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平乐+番外 by 若花辞树(上)(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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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平乐+番外 by 若花辞树(上)(3)
·    夏侯沛:“……”阿娘好残暴·    丝绸的裤管下,白白嫩嫩的小短腿,光滑的膝盖上果然青了一大片。
    皇后看着,慢慢皱起了眉··    “阿娘,一点也不疼·”夏侯沛连忙道··    皇后抬眼看了看她,问:“知错了吗”·    “儿知错了,不该擅做主张。”
夏侯沛诚心认错··    皇后摇了摇头:“你错不在擅做主张,你的路,要你自己来走,你自做决定,并没有错,不必事事都来告我·你错在,不谨慎,不审时,不知自己之渺小。
凡事,必得谋定而后动,没有底的事你宁可不去做·”·    做什么事,心中都得有个数,皇帝暗示她,她不知皇帝用意,懵懵懂懂地便出头了,这就是错。
宁可装傻不知呢,总好过眼下为人忌惮··    夏侯沛慢慢品味皇后话中之意,点点头:“儿明白了·”··    “你可明白接下去该如何行事”·    “接下去,除太学与阿娘这里,儿哪都不去,外人问起,只说潜心读书。”
    皇后摇了摇头:“除了太学与这里,你还得去东宫,不必太多次,一月一二回即可·”·    夏侯沛眼明心亮,不必多言,皇后一点,她就明白了:“下月三郎大婚,儿与大兄一同出席。”
    “甚好·”·    裤管还撩着,凉飕飕的,夏侯沛低头看一眼,后知后觉地想到阿娘就在眼前,小短腿被看去了··    夏侯沛连忙要把裤管放下来。
皇后见了,道:“你做什么还需上药·”·    夏侯沛顿了一下,动作更快了,放下裤管,将衣袍下摆遮上,拍拍,笑呵呵道:“儿没事,不需上药的。”
其实,看就看吧,就这么个小孩,能有什么看头可夏侯沛就是不知自己哪儿不对,矫情起来,竟觉得羞涩··    皇后就看着她,看得夏侯沛不自在起来,方微笑道:“你回去自己上药吧。”
    夏侯沛这才松口气,连连点头·她一抬头,要说什么,正看到皇后的下巴,光洁而白皙,往下是如玉般修长的颈,肌肤白净而脆弱,几乎能看到底下细细的青筋。
所有到嘴边的话都吞了回去,夏侯沛近乎惶惑地低下头,心头一片悸怕,脑海中却不断回放着皇后白璧无瑕的下巴,她修长细腻的玉颈··    待夏侯沛离去,被遣退的宫人,方回归远处。
    阿祁趋步上来,见皇后难得地眼带笑意,不由也跟着笑,问道:“殿下何事喜悦”·    “也非喜悦,只是发现,重华大了,会害羞了。”
想到夏侯沛手忙脚乱地去扒拉她那裤腿,面上又窘又羞还极力装作若无其事,皇后笑意更深··    孩子的每一点成长痕迹,都能让母亲感到极大的安慰与回味。
    阿祁并不知发生什么,但十二郎是她看着长大的,也很有感情,也唏嘘道:“转眼就那么大,当初,十二郎刚生下来……”·    皇后隐了笑意,转眼来看她。
    阿祁顿时心头一紧,马上咬住了舌头,殿下不喜听然听到当年之事··    “你将药送去含章殿,再令人将邓众召来·”·    邓众是夏侯沛身边的内侍,平日里一直是他贴身侍奉,连同往太学,亦是如此。
阿祁答应了,取了药,往含章殿去··    邓众来得很快·不放心的人,皇后不会放到夏侯沛身边·邓众作为最接近夏侯沛的内宦,自是精挑细选。
他本是良家子,幼时家贫,又遇天灾,活不下去了,为一家子的生计,那时才六岁的邓众听闻内侍省在民间挑选内侍,便将自己卖了,换了七贯钱,救活了一家·他自己则成了宫中地位卑下的宦者。
    那年皇后被采选入宫,崔氏为寻内应,暗中在一批不起眼的宦官中培养了几个得用的,邓众便是其中一个,如今,他之父母兄弟,都在崔氏的照看下度日。
    士背主,可另投明主;奴背主,只死路一条·一家子都在人家手中,邓众自无二路可走,忠心不二是他唯一的出路··    邓众年已十七,平日里低眉顺眼地跟在夏侯沛身旁,并不招眼。
    这时,他跪在阶下,伏身跪拜:“臣邓众,拜见皇后殿下·”·    “免礼·”皇后道··    邓众不曾起身,只稍稍抬头,恭敬问道:“不知殿下为何宣召”·    “有一句话,要你带给齐国公。”
皇后说道·她平日见不到外臣,需人从中穿线,与崔远道的对话,便是邓众从中传达··    邓众凝神静听,皇后不紧不慢地说下去:“说与齐国公,往日不令他教与十二郎的,现在,可给她讲授了。”
    邓众听得心神微震,他抬头望向坐榻上高坐的皇后,只一眼,便垂下头,恭敬道:“臣记下了·”·    他一直居中传话,自是知道往日不令教十二郎的是什么,诸王年长,太子屡屡出错,年长的皇子沉不住气,皇后这里,也开始准备了。
    他一阉人,只能依附主上,他之荣辱皆系于十二殿下,他之使命便是听命办事··    邓众仍旧是低眉顺眼的·皇后又道:“自今日后,你便只听命十二郎。”
    邓众拜道:“臣领命·”·    听命之后,邓众便退下去,如他来时那般,悄无声息··    皇后站起身,走到檐下,看着一尘不染的庭院,清晨,十二郎就跪在那处。
    十二郎长大了,她也想到一个问题,她不可再过多插手她的事务·她能扶持她,但不能事事都替她做了,这只会适得其反·谁都不会甘于做一个傀儡。
    母子生隙,是皇后不能承受的,她只能更小心一些,邓众原本是她的人,但从今日起,除了十二郎,谁都差遣不了他··    ·    第30章·    ·    接下去几日,夏侯沛安分得很。
她本就不闹,平日,也只偶尔往各处王府、公主府露一露面,这段时日,连这些地方,都不去了,哪位王与公主家中做寿或喜事,她也只礼到人不到··    安分了,读书的时间便多了起来,夏侯沛做事专注,自认真研读,遇不懂者,便去问她外祖父。
