酒,今日去,顺道带了一壶来。”
·    算一算,阿娘离家已有八年,因她中宫的身份,可不时召阿婆入宫来,可进出宫闱要挟带东西,也不便利,阿娘定是许久不曾饮过家中的酒了。
    今日是阿婆寿辰,举家欢庆之际,阿娘不能亲到场,心中必是怅然的··    夏侯沛早早退席回来,为的就是要与皇后一同,以免入夜孤寂,让阿娘独享惆怅。
    酒是装于一手可握的小坛中,皇后掀起盖子来,一阵酒香扑鼻,满是熟悉的香气·· ·    第19章 ·    ·    到了七岁,夏侯沛仍然居住在长秋宫中,只是她的斋居之所,从皇后寝宫之侧搬去了后头。
长秋宫中有一处独立的殿宇是皇后划出,让夏侯沛坐食起居··    既然回了长秋宫,夏侯沛便不再拘着外面那副沉稳的模样,跪坐到皇后的身边,低声将今日所见所闻都细细说了一遍。
    皇后接过那精巧的小酒坛,并未交予宫人,而是自己一直捧在手心·听得夏侯沛说罢,她道:“如此便可·”·    “阿婆寿辰,大兄也有赐。”
夏侯沛想起寿宴方始,东宫的中官带了太子的厚赐,来贺老夫人大寿··    皇后道:“大郎在礼节上,向来是一丝不苟的·”·    “阿嫂也是细致之人。”
太子妃赐下的贺仪是与太子前后来的··    皇后便道:“高氏好教养,大郎得一佳妇·”·    想到大嫂高氏的温柔婉转,与一丝不差的行事,夏侯沛点点头,仰首看到皇后,她又摇摇头,故作老成地叹息道:“风飒飒兮木萧萧,思美人兮徒离忧。
见过阿娘,其他女子哪儿还入得儿眼”·    这话要落到一成年男子口中说出,便是十成十的轻佻无礼,幸得夏侯沛小,说什么,都调皮可爱。
皇后也只不轻不重地说了她一句:“巧言令色·”·    夏侯沛贴上去,抱着皇后的手臂,笑嘻嘻道:“哪是巧言令色,分明字字真心。”
    从夏侯沛五岁之后,皇后就不能轻而易举地将她从自己身上拿下来了·故而这时,皇后的脸上少有地显出些许无奈,温声道:“坐好了,总这样粘到我身上来,让人看到,是要笑话的。”
    夏侯沛不以为然:“儿抱自己的阿娘,无关之人,为甚要笑话”说是这样说,她却也松了手,只是位置不曾后退,乖乖地挨着皇后坐着。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皇后心下生愁,若是公主,与母亲亲密一些,倒是寻常,可是皇子,最迟不过十四五岁,重华便要建立自己的事业,到时,将不会有眼下这般平易温馨的相处,到时,棘手的难事也会一件一件接踵而来。
    二郎已娶妇,女家乃是一御史之女,并不高贵,但品德上佳,容色亦十分出众;三郎的婚姻也在圣人与魏贵人的预备中,接下去诸子皆要成家立业,总有一日,要轮到重华。
到时,要如何度过这一关,又要如何与重华说明她与她那些兄长的不同·    皇后心中的担忧随着时日飞逝而越发沉重,但她的面上从不会泄露分毫,拍拍夏侯沛的手,道:“时日不早,你去安置罢。”
    夏侯沛不肯走,赖了一会儿,直到赖不下去,方去了自己殿中··    到了她所居的殿宇,夏侯沛脱下外衣,换了件轻软的袍子来。
    阿郑捧了水来,侍奉她擦洗·夏侯沛洗过手,道:“将书房的灯掌起·”·    阿郑犹豫:“天黑,再读书,恐坏了眼睛。”
    夏侯沛一笑,道:“无妨,多点一盏就是·”虽是灯油照亮,但点得多了,殿中也是有如白昼,她在灯下就着亮光,并不必担心伤了眼睛。
·    阿郑闻此,便不再言,趋步出了寝殿,往书房点灯··    待夏侯沛整理过到了书房,那几盏铜铸就的枝桠状的灯盏都已点亮··    放置了笔墨的矮案上已整齐地叠放着她近日在读的几卷书,夏侯沛到案后跽坐,神色严谨而认真,就着案上放的一盏铜灯,翻出白天读了一半的典籍来看。
    此时人们写字,已大多习惯写在纸上,但有多数珍贵的古籍都是在竹简上的·夏侯沛一面开,一面摊开竹简,看罢,又卷回去,放到一旁·卷时格外小心。
此时还没有印刷术,许多书都是孤本,丢了便没有了,故而,书本在当世是极为珍贵的物品,其贵重程度,不下黄金与丝绸··    灯光微微晃动,夏侯沛倒映在墙上的影子也跟着摇动,她人小,影子却是很大一个,在漫漫黑夜中,显得有些孤寂。
    过了一个时辰,宫人轻声趋步上前,到了夏侯沛的身旁,低声问道:“十二郎,天已不早,可要歇下了”·    夏侯沛抬头,望向墙角滴漏,的确已不早了。
她将书本整理到一旁,站起身,一面向外走,一面道:“勿使阿娘知晓我这个时辰才睡·”·    宫人闻言微笑,道:“十二郎每回都要这般嘱咐一回,奴岂健忘如斯。”
    夏侯沛一笑,不再多言··    她得尽量早睡,这个年纪睡眠不足,是要长不高的,且她每日都得早起去师傅那里上课,睡得晚,第二日精力不济,反倒是得不偿失了。
    她上课是在太学,与诸皇子一同,授课的是太学博士,个个都是饱学之士,领头的师傅是太学祭酒,即是她的外祖父崔远道··    太学为天下学府之首,高皇帝刚称帝,戎马未歇,便先兴文教,创立太学,为的,是“养天下之士”。
但凡有德行,有悟性,资质上佳的学子,不论世家寒门,皆可入太学·然而,话虽如此,天下底蕴,皆在世家,寒门,哪有那么多的书本供学习呢无书可学,又哪儿谈得上资质与悟性故而,说到底,太学中,多是世家子占据,也有一些勋贵,勋贵子与世家子在太学中是称得上泾渭分明的,平日也说话,但总能让人一眼便看出谁是世家子,谁是勋贵子,还有一些极少数的寒门子,只因世家矜贵是矜贵在骨子里,数百年底蕴浸润,并不是模仿得来的。
    其时选官,并不是靠科举,靠的,是一种名叫“察举制”的制度·所谓察举制,便是由州郡在辖区中寻德行学问皆上佳之人,供予天子,此为“贡士”,贡士才能如何与州郡的考核密切相关,若是不堪用,是要直接追责上供之人的。
如此,寻常寒门子弟,如何敌得过有名望的世卿世禄之家除非如吴老先生那般德行学问皆好得人人赞叹,否则,寒门子难入刺史郡守之眼故而,选官虽是各地与朝中诸公(太常)在荐,荐的也多是世家子与郡望。
·    除此之外,还有一条做官的捷径,便是入太学··    夏侯沛便有一表兄,通过太学选士,下月便要出仕了··    皇子们虽在太学,但与寻常学子自不是在一间屋子里学习的。
    夏侯沛到太学,尚未入门,便听到里面传出的交谈之声··    依稀分辨出是夏侯恕的声音:“突厥又要作反了,听闻阿爹有意派东宫去震慑边夷。”
    “突厥凶悍,大兄此去,岂不危险”这满是担忧的声音出自夏侯谙··    接着便听夏侯恕冷笑一声:“你小,不知道,这是挣声望的好去处,东宫只消去了便可,旁的,自有将军们去办,将军们累下功劳,都记到东宫名下,东宫便通过这般,声望大振了。”
    夏侯沛皱了下眉,停下脚步,里头静了片刻,须臾,听得一声恼怒的男声:“二兄说这个做什么难道眼红大兄不成大兄为储,乃国之本,自是越稳固越好,二兄话中含怨,可是有所不满”·    这是夏侯挚。
男孩儿还未换声,声音清越,义愤填膺··    夏侯恕便不说话了··    真是歹竹出好笋·夏侯沛在心中叹了一句,举步走入。
    里头夏侯恕在矮案后坐着,案上摊着本书,他容色羞恼地瞪着夏侯挚·已是十九岁的人了,太子已视政多年,他却仍在读书,也难怪心中不平··    夏侯谙转头与夏侯汲人说话,极力装作自己什么都没听到,夏侯汲人有一搭没一搭的应几句,唇边带了抹笑,显得漫不经心,夏侯挚则冷冷地与夏侯恕对视,寸步不让。
    夏侯沛走入,她身后跟着侍从,进入门来,替她将笔墨皆安置到她惯用的位置上··    诸子见她进来,都收敛了容色,夏侯挚缓过头来,唤了她一声:“十二郎,”而后道,“昨日尊外祖母寿辰,未曾亲至,不知老人家体态安康否”·    夏侯沛站住身,做了一揖:“多谢八兄挂念,老人家身体安泰,也问阿兄安。”
    夏侯挚便笑了笑,他笑起来,左颊上有一酒窝,深深的映出来,显得十分天真与纯粹··    夏侯恕当做没看到的样子,等夏侯沛向几位兄长问好,方笑着说:“十二郎来得又晚了,可是道儿上遇见什么”·    夏侯沛答:“是昨夜回的晚,晨间便起得有些迟。”
    夏侯恕笑笑:“可不能光顾着玩,再过两年,阿爹必会安排政务与你,到时,要如何偷懒”·    夏侯沛随意道:“是。”
    听出她根本不曾在意他的话,夏侯恕眼中闪过一丝恼怒,可碍于夏侯沛中宫之子的身份,究竟不敢与她拌嘴··    夏侯汲人在夏侯沛进来时便是眼睛一亮,听他二人来回几句,早显出几分不耐烦来,好不容易等他们说罢了,便晃悠悠地走上前,道:“十二弟,你来了昨日宴上好不好玩”走近几步,到了夏侯沛身旁,将嘴附到她耳旁,快速道:“饮酒不曾”·    夏侯沛一脸沉痛:“不曾,错过了。”
    夏侯汲人比她还痛心疾首:“崔氏出好酒,你竟……”错·    十一郎为人,十分豪爽,且莫名的喜欢与夏侯沛一处,夏侯沛见他虽有几分落拓但终究晓得进退,也乐得与他往来,倒是夏侯恕,见他二人要好,也曾想插一脚,可惜夏侯沛觉得他是个惹祸精,且十足地眼高手低,并非可深交之人,夏侯汲人则单纯觉得他又蠢又懦弱,说不到一处去,二人不曾沟通却默契无比地将他挤了出去,才留下清净。
    眼下说到那酒,夏侯沛便安慰他:“十一兄这年岁,如何饮得酒待百事不忌时,我得了酒,与十一兄分食,必不独享·”·    夏侯汲人这才满意,拍拍她的肩,老沉道:“好兄弟,阿兄有了好物,也不忘你。”
    夏侯沛便笑了·十一郎有了好东西,的确从不忘她,纵然只是一道美味的菜肴,都记得分她一份··    作者有话要说:·    十二郎已点亮情话技能了。
那句话出自《楚辞》,作者君稍微改了两个字··    一到天黑就犯困,昨晚没更是因为作者君没撑住睡觉去了,,并没有去哪里约会·已经没办法保证十九点整准时更了,我真的要困死,去睡觉了,大家也早点睡。
熬太晚要长皱纹……·    ·    第20章 ·    ·    夏侯沛与夏侯汲人的位置是前后的,二人走到各自位置上坐下,便可交头接耳。
    说完了那引人垂涎的酒,夏侯汲人便很怅然道:“听闻阿兄要去北陲,可惜我不得跟随,真想去见见北边荒凉悲壮的美景·”·    夏侯沛便道:“大兄都十九了,这才第一次去,你且耐心等着罢。”
    “这要等到何年何月,等我像阿兄那么大,兴许就没有仗打了·”小鬼长长叹息了一声,显得十分忧愁··    夏侯沛啧了两声:“怎会南楚还在,怕什么没仗打。”
    “真的”夏侯汲人眼睛一亮,以拳击掌道:“赳赳丈夫,就该上马杀敌,方显血性”·    夏侯沛点点头:“你可做个将军。”
    夏侯汲人一扬脑袋,又骄傲又傲娇:“我要做大将军,号令天下兵马,那才威风”·    大约做个横刀立马的将军是大多数小男孩小时候的梦想,夏侯汲人也不例外,不论他将来做不做得到,此时的梦想都该被尊重。
夏侯沛唇角上弯,用力拍了他一下,道:“好志气沛拭目以待”·    理想得到肯定与重视,谁都会开心,夏侯汲人点点头,笑得开怀:“那你可想上阵杀敌”·    上阵杀敌……那便意味着战争,意味着生灵涂炭、血流成河。
夏侯沛沉思片刻,道:“只解沙场为国死,何须马革裹尸还·我不喜上阵杀敌,但有外敌来犯,我愿披甲击敌·”·    话音刚落,外面便传来一阵击掌声。
击掌声由远及近,清晰响亮起来·诸人朝门外望去,只见皇帝面带赞许地走了进来,他身后跟着太子·相比五年前,夏侯冀眉眼长开了,身形也拔高,英俊倜傥,风流万分。
    夏侯家的人,都生就一副好相貌,纵使夏侯恕,亦是唇红齿白,俊逸非常,只是他总是显得不怀好意,又极软弱,眉眼间不是算计便是迟疑,将他的俊秀生生压去了大半,落得一个平凡无奇。
    “善”皇帝走到夏侯沛身前,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目露激赏:“十二郎此言,入情入理·”·    众人很是叫从天而降的皇帝吓得一愣,此时回神,连忙拜见,皇帝摆摆手道:“今日心血来潮,便来太学看看,听到十二郎这番言语,却是意外之喜了。”