    几回下来,夏侯沛敏锐地发现,通往日释疑不同,这几次,崔远道给她解释疑问,解释得十分深入,不但解释字面,不但解释经义,还会与治国为政联系起来。
    崔远道教她什么,皇后不可能不知道,崔远道突然改变教授重点,必然是出自皇后的授意··    夏侯沛心中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她刚下了个决定,放弃依附太子,自己去争取,阿娘那边就将她所需的送上来了。
她从不以为,一个人是理所当然对另一人好的,哪怕是血缘至亲·所以,她从不怨皇帝偏心,所以皇后对她的每一分好她都铭刻于心··    她上下两辈子加起来,都不会有一个人,像阿娘那般对她好,事事都为她考虑。
    于是,夏侯沛这些日子往长秋宫跑得更勤了··    皇帝就发现了,他这儿子,聪明,狡猾,有急智,擅审势,可他似乎太依恋皇后了。
不过,这样也好,皇后是他的皇后,拿住了皇后,便能拿捏十二郎,不怕他做出什么“大逆”的事··    皇帝希望每个儿子都能出众,但皆是建立在不妨害太子的前提下。
夏侯沛才华出众,文武皆修,而又无心储位,那便是皇帝乐见的了··    当真是为太子操碎了心··    那日说过太子后,皇帝便时常观察太子处事,发觉,在寻常政事上,太子是面面俱到,虽手段有些嫩,也算得上周到了。
皇帝这才好过一些,太子只是心软,没有其他毛病·心软有心软的好处,一个心软的储君,不必害怕他迫害手足,也不必担心他当政后推翻先帝的政绩··    皇帝一面安慰自己,一面将太子带在身边,让他经点事。
    近日最大的事,便是两拨突厥来使越吵越凶猛·鸿胪寺将这两拨人的住处安排得极近,就是便于他们沟通··    于达旦可汗而言,使节都派出来了,他之用心,昭然若揭,若不能成功和亲,便是赔了夫人又折兵,定要成为草原上的笑柄;于突利可汗,若是让达旦与大夏联姻,来日前后夹击,还有他的立足之地吗势必不能让他成功。
    双方几乎是不死不休的局面··    既是不死不休,便设法让他果真去死一死··    突利使节到京的第七日,达旦使节在街上,让一拨突然冲出的突厥人捅死了·    这下,彻底激化了矛盾。
    夏侯沛在太学听说,赞了一句:“好阴险”惹来崔远道一个白眼··    接下去的事,便是水到渠成。
皇帝先斥突利来使,不将大夏放在眼中,竟于京师当街行凶委实可恨,夺了突利的可敦公主的身份,将她贬为庶人,与大夏再无关系接着答应了达旦和亲的要求。
死的是正使,正使死了,还有副使,皇帝亲与副使道:“在我京中发生这等丧尽天良之事,朕实愧疚,这门亲事,朕答应了,你回去告诉可汗,结姻为好,守望相助·”·    副使在鸿胪寺主事“不日就将公主送来”的保证中,一脸满足地踏上回程。
突利的使节觉得此番大夏一行,蒙受了千古奇冤·能在如此要紧的事上被突利派来,自不是蠢的无可救药,平日里吵吵也就罢了,怎会当真动手乃至行凶他什么都没做,可人死了,所有人都说是他雇人行凶,不是他做的,也是他做的。
    鸿胪寺的主事是一个大好人,置了酒宴来为他们送行·宴上,忧心忡忡道:“君等事不能成,只恐尊主见责君等·”·    使节与他的副官们愁得要命,这般回去,怕是连命都要没了,突利可汗治下严厉,说不定连家中妻儿,牛羊财富也要一并充为官用。
    主事便给他们出主意了:“总得有个人来消尊主之怒·横竖与达旦的仇已结下,不如都推给他·他们狡猾,杀了正使,嫁祸于君等,最后得利而归,致使君等颜面扫地。
事到如今,还要与他留情吗”·    使节顿时受到了启发·不将达旦拿去填突利可汗的怒火,便是用他们的命及家人去抵罪,孰轻孰重,自是身家性命要紧。
    一群突厥人趁着没喝醉,凑到一起,叽里咕噜地商量了一番,主事是个热心肠的人,道:“我官小,但也有些权力,若尊主派人来问,必不穿帮·”·    使节再三感谢了这个大好人,挥泪告别,回去了。
    可想而知,突厥内部即将有一场大战,到时,就是大夏渔翁得利的时候了··    夏侯沛听得两眼放光,问:“这位主事,姓甚名谁”心中想的,则是,可能为她所用·    崔玄抚须笑道:“他可不是什么主事,乃是鸿胪寺少卿,只是做了几月主事敷衍敷衍突厥人罢了。
他名为潘绥,是你阿娘的表兄,你见了他,当着众人唤声阿舅,他就是你的人了·”·    说罢,自己哈哈大笑起来··    他一名士,每日不上朝,不办公,只爱四处闲逛,看看美景,尝尝美酒,偶尔写篇诗赋,便可传世了。
今日,他闲极无聊来太学看外甥,把突厥之事当做笑话讲给她听··    看到夏侯沛那双亮晶晶的眼眸,崔玄就知道她对潘绥起了收拢之心,不厚道地出了个阴损的主意。
    夏侯沛自不会将他那句戏言当真,只道:“是亲戚,本就亲近·当不当众人,都得尊一声表舅的·”·    崔玄啧啧两声,道:“满肚子坏水,懒得理你。”
一面说,一面弯弯斜斜地站起身,衣襟半敞着,外袍松松垮垮,看着极是飘逸,行止极为不羁··    夏侯沛送他到太学外,崔玄停下脚步,回头道:“替我问你阿娘好。”
    夏侯沛颔首:“是·”·    崔玄一笑,大步走了,他背影挺拔,衣袖随风张扬·夏侯沛不禁深思,阿舅是果真流连山水不愿出仕,还是心存什么顾忌·    到了晚上,回去将此事问皇后,皇后道:“他哪儿是有什么顾忌懒罢了。
每日卯时早朝,他起不来·如今这般有什么不好他不在朝说话可比在朝有用的多·”崔氏入仕的子弟也多,他有什么政见,自有人替他宣扬出去。
    夏侯沛:“……”果真真名士,自风流···    “送与三郎大婚的礼物我已替你备下了,到时带了去。”
皇后又道··    夏侯沛从震惊中醒来,呆呆地哦了两声··    “太子那里呢”·    “大兄”夏侯沛看看皇后,道,“见过大兄几次,人清瘦了不少。”
    她们心中都有一个共识,太子不能稳坐,只是,她们谁都不会出手对付太子,一则,看皇帝对太子宠重,便知不论太子最终如何,将太子拉下马的人都得不了好,二则,夏侯恕与夏侯衷都在蠢蠢欲动。
    “旁人如何,你不必管,你自己得关心太子,他是你兄长,你关心他,是应该的·”皇后道··    夏侯沛点点头:“要做个好人。”
至少做个旁人眼中的好人·绝不能给人留下把柄··    皇后见夏侯沛领会了她话中精髓,疼爱地摸了摸她的脑袋,又捏捏她软软的耳朵。
夏侯沛被顺了毛,舒服地眯起眼,唇边还带着明晃晃的笑意··    小孩子的皮肤嫩,摸起来也是滑的,皇后一面十分满足,一面又有遗憾,待十二郎大一些,就不好再这么揉揉捏捏的了。
孩子长大便会疏远父母,恐怕就再也见不到重华黏在她身边的样子了··    大约每个母亲都是如此罢一面期望着孩子快快长大,建功立业,去走自己的人生路,一面又想他能一直停留在小时候,留在母亲的身边。
    夏侯沛特别喜欢皇后摸摸她的脑袋或是别的地方,她觉得很舒服,过了一会儿,皇后收回手,夏侯沛觉得不够,便又牵起皇后的手,放到头上:“阿娘,再摸摸。”
    她个子小,坐下来,稍稍抬手就能碰到她的头顶··    皇后自是如了她意,摸摸她的脑袋,又轻轻捏了捏她的后颈,就像从前养过的一只小猫一般,又粘人又听话。
    过了几日,夏侯衷大婚··    他婚礼在宫外的广平王府,成了婚,便是大人,自不好再住宫里的··    皇帝与皇后颁了赐,并未亲至,太子倒是到了,夏侯沛特意去了东宫,与太子同行。
    太子是喜欢这个幼弟的,只是上回宴上之事,让他有些不满,说了夏侯沛几回:“你还小,将心思放到书上去,这些尔虞我诈的东西,一丝不坦荡,不要学坏了。”
    夏侯沛笑嘻嘻地道:“听阿兄的·”·    太子见她还是天真的孩子样,也禁不住一笑,不说她了·太子只是心软,又不是傻,夏侯恕与夏侯衷的所为,他能感觉到,也不乏有心人往他耳朵里灌那两位的坏话。
他是知道的,他在这个位置,就少不了受人嫉妒,只是兄弟落到如此地步,总是令人怅惘··    看看身边的夏侯沛,太子心道,不知十二郎长大后,是不是也会变成那样。
    ·    第31章· · ·    皇位之争,兄弟阋墙,亘古难解之题··    夏侯沛自是看出太子眼中的迷惑与惘然,但她仍是笑嘻嘻的,一派不识愁的天真模样。
    太子终是笑了笑,道:“走吧,迟了便不好了·”·    夏侯沛道:“我让人备了马,我要骑马去·”·    太子没意见。
夏侯沛人小,马骑得不错,自然,是那种个头不大的小马,京师人多,骑不了快马,这种温驯的小马,正好相宜··    太子心细,又派了几人骑上马,围在夏侯沛四周,以免庶民无状,惊了王驾。
    二人出行都是有仪仗的,夏侯沛跟着太子,便没带自己的,只跟着就是·太子并未跟着骑马,他坐在轿中··    夏侯沛从出生就在深宫中,出过几次宫,要么坐轿,要么额乘车,只不曾骑过马,便也没细看过古代街市风光。
    这里是洛阳,夏侯沛倒是不知同她前世那个洛阳是不是一个地方,但从气候来看应当是差不离的·距离洛阳不远处,便是长安·从这来看,也像极了。
    夏侯沛高坐马上,看着四下百姓··    京师十分繁华,街上人来人往,百姓穿着亦不坏,料子自是不能与她身上的比,也无花纹,但至少整洁干净。
他们所过之处,百姓皆停下,也有大胆的,朝她张望的,然而一触上她的目光,便会惶恐不安地低头··    再看铺肆林立,商贩叫卖,一派盛世之景·夏侯沛看得入神,走过了一个坊市,她又发觉,一路所见房舍虽也都十分簇新,但从城市规划来看,挤了些,眼下立朝不久,人口正在繁衍剧增,现在就这般挤,过上十年,兴许就要住不下了。
    这与她曾经在书上看到的大唐长安的平面图,差远了··    她却不知,洛阳本是前朝的国都,那时天下混乱,除南北割据,隔江相望,北方也被瓜分成好几个小国,国与国间隔三差五就要打上一仗,战争年代,人口哪儿积聚的起来自然就没有住不过来的担忧。
    眼下却不同了,进入太平也有二十余年,世道安定,人口自然便开始剧增··    夏侯沛脑海里便闪现两个字,迁都··    不过,这与她没有关系,她也只想想罢了,果真要迁都也得皇帝去操心。
    “十二郎,你在看什么”太子掀了窗帘一角··    夏侯沛闻声,打马上前,笑道:“我看坊市之景,十分有趣。”
    太子笑:“偶尔一看,的确新鲜·”·    又过约莫半个时辰,终于到了广平王府··    广平王府位于宁安坊,占了小半个坊的大小,十分气派。
四周所居皆为达官贵人,不远处便是溧阳公主的府邸·溧阳公主是皇帝长女,比太子都大上一岁·她常入宫来问安,夏侯沛见过她多次,算是十分熟悉的一个姐姐了。
    太子仪仗一到坊门便有人飞报夏侯衷,夏侯衷立即领着诸宾客来接··    众人看到高高坐在马上的夏侯沛,还愣了一下,随即,都一脸自然地拜见下轿的太子。
    夏侯沛下了马,走到太子身后,太子回头看了她一眼,与众人道:“诸卿免礼·”·    拜见了太子,接下去便是众人厮见。
夏侯沛再小,她也是嫡皇子,已封了王的,皇帝所有儿子中,除了太子,最尊贵的便是她·容不得人忽视··    众人又来拜见广陵王·广陵王跟着太子,客气地道了声免礼,并没有多与大臣交谈,只笑吟吟地与夏侯衷道了喜。
    夏侯衷倒是满面喜气,可落在夏侯沛眼中却是怎么看怎么强颜欢笑··    还好,夏侯衷近年来,演技见长,他想表现得欢喜,展现出的情绪十分到位,整个人都喜气洋洋的。
夏侯沛也没多与他联络感情,便随着众人进去了··    太子来此,自有大臣环绕,夏侯沛不欲掺杂进去,便自往里走去··    昏礼在黄昏,眼下刚过午,且还有一两个时辰空余。
    内里是女眷们相聚之处,夏侯沛年纪不大,进去歇一歇,也是可行的··    女人们走到一处,总是说不完的话,院中几名贵妇装扮的女子正笑得前仰后合,忽见一个小男孩走了来。