    众人将目光落到夏侯沛身上,夏侯沛站在那里,任他们打量,心下却已恼皇帝来得不是时候··    幸而皇帝未再深入说下去,到平日夫子所坐的榻上坐下,令诸子都坐。
众人各自安坐,夏侯冀坐在了皇帝左前半步的地方··    “前日接报,突厥又来犯,尔等以为如何”皇帝坐下,理了理宽袖,双手自然交叠,置于膝上。
这是士人惯有坐法,以此为优雅静美,皇室中亦如此端坐··    诸子皆冥思,夏侯谙与夏侯汲人虽小,但说起战事便热血沸腾是雄性生来的天性,夏侯汲人高声道:“策马击敌,不负少年”·    皇帝一笑,兴味满满道:“那要如何策马,如何击敌”·    说到具体做法,夏侯汲人一阵迟疑,想了半晌,也不得法,不禁有些沮丧起来,又思及自己说了大话,却根本不知如何实现,脸上顿时羞得通红。
    皇帝笑着摇了摇头:“十一郎有此心,我心甚慰,但你不光要有志向,还要懂得如何去实现·好生学着,来日疆场杀敌,朕要你扬我大夏国威”·    几句话说得夏侯汲人又热血沸腾起来,再顾不上羞愧,拱手为礼,道:“儿定不负阿爹之望”·    夏侯汲人与夏侯谙年少,虽称得上聪明,却没什么少见的才干,故而,皇帝只要他们立下志向便可,并不求他们有什么良策。
    他的目光在余下几子面上巡过,最后落在夏侯冀身上,温声道:“大郎,你来说说,突厥犯吾疆土,汝为国储,当如何”·    夏侯冀犹豫片刻,道:“诛之”·    皇帝喜道:“大善”又追问:“如何诛强敌”··    夏侯冀立即道:“儿愿率军亲往,为国杀敌,为父分忧”·    皇帝面上满是赞许之色,他心中本就有此一想,现太子自己提出了,他自是高兴,立即道:“允你所求。”
    夏侯冀忙拜谢··    皇帝又问余下诸子·夏侯恕只当这父子在演戏,对太子不屑得很,对皇帝不敢不屑,却也不满·他心中的想头都在这上头,哪儿有功夫分神去思考该如何应对突厥来犯。
夏侯挚倒是有所得,只是苦于不知如何表达,夏侯谙沉思着寻不到要义··    皇帝望向夏侯沛··    想要灭了突厥,那是不行,不说可不可行,即便将突厥族灭,亦是得不偿失之事,更何况,没了突厥,还有胡人,还有西戎,草原上必有一王者垂涎中原富庶之地。
千百年来皆是如此·夏侯沛心中倒是知道几个能少损兵卒的捷径,可惜,她不欲此时露头,便也如夏侯谙那般自沉思着··    不料皇帝却发问了:“十二郎,你有何见解”·    皇帝待太子最为重视,待其他诸子皆远不如,然在远不如的诸子中,他又最重视夏侯沛。
    众人皆看向夏侯沛··    自己不说便罢了,若遇此等为人瞩目之境,她是不愿露怯,不愿退却的·夏侯沛想了想,道:“有一法,只是,需天时、需地利、需人和。”
    皇帝来了兴致,道:“你说来·”·    夏侯沛道:“另扶一主·”她所想,乃是采用让突厥内部消耗的法子。
    皇帝眼睛一亮,是个好主意,转而想到施行起来难度极大,又道:“若扶持之人心怀野心该如何岂不是去了豺狼又来狐狸”蛮夷之人,如何信得·    夏侯沛摇了摇头,极为正色道:“若想北疆安宁,只此一法。”
毕竟,大夏的心腹之患在南不在北··    这五年来,一直不曾向楚国发兵,只因担心这狼子野心的突厥背后偷袭,享渔翁之利··    后有牵绊,前方便束手束脚施展不开,近些年,皇帝对突厥大为光火,却又无良策将其按下。
    此时听夏侯沛说得斩钉截铁,皇帝心下微动··    皇帝心动,却不致将希望寄托在小儿之言上,何况哪怕真要扶持一人,也非一朝一夕可成。
三日后,太子往边疆··    只是,诸子看夏侯沛的目光有了不同,尤其夏侯恕,又是迟疑又是偷偷地嫉恨,夏侯衷当日不在,后头大约是听人说了,有一日见了夏侯沛,笑眯眯地说了句:“十二郎有此等良策,怎地阿爹问起才说”·    夏侯沛一贯要笑不笑的含糊过去,只当听不懂他话里藏了什么潜台词。
回忆夏侯衷这五年来作为,不得不承认他长进不少,易落人口实的事是不做了,平日看事也仔细许多·只是他旁的都改了,却怎么也改不掉这话里藏针的宅斗风·每次与三兄对话,她总有种正妻与小妾的斗法之感,而他们的夫婿,便是他们那阿爹。
    有一回,夏侯沛忍不住与皇后吐槽,皇后绷不住,笑了一下,很快便正色道:“你怎能这般在背后说人长短且那还是你兄长·”·    夏侯沛便敛了笑,正容作揖:“儿知错,遵阿娘教诲。”
说罢,她抬起头,笑嘻嘻地看着皇后··    皇后这回是当真忍不住,笑意粲然··    太子离京后,皇帝突然想起了夏侯恕,令他不必在太学念书了,令他去了宗正寺做事。
    夏侯衷则由调去了鸿胪寺··    又过几日,在外求学的夏侯康突然回京,年近八旬的吴老先生作古··    小孩在人家那里求学,这下老师过世,家长自免不了赠上祭礼,皇帝派了一名礼官去,又赠老先生谥号。
    旁的犹可,谥号却极难得,满朝文武,能死后得谥的,满打满算不超过五个·因吴老先生为人磊落,朝中虽嘈杂了一阵,终是认同了这一谥号··    只是,夏侯康却是回来了,皇帝考校了他学问,见他所学踏实且又文采斐然,大喜之下,立即点了他入崇文馆深造。
看着是想皇家出一个诗文礼乐中的大家·夏侯康受老先生影响,是个君子,又深喜此道,皇帝这般安排,正合了他心意,便欢欢喜喜地去了··    这些,与夏侯沛,是没什么关碍的。
    与她相干的是,皇帝仿佛突然间想到他这诸多儿子都长大了,一一为他们安排去处,安排完了几个年长的,他又看到了那几个年幼的,夏侯谙与夏侯汲人皆是按部就班,没什么可说的,但夏侯沛似乎太大了,不适合再住在长秋宫了。
    ·    第21章 ·    ·    皇帝想到此事,是在宣室殿与崔玄论事之时··    早前,皇后便与他提过,唯十二郎一子,爱逾性命,不愿他离开眼前。
皇帝便答应了··    但现已七岁,再过下去,不利皇子独立,也该令十二郎另辟殿而居··    皇帝与崔玄说着说着,便说到此事。
    崔玄滑不留手,但凡皇帝问他诸皇子之事,他必说一句“圣人家事,何必问诸臣下”;若是皇帝问他朝上某事,他定要回“有朝中诸君子为陛下劳心劳力,臣一介白身,不知天下之变,何能解陛下忧”。
端的是一事不沾··    外戚乱政,每朝每代都有,可到了他这里,国舅竟十年如一日地推得一干二净,皇帝真是哭笑不得·分明是才学之士,偏去琢磨些无关要紧的闲事,倒让他曾担忧皇后母家太过强势,危及太子的心思显得十分多余。
    “你不去管他们,只说说你自己看法,南下时机,何时才到”皇帝问道··    崔玄身着宽袍大衣,衣袍丝绸所制,非新衣,乃是柔软光滑的旧衣,他此时坐着,坐姿随意,衣襟畅着,里头中衣亦松松散散,颈上肌肤薄而嫩,极是飘逸超然。
听皇帝此问,他叹道:“臣怎知道若臣知道,便于道旁摆一摊子,做一未卜先知的异人去了·”·    他说的极认真,仿佛他一世家子去做个会算命的异人是很能消磨的去处。
    皇帝扶额,想到他还有一外甥押在他这里,便道:“十二郎大了,该辟殿另居,你只消说说你的看法,我为十二郎择一好去处·”·    崔玄笑道:“十二殿下乃圣人亲子,难道臣不知天下势,圣人便不当他是儿子了么”·    皇帝听得郁闷,正欲再言,门外突来报:“圣人北疆捷报,太子殿下大胜,不日即可回朝”·    喜从天降皇帝腾地起身,高声道:“送信使者在何处”·    进来的宦官禀道:“使者在太极殿外候陛下召。”
    皇帝忙道:“令他入殿等候·”·    待那宦官退了下去,皇帝笑意不可掩··    知他疼长子,可这般疼在脸上,可真叫人觉得碍眼得紧。
崔玄垂首,将膝上衣物捋平··    皇帝显然亟不可待了,与崔玄道:“卿且回去,来日,吾再与卿详谈·至于十二郎,便让他居含章殿罢,与长秋宫也近。”
    他说罢,便迫不及待的抬步离去··    崔玄坐在那里,眼中闪过一丝异色,又想到了什么,竟出神起来·门外走入一个小宦官来,颇显为难地唤了一声:“崔郎”·    崔玄醒神,见唤他的是此处侍奉的宦官。
    宣室殿乃皇帝斋居之所,皇帝不在,他不便单独留在此,那宦官是来提醒他离去的··    崔玄起身走了出去,他的脑海中回旋着他曾在某本古籍上看到的一句话——·    “麒麟朱雀,龙兴含章”·    宣室殿外宽阔的广场,南面是太极殿,北面是长秋宫,自此处望去,可看到长秋宫的飞檐,而含章殿,便在长秋宫不远处,殿宇轩敞,陈设精巧,南面还有一片茂盛丰实的园庭。
是一处极好的宫室··    崔玄抬头望天,蔚蓝的天空显得那般高阔无垠,刺目的阳光射在他脸上,他抬手挡了一下,终叹息一声,大步朝宫门走去··    却说皇帝闻得太子不日凯旋,大为欣喜,马上就召了群臣来将这等好事告知他们,并令群臣商议封赏。
    大臣们谁不知皇帝心思皇帝宠爱太子之甚,令人咋舌·横竖他已是太子了,皇帝想与他什么就与他什么吧·哪怕存了不可告人之心的大臣,亦没与皇帝去争,直到皇帝说出——·    “太子有功,然其为国储,封无可封,故朕欲加恩其子,立皇长孙为皇太孙”·    大臣们震惊了,各自面面相觑,实不能自皇帝这神来一笔中反应过来。
    大将军魏师由惊转喜,立即跪地伏拜:“圣上英明·”·    听他先出头,亦有寥寥几人跟随,大鸿胪魏会,神情沉重,犹豫多时,看看伏在地上的兄长,也跪下了。
    一时间,满朝文武立场分明起来,立着的,远多于跪着的··    皇帝也知此等大事,一朝不可成,只是眼见如此,他心中仍是不满,太子哪里不好了这些人反对立皇长孙,定是有私心的。
    目光一扫,皇帝先揪住的便是崔远道,他心中想的乃是,皇后之父若是同意了,阻碍便少了,想想这数年崔氏稳妥安分,定不会与他过不去··    可惜,皇帝忘了崔远道在明面上是连哀太子都能当面骂回去的耿直之人。
    被皇帝点了名,崔远道暗道一声晦气,执笏出列,道:“陛下此言,臣不敢奉诏·非太子不好,也非皇长孙不好,乃是陛下此行不妥·”·    皇帝沉下脸,道:“此行可固国本,齐国公此言何意”·    崔远道占着理,是不会怕他的,当下不紧不慢道:“敢问圣人,子从父,此言对是不对”·    “对。”
    “那便好了,圣人立皇长孙为太孙,来日,他是从陛下,还是从太子皇长孙,不足一岁,小儿也,焉能明事长成途中,耳濡目染,知道他之所有,来自祖父而非生父,长孙侍奉太子,可能毕恭毕敬再者,太子教子,是否要碍于太子之父”倘若长孙以为不敬生父,只敬祖父也可有富贵,他会如何再长远点说,来日太子登基,长孙不堪为储,这储君废是不废废,储君乃其父之父所立,废了便有不敬先父之嫌,不废,如国之何·    崔远道说完便闭口站在那里。
    皇帝神色阴晴不定,最终丢下一句“立太孙之事,诸卿再详议”便甩袖而去··    大臣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颇有些转不神来,最终众人都去望崔远道。
崔远道理了理衣袖,从容而去·魏师站起身,看他背影,低骂了一句:“老独夫”·    魏会听得眉头一皱,欲言,见四下人多,终忍了下来。
紧随崔远道其后走了出去··    其他人见此,亦三三两两地散去··    大臣们散了,皇帝却是越想越窝火··    走到太极殿前,停顿片刻,拐了弯去了长秋宫。
    长秋宫还不知发生何事,皇帝突然驾临,丝毫没有准备··    这时辰,皇后刚处置了一日事务,夏侯沛还在太学,需再过片刻方归,满宫宫人皆在等她回来,便可摆膳;这时辰,金乌西坠,晚霞满天,宫禁让上空的红色渲染得无比柔和。
·    这是一日之中最舒适的时刻,一日劳累下来,整个人都在这柔和的霞光中懒散起来·宫人们脚步是轻缓,言语是含笑的,院中花香,树枝轻垂,皇后坐在檐下,等夏侯沛下学归来。