    女眷们诧异这是谁家孩子,没见过啊,便听一名二十来岁的妇人一喜,道:“这不是十二郎怎地到这儿来了”·    余下的那些女子,目不转睛地看着那小男孩,光看他那通身气度,便知不是寻常人家的孩子,与她相邻而坐的那位笑问了句:“谁家的十二郎看着率真可亲。”
    那妇人已站起了身,一面往外走迎去,一面道:“自是我们家的·”·    夏侯沛正欲寻个仆役问一问何处可歇脚呢,便见她阿姊走了来,正好,不必问旁人了,夏侯沛走上前,施了一礼:“见过阿姊。”
    溧阳公主走到她身前,看了看,道:“三月不见,阿沛又长高了·”·    夏侯沛笑嘻嘻的,看看她身后,问:“大郎呢”问的是溧阳公主的长子,她那外甥。
    溧阳公主下嫁尚书左仆射秦勃之子秦康,育有二子,少子不满一岁,想是不会带出来,夏侯沛便问了她的长子··    “大郎与他堂兄一处玩呢,正好省了来缠着我。”
溧阳公主说起儿子,便是一脸温柔的笑,充满了母性的光辉·身后,那些妇人正望着这边,她们是知道这位是广陵王殿下了,只是迟疑着要不要上前见礼··    夏侯沛自也注意到那边了,留神看了看,先观她们发上簪环,身上佩饰,何等身份何等着装,朝廷皆有明文规定,她看了一眼,便大致有了数。
再观那些人的神色,有人笑意亲切,有人跃跃欲试,有人扭头避开,有人不冷不热,只维持礼仪··    男人们的立场在女眷中也可体现,乃至更为分明。
    夏侯沛看看天色,还早得很,也不想寻地儿躲懒了,便与溧阳公主道:“这几位夫人不曾见过,还请阿姊代为引荐·”·    溧阳公主蒙皇后照顾,自回报在夏侯沛身上,毫不推辞道:“十二郎跟着来就是,方才她们还说十二郎观之可亲呢。”
    夏侯沛便认识了一群妇人,由她们再观其夫其父立场,管中窥豹,可见一斑··    一群人中,最显眼的便是御史大夫苏充之女,同安公主所行颇见效,苏大夫家人急欲与诸王太子撇清关系,一心扶持夏侯衷,见了夏侯沛,也冷淡的很。
    夏侯沛看着,倒也不觉什么,只是心下有个数罢了··    在这边拖延了片刻,她方在仆役的指引下,到了一处客舍,在那外面,遇见了夏侯康。
夏侯康本是露一露面便要走的,待晚上行宴再回来,他有一同门,隐居山野,前两日见了一群鹤,当场画了下来,他就想去看看··    可惜,看看时辰,似乎不足以出城去。
    遗憾得紧··    这会儿遇见了夏侯沛,夏侯康也不嫌她小,上前道:“十二郎在此怎地不在前头与他们玩”·    “还不知要闹到何时,且躲一躲懒,就恐入夜困过去了。”
    夏侯康深以为然,他在夏侯沛这年纪,也是时不时就犯困呢,立即温煦和蔼道:“你去睡,到了时候,我来唤你醒·”·    夏侯沛谢了他,入了客舍,和衣而眠。
    到了黄昏,夏侯衷迎娶了新妇,一首首却扇诗吟下,新妇面前的罗扇一点点下挪·眼神含羞,婉转动人,众人皆起哄,道广平王有好福··    夏侯沛在人群中,看了看一身朱衣的夏侯衷,又看看身旁君子如玉的夏侯康,突然觉得,若是周氏女说与六兄,兴许会好一点吧。
六郎师从吴老先生,为人坦荡,不慕名利,与周氏门风,定合得来··    阿爹错点鸳鸯谱了··    夏侯衷也看到周氏容貌了,笑得都僵了的脸终是带了点真心。
这场无用的结姻,好歹还有周氏美貌为弥补,也不算一无所得·一时之间,倒真有了一丝身为新郎倌的喜悦··    隔日,夏侯衷携新妇拜见帝后。
    皇帝见佳儿佳妇笑得满意,皇后也有厚赐,十分大方,待之若亲子·皇帝见此,更是心情舒畅·妻贤子孝,自是令人满足··    夏侯衷的婚事算是就此定局,不论双方乐不乐意,周氏已成广平王妃。
从此福祸得失,休咎相关··    经夏侯衷成家,皇帝仿佛突然意识到他的儿子们都大了,接下去分了点心神出来,一面为夏侯康估摸王妃,一面封八郎夏侯挚为济宁郡王,九郎夏侯谙为永平郡王,十一郎夏侯汲人为南康郡王。
将几个成年公主也各赐了封号···    一时间,宗正寺与礼部,忙于诸王公主分封事宜,乱得不可开交··    在这节骨眼上分封,无异于告诉世人,诸皇子已长成。
在太子屡出错乱而皇帝又体健康泰的情况下,大臣们的心思活络得更加厉害了··    就在诸臣琢磨何处可下注之时,过了正旦,在夏侯沛九岁生辰到来的前夕,御史王业突然横空出世,上了一道奏折,奏请诸王出镇,稳定四方。
    也就是赶除了太子以外的所有皇子出京,只留下东宫在朝·· ·    第32章·    ·    稍有些见识的士人观而今朝局,都知是要乱的。
皇帝欲储位稳固,朝局稳定,使他毫无后顾之忧的谋天下,这只是他一厢情愿而已··    皇位诱惑,何等垂涎·皇帝看重太子,若太子自身符东宫之能倒罢了,可惜事与愿违。
太子深通礼仪,好学仁孝,少时,群臣对其亦寄予厚望·然而,随着太子年长,随着突厥屡犯,随着南朝楚、越瞬息万变的格局,太子之仁慈宽厚、温和谨慎,便成了他致命之伤,这致命伤在他出征的失败与之后对突厥使节的态度上显露无疑。
    而当此时,夏侯恕与夏侯衷都不甘示弱,屡屡串联朝臣,太子之境,雪上加霜··    于是,此番御史王业奏请诸王出镇,虽打了众人一个措手不及,却也算不上太意外。
    王业,寒门子,能出头,靠得是皇帝看重·然,纵得皇帝看重,他做官十五年,也只一区区御史而已·御史,纠劾百官,得罪人得很·王业又总看不惯那些靠着“父荫、祖荫”做了官的同僚,总以为自己满腹经纶,只因有这些尸位素餐的人占了好位,他才怀才不遇。
故而,总是四处弹劾人,四处做些不招人待见的事·皇帝便看中了他这不怕得罪人的劲头,以为他耿直,多年来,不少人说了王业坏话,竟也没贬了他··    此番王业出头,是因他也看到诸王相争的迹象了,不肖多思忖,便决心择一宅家子辅佐,夺一拥戴之功,借此晋身,而后彻底改换门庭,将他王氏光辉也谱入世家,受百姓倾慕。
说起来,王业最瞧不起的便是那些靠着家世做官的人,但瞧不起归瞧不起,他本人,也是很想成为这样的人的··    恰此时,魏达找上了他·自然而然,王业便站到了太子这边。
    大殿之上,当着满朝文武,王业高声将他的奏本念了来··    众臣屏息凝神,太子如坐针毡·这事,他不知情,然,若是圣人受了王业所奏,最大的受益者,便是他。
王业声音洪亮,毫无遮掩之意,显得他极为公允磊落,太子眉头越发皱得紧,只觉得身后无数道复杂的目光在盯着他··    王业念完了,皇帝没有出声,大殿上静得令人心惊,太子眉头拧成一团,死死盯着王业,双手在衣袖下捏成拳,若非在大殿上,在天子前,纵然他素来涵养好,也要破口大骂·    最先开口的是丞相高宣成。
老人家出列,朝着御座将身子弯的极低,口中清晰地奏道:“陛下,王御史此陈不妥·”·    皇帝的面上是一派平静,他如古井一般深沉的目光在殿上缓缓扫过,最终落在太子身上,片刻又挪到了高宣成身上。
    高宣成站得稳,持笏而立,风仪不乱,王业便有些着急了·他自以入了东宫之眼,理当他先出头,接下去,便该有人应和才是,可怎地就有人来反对了呢高丞相孙女嫁了太子,不助太子,却反扯后腿是何道理·    高宣成说完,便再无一言,大殿上又是寂然无声。
    气氛,紧张得一触即发·此时,不论大臣心中如何计量,都不会轻易说话··    “朕有八子,年长者,如太子,年已二十,年幼者,如广陵王,也有九岁。
诸王去向,是当议了,此事非同小可,诸卿去议来·”皇帝说道··    众臣仍旧是大气不敢出,老老实实应了是··    待退朝,这消息便传了出去。
    轩然大波是少不了的,大臣们在殿上,是一言不发的,一退了朝,便速各自聚到一处商议起来··    太子一回东宫便砸了茶盏:“小人谗言欲置我于何地”·    太子妃高氏听闻声响,随后跟来,看了眼地上七零八碎的碎片,又见四周宫人林立,眉头一皱,扬起下颔道:“退下。”
    宫人皆退了下去··    太子发泄过一通,也稍冷静下来,看到高氏,神色一缓,道:“你怎么来了”·    高氏走到他身边,柔声道:“我已听说了……担心郎君,故来此。”
    太子勉强笑了笑,安慰道:“无妨的,谁都知王业不是个好人,我素日也不曾与他说过话,想必不会有人以为是我指使·你别担心,去歇着吧。”
    他是个温柔的人,对儿女亦关怀有加,高氏既暖心与他的体贴,又担心着前朝之事·能被皇帝选中为太子妃,定不是平庸的女子,高氏一针见血,道:“事到如今,最要紧的已非旁人如何看郎君,而是王御史所奏之事是否可行,若可行,纵有代价,也是值得,若不行……”高氏担忧地望着太子,低声道:“郎君同时见罪七王,前路艰难。”
    不管王业是不是他指使,不管旁人眼中王业是不是他指使,事已发生,无可弥补,眼下最要紧的便是,促使王业所奏成真··    太子心口发紧,不曾想,最终,竟是他先出手。
他闭上了眼,高氏叹了一声,出神地望着太极殿所在的方向,喃喃道:“不知圣人是怎么想的……”·    皇帝是怎么想的,谁都想能窥得圣意。
    夏侯沛从太学一回来,便闻此噩耗,倒也没怎么急,总会有这一遭的,或迟或早罢了·令邓众放下书简,道:“取舆图来·”·    邓众出去,不一会儿便将舆图取来了。
    这是一张不怎么标准的图,今日太学教到舆地,何地在何处,又与何地接壤,都有说,故而,她这里便有一张舆图··    夏侯沛找到广陵,临着长江,那里,有大夏四十万驻军,统领这四十万大军的是骠骑将军杨为哉。
再看广平,地势平坦,土壤肥沃,是个富庶之地,有天下粮仓之称·又看到怀化,倒是不临江,亦不富庶,却是民风彪悍之地,此地出来的士兵,往往最悍不畏死·又有乐善,济宁,永平,南康,都一处一处看过去,一处处分析过去,有条不紊,丝毫不急。
    事到临头,着急,惧怕,都是无用,夏侯沛比去年长高了不少,负手站在高高悬起的舆图前,邓众侍奉在旁,弯身举着烛台,替她照明··    看了约莫有一个时辰,胸口敞亮起来,夏侯沛突然开口:“邓众,你是母后的人,母后每回,都会要你做什么”·    邓众手一抖,烛台晃动,灯影也不稳起来,舆图被一片黑暗吞噬,片刻,邓众稳了下来,端稳了烛台,舆图上又复光明。
    “自去年五月,臣便只是殿下的人了·”邓众回道,语气平静如同平日劝夏侯沛用饭··    夏侯沛是知道邓众是皇后的人,且必是心腹,不然,皇后不会放心将他放到她身边,只是没想到,皇后竟直接把人给了她,分得这般干净。
    夏侯沛抿了唇,道:“我与母后,不分彼此,你听令与我,便是听令与皇后·”·    邓众一愣,答应了下来·夏侯沛原本是想问邓众帮皇后做过什么事,期间可听闻过各地情况,也好弥补她不知之处,不想,听了这么一个消息。
不知怎么,夏侯沛就有些不舒服起来·阿娘何必如她分得如此干净难道她还会怀疑她吗她们本就是分不清的··    在皇帝面前,她可镇定自如,在听闻兴许要将她遣出京去,她不曾乱了阵脚,在知晓这么一件小小的事后,夏侯沛却坐不住了。
    她站起身,走到外面,阿郑上前来,问道:“十二郎,可要用膳了”·    夏侯沛刚要说不,便见殿外有人小跑了来,禀道:“十二郎,皇后殿下已到门外。”
    夏侯沛一喜,就要大步迎出去,忽然想到她还没吃饭呢·不按时吃饭,要让阿娘说的,更要紧的是,会让阿娘担心·便斜了阿郑一眼,道:“知道该怎么说”·    阿郑忍笑,道:“奴明白,只是,十二郎,不好再有下次的。”
    夏侯沛转笑,道:“就知道阿郑可靠·”脚下已飞快地朝外走去了··    一看到皇后,夏侯沛便将方才那点“阿娘要与我分清楚,阿娘不要疼我了”的小伤心丢到九霄云外了,欢乐地跑出去,扑皇后怀里,道:“阿娘怎么来啦”·    皇后停下步子,待她立好了,方道:“来看看你在做什么。”
    “当然是在想阿娘啦~”夏侯沛眼睛都不眨地说道··    皇后便看着她,轻柔一笑,往里走去,夏侯沛自然地上前牵了皇后的手,与她并肩而行。