    然而这一切如花香如月华的静谧与温存,都让突来的皇帝破坏··    皇帝心情焦躁,看到出迎的皇后,冷哼了一声,自她身边快步走了过去。
    皇后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一丝沉重,转身看到皇帝快步远去的背影与甩动的衣袖,不慌不忙地跟了上去··    走入殿内,便有宫人上前要侍奉皇帝脱下外袍。
皇帝瞪了她们一眼,宫人自不敢擅动了,不知如何是好地停在原地··    见这情景,又见皇帝眯起眼不悦地看过来,还有什么不明白的皇后趋步上前,亲为他宽衣。
    脱下外袍,交予宫人,皇后问:“圣人用膳了不曾”·    皇帝不语··    皇后再问:“就要摆膳了,圣人可要在此处用了”·    “不必了。”
皇帝冷声道,“我来此,只问你一件事·”·    皇后从容道:“圣人问话,妾自是知无不言·”·    “很好。”
皇帝冷冷一笑,眼中如阴郁如乌云蔽日,沉声问道:“你观太子,可称你心意”·    皇帝这话问得危险至极,稍一不慎,便易使皇帝疑心。
皇后却神色不改,说得理所当然:“太子储君,上扶社稷,下爱黎民,能让圣人满意即可,与妾一深宫妇人心意何干”·    皇帝摆了摆手:“不说这些,我问你,你就答,你眼中,太子可合乎心意”·    听到这里,皇后是知道了,必然是前朝发生了什么触怒了圣人,且还与她有点相关。
能与她相关的除了重华便是崔氏,皇后很快便找到症结,毫不迟疑地回道:“大郎嫡长,占据宗法,且为人睿智,早通政务,满朝上下皆交口称赞,不论才干出身,储君一位皆属大郎。
此事,我心亦同圣人·”·    皇帝一笑,朝着皇后走了一步,皇后忍着心底越发浓郁的厌恶,不曾后退··    笑意还未展开,便倏然收起,皇帝的声音如淬了毒,阴森森地问道:“既然你将大郎说得这般好,为何你崔氏却怀异心”·    皇后心跳漏了一拍,关于储位,是历来帝君不可触之域,今上则更甚。
究竟发生了什么皇帝还等着她回答,皇后不敢再迟疑,直接对上皇帝的眼神,道:“崔氏从无二心·圣人何出此言”·    她能模模糊糊猜出与崔氏有关,与太子有关,却哪里猜得出细节·    幸而皇帝多疑急怒,还不致一点道理也不说,当下便将朝上之事说了一遍。
    皇后顿时在心中舒了口气,面上仍是肃穆无比,沉声道:“此事,吾同吾父,此事,正可证崔氏忠心·”·    皇帝霎时间怒火中烧,欺上前,一把揪住皇后的手腕,怒道:“放肆睁眼瞎话,你当朕好欺”·    他面容狰狞,手劲极大,仿佛真的要活生生捏碎这纤细的手腕。
    就在此时,殿外传来一声惊呼——·    “阿娘”·    · ·    第22章·    ·    一声惊呼打破了僵持。
    皇帝正对着殿门,稍一转眼便看到夏侯沛震惊地站在那里··    皇后不必转头就知道是谁,趁着皇帝瞬息的失神,用力抽回自己的手腕,回过身来,道:“重华,你先回房去。”
    夏侯沛兴冲冲的回来,却看到这样一幕,心里又惊又怒,但她知道她不能将怒意现到脸上,否则只会火上浇油,她只能装作震惊的惊呼,打破这场面。
她想解救阿娘,却不知发生了什么,不知从何入手,短短片刻,心中已恨极了自己无能·现下皇后让她退下,她怎肯这么走了·    夏侯沛走上两步,正要再说,便听得皇后更加高声地斥道:“退下”·    她镇定的眼眸从未有过的严厉,夏侯沛看着那双眼睛,不肯走。
    经这突变,皇帝已平息怒气,他若有所思地看了皇后一眼,神色恢复平静,与夏侯沛道:“听你娘的,先退下,我与皇后有话说·”·    夏侯沛不动,仍旧看着皇后,她眼眸中的严厉已渐渐退去,变回了以往的镇定,与不容违背。
最终,是夏侯沛败下阵来,她躬身一揖,道:“阿爹,阿娘,儿就在殿外,但有所需,尽管吩咐·”·    说罢,转身而去··    她走到殿外,就在阶下站着,这距离把握极好,只要殿中高声说话,便能听到。
    皇帝看着她斩钉截铁的背影,突然道:“你将十二郎教得像极了你·”·    皇后道:“我儿自是从我·”可事实,除了那些举止风度,重华与她一点不像,只是这话与皇帝争辩起来甚是无趣,她便敷衍了一句。
    “太子占嫡长,又有圣人护持,位置稳当的很,立太孙,不过锦上添花,益远不及弊·何况,长孙本就是嫡长,来日定为太子之储,这本该是太子给予长孙的荣耀,圣人何必代为施予。”
说来说去,太子稳了,长孙自然就是太孙,太子不稳,长孙为子之子,得一个太孙的称呼有何用·    皇帝点了点头,他已明白,只是心中愤懑罢了,然而让他平息余怒的却是锦上添花四字。
锦上添花是多此一举,唯有雪中送炭,才是派上用场·长孙,还是待来日若有突变,大郎地位动摇再去立,方不同凡响··    皇帝想明白,再看皇后,也不怪她方才高傲不肯折腰了。
她本就是如此,淡薄,骄傲,矜持,就不必再去计较了·只是皇帝心中,皇后是他的女人,既是他的女人,让他发一通脾气便发一通脾气了,又能怎地他在前朝费神难道入了后宫也劳心自是怎么高兴怎么来。
    于是,他道:“我已令人收拾了含章殿出来,这几日便让十二郎搬去住吧,我要去魏贵人那里,你们自用饭吧·”·    说罢,便大大咧咧地走了。
走过夏侯沛身旁,也没停下··    夏侯沛飞身跑回殿中,什么也没说,直接抓起皇后的手,看她的手腕,皇后不及躲闪,便都现在她眼下··    如白玉般无暇的皓腕,此时是一圈青紫的於痕。
    “不要紧,上点药就是·”皇后抽回手,不令她再看了··    “阿娘,”夏侯沛抬头,眼中压抑而沉痛道,“是儿的错,无能至极,你就在我眼前受伤,我却无能为力。”
    皇后看她,忽而一笑:“做的什么怪样子,你别是要哭了罢”·    夏侯沛本就在强抑泪意,让她一说,顿时眼圈通红。
    皇后摇了摇头,叹道:“你能如何他是你父,你还能违背他吗不妨事的,一点小伤,明日就可消于无痕了。”
    夏侯沛正在强烈的自责之中,如何听得进去越是得到安慰,便越是自责·皇后不得不弯身将她揽到怀里,温柔道:“休要难过了,真的不要紧。
幸好你来了,不然,我还不知如何让圣人冷静下来·”她劝说着,试图让夏侯沛相信,她并不是一点用处也没有,她也是帮了她大忙的··    夏侯沛轻轻推了推她,从她怀里出来,绷着脸,道:“阿祁,取药与清水来。”
    这两件早备下了,夏侯沛一吩咐,阿祁便送了上来,夏侯沛一声不吭地低头,把皇后的衣袖撩上去·清水是热的,她绞了帕子,贴在手腕上热敷,敷了几次,见淤青泛起红来,便取伤药涂抹在上头。
    “阿娘,忍一忍·”夏侯沛抬头,对着皇后道··    皇后一笑,颔首··    夏侯沛便用力按摩,意图将淤青揉散。
    这自是很疼的,七岁的孩子使出全身的劲,也有些力道,伤口很快便发烫,皇后没有说疼,也没有抽手,好似一点知觉都没有·这让夏侯沛更加心疼,她不由自主地,身体脱离了意识支配地弯身,在皇后的手腕上亲了一下,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只觉得很心疼,只觉得想这样做,但那一吻下去,触到那柔软微烫的肌肤,夏侯沛猛然间醒神,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
    她怔然,却听得皇后道:“可以了,快去将手洗洗·”·    夏侯沛忙不迭的起身,就着那盆清水洗了洗手··    夏侯沛在她手腕上亲了一下,皇后并没有觉得不对,只当是孩子示好的方式,等得夏侯沛净手,她便令人摆膳上来。
神色自然,举止从容得仿佛皇帝不曾来过,也不曾在此处大发雷霆··    夏侯沛也将这事放下,大约是她心疼阿娘吧,因心疼,所以情不自禁··    用过晚饭,皇后便道:“你先回房温书,过一会儿,我有话与你说。”
    皇帝那句话说的不重,夏侯沛还不知道皇帝要将她与皇后拆开了,见皇后说得郑重,当有正事,加上她心情仍旧沉重,便乖乖地回房去捧了书看··    只是书虽在手,能看进去的少得很,她的脑海中一直回放着回来事看到那一幕,只要皇帝是皇帝,只要皇帝是她父亲,她永远都违背不得他,他要伤害阿娘,君权与孝道的双重压制,她救护不得。
    这一认知令夏侯沛极为难受,乃至感觉到痛苦,由来都是阿娘在保护她,可轮到她需援助,她却一点忙都帮不上·她不知该如何应对这等恶况,她头一次对所处之境感到迷茫。
    铜灯昏暗的光线下,夏侯沛跪坐在书案前,眼神越加茫然起来··    而皇后,却因这一遭而愈发坚定起来·她从不曾动摇,纵然屡遇险境,也不过令她之心更坚硬如铁。
    眼下摆在她眼前,是两大难题,其一,十二郎身上的秘密,其二储位所属··    后者,本已定下,但今日皇帝所为让皇后产生怀疑——夏侯冀能否一直在储位上直到皇帝大去一太子,受帝重视信任,这本是好事,可过犹不及,皇帝太过溺爱太子便不是什么好事了。
溺爱,也是会害人的·太子若有一日不得善终,必是皇帝平日言行所害··    皇后不得不考虑,若有那一日,她该如何崔氏又归于何处。
    想到皇帝,想到他那副理所当然的嘴脸,皇后便是一阵恶心··    “殿下·”李华走了上来,眼见皇后神色冷静得可怕,他心底发寒,不得不硬着头皮劝了一句,“只当为了十二郎。”
    皇后笑了一下,自然是为了十二郎,若非天下大势不明,国破则家灭,大夏内部不宜动荡,若非重华还小,尚需他这父亲护持,她怎肯坐受辱··    形势比人强,她有千般手段,也不得不投鼠忌器。
就像对魏贵人,刻骨之仇,可因皇帝偏心,她就得忍着,直忍到不必再忍的那一日··    “含章殿准备如何你亲带人去看看,照重华喜好来布置,勿留下一处不舒适。”
    李华松了口气,忙答应了,又道:“十二郎还在等着殿下·”·    皇后到夏侯沛书房,夏侯沛起身,绕过书案,到阶下行礼。
    她的言行举止,是从小一点点熏陶起来,风华内敛,一举手一投足,都恰到好处,哪怕最常用的行礼时的姿势,每一回下弯的弧度,双手交叠在胸前多远处,都同刀刻下来一般,一模一样。
·    好的风仪让人在第一面就心生好感,但比外在更重要的是内在处事·她质朴踏实·疾风知劲草·她一直都很努力,默默地做着能做的一切,积累她能得到的一切资本,以防兴许会有的突变。
    有时,皇后也忍不住感叹夏侯沛的神异,这种神异从她出生就开始显现,随着年齿增长,并未泯然众人,而是隐藏了起来,唯有身边亲近之人,才可从日常之中看到一点端倪。
重华的风仪是她教的,她的内在却仿佛是生来就有的一般·她是皇子,她之所言所行,亦高贵而矜持符合身份,但仔细看去,便会发现,她从不以生在皇家而自傲,内敛低调地做她想做的事。
    兴许是母亲看孩子,无一处不好罢··    皇后扶起夏侯沛,与她在一旁坐下,方问:“你已七岁,当明志了·你可曾想过,将来要做什么”·    夏侯沛敛目,看着膝下的坐垫,道:“儿欲为诸侯王,带阿娘走。”
    “你可做到前者,但做不到后者·”皇后冷静地指出·夏侯沛究竟不是古人,无法切身感受到古人对礼法的苛求,皇后道来,“我为皇后,圣人大去,不论谁登九五,我都是太后,既是太后,岂有不居宫廷之理”·    夏侯沛这才明白自己的天真。
    今日受连番打击,夏侯沛迷茫过痛苦过,可她的本心,动摇不得·既然阿娘走不得,那就她留下··    夏侯沛抬起头,看着皇后,道:“那儿留在京中,与阿娘同在。”
留在京中,会让君主更为放心,这应当,是能做到的··    皇后便有些迷惑,道:“你何必非要与我一起”孩子长大,都会不顾一切地离开父母,到外闯荡,舍不得的只有父母,倒从未见重华这般走到哪儿都要带上她的。