    母女两心知肚明眼下最要紧的是什么,但谁都不急着提··    到殿中,四下看了眼,皇后问:“可用了晚膳”·    夏侯沛点点头:“用过了,庖丁手艺不错,儿……”她说得十分详细,并没有发现,她的身后,阿郑正对着皇后,微不可见地,摇头。
    “母后可用过了”夏侯沛描述了一遍她那根本没见过的晚膳,而后贴心地反过来关心皇后··    皇后将目光从阿郑那里收回来,轻描淡写道:“不曾,可要陪阿娘再添一些”·    咦夏侯沛慢慢地眨了下眼,今日阿娘用膳晚了哦。
不过,正好,她也空腹呢,便忙道:“儿也没饱呢,正好再添·”·    阿郑便适时上前道:“奴令人摆膳·”·    饭食都是烹制好了的,搁在蒸笼里热着,不需多久,便摆了上来。
皇后一点揭穿夏侯沛的意思都没有,端了碗米饭,并不怎么动,多数时候,都是看着夏侯沛津津有味地往嘴里送东西·不时,还为她布菜··    一顿饭下来,都是夏侯沛在吃,皇后只动了一口,等到饭毕,夏侯沛也回过神来了,难为情得很,红着脸讷讷道:“儿又让阿娘费心了。”
    皇后只道:“可还有下回”·    “没有了,儿必按时作息·”夏侯沛老老实实道,是真的记下了,非但心悦诚服,还有一种“阿娘最疼我了”的开心。
    皇后便满意了,二人这才分坐下,说起诸王出镇的事来··    ·    第33章·    ·    不论眼下,父子情中掺杂了多少利益攸关,一开始的时候,皇帝都是满满的慈父情怀的。
除了夏侯恕,将夏侯衷封到广平,夏侯康封到乐善,夏侯沛封到广陵,这三处,皆是人杰地灵的宝地··    藩王出镇,尊贵无比,可自行募兵,收纳赋税,掌封国军政之权。
这个时节让诸王出京,必是要生事的··    皇后望向那张舆图,问道:“你看过了”·    “是,儿仔细分析过。”
夏侯沛回道·只道情况,才可做到心中有数,她一回来就奔向舆图,便是这个原因··    皇后站起身,走到舆图前··    天已黑了,殿中光线黑暗,只几盏铜灯不屈不挠地亮着,可终究光亮有限,只照亮了小块的地方。
皇后站在舆图前,铜铸的长烛台就在她身侧,她站在光明中,夏侯沛坐在坐榻上,半倚着隐囊,眯着眼睛,望向那处光明·皇后微侧着身,她的侧脸,专注得令人执迷。
·    “你有何见解”皇后突然问道··    夏侯沛定了定神,一笑:“儿散漫,就不凑这个热闹了,只等看兄长们表演就是。”
这时什么都喜欢讲究长幼有序,反正她最小,犯不着巴巴地赶上去,弄到最后,为人作嫁·    关于全国地形与各处情势,皇后懂的只有比夏侯沛多的,夏侯沛能想到的,她自也能想到。
背对着夏侯沛,在舆图上又察看了一圈,皇后道:“朝中诸公,论对圣人了解,首推高相;论趋利避害,则为大鸿胪;要说公允中直而善治政,则是左仆射,此三者,可屹立不倒。
如苏大夫,能通百事,奈何私心太重,而不知变,如大将军,擅攻伐,擅守卫,而不擅阴谋,其他如王业,小丑耳,只顾跳梁,杨为哉,有本事,能领兵,可决胜千里,然量窄,只知负气……”·    皇后一面说,一面转过身来。
    这些话,从无人与她讲过,皇后往日也直接教她习字,教她经义,教她读史,却从未有一回直白地说起朝中大臣的情况·夏侯沛听得认真,她只知道朝中有哪些大臣,也从旁人言语中分析过谁得用,谁冷置,却无从知晓诸君的性情,而皇后,显然知之甚详。
    她没有说话,只是认真聆听·皇后缓缓走近,居高临下地看着夏侯沛,继续说道:“今日,高相既言不妥,必不止是为太子打圆场,若只是为太子圆场,他不必亲自出头,定是估摸着圣人的心思。”
·    “阿娘是说”夏侯沛仰头看着皇后,皇帝并不想让诸王出京·    皇后微笑:“你想一想,你父之位,由何而来再想当今天下,可有一个藩王就国的”一个都没有,皇帝即位后,因故杀了些兄弟,留下的那些皆是老实人,哪怕是老实人,都没有一个离开京师的,都老老实实地在洛阳的王府中居住。
    夏侯沛顿时茅塞顿开·皇帝本身就是藩王晋身,他手中的兵,一部分是朝廷给的,一部分是他自己募的,如杨为哉,本是打劫路人的强人,闻皇帝威名,率部归附。
藩王有此大权,放出京去,哪儿及放在眼皮底下安全一旦有人有异心,直接便可派人捉捕·    论起对皇帝的了解,夏侯沛远及不上皇后,皇后毕竟与皇帝夫妻十来年,又处在如此境地,自免不了琢磨皇帝为人。
夏侯沛自己的思忖,乃是皇帝为太子储位稳固,应王业之奏,令诸王各自就国,但会改换封地,如她那般封地上有四十万大军的,哪怕皇帝肯给,大臣们也不会答应··    要出京,要改换封地,这之中所涉便多了,夏侯衷与夏侯恕岂肯安坐诸王的母亲身在后宫也不会眼睁睁看着的,加上前朝大臣,这接下去一两年且有的乱的。
巧的很,前几日有报,突厥内部,也开始乱了,皇帝肯半点不做,只让突厥自去解决吗必是不肯的··    如此内外夹击,没个三五年,是决不下的,而三五年能发生多少事·    这些,夏侯沛都考虑到了,唯独不曾想过皇帝根本没想过让他们出京。
    “圣人是不会让诸王出镇的,多事之秋,人要放在他眼前,他才放心·”皇后最终说道··    夏侯沛的心,一下子就凉了,既然早有定论,又让大臣们去议,这岂不是……她仰头望向皇后,四目相对,二人皆知对方所想,夏侯沛皱了眉头:“谁先动手,谁就要落下风了。”
    皇后道:“你平日如何,接下去仍如何,圣人那里,有我·”此时,最好的就是以不变应万变··    夏侯沛也没有客气,只道:“谢阿娘费心。”
皇帝跟前,是不能没人说话的··    皇后将手覆到她的肩上,不再言语··    二人的默契,随岁月消逝而愈加契合·往往不必多说,就可明对方心事。
    这一夜,夏侯沛又做了那个梦,在那座熟悉的殿宇中,帷帐飘摇,香气萦绕,那香味淡淡的,极为熟悉,极为亲切,她站在帷帐外,极目望向里面,只见朦胧,只见隐约,只见其中浅浅人影,却不知究竟是何人。
    她拨开帷帐,步入其中,就要看清里面的人是谁,为何牵动她的心神,梦却戛然而止··    夏侯沛睁开眼,极力回忆那场梦境,却想不起任何一点细枝末节,只知那是一个熟悉的殿宇,里面有熟悉的味道,那帷帐之后的人,虽不曾露面,却深深牵动着她。
    简直是……灵异了·    夏侯沛咕囔着,翻了个身,继续睡·在合上眼,陷入睡眠前,夏侯沛想,事不过三,若再有下回,她定不做犹豫,定要掀开帷帐看一看,是谁,屡屡入她之梦。
    说来也怪,她虽挂着这个再度出现的梦,却并没有因此而不得好眠,一夜安睡到天明··    隔日一早,又是精神济济地去了太学··    如今太学,只剩了夏侯挚、夏侯谙、夏侯汲人与夏侯沛四人。
兄长们各有差使领着去了·夏侯恕、夏侯衷、夏侯康领的都不是什么要紧职务,然而,皇子本身就是一种象征与希望··    夏侯沛到太学,只有夏侯汲人在那,八郎与九郎还没到。
    夏侯汲人有些忧心忡忡的模样,见了夏侯沛,唤了声“十二郎”,而后道:“先坐罢,八兄怕是没那么早来,九兄病了·”·    “怎么”夏侯沛在他身旁坐下,问道。
    夏侯汲人没遮掩,有一说一,十分坦诚:“昨日,我阿娘有事与我相商,我便去了阿娘那里,说得有些晚,便听闻九兄病了,要修养,等到辞出,又隐约听闻有宫人与我阿娘说,八兄还在魏贵人那处。”
    夏侯沛没怎么在意,道:“那便等下了学,去探望九兄吧·”·    夏侯汲人点了点头,而后看了看四下,朝他的侍从挥了下手,夏侯沛见此,也冲邓众做了个手势,二人侍从皆退了出去。
    “十二郎,”夏侯汲人道,“昨日朝上之事,你想必也听闻了,阿爹要遣你我兄弟出京·”·    夏侯沛看着他,没应声。
    夏侯汲人显得有些紧张,但眼中却闪着执着,仿佛不说这些话,他便不能心安似的:“昨日我阿娘唤我去,便是说这事,她说,为人子,圣人有命,听凭吩咐就是,不可自作主张。
我想了一夜,觉得阿娘之言,甚有理,故来相告,望十二郎也以此为戒·”·    他的阿娘,是九嫔之首的淑妃,姓赵,非著姓,非勋贵,是皇帝年轻时外出看中纳为媵妾的。
    夏侯沛一言不发地看着他,夏侯汲人略有些不安的舔了舔唇,倒也没什么躲闪的神色·夏侯沛是明白他的暗示了,多事之秋,胡乱动作易中流矢,十一郎应当是听到什么更加要紧的消息了,只是不好明说,故而这般拐弯抹角的来提醒她。
    夏侯沛一笑,道:“我明白·”·    夏侯汲人这才舒了口气,转而愉快地说起各处封地,说到他自己的,便很遗憾:“可惜不在边陲,若能目睹金戈铁马,才是从吾所愿了。”
    “又没有规定藩王不可征战沙场,阿兄叹什么,只管练好骑射就是·”夏侯沛道··    夏侯汲人恍然,连连点头道:“不错。
下午的骑射,我得好好练才行·”·    夏侯沛笑笑,十一郎的骑射,已是他们四人中最好的了,连夏侯恕也只能在力气上胜他一筹,论准头,论稳健,远不及他。
    又过了一会儿,夏侯挚方姗姗来迟··    夏侯沛看过去,只见他眼底一片青黑,眼中还有血丝,想是昨夜不曾睡好·神清气爽的夏侯沛伸了个懒腰,神采奕奕地走上前,将方才师傅来布置的课业,向夏侯挚说了一遍。
·    夏侯挚听得有些漫不经心,待夏侯沛说完了,方道:“谢十二郎有心·”·    夏侯沛笑道:“客气什么。”
    夏侯挚便抬起头,见夏侯沛精神饱满,不由奇怪难道他不知昨日朝上事藩王出镇,攸关前程,十二郎怎地一点不急·    夏侯挚昨日让魏贵人喊了去吩咐了不少事,这些事,令他极为膈应,只因,他本人,是倾向太子的,可他的母亲,却耳提面命地要他辅助夏侯衷·    母命与本心相违,夏侯挚矛盾不已,而致一夜未眠。
    ·    第34章·    ·    夏侯挚十四了,半大男孩,再过一两年,便可议亲,便可成家,能起大作用·他自然也有自己的看法。
在他眼中,太子为正统,且无不贤之处,顶多仁慈了些,但仁慈并不是大缺陷·且太子对诸兄弟都好,夏侯挚眼中,这就是一个不错的储君了··    然而现在,他的母亲要他放弃这个他爱戴的兄长,转而去襄助他的同母兄长。
    按理,夏侯挚与夏侯衷同母所出,小时一同在魏贵人膝下,也是一起玩闹大的,他们应当更亲密才是·魏贵人对他也好,会关心他的衣食,从无苛待之处。
可惜,凡事最经不起的便是对比,魏贵人对他好,对夏侯衷更是无微不至,魏贵人关心他的衣食,对夏侯衷,便不止是衣食,还有课业,还有身边侍奉的宫人,还有在皇帝面前不断地说好话,唯恐有一处不足。
    林林总总加起来,对比之下,夏侯挚竟不像是亲生的··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夏侯挚看出来了,小时觉得委屈,不乐意同夏侯衷玩,长大后,他有自己的师友,便更不愿同夏侯衷相处了。
而夏侯衷总以为八郎与他同母,天然便该站在他的船上,无需太多费心,便将功夫都用在笼络大臣身上,于夏侯挚也无关怀··    由此,兄弟两愈行愈远。
    昨夜,魏贵人屏退了宫人,语重心长地与他说起:“你阿兄好,你自也好了,你不助三郎又能助谁旁人,哪个信得过你”·    夏侯挚原本以为母亲难得与他私下交谈,关心的当是他,谁知,又是三郎。
他脑海中便浮现小时,得了好物,母亲便会说:“这个与三郎罢,圣人明日还要来考校,不好让三郎不出挑的·”却没想过,他也是要让阿爹考校的,他也是有自尊,也是不愿意落在人后的。
    如此委屈,夏侯挚小时不知受过多少,只是顾忌着孝道,从不曾抱怨,现在,他娘又来了,满口都是三郎三郎三郎·    夏侯挚没答应,也没反对,只说让他去想想,便辞了出来,之后便是一夜未眠。
    眼下见夏侯沛神采奕奕,夏侯挚不由道:“十二郎真神气活现·”·    “无事烦心,自然好啦·”夏侯沛拍拍夏侯挚的肩膀,想着兄弟间也不好太疏远,又道,“阿娘唤我午间去用膳,八郎若无事也一道吧。”
    夏侯挚想打魏贵人兴许会在他那里等他,便是一阵心烦,没做什么迟疑便应了··    于是,一顿午饭,夏侯挚便深刻的见识到了什么叫做母·    分明是分案而食,亦是秉持了食不言,但母后与十二郎的眼神简直是胶在一起,一旦对望,十二郎势必会浅笑以对,母后定然是眉眼柔和。