    夏侯沛也不知道,她就是想要和皇后一起,她想了一圈,也找不到原因,便笑了笑,垂头道:“大约是,不见阿娘,便会心慌吧·”·    ·    第23章·    ·    夏侯沛之语动听宛若情、话,皇后只以为小儿依赖,这让她更为愧疚。
    她怜惜地看着夏侯沛,她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迟疑,出现了犹豫,然而这点迟疑、犹豫并没有持续太久,很快她便道:“当年,我与魏贵人、李夫人争中宫位,险象环生,魏贵人因阴谋败露,先败。
蒙先皇后余荫,圣人未曾处置她,仍令她居贵人·”·    皇后说着,停顿下来,夏侯沛清明的心府马上便知晓皇后要对她说什么了·这件事,困扰了她七年,她迷茫过,也根据宫人无意间说起的当年之况猜想过,可终究推测不出,只因宫人们对当年之事讳莫如深,总是只言半语,就这只言半语,也会迅速被打住,仿佛当年的情况是被下了封口令不许谈起的。
直到近两年,老一批宫人放出去,新一批进来,就连那模棱两可、惊惊咋咋的只言半语也无人说了··    皇后注意着夏侯沛的神色,见她眉头微微地拢起,听得认真,便继续说道:“之后,圣人又允诺,我与李夫人,谁先生子,则谁入主中宫,我先生下你,便伪称男孩,由此如意。”
    她描述得很简练,隐去了一切细节·夏侯沛却能依稀想出那时的惊险·看魏贵人与长秋宫少有往来之态,便知那三位夫人那时必各自结仇,魏贵人有皇帝护着,无事,阿娘虽有崔氏为助力,但崔氏毕竟在宫外,鞭长莫及,她不做皇后,大约,是要为人鱼肉了。
    皇后说罢,闭上眼,胸口闷得厉害·她原本想再等几年,等到重华长到知道男女之别的时候再告诉她,但形势的变化,让她不能再拖下去··    “我为自己,搭上了你的一生……不论你立志为何,都要比旁人难上万分……”·    夏侯沛恍若未闻,不知怎么就问了一句:“李夫人何在”当年的崔贵姬在,魏贵人在,那么李夫人呢去了哪里·    皇后怔了一下,她的手放在膝上,倏然握成拳,又慢慢的松开,在夏侯沛的疑问的目光下,淡淡说道:“她早已病逝。”
    “哦……”原来是红颜早逝,夏侯沛没什么意味的应了一声,转眼便抛了开去,认真说道:“阿娘想说的若是儿身上所存秘密,早前,儿就发现了与十一郎他们的不同。”
    “若无阿娘当年应变,岂有儿今日衣食无忧有得有失,这也没什么·”本是极为沉重的一件事,夏侯沛说得轻描淡写,她反过来安慰皇后,“能与阿娘休戚相关,荣辱与共,就当是给儿永不能以真面目示人的补偿了。
至于难,谁活着不难田舍翁春耕秋收,大将军行军跋涉,圣天子彻夜案牍,人人都难·相比食不果腹,衣不蔽体,相比人命危浅,朝不虑夕,儿之境况,怎称得上难”·    她安慰起人来,巧妙至极,说的话,也同一个可靠的大人一般。
    一个人怎能成熟得这么快夏侯沛是她看着长大的,可就算这样,皇后仍觉得不可思议,但不能否认的是,这样的重华,让她觉得很是放心。
    于是,皇后便道:“你长大了,可独自去住了,这几日便搬往含章殿罢·”·    夏侯沛:“……”皇后欲起身,夏侯沛忙扑上去,抱住她的手臂,愁苦道:“儿没长大,离不得阿娘。”
    皇后摸摸她还未束发的脑袋,道:“这是圣人的命令·你明日往太学请一日假,随我挑挑惯用的宫人·”既然要住处去,自然便要与长秋宫分开,如阿郑等自小侍奉的,自与夏侯沛一道走,其他还有一些殿外伺候的宫人也不能少了。
还得令内侍省与掖庭送一批可靠的宫人来挑选··    刚刚因她那番话温情起来的气氛,随着圣人二字,又有冷下去的迹象,夏侯沛厌烦得很,她松了手,道:“今日圣人,为何发怒”·    皇后看了看她,也不瞒着,把事情缘由说了一遍。
    夏侯沛良久无语,半晌,方道:“大约在阿爹心中,除了大郎,旁的都是外人罢·”既然是外人,自然是要防着的··    皇后道:“父可不慈,子不可不孝。”
    这就是眼下的大情况·哪怕是装,也得装得孝顺·夏侯沛明白:“儿明白,圣人是我父,我自恭敬侍奉·”·    白天被皇帝那一通胡搅蛮缠,晚上又是将存了多年的秘密告于夏侯沛,皇后眉眼间显出疲态来。
    夏侯沛也不再闹了,松了手,扶着她起身,口上懂事地说道:“阿娘放心,儿知晓分寸·”·    皇后低头看看她,眼中有一丝忍耐,有一丝愧疚,千言万语,都在心里,说不出口。
她少有的脆弱,夏侯沛自是看到了,只以为是为当年之事,她没有说话,反是贴心地握紧了她的手,给予她安慰··    隔日,皇后便令内侍省与掖庭送了一批宦官与宫娥来。
当时便教夏侯沛如何看人··    相由心生这句话,说得极为准确,一个人的内心如何,便会在他的面相与气质上显示出来·皇后教的细致,夏侯沛学得认真。
    另一头皇帝,也做出了“幡然醒悟”之态,厚赐崔远道,谢其忠言·擅于纳谏,胸怀宽广,做足了明君之相,引得朝臣交相称赞··    立太孙之事,便就此作罢。
    夏侯沛于三日后搬出了长秋宫,独居到含章殿去·第一夜,她睡得极不安稳··    宫殿太大了,只有她一个,哪怕知道外面站满了守夜的宫人,她都觉得孤单得很。
等到迷迷糊糊的睡着,她做了一个梦··    那梦中,是一处寝殿,挂着齐绸织就的帷帐,她就站在帷帐外,看着帷帐随着微风,轻轻晃动,飘逸若仙境。
    那帷帐后仿佛有着极为吸引人心神的所在,但她却踟蹰不前,她一面受着吸引蛊惑,一面又担心那里藏了什么让她万劫不复的事物,怎么也不敢迈开脚步。
    就这么不进不退的过了一整晚,第二日醒来,夏侯沛的眼下布着厚厚的黑影··    阿郑看得吓坏了,忙道:“这可如何是好,殿下见了,必要怪我等侍奉不周。”
    夏侯沛没精打采地摆摆手,道:“过一会儿,精神起来就好了·去摆饭吧·”·    阿郑只得去将早饭摆上了。
    好不容易等到傍晚下了学,夏侯沛迫不及待地去了长秋宫··    皇后料到她今日定是要来的,早令人准备了炙羊肉··    还是这里好,同样是古朴的宫殿,同样是训练有素的宫人,但有了阿娘,一切都不同了。
夏侯沛吃下一大碗饭,又把一整盘的炙羊肉都扫下肚,顿时心满意足·缺了整日的精气神,都补足了··    皇后看得连连摇头,道:“你若喜欢,把那庖丁与你带去罢。”
    夏侯沛忙摇头:“不必了·”她还要借这个,来阿娘这里蹭蹭食呢·又笑得极谄媚:“再好的东西,离了阿娘这里,也食之无味了。”
    皇后笑看着她,缓缓道:“炙羊肉也如此那*你阿婆寿辰,你往崔氏贺寿,可有饱食”崔氏的酒与肉都是人间至美。
    夏侯沛讪笑,挠了挠头,不说了·但也不觉得丢人,让阿娘调侃两句,她乐意··    日子就这么过去,夏侯沛虽搬离长秋宫,但含章与长秋近的很,她每日都会去皇后那里用晚膳。
那夜那个奇怪的梦,便再没有做过了,夏侯沛醒来后想过一阵,那是什么地方,帷帐后面又是什么却总想不起来,只因醒了之后,那梦里极为清晰熟悉的宫室竟模糊起来,怎么都想不起是怎样的格局,有哪些摆设。
    想不起,便也撩开了,横竖只是一梦,也不怎么打紧··    此时朝野内外都在等着太子凯旋,岂料,在皇帝得到太子即将凯旋之捷报的半月后,波澜顿生。
    那一日,正是朝会,殿外有一宦官面无血色地低着头潜入,颤抖着在赵九康耳边说了句话,赵九康顿时面如土色,却不得不顶上,步子轻又急地到皇帝身边道:“圣人,前方有消息传来。”
不敢停顿,紧接着说道,“报信之人的甲衣上,皆是血迹·”·    皇帝心口一紧,立即站起身来,问道:“人在何处”·    赵九康回:“就在后殿。”
    皇帝抬步就走,丢下满朝臣工··    走到后殿,只见那人跪在那里,虽然甲胄上染了血,看起来倒没什么伤口的样子,皇帝这才缓了心神,命他报来。
    结果,便得到太子遇伏的消息··    “突厥败走,太子殿下不令追,命整顿回师,谁知,突厥只是佯败,绕了一圈,埋伏在回师途中,太子遇伏……”·    皇帝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紧紧抓住赵九康的手,狠狠盯着那甲士。
    那甲士哪儿敢停顿,一口气地说下来:“……毫无防备,便中了突厥之计,幸而领军将军带人赶到,解了太子之围·”·    皇帝松了口气,忙问:“太子如何”·    甲士回道:“太子负伤,伤势可控。”
    这已是不幸中的大幸·皇帝先确定太子无性命之忧,方与他道:“你且起来,上朝去说·”前殿大臣都在,突厥胆大包天,要如何反击,当就此出个章程来。
    ·    第24章·    ·    能令太子去领兵,必然不会是五年前那样的大战,也必然会配上精兵良将·…这本就是给爱子立功增加声望的,皇帝哪有不做足准备的··    可就算这样,仍是出现了偏差。
    事到如今,太子如何遇伏,得说个明白··    此次出兵,主帅是夏侯冀,主将是李流··    李流任的是领军将军,从一品,掌禁军与京师安危。
可见其才能,可见其之受信重·让这样一个难得的将帅之才,特意离京击退突厥小股军队骚扰性的犯边,显然是杀鸡用牛刀··    但这把牛刀,事到临头竟出了错。
    那甲士口齿伶俐,三言两语,便说得清楚了··    原是打退了犯边的小股突厥军,边疆已稳了,在班师之际,又有小股军队来犯,李流久经沙场,自发觉了不对,战场上,机遇就在瞬息之间,突厥少有如此不按常理用兵的。
李流忙率军前去察看,谁知突厥军埋伏在途中,让太子中了埋伏·太子不知兵事,焉能抵抗手握大军,却如小儿得名剑,不知如何用,幸而李流察觉,紧赶回来,方免了酿成大祸。
    皇帝怒极,只以李流贪功,先令车骑将军崔质道带御医驰往,并许其就近调派军队,而后问诸人突厥此行何意·    高丞相道:“当是突利欲伤太子,乱我国本。”
    也只得如此了,不然,何以原只是惯常来劫掠的犯边,会成为大股军队埋伏又或是想俘虏太子,跟大夏要钱要粮要茶要盐要丝绸·    底下你一言我一语说得慷慨激昂,皇帝也彻底厌烦了突厥不断的骚扰,想要彻底解决,他突然间便想起夏侯沛说的那个办法——另扶一主·    打,不是没打过,实在不好打。
草原游牧民族与中原的矛盾是不可消灭的,突厥也不是捏一捏就捏碎的豆腐块,而中原分裂的形势亦决定了,大夏不会将兵力与财力耗在北陲·故而,自五年前那一场大战,两国便再未爆发过大战,就连五年前那一场,亦是突厥出兵在先。
    但现在,已不是如此··    不说太子遇袭,惹恼了皇帝与朝上诸公,单是长江以南的形势便决定了,不可叫突厥再这么胡乱蹦跶给大夏添堵了。
近日有消息频频传来,越主成括,有励精图治的迹象·若是如此,楚越之间定将再有大战,大夏已失过一次机会,不能再失第二次·    十二郎那日认真而斩钉截铁的神色显现在皇帝脑海中,底下争得厉害,有说打的,也有说不可打,不当徒耗兵力的。
    若能不打,便让突厥安分下来,另扶一主,看来是一良策··    皇帝亦果决之人,当即令退朝,留下高宣成、苏充、魏师、魏会四人商量另扶一主可行否·    留下这四人,高宣成乃丞相,一切军政大事,他都可管,苏充是个全才,任御史大夫前,他所担职务乃是征西将军参谋,那时的征西将军,是当今的皇帝,而魏师魏会便不必多言。
    皇帝一说,魏会当即眼睛一亮,道:“这是何人所上之策正与臣所想,不谋而合”·    此言一出,皇帝心下便是一宽,随即想到此策出自何人,便又是一紧,他抬手示意:“卿且说来。”
    他没说出策的是谁,魏会也没在意,他谋此事多年,为的自是一朝奏效,此时,皇帝提起,他自将所谋所划都说了来··    皇帝听得聚精会神,越到后面,便越振奋,待魏会叙述毕,皇帝毫不犹豫道:“此事,便全权交予卿,放手去干,不必顾虑朕待卿佳讯”·    魏会领命,隔日,便带了两名仆役,孤身离开洛阳。
    他已准备了三年,一切行装都是打点好的··    征蓬出汉塞,归雁入胡天··    那是突厥,他在那里居住七载。
漫漫年华,那里的一草一木,他都极为熟悉,除却洛阳,那几乎就要成为他的另一个故乡,然而此次,他远赴突厥,为的并非缅怀,并非为重游,他要做的是替他的国家,征服这片土地。
    魏会离京,于朝中情势看似关碍不大,但地下暗涌有越发汹涌的趋势·夏侯衷频频通过御史大夫苏充频频与朝臣接洽,但他并不肯留人口舌,只是会面,并不说什么嫡储之语,更丝毫不语涉太子,另一方面,他又用心整饬了一份礼物亲送去东宫,送得都是些上好药材,且还是经过御医过目的药材,姿态做得十分漂亮。
    相对而言,夏侯恕则怯懦许多,他也存了野望,但因从小不被重视,让兄长压了一头便罢了,弟弟们也不将他放在眼中,这便令夏侯恕极为憋屈,小时,他不知当如何,只是心中的愤懑、不甘日积月累,成了一根深深扎进他心里的毒刺。
这根毒刺刺激着他,倘若他是储君,旁人可敢如此无视于他然而,这一念头又会被他是无能的这认知压下去·若非他无能,阿爹为何不看重他若非他无能,兄弟为何不将他当回事如此剧烈矛盾的心态便使得夏侯恕畏畏缩缩之余,怨极了夏侯冀。
此番夏侯冀战败,他哪会就这么干看着必要上前踩上两脚方罢休··    人心思变了··    因太子一败,无瑕白璧上划出一道裂痕来,有心之人便以为有隙可乘了。
    这些,夏侯沛都是知道的,她也郁闷得很,阿爹怎地这般靠不住·    李流打仗是一把好手不假,但此人耿直,且年轻时在北陲驻守过十六年,看着同袍死在突厥刀下,与突厥,是深仇大恨。
大约皇帝也是看中这一点,知晓李流对突厥战术熟悉,方派了他任大将军,可他忘了,也正因如此,若有大败突厥之机,李流是无论如何不会放弃的,当人一心扑在一事上,免不了便会疏忽,故而,李流亲去察看,太子遇袭负伤。
    夏侯沛人小,但对朝中诸君了解并不少,这因她身在太学·太学中有许多俊彦,大多出自名门望族,家中皆有父兄叔伯在朝为官,便少不得知道些朝事。
且时下清谈盛行,少年间谈论国事乃是时兴之事,夏侯沛便少不得听闻许多··    关于李流履历与为人,便是太子刚出征时,听人讲的··    而眼下,那一堆俊彦又聚在园中谈论了。
    “听闻大鸿胪出京使突厥去了,也不知此行所图为何·”护军将军郑姜家的九郎郑智说道··    大鸿胪此时出使,想也知,必不是为安抚突厥去的,太子都叫人伤了,不发兵打过去都是圣人宽容,岂会派人安抚。
    苏充侄孙苏诚撇了撇嘴,道:“不论为的什么,总是为圣人分忧,太子刚败,他自得顶上·”暗示魏会急着出使,是为立功,之所以急于立功,是为弥补太子之败。
    “苏兄这话说得就不厚道了,大鸿胪为国为民,对突厥一事,可没少出力·”崔琦吊儿郎当地伏在案上··    苏诚皱眉,正欲反驳,便见崔琦站起身,那一身吊儿郎当也收了起来,甚为郑重地一礼:“见过广陵殿下。”
    众人这才发现,广陵王不知何时到了他们身旁··    一众贵胄子忙起身见礼··    夏侯沛端的是平易近人,一笑,脸上还有可爱的小酒窝:“你们自谈着,我只路过而已。”
看崔琦一眼,又朝外走去··    众人目送了夏侯沛走远,原在说什么也忘了,话头转向广陵王光彩照人的风采与其他诸皇子身上·说到圣人诸子,又免不了绕回来魏氏如今荣耀。
    今日下学早,夏侯沛本是想去一趟崇文馆,听闻越主成括是一诗赋大家,她便欲取一两篇名章来看,谁料经过此地,听了这么一耳朵··    走出那园子,夏侯沛遇上一人,那人似是刚从外间归来,正要入那园去,夏侯沛想起方才园中在谈什么,心下一思虑,便阻了他一回:“魏郎从何而来”·    魏善早看到广陵王了,只等走近便施礼,不料她却先开口了,忙道:“替夫子抄录近年来新增的谱牒。
郡王将往何处”·    所谓谱牒,便是指世家族谱,被世人当做了一项学问来研究··    夏侯沛便道:“正要往崇文馆,魏郎若无事,不若同行”·    魏善略一犹豫,答应了。
    走出不远,便看到崔琦在前方等着·魏善本在思索着广陵王与他又不亲近,二人只打过几次照面,话都甚少说的,为何突然要他相陪这时看到等在前方的崔琦,他又想难道是崔氏的意思,郡王不过从中牵线·    广陵王虽才七岁半,可出自宫廷,谁能简单就他那表兄三皇子衷,在广陵王这年纪便频频与他接触示好了。
    魏善想自己一小辈,家中大事皆掌在伯父与父亲手中,他并无置喙之力,可若是广陵王与崔氏提出了什么可行要求,倒是可以从中递一递话··    可一想到父亲出使突厥去了,家中只剩下伯父,魏善又不禁犹豫,有些事,还是让父亲做决断的好,伯父,行军打仗有如神助,但在平日政务上,似乎有一些不妥。
    ·    第25章·    ·    无永远之敌,唯永恒之利··    此言应用于朝堂之上,甚为妥当。
    崔氏与魏氏表面上看来,似乎并不对头,然天下无不变之势,有什么契机得以合作也不是不可能的··    魏善便打足了精神陪着这两位。
    广陵王谈吐风雅,稳重老沉,到崇文馆,寻到几篇越主成括的诗赋,便令侍从好生收起来·魏善便道:“郡王也看越主之作”·    “我喜读诗赋,越主为国君,他之高作,想来有不同凡响之处。”
夏侯沛笑道··    “郡王好读书,令人敬佩·”·    “日月逝矣,岁不我与·抓紧了岁月,多读些书,方不致用时恨少。”
夏侯沛从书柜中取出一本画了兰草封壳的书,递与魏善道:“兴许与你有用处·”·    魏善双手接过,一看,是一本谱牒之作,正是他所需。
忙不迭地谢过,也没推辞扭捏,收下了·只是这书,是要还的,崇文馆中书册皆有记录,一本都缺不得·魏善与崔琦虽也为贵胄之子,但也轻易进不来这里。
    崔琦早就自去晃荡了,待他们要散,方跟了过来,半道儿还遇上了真正好读书的夏侯康,夏侯康与夏侯沛说了一会儿,听闻她是来寻诗赋看的,很是高兴,约了要共享心得。
    直到夜幕初降,魏善辞别二人,先回家去,夏侯沛与崔琦都言不涉、政,也没说什么含蓄的双关语··    魏善满脑子凌乱地回了家,难道广陵王寻他,真没什么要指示的还是单为了给他那本书来示好·    他是万万不敢相信十二殿下之举是心血来潮的。
只是父亲不在家,他也没个人商量,几位兄长倒是在,可惜事涉皇子,不好擅与他们说··    直到第二日,有人来暗告与他,昨日苏充等人在园中妄议他阿爹,魏善方反应过来,广陵王,事先为他解了围。
    魏氏当权,身为魏氏儿郎中颇有出息且受重视的一个,魏善身边也有巴结的人,昨日他不在,但很快便有人将当时之况十分隐晦含蓄地转述给他了··    魏善便明白了夏侯沛的用意。
苏充虽然存了贬低之意,但却全然没有露于言辞,他若去了,父亲受辱,他为人子,若是不问,少不得便要被人攻讦不孝;可若要与苏充争辩,又有哪里不对,毕竟他并未直言,争辩定是争不过来的,况且,有一些涉及朝政的事,本就不好在口上说。
    广陵王大约是听到了,干脆便叫走了他,他就可当做不知,免了这尴尬··    做了好事,而不宣之于口,只等他无意间发觉,又能算到他定能自己知道,令人如沐春风般温煦熨帖之间便受了她的好处。
这手段,比起七岁的太子,比起七岁的广平王,真是,高了不知多少,不说七岁,便是如今,这两位也未必能如此机变···    魏善深以为,待阿爹归来,必得将此事说一说。
    另一头,夏侯沛与崔琦可没他这上下纠结··    于夏侯沛,这事不过让她碰上了,她顺手一为;于崔琦,他与他爹一个德行——凡事,心中有数即可,实不必事事都去沾手。
    二人辞别了魏善,往宫门口去,一面走,一面说话··    与外家人言谈,夏侯沛倒是轻松:“两位老人家近日可好天凉了,可别忘添衣。”
    听她称祖父母为老人家,很是亲近,崔琦也很高兴:“祖父母皆好,只是挂念皇后殿下与十二殿下·”·    “一家人,不要客气。
表兄便称我十二郎·”·    崔琦一笑:“也好·”·    “阿娘与我都好,只是挂念外祖父母·”亲人间相互关切,是在所难免的。
夏侯沛对外祖家颇有亲切感,一则,因皇后影响,二来,那一家非常关心她与皇后,三者,不拖后腿且能为助力的外家,有什么不亲近的理由·    宫门就在眼前,二人就要分道扬镳,二人说了一路,各自投契。
到了宫门外,一个回宫,一个归家,倒也得宜··    回到含章殿,用过晚饭,她又想起一件事来,前几日在一本异闻录里写了胭脂的做法,她反复研读,觉得可行,便打算做出来赠与皇后。
    既是要赠,自得先保密,才有惊喜·夏侯沛便安慰自己,若是还居长秋,如何瞒得住阿娘·    不安慰还好,一安慰反倒更怅然若失了,若非搬到此处后便一直觉得不得劲,她哪会穷极无聊到寻异闻录来看。
    夏侯沛正惆怅,便听得宫人轻声唤道:“十二殿下,您在何处”·    夏侯沛:“……”她是蹲在书柜后寻那本异闻录,书柜不高,奈何她更不高,一蹲下,便看不到了·    她要吃肉,快快长高·    可长高哪儿是说长就长的事儿呢一七岁半的小儿,再长也高不到哪儿去。
    等到中秋过后,夏侯沛没长高,太子还朝了··    太子还朝当日之景,夏侯沛并未亲见,但隔日,她在宫道上遇见自太极殿出来的太子。
    她停下步子,冲太子弯身施礼:“请大兄安·”·    太子见是她,一面说:“十二郎·”一面走上两步,在她面前停下步子,看了看还不及他胸口高的小小少年,道:“快免礼吧。”
    夏侯沛直身,仰头看看太子,只见他穿着月白的袍子,依旧是容貌俊美,长身玉立,只是离开了不足半年,那眉宇间的气质却像一下子长大了十来岁,不识愁滋味的温润面庞叫北方粗砾的风吹得稳重而坚默。
    “大兄将往何处”·    夏侯冀看看她,仍同三两岁时那般抬手摸了摸她的头顶,道:“正要往长秋宫去拜见母后,小十二可要同去”·    夏侯沛自是要去的,她那袖袋中藏着做坏了几次好不容易做出来的胭脂,正想送去给皇后呢。
当下忙不迭答应··    夏侯冀一笑,与她并肩而行··    一路上走,便免不了说话··    夏侯冀照常问了夏侯沛功课,夏侯沛答了,反过来问:“大兄见过突厥人,可如传闻中那般凶神恶煞”·    夏侯冀停下步子。
    夏侯沛不解,转头看他,只见夏侯冀有些迷茫地道:“突厥偏居塞外,塞外贫瘠,天况恶劣,与中原不同,故而,风土人情也不相同,既不相同,看起来自会有些别扭,倒谈不上凶神恶煞。”
    夏侯沛不解地眨了下眼,大兄在突厥手上吃了个大亏,可看来并不对突厥人恨之入骨··    夏侯冀见她看着不明所以的样子,便温柔地笑了笑,道:“不说这个,长大你就明白了,小十二累不累,要不要阿兄抱”·    这下夏侯沛有反应了,马上道:“不要”总是要人抱,会长不高的·    夏侯冀莞尔失笑。
他这一笑,发自内心,夏侯沛看了,觉得这才像她那阿兄·方才的夏侯冀也是在笑,笑起来却并不那么快乐,让夏侯沛想到北方愁云惨淡的天空,略显阴郁··    到了长秋宫,夏侯冀先前派了人来说过,故而,宫中都皆有准备,皇后正坐在正殿等着他。
    夏侯冀是尊礼之人,出了远门归来,拜见皇后时,十分郑重地行了顿首大礼··    待夏侯沛也拜见过,便是各自坐下,不论平日里夏侯沛在这里是如何,这回,必定坐在夏侯冀下首。
    皇后见夏侯冀眉宇间有些郁郁,便拣了些无关紧要的话来问他问他··    夏侯冀语调轻缓地说着,与皇后一问一答,知道突厥这一仗必让他不快,皇后一字未提战事,说得皆是边陲的风土人情,与一路上的见闻。
这倒让夏侯冀放松下来··    他为东宫,自不是空闲之人,说了片刻,便奉上礼物,退下了··    他所敬上的皆是些皮毛与野味,还有一方极为珍贵的美玉,当是从边陲带回来的。
    夏侯沛也看见了,待皇后示意宫人收起来,她蹭到皇后身旁,高兴地从袖袋里取出她的礼物来:“阿娘,儿也有礼物赠予阿娘·”·    一面说一面双手呈上。
    她的礼物用一只十分精巧的木盒装了起来,看着便雅致非常··    皇后一笑,接了过来,亲打开了看,便看到里头一只青花瓷纹饰的陶制小盒,小盒形状是圆的,四周光滑圆润。
打开一看,只见里头所盛之物,色彩嫣柔,色泽稠密润滑·靠近些,还有淡淡的香气,并不浓郁,清浅得很,闻着十分舒服··    夏侯沛对皇后了解,她不必看皇后神色,只感受皇后呼吸的频率深浅,便知道她是不是喜欢。
    在盒子打开后,皇后的呼吸便稍稍地加深,轻缓下来,连同她向来冷静的气息都温和起来··    夏侯沛本是忐忑的,阿娘出身世家,今又在皇宫,用的皆是世上最好的东西,她只怕手艺不够,将她的心意都显得不足起来。
    而眼下,得到了皇后的反应,夏侯沛安下心来,笑了:“儿照着方子,亲手所制,盼阿娘喜欢·”·    这样成色上佳的胭脂,不输内造,定是废了不少力气与心力才制成的。
皇后将盒子盖了回去,未曾交予宫人,亲拿在手里,柔声道:“色泽、香味皆合我意·”·    夏侯沛眼睛一亮,笑意欣然:“阿娘喜欢就好。”
    ·    第26章·    ·    亲手做的胭脂受到了皇后喜欢,夏侯沛便觉得甜滋滋的··    皇后见她坐在自己身旁,一双眼睛笑得眯成了月牙,脸色那小酒窝甚为可爱,顿时觉得她很是乖巧。
胭脂盒子一直拿在手里,圆润的盒身并不硌手,她笑问:“废了不少功夫吧”·    做胭脂时的生疏与人小力气不足的不便利的确是让夏侯沛遇到不少难,但能见皇后展颜,这一切便值了,哪怕遇到难题时觉得受挫,眼下回想起来,都是甜的。
    夏侯沛心情雀跃:“一开始,是有些难的,不是花瓣捣得不够碎,便是火候没控好——好歹是做出来了,能让阿娘展颜,儿之所为,才算值得。”
·    她从小嘴就甜·皇后是知道的,可眼下,仍是忍不住在眼中盛满了笑意,道了声:“贫嘴·”·    夏侯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见皇后仍是眼中带笑,不知怎么的便更不好意思起来,连脸都有些发烫的趋势。
    她不自然地转开眼,但脑海中不依不饶地出现皇后眉眼含笑的模样,这是少有的美景,夏侯沛不知怎么,只觉得脸上的烫传到了耳朵,传到了胸口,整个人都热乎乎的。
    “天色不早,在此留了晚饭再回去·”皇后说道··    夏侯沛忙应下,小心翼翼地转回眼,看向皇后,心中不知怎么,竟有些紧张。
    这紧张来得莫名其妙,夏侯沛忙又转开眼,没话找话,缓解那来得奇怪的紧张:“听闻魏贵人在四处给三郎相看王妃”·    “她看上几家,几家也都有意,便迟疑这王妃之位,究竟许给哪家。”
皇后道··    这么一说,那种奇怪的紧张果然就缓解不少,夏侯沛自然了一点,笑道:“也不知阿爹怎么想的·二嫂之父可不曾居高位。”
    皇后浅浅勾唇,没有说话··    但夏侯衷年已十七,婚姻大事,的确不好耽搁了··    在近年关之时,忽然传出消息来,皇帝看中一女,欲聘其为广平王妃。
    广平王正妃定下,自是得先说与皇后,不论皇子生母是谁,皇后为中宫,他们都是皇后之子·皇后一听那女子出自何门,便微一勾唇,道:“圣人慧眼如炬,此女与三郎甚是般配。”
    皇帝大为得意:“我观其父,便知其女贤淑·既然皇后也说好,便定下吧,三郎也不小了,该有个淑女为配·”·    皇后便道:“可说与魏贵人”·    “你是皇后,子女之事,我自先来说与你。”
皇帝说罢,又自得地笑,“想来魏贵人知道,也只有欢喜的·”·    皇后看着他,也笑,温柔道:“不说儿媳品行皆佳,单圣人用心,便足以使魏贵人高兴。”
    自己的良苦用心有人懂,皇帝自是欣然,他看看皇后,又觉得她是真好,知礼守礼,又有本事,自她入主长秋,后宫井然有序,从不曾让他烦忧过。
有这些优点在前,诸如皇后太过守礼而显冷清,诸如皇后出身过高而显骄傲,便不大重要了·妻者,承祭祀也,贤良便够,其他不足,自有妃妾弥补··    皇帝心下颇悦,又想着正旦在即,早些将三郎终生定下,也好来个双喜临门,便辞了皇后,往魏贵人那里去了。
    却说魏贵人隐约听闻皇帝有了儿媳人选,便又是忐忑又是期待··    夏侯衷年岁到了,她相看过,自不免与皇帝交流,以免出现她在这边许了一家,皇帝在那头又有旁的人选。
    “转眼间三郎便到了娶妇的年岁,妾记得他小时候粉雕玉琢,贪玩爱笑,连阿姐,都喜见他,不曾想岁月如梭,他这便大了·”魏贵人如是说。
    皇帝一听便想起了从前夏侯衷小时候的模样,慈父心肠顿生,当即便允了:“我必为三郎择一佳妇,不令他委屈·”·    魏贵人这才放心下来。
    这会儿佳妇人选已有,魏贵人自急于知道,但她也知,皇帝必会先去说与皇后,转而又担忧皇后从中使坏·搅了三郎好姻缘··    这般七上八下之下,好不容易等来皇帝,她忙迎了出去。
    皇帝笑意洒然,见了她,也不卖关子,直言道:“女郎温柔贤惠,相貌昳丽,更难得的是还通诗文,必能与三郎琴瑟相和·”·    魏贵人欢喜不已,顿了顿,她又想一件要紧事,问:“这般,方配得上我们三郎,只是不知这是哪家女郎”女郎之父任何职也是重中之重。
    皇帝得意道:“诗书传家之门,其父今任崇文馆学士·”·    魏贵人大喜··    乱世出英豪,朝中居高位诸公有不少除了擅于论政,还是文采斐然之士,故而身上便兼了崇文馆学士之职,留下脍炙人口的诗篇佳句。
譬如丞相高宣成,尚书左仆射秦勃,支度尚书管鸿儒,大鸿胪魏会,护军将军蔡渊等身上都挂了崇文馆学士一衔···    这些人,任取其一,皆是三郎大助力。
魏贵人喜不自胜,忙道:“谢圣人苦心·”·    皇帝捋须,欣然笑道:“你也觉得好,那我一回去,便向女家通个气,而后便令拟诏吧。”
    魏贵人应允不暇,而后问了一句:“不知究竟是哪一家”·    “秦川周氏·”·    魏贵人一听,周氏并非名流著姓啊。
再接着一想崇文馆学士,姓周,她嘴边还未收回的笑意顿时僵住,简直觉得自己是听错了:“可是周允德”·    皇帝一笑:“正是。”
他前两日看到一篇文采出众的诗,大为惊叹,召了作者来看,便看到了这周允德·崇文馆学士大多身兼二职乃至数职,唯有这周允德,是一心一意做学问的人,只有崇文馆学士这一职。
皇帝欣赏其为人与文采,想其父如此,其女必也不差,便起了做亲家的念头··    魏贵人万万没想到皇帝竟给她儿子找了这么个无权无势的岳家,心头不由发颤,道:“周氏,门第恐有些低了。”
    皇帝不以为意道:“丞相何妨,庶民又何妨三郎是我子,已尊贵至极,何须岳家添光彩”·    皇子若是安安分分的,自是无需岳家添彩,可目下的形势,夏侯衷他志存高远,正需要岳家相助啊。
魏贵人着了慌,忙道:“皇家自无需旁人添彩,可总不能太低,太低了,显得不好看·”毕竟是郡王,好歹也配个二品高官之家吧·    自然,只是轮到夏侯衷了她才这么想,当初夏侯恕娶妻时,她到说了一句“般配”。
    皇帝皱了皱眉:“娶妻娶贤,儿媳贤惠比什么都强·周氏家风井然,周允德为人清正,其女差不到哪儿去,这事已定下了,你说与三郎,令他莫四处乱晃,待过了正旦,便过六礼”·    如此斩钉截铁,已不容人反驳。
·    魏贵人心下发苦,也不敢再说不··    皇帝一回去便召了周允德来··    魏贵人不想要个没权没势的亲家,周允德更不想要一个身份如此高贵的女婿,他一学问人,有学问人的骨气,只想女儿嫁得门当户对,不受委屈,从没想过要去攀附皇室。
    周允德忙推辞··    皇帝不解:“可是我儿不好不堪与令嫒为配”·    周允德岂敢怀疑皇子不好忙道:“三殿下少年才俊,岂有不好乃是小女无才,配不上皇室。”
    皇帝摆摆手:“朕信得过卿家家教,不需多言,此事便定下了·”·    他这么说了,周允德还能说什么心怀惴惴地答应了,一点女儿要出嫁的欢喜都没有。
    如此,两边都定下了,皇帝令中书舍人持笔写了诏书,颁下去,此事便定下了,再无更改余地··    夏侯沛知晓这一桩两边都心不甘情不愿的姻缘,哪怕她自认不是不厚道的人,也忍不住笑。
    阿爹究竟是不知道三郎之心,只认定周氏家教,还是知道三郎之心,刻意打醒·    这还真说不准··    她乐不可支地与皇后说起这事,只是说着说着,不免怜惜周氏女,可想而知她婚后必是过不轻松的。
    “周氏女可怜,受了无妄之灾·”夏侯沛道··    皇后看她一眼,语气平稳如静水:“命定如此,怨天尤人不若自己去拼上一拼。”
    夏侯沛一愣··    皇后趁机教育她:“人生漫长,谁可一帆风顺与其怨命运不公,不如早作打算,谋定而后动,方有一线生机。”
    她说的在理,事情已定下无可更改了,自是,早作打算为好,可,人非草木,哪有说怎么就怎么的呢·    夏侯沛便道:“话虽如此,可果真身在其中,又哪儿能如此理智。”
    皇后看着她,眼神慢慢地冷下去,只是语气中,仍是关怀的:“形势可会等人重华,越是逆境,便越要理智,有时,哪怕你明知这事做了你必心痛难忍,也不得不去做,哪怕你知你见到此人恨不得破其门,灭其族,也不得不笑脸相迎。
你得忍着,你若不忍,便等不到无需再忍的那一日,所受之苦,所蒙之冤,无处伸张·”·    她说话时也没有带入情绪,就如往常教导夏侯沛那般,只是说一件事而言,可听到夏侯沛耳中,不知为何,竟觉得这是皇后亲历后的感悟,她忍不住道:“阿娘……”·    皇后似是也觉得自己说得太沉重,看到夏侯沛担忧的眼神,她一笑,打破方才的沉重:“不妨事的,你还小,但过得松快一些就是,有什么事不好解决的都来与阿娘说,有阿娘在,不会让你受委屈的。”
    她这么温柔地说着,夏侯沛却更难受了··    “阿娘……”她又唤了一声,心中是说不出的发堵,阿娘这些年,怕是不易吧。
    皇后轻抚她的鬓发,没再说什么了··    本是来说夏侯衷婚事的,与夏侯沛而言,他娶得不顺,她就放心了·与皇后谈这事,也只是寻个乐子罢了,谁知,竟是让两人都难受了。
    自那之后,夏侯沛更关心起皇后关心起长秋宫来··    这一晃神便到正旦··    一家人少不得聚一块儿,吃一顿团圆饭。
    正旦过后七日,朝廷是休沐的,到了初四,各衙门方开印办公,到了正月十四上月节,又是放假,这一假放七日,是一年中休得最久的··    太学也随着他们,正旦过后,夏侯沛多数是在自己书房中自学。
    晨间起榻,背诵经义,练上千字,待太阳升起,便往长秋宫问安,顺道蹭一顿早饭,用过早饭,皇后也忙,新春,是祭祀之时,还有内外命妇觐见,还有公主们回宫来拜见,诸事繁忙。
    夏侯沛便不打扰,退出去,或往上林苑走走,或往夏侯康那里借书来看,又或直接回含章殿·中午与下午,她都自用午饭··    有时,也会接到一些请柬,能将请柬送到她手里的,都不是寻常人家,自然,碍于她年岁所限,也不是什么声色犬马的宴会,多数是哪家公主府上举宴,哪处王府又要小聚,诸如此类。
    夏侯沛也择几家去了·最让她留意的是同安公主的宴··    同安公主与夏侯衷同母所出,这一两年,尤为活跃,四处为夏侯衷串联。
    她家,夏侯沛是不去的,但会派人打听去了哪些人··    说来,这日子过得轻松而适意·但这样的日子,并未持续多久··    夏侯沛八岁生辰过完没几月,突厥便遣使来向大夏求娶公主了·    此事出乎所有人意料。
两国去年交战颇为激烈,这才不到一年,竟要谈论亲事··    一般和亲,都是中原将公主嫁与番邦首领为正妻,此次却稍有意外·来求娶公主的并非突利,乃是达旦·    这,自是魏会的计策用的是离间计为的是达旦与突利反目成仇。
    突厥虽分五部,可对外却是一致的,大可汗,也是突利·达旦不满突利已久,却也没想过撕破脸,毕竟,还有三位可汗,总不能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这回,也不知魏会做了什么,达旦主动遣使,求娶大夏公主,是明着与突利划清界限了·    突利听闻此讯,焦灼无比,当听闻大夏开始考虑,是否要许达旦以公主,便不止是焦灼了,简直坐立难安。
原因简单得很,倘若达旦与大夏联手,他就危险了·突利毫不犹豫,忙去了可敦(突厥皇后的称呼)的营帐,欲问她的看法··    他的可敦,也是大夏公主,便是当年魏会为和亲使送去的那一位。
    这便要说一说突厥的风俗了,老汗王过世,新汗王即位,即的不止是汗位,还有可敦·那位大夏公主当年嫁的是都蓝可汗,都蓝死后,她便成了突利的可敦。
    原本有一位大夏公主,突利与大夏的关系当缓和才对,可惜,这位大夏公主与大夏皇帝有灭门之仇··    和亲的公主,虽然称公主,但往往是宗室女,突厥如今的这位可敦便是如此,她的父王乃是曾经的汉王,是夏侯庚的叔父,夏侯庚即位之初,几个弟弟看他皇位来得轻松,便想肖法,也学着举兵,自然,都被夏侯庚压了下去,汉王,便卷入其中了。
·    涉谋反,诛满门··    除了可敦,汉王府满门皆赐毒酒·可敦在突厥,听闻父母兄弟皆惨死,痛不欲生,奈何都蓝软弱不肯与大夏为敌,她只能每日反复地将恨意在心中过了一遍又一遍,却毫无办法。
好不容易都蓝死了,等来了英勇果敢的突利,她岂肯再沉寂每日都在向突利描述中原之富庶,每日都在与他说所有她知道的大夏机密··    上一次太子遇伏,便是可敦出的主意。
只可惜,棋差一招··    然,虽如此,也让突利看到了可敦的善谋与英勇··    可敦一听此事,当即就慌了,若大夏与达旦联手,突利败多胜少。
她也是个果断的女人,咬一咬牙,道:“不能让达旦与中原联手,不如可汗上国书,我愿以大夏皇帝为父·”·    突利一听,是个良策,当即道:“如此甚好。”
又道:“委屈你了,来日定有将今日之辱讨回的一日·”他知晓可敦与大夏皇帝之仇··    说罢,便去写国书了··    大夏那边犹豫得颇久,而达旦派来的使节被好酒好菜地招待着,过得十分享受,这拨人以为从中可推测大夏态度,便也安然等待,丝毫不急。
    故而,当突利国书到时,和亲之事还未敲定··    接到突利国书,皇帝是意料之中,众臣是会心一笑,唯有太子,是当真高兴··    突利使节抵达洛阳第二日,大夏设宴,招待来使,皇室宗亲皆有出席,诸皇子亦在其中。
    宴无好宴,还未开宴,便起了波澜·大夏邀的不止是突利的使节,还有达旦的使节,双方可汗刚撕破脸,作为部众,他们自也仇视对方,哪能坐在一处行宴番邦人,豪气直率,差点就要大打出手,鸿胪寺的一位通突厥语的主事便出来劝架:“我主即将要来,见二位如此失礼,怕是不悦,有什么话,不若散宴后再说”·    两位使节想到自己的使命,不得不心不甘情不愿的分开了。
接着那主事又道:“两位来自一地,必有能说得到一处去的地方,便相邻而坐吧·”·    夏侯沛坐得靠前,她亲眼看到,当主事说出这句不怀好意的话,一直十分关注使节的太子不悦地皱了一下眉头。
    ·    第27章·    ·    夏侯沛毕竟不在朝,许多事,她都只能通过自己所见所闻推测·当听闻达旦可汗遣使求娶公主,她心下便隐约有些猜测,再待突利也急不可耐地送来国书,称可敦愿尊大夏天子为父,她便大致有了猜测,大约,是想以离间计分裂突厥,大夏从旁渔利。
    说起来,她在古代的生存经验虽少,但她有五千年源远流长的历史为鉴,稍稍一精简,一提炼,便是一本应有尽有的厚黑学,光如何对付北方游牧民族的办法,就有好几种。
这回大夏所施之策,她便觉得,似曾相识··    计谋简单无妨,有效即可··    听闻此次国宴,诸皇子皆有一席,夏侯沛便颇为期待,期待看到突厥使节如何踏入陷阱中尤不自知,期待来日边疆安定,大夏军队再无后顾之忧,剑指南方,一统半壁江山。
·    在此地生存八年,夏侯沛已将自己当做夏侯氏一员,每每听闻突厥犯我边境,便有如当年听闻某国犯我兔朝岛屿一般,义愤填膺·再加上接受了八年皇室教育,身为皇子,受百姓崇敬,受万民奉养,保护自己子民,便是理所应当之事。
    人有亲疏远近,夏侯沛见时不时就来大夏劫掠一番的突厥,当真无丝毫好感··    她身为皇子亦如此,太子为储君,将来便是天子,应当更为深刻才是,可为何,大兄所展现的态度,仿佛另有思虑·    夏侯沛正奇怪,又联想到上回说起突厥,大兄只见迷茫不见怨愤,她一时竟猜不出这位以仁慈著称的国储端的如何心思。
    这本是好事,一个人,尤其是身居高位之人,若是让人一眼便洞穿了心事,不免单纯,离死不远,可不知怎地,夏侯沛就是觉得不安心··    就在夏侯沛观察太子的间隙,那位鸿胪寺的主事已引着两方使节毗邻坐下了。
    两方使节都身负重任,都怀着不是你死就是我活的决心,恨不能立即将对方踩下去,如何能相安无事分明是相邻的座次,中间距离却隔得老大,谁都不肯朝对方看一眼。
    夏侯沛便发现,等使节坐下,太子越发锁眉··    夏侯沛不安愈盛,她所寄,在太子,太子有损,她所期便要成空··    过片刻,皇帝至。
众人皆起身拜见··    皇帝看来心情舒畅,笑令众臣归位,而后,望向突利派来的使节,笑道:“突利可汗的国书,朕看了,新野公主为朕堂妹,离朝已十载,朕亦思念,不知公主如今可好”·    鸿胪寺主事居中翻译。
    使节本就是来示好的,安敢迟疑他忙起身,右手握拳贴胸,弯身行了一礼,语气很是和气恭敬:“可敦好,也怀念故土,多方请求我王,献上国书,愿尊皇帝陛下为父……”·    他话未说完,皇帝便笑呵呵道:“好就好,至于国书上所提之事,待明日再议就是。”
    听他这么说,夏侯沛便知道,突利所请得不到接受了·可敦和皇帝同辈份,皇帝怎肯让一个堂妹称他为父,平白落下把柄,受人攻讦·    可敦提出此提议时,未必不知此,只是她需展现出一个亲近故土的立场来。
    可惜,而今,已迟了,大夏,已不稀罕她这被逼无奈的示好了··    高台上,皇帝下令开宴·歌舞俱上··    突利的使节已与皇帝对过话了,且皇帝看来颇为亲切,另一边受大夏款待多日的达旦使节怎甘落后忙起身向皇帝敬酒,绞尽脑汁地把大夏夸了又夸。
    皇帝也笑吟吟地饮了酒,与他交谈了两句··    好久没有如此热闹的宴了·美酒美食,都不及眼前两位使节你争我抢的要与大夏修好的劲头吸引。
皇帝只含笑,平易近人得很,却什么都不曾许下·众臣适当活跃氛围,却两边不帮,只看双方使节去争,争得越厉害,他们便越趁意··    要说心机谋略,直肠子的突厥人哪儿及得上中原人熟能生巧·    尚书左仆射秦勃,坏得很,在哪儿笑眯眯地问:“我大夏有习俗,嫁女儿得知男方家世,不知达旦可汗部众几何,军士几何,粮草几何,金银珍宝又几何再有,达旦可汗王帐又设在何处来日娘家人去看,总不好寻不见女婿家在哪儿罢”·    部众、军士、粮草,皆是机密,王帐所在更是机密,使节哪儿肯说,干脆在那憨笑,力求不得罪人。
    夏侯谙就坐在夏侯沛边上,两个最小的皇子凑一块儿,夏侯谙在夏侯沛耳旁笑话道:“这也太傻了点突厥人都这般傻乎乎的”·    夏侯沛转头,在他耳边说:“突厥铁骑可不傻,纵横草原。”
    夏侯谙啧了一声,继续听··    等到突利的使节,又有高丞相不甘寂寞的笑里藏刀:“听闻突利可汗有十六子,不知哪位王子最英武不凡,哪位王子最受青眼,哪位王子可承可汗之志我朝公主可有所出,所出子可得可汗重视”·    这是直接问继承人情况的,这更是机密中的机密,突利的使节只得也笑笑,就是不答。
    大约觉得这般太过被动,达旦的使节又忍不住来问了:“皇帝陛下,我主诚心求娶贵朝公主,我抵洛阳也有月余,不知皇帝陛下可能给个答复”·    他想中原的大臣问的话好让人答不上来,不如就化被动为主动,顺便还给突利的人施加压力。
    皇帝欲答,但他余光瞄见了饶有兴致的夏侯沛,想到她此前出的那个“另扶一主”的主意,又想到此下,正是在照她所出之策施行,便欲再看此子能力。
    他道:“公主皆是朕女,陡然出嫁,什么都没备下,朕着实舍不得·”·    这是推脱之语··    使节忙道:“我主英武勇敢,正是草原上的雄鹰,配得起公主,请皇帝陛下早下决定。”
    皇帝就扫向夏侯沛·夏侯沛正往高台上看,欲听皇帝的回答,便收到了他的眼色··    夏侯沛一愣,不明所以间,皇帝眼神愈加凝邃深沉,暗示之意明显。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夏侯沛顾不上犹豫,出声道:“使节有所不知,大夏从无向一邦嫁两主先例,先前新野公主……”语意未尽地顿了顿,而后再道:“眼下,总得重新考虑。”
    反正大夏立朝也就二十来年,几乎是什么先例都来不及有,夏侯沛随口就来,只将达旦与突利的矛盾加深便如意了··    小孩子的声音清越,在大殿上显得十分清晰可闻,众人都望向他。
    使节不意自己的话让一小儿挡了,愣了愣,又问:“不知足下何人”·    夏侯沛道:“吾乃圣上十二子,封广陵郡王。”
    原来是皇帝的儿子,使节听说中原皇帝的儿子都很有权力,便忙恭敬了些,道:“突利的可敦不怀好意,不是真心要认皇帝为父,殿下别让她骗了,我主才是真心求和,若皇帝陛下答应这门亲事,我主愿以良马为聘。”
    夏侯沛的小眉头就皱起来,语气有点忧伤,让人心疼得很:“堂姑母此前表现,的确是不佳,可到底骨肉血亲,能原谅的,就尽量宽容了·若是堂姑母就此改好了,促进两国安宁共处,前嫌不计又何妨”·    说着,便皱着小眉头,看向突利的使节。
    主事将她的话一翻译,突利的使节忙不迭地起身道:“可敦已经改好了,人老了,怀念故土,可敦真心实意……”·    话音未落,主事还来不及翻译,达旦的使节就嚷嚷起来了:“你胡说要是真心实意,怎会这我主求娶的当上分明是怕我主与大夏修好”·    “我主岂会害怕,你存心破坏突厥与大夏友谊,肯定藏了不轨之心”·    双方就用突厥语辩了起来。
    夏侯沛担忧地看着他们,似乎很怕他们打起来·小男孩被吓着了,怯生生地睁着无害的大眼睛,不时说一句:“两位快别争了,且听我一言,听我一言。”
    耿直的突厥人吵得厉害,哪儿听得进她那刻意放低的声音,越争越烈··    大臣们一面心惊十二殿下三言两语挑起两方使节的矛盾,一面又看她似乎怕得很,又犹豫起来,莫不是凑巧应当不会有那么深的心机吧·    那边两方使节仍在相争。
    不怕他们争,就怕他们不争,等两人站起来相对而立,边上从夏侯沛身上转回神的大臣已经在“劝架”了,故意挑着话挑起他们怒火,等他们向对方走近一步,大臣们眼睛都要亮了,就等他们打起来,回头宣扬出去,让满天下都知道突利与达旦不合,让他们再无修好的机会。
    就在这时,听到有人带了点怒意隐忍地高声道:“静下”·    声音扬得极高,语气也甚严厉,众臣果真静了下来,突厥人慢了一会儿,也愤愤不平地住了口,瞪着对方。
    眼看就要打起来了,居然就这么停了,真是可惜·皇帝有些遗憾,望向方才出声叫停的太子,有些不悦,但这是太子,是他的储君,众人面前,他不能不为他圆场,便道:“今日设宴,为两位洗尘,宴上说些风土人情便罢了,旁的便留待日后罢。”
    他这么说了,谁能有二话安安分分地到了散宴··    夏侯沛一面想着皇帝为何要她出头,一面又想大兄究竟要做什么,想了许久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夏侯谙与她同行,意犹未尽地回忆方才宴上:“我曾听闻突厥人脾气暴烈,一言不合便拔刀相向,原来是真的·”·    “嗯嗯。”
夏侯沛点点头,漫不经心··    “要是打起来就好了,都说突厥人天生孔武,真想亲眼看看·”·    “嗯嗯。”
夏侯沛仍旧心不在焉··    夏侯谙转头就看她在想什么,本想喊醒她,但一想到十二郎方才表现,兴许他想的是正事,便咽下到嘴边的话,与她一路静默地走。
    等二人分道,夏侯沛看看天色,这个时辰,阿娘当是睡了,还是明日再去吧·她能商量事的人不多,旁人她也信不过,还是想将自己的疑问与皇后说一说。
·    她不愿搅扰皇后安睡,欲待明日再说,皇帝则没这许多担忧,散了宴便唤了太子往宣室殿··    一路上端坐玉辇,皇帝神色有些阴沉,全然不复方才宴上的友善温和。
    太子宴上言行,头一次让他失望了·    想到太子宴上的表现,又不免想到夏侯沛三言两语的挑唆··    皇帝原本是想看看夏侯沛临场机变与她的本事究竟到了何种程度。
今夜虽国宴,但突厥两方都有求于他,他自可端着姿态,且十二郎年幼,说错了话一句童言无忌就能圆过去,便让她说了,谁知,她除了起头示意她时有些回不过神,之后表现,可圈可点,哪怕换个身居高位的老狐狸,恐怕也就这地步了。
    再看太子,相比之下,太子尤其令他失望··    皇帝神色阴沉,太子在侧,小心地看了他一眼,便低了头,不敢再看,亦不敢出声,他也知自己今夜莽撞了。
    ·    第28章·    ·    至宣室,皇帝大步走在前,太子跟在后,赵九康低着头,谨慎侍奉··    殿中灯火通明,内侍、宫女站了满室,一见皇帝进来,察觉圣人情绪不佳,顿时极力低眉顺眼。
    皇帝走入殿内,立即有宫女上前更衣·脱去冠冕、衮服,换上轻便的常服,赵九康四下使了个眼色,殿中宫人依次退出门外,人虽多,步伐一致,无丝毫声响。
    “圣人,臣于殿外侍奉·”赵九康恭谨道··    皇帝应了一声·赵九康便退了出去··    赵九康退出去时,带上了门,与外隔绝后,殿中顿时更为压抑。
    太子知皇帝必有话说,便束手站立,跟着皇帝问话··    烛影摇动,皇帝沉寂的神色愈加冷静起来,他望向太子,这是他与元妻唯一的孩子,从他出生,他便对他寄予厚望,愿他茁壮成长,成君子,成英雄,承他之志,继他宗祀。
    皇帝的神色渐渐柔缓,他终是愿对太子宽容的··    “说说罢,宴上出声为何”虽心中已不那么生气,但他语气,仍保持严厉。
·    太子一路上来,已想好一个说辞了,当下便道了来:“历代以来,中原向来为天、朝上国,礼仪之邦,以礼法规范言行,以道德教化人心·今国宴,当是展示我国朝风范之时,引番邦倾慕,致异邦学习,如此吵吵嚷嚷,实在不像话。”
    皇帝刚刚因父爱怜惜压下去的怒气又腾腾地冒上来,他瞪着太子:“你还想要他们倾慕,要他们学习他们岂不知中原地大物博之好番邦蛮族,是能教化的吗朕尚且不敢如此异想天开,你竟去想了”·    太子低着头,胸口一阵揪紧,忍了忍,还是说了心里话:“没有试过,怎知不能若能教会他们文字,耕作,岂不是好过百万雄师”·    听他这等天真之语,皇帝顿时生起一阵悔意,他担心太子为人所害,担心太子受人攻讦,从小就将他保护得太好,让他不知艰难,不知这世上有些事是做不成的,有些事是不能做的。
    “教会了老虎捕食,自己就要充作虎口之食·你之所言,无异作茧自缚”皇帝严厉道·他万万没想到,太子存了这样的心思。
幸好,发现了,再教导就是·当下便耐心地解说起来,为何不能发扬上国风范教番邦文字、耕作、蚕织·教会了他们,他们强大了,转眼就能反过来灭了你。
老虎,就算学会了爬树,他也仍是老虎,不会因此变成猫··    为太子担忧的,不止皇帝而已,还有他的舅舅魏师··    太子今夜所为,不论是出于什么原因,都是令人失望的。
这个,尤非要紧,在大将军魏师心中,今夜看到了广陵王夏侯沛的狡猾与识势才让他心惊·广陵王的卓越表演,让他明白,诸王年长,太子若再不知上进,东宫之位,多的是人欲取而代之。
    他是不能看到这种情况发生的·魏氏草创,靠得是今上,如今五鼎食,看着贵不可言,可若是下一代君王非魏氏外孙,很快,魏氏便会沉寂下去·创业何其不易,他哪儿能容得眼看自己创下的家业灰飞烟灭定要一力扶持太子的。
    这事还不致弄得人尽皆知,是不能与幕僚、僚属说的·魏师说与几个年长的子侄:“若能将这十二郎放逐出京便好·”小小年纪就如此阴毒,等他长大,定会谋算储位,不如趁他还小,先弄出去。
    可算计皇子,哪儿那么容易不说夏侯沛还什么事都没做,什么把柄都没留下,少数几次出现,都是温和有礼,与人为善,单是那崔氏,能眼睁睁看着外孙为人攻讦吗光崔玄那张乌鸦嘴就很让人忌惮,他从无失手的时候,万一再像他爹说哀太子那般说一说如今的太子,岂不是动摇人心·    魏达年届三十,是个极为谨慎的人,现在京兆任职。
他想了想,道:“六百年崔氏,姻亲遍布朝野,儿以为不可妄动,结此大敌·”·    魏师也知如此··    辗转反侧一夜,想如何能将诸王都调遣出京,只留太子在京,都不得法。
倒是魏师次子魏琼,让他想出了个办法··    这办法,很阴险,叫做,借刀杀人··    隔日同魏师一说,魏师大悦,道:“此法甚好,再细想之,完善起来,待使节们离去,便可实施。”
    魏琼顿时志得意满,同样在场的魏达与魏善听得一阵皱眉·魏达是觉得被弟弟抢了风头,魏善则是纯粹不赞成他伯父这般小打小闹·在他看来,如广陵王这般自身能力强,又有有力外家的皇子,要么一击毙之,要么别得罪他。
旁的,就算让他出京,他不会回来吗更何况,广陵富庶地,让他去,谁知过几年他会成一个什么样,到时天高路远,更不好下手·更别说他觉得魏琼那法子,悬得很。
    同属魏氏,荣辱与共,魏善忙谏说,力陈此法之弊,魏琼不悦:“善弟尚在进学,不知朝政,就不要随意点评了·”·    魏师以为然:“试试,不行,也没什么损失。”
又对魏达道,“阿达性谨,此事交予你,务必谨慎,有什么难处,有什么要调遣的,说与我,时时商议·莫自作主张”·    魏达转怒为喜。
魏琼转喜为怒··    魏善看他二人这蠢样子,急得要命,这是能试的吗凡事,做了必留痕迹,哪怕十二皇子眼下小,无自己势力,不能细察,崔氏是死的吗他真想劝说魏师有仗打领兵立功,平日安安静静做个大将军就得了。
    可魏师不可能听他的,他连魏会的话,也不大听得进去,何况是侄儿呢·    魏善只好干着急··    就在魏氏父子伯侄说话的同时,被他们议论的夏侯沛正跪在庭院前思过。
    天一亮,夏侯沛便往长秋宫问安,不等她将疑惑说来,皇后便道:“昨日风头大盛,可觉得快活”·    夏侯沛便明白,她阿娘已尽知了,她也的确太沉不住气。
    什么辩白也没有,夏侯沛老老实实地跪下,只道:“阿娘消气,儿知错了·”·    皇后撇开头:“去外面,知道错哪儿了,知道如何弥补再来说。”
    夏侯沛便起身,退到庭院中··    殿中与庭院的宫人在夏侯沛来前被遣了干净·夏侯沛跪在那里,也无人看到,可抵不住她自己内心羞愧。
起先只顾着想皇帝的用意与太子的异样,直到在榻上躺下,她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她做了出头鸟··    上一回,还是私底下,只几个兄长知道,这回便是满朝文武都亲见了。
要是平日,夏侯沛也不会这般不留神,实在是昨夜,她先是被太子异样困扰,心有不安,接着,又不断地在心中猜测朝廷接下去会做什么,从魏会出使、突厥两方势力一同遣使来朝,可看出些端倪,但究竟是怎样,还得仔细分析。
这么一心二用下,皇帝又冷不丁地叫她,她就没转过弯来··    跪不到一炷香,腿便开始发麻,脑子却越发清晰起来·虽已封王,却是一点势力都没有,她能依仗的只有阿娘,崔氏,因皇后之故,只能投她,其他的,再没有了。
经昨日,她想明白了,不论太子是为何,这态度都不对··    仁慈是好,但若仁慈过了头,是做不了储君,当不成英主的,尤其是眼下这时节,看着是平静,其实,长江南北,哪一家没有独占天下的雄心局势不断在变,太子只能奋发,只能跟上时代,但他没有,他同情突厥,哪怕人家伏击他,他仍在同情。
    夏侯沛想了一晚上才想明白,太子眼中那茫然是什么意思,想明白后,让她都跟着迷茫了好一阵,突厥……有什么好同情的·    于夏侯沛而言,犯我国土者,死这是不容改变的立场。
她不能由己及人的推想太子的心思·但不妨碍她断定,大兄危矣·    天亮了,晨辉透过窗照到她的榻前··    夏侯沛侧过头,看着那充满希望的光辉,再是沉重,她都得改变规划,她之所期,不在太子,她所能求,只在自己·    想明白,她便起身,来了长秋宫。
    满腹心事,一夜未眠,夏侯沛头疼得厉害,膝盖越来越麻,到后面,直接便麻木了起来,稍一动,便是钻心的疼··    她闭上眼,咬紧了唇。
    有一人,走到了她的身前··    黑色的云履,绣着金线,曲裾翩然,飘逸的后摆,在纤尘不染的地面上拖过,有一种独特的美··    夏侯沛抬头,皇后低头看她,朝她伸出手。
    “阿娘……”·    “起来·”·    夏侯沛看低头看到向她伸出的手,白皙,柔软,虽不厚实,却无比的坚定,保护着她长大。
把自己的手放到皇后手心,夏侯沛觉得安心,哪怕她在天亮之际做了一个沉重的决定,在这一刻,她觉得,怎样都好,只要能在阿娘身边,只要阿娘能像此时一般,与她支持。
    腿很麻,使不上力,她靠着皇后的力道支撑,慢慢站起·血脉不流通,腿刚站直便是一软,夏侯沛就要跌倒,急迫之际,她忙要抽手,免得带累了皇后,却被紧紧反握住,下一刻,她落在一个温软的怀中。
    ·    第29章·    ·    这怀抱温软馨香,熟悉而陌生,夏侯沛的脑袋瞬间混沌起来,心跳都仿佛在这一刻停止了。
    小的时候,皇后抱过她无数次,可哪一次都不及此次来得触动··    皇后身上的香气并不浓郁,淡淡的,如她这个人,冷静而自持·夏侯沛抬头去看她,恰在她眼中捕捉到一抹心疼,她的心,因皇后对她的心疼而雀跃起来。
    “好点儿了吗可能自己走了”皇后扶着她,问道··    夏侯沛不想自己走,她想阿娘抱抱,等她再大一点,就真的抱不动了,可是她刚犯错,还在思过,不能撒娇。
    “可以了·”夏侯沛应道,恋恋不舍地从皇后怀里出来,靠着皇后,迈开步子,一踏到地面,稍加用力,便麻得厉害,夏侯沛皱眉,仍是坚持去迈另一只脚。
    “重华·”皇后唤她··    夏侯沛抬头··    皇后有些无奈地看着她,温声道:“在母亲面前,无需逞强。”
她一面说,一面弯身,抱起了夏侯沛,朝着殿中走去··    她的关切,她的爱护,都在她淡淡的言行中展现,萦绕在夏侯沛的心上·夏侯沛伏在皇后的肩头,她突然问:“阿娘,你会永远对我好吗”·    皇后浅浅的弯了弯唇,面上却有一些怅然,她目视前方道:“会。”
    “不论发生了什么”·    “是·”·    夏侯沛高兴地笑,伸手搂住皇后的脖子,道:“儿也会对阿娘好,永远不变。”
    皇后迈上台阶,听到她孩子气的话语,也禁不住笑了··    走到殿内,皇后欲让夏侯沛坐到榻上,她却怎么都不肯下来,反正已经让阿娘抱抱了,下回也不知什么时候,才不要下来·    她搂住皇后的脖子,哼哼道:“坐着疼,要阿娘抱抱。”
    坐着怎么会疼皇后哪里不知她的心思可夏侯沛耍起赖来,她还真是束手无策,只得让她坐在自己膝上,道:“让我看看你的膝盖。”
    夏侯沛知道那里定是肿了,不肯卷起裤腿,连声道:“没事了,不疼了·”·    “那你自己坐。”
    夏侯沛咬咬唇,痛苦地选择了自己坐,慢吞吞地往外挪,挪出一点,被皇后拎了回来:“你是自己卷起裤腿,还是我令宫人来压着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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