许多母子都是如此,母慈子孝,可放到十二郎与母后之间便令人生出一种难分难舍的亲密来··    长秋宫的庖丁,手艺无可挑剔,一顿饭做得可口精细,夏侯挚饱食了一顿,一搁箸便有宫人奉上帕子,帕子是热的,用热水绞过,敷在脸上,整个人都满足起来。
    夏侯沛邀了他来,自不会失礼,午膳后便与他说话·二人在殿中坐着,夏侯沛姿势端正,却偏给人一种轻松的散漫,这是在长秋宫之外的地方没有的。
    “九郎有疾,我与十一郎约了下了学后去探望,八郎可要同行”夏侯慢悠悠地说道···    弟弟生了病,不知道便罢了,若是知道,自然得去探一探的,夏侯挚自是答应了,等到他二人将离去,皇后便置备探病的礼物与他们,连夏侯挚那份,都替他备下了,十分周道。
    夏侯沛笑眯眯地道谢,丝毫无意外的模样,可见平日里一贯如此的··    夏侯挚则郑重一些,拱手为礼:“多谢母后·”·    皇后看了他一眼,笑意淡淡:“快去吧,休要迟了。”
    的确不好再拖了,夏侯沛便与夏侯挚辞了出来·走出长秋宫,不知怎么,夏侯挚心中有些难过起来·这种难过夹杂着羡慕,夹杂着伤感,夹杂空落落的无处安放。
连皇后那般冷清的人,在面对十二郎时也是关怀有加,而他的母亲,不是不会温柔,只是她的精力与关心,都给了另一孩子··    下了学,看过九郎,夏侯挚便回了自己住处,果然,还未坐热,便来了一宦官,请他去了魏贵人那处。
    魏贵人一见夏侯挚,便令宫人都退下,而后问他:“你可想好了”·    在魏贵人看来,这还需想的吗九郎除了助他兄长,岂有他路可走可她终究是想得太简单了,夏侯挚面无表情地说道:“儿细想过了,母亲所言之事,实在做不到。
儿观己身,并不比阿兄差,想来阿兄能谋之事,儿未必不成·”·    魏贵人顿时惊了,一把拉住夏侯挚的袖子,那珍贵的布料在她手中变了形,夏侯挚低头看了眼,又平视前方,不动声色。
    魏贵人连声音都在颤抖:“八郎,你可是在说笑”·    夏侯挚神色不改,眼中透着股冷意,他看着魏贵人,缓缓道:“这等要命的大事,儿如何能拿来说笑还是,母亲心中,我就是不及阿兄的”·    魏贵人便有慌张,立即道:“自然不是。”
可她哪能看着两个儿子自己先争起来内乱,是败兆啊·    “你先前并无表露莫非是刚有的”魏贵人马上就找出了缺漏,问了起来·    “是蓄谋已久,还是突如其来,又有什么打紧母亲只需知道,我亦心存远志便是了。”
夏侯挚轻描淡写道··    魏贵人皱了眉,视图与他讲道理:“皇位只有一个,你二人相争,必有一败,我不愿见我的儿子,手足相残。
三郎多年前就在准备,如今已卓有成效,你助他,他若成功,必谢你,你们是亲兄弟,何必分得清楚明白”努力规劝夏侯挚回归“正途”。
    夏侯挚既说出那些话,便已是不耐烦了,当下便问:“哀太子何在我诸多叔王伯王,坟头之草高几何”他摆明了不肯相信夏侯衷,相比夏侯衷,他宁可去信太子,去信才邀他的夏侯沛,至少这两位,占着礼法,至少夏侯冀现在是太子是正统,至少夏侯沛聪明,一顿午饭,不论有意无意都没提一字敏感的词眼。
    魏贵人动了真怒,她也看出来了,夏侯挚并非真是对皇位有意,他只不肯帮夏侯衷罢了,恨恨得地拍着身前的矮案:“你要你兄长事败身死才肯罢休”·    夏侯挚敛目:“儿不敢,阿兄现下收手,犹未晚也。”
哪怕真斗败了太子,也轮不到三郎,论长幼,有二郎在前,论嫡庶,十二郎为中宫子·夏侯衷,他凭什么·    话不投机,不欢而散·    魏贵人将夏侯挚的意思转达夏侯衷,这二人彻底形同陌路。
    他们本来就不亲近,眼下几乎要反目成仇,也不很打眼,并没有人注意,但却躲不过眼尖的夏侯沛··    前朝为诸王出镇的事,已吵翻了。
    皇帝本意是想看看谁不安分,欲生是非,结果,引出了一大批人·令皇帝万万没想到的是,最先出手的,竟然是太子·    太子自不是亲自上阵,他有依附之人。
皇帝为储位稳固,是默认了太子与朝臣接触的,但太子与谁相交,他看得十分紧,既怕有人带坏了太子,也怕他的权力产生动摇——他信得过太子,信不过旁人。
    故而,当卫尉寺少卿力陈诸王出镇之必要,皇帝一眼就认出,这是与太子走得很近的人,此时发声,必受太子之命··    皇帝转眼看太子,只见太子正襟危坐。
他心中一时有些不是滋味起来,对突厥心存怜悯,对弟弟们,却是迫不及待要赶他们走了吗·    诸皇子不及太子受重视,但也是皇帝的儿子,没有哪个父亲愿见儿女不和睦的。
    太子出了手,夏侯衷等人自不会坐以待毙,夏侯衷令人反击,夏侯恕比他胆小,不敢太过放肆,便跑到皇帝面前哭诉·夏侯康没什么怨言,但也是怏怏不乐,谁愿离开生于斯长于斯的京师,远赴他乡夏侯挚刚与夏侯衷闹翻,他又支持太子,便也显出他的立场来;夏侯谙病了;夏侯汲人用心练武,在这当口突然奋发,就似担心被赶出京就要流落街头似的赶着学一门手艺,以免来日饿肚子;夏侯沛倒是原模原样,不骄不躁,不急不馁。
    皇帝一直以为自己的朝廷是政治清明的,他一直以为,自己的子女,是友爱和睦的,谁知,被王业一道奏疏下去,一切都变了样·    作为皇帝的疑心被唤醒,他端坐在丹陛之上,锐利的目光扫过殿下争的面红耳赤的大臣,这个说诸王当出镇,那个说,诸王尚幼,不宜此时出京,显得陛下不慈。
谁都不肯让步,谁都在咄咄逼人··    皇帝渐渐回过味来,他的儿子们,已开始谋算他的皇位了在他还活着的时候,皇子们就开始争夺他死后才能空出来的位置了·    ·    第35章·    ·    谁都不会乐意见儿女相争,更不会愿意自己死后才会空出来的位置在他还身强体健之年被觊觎,尤其是,这个“谁”还是皇帝,尤其是这个位置还是皇位·    皇帝能成在先帝过世隔日,在新帝即位当日,攻入禁宫,将新帝从皇位上拽下来,自己取而代之。
能做出这样的事的人,会是一个易与之辈吗必然不会,他兴许偶会糊涂,但绝对是一个心狠且果决之人·    在看清诸王与太子角力后,皇帝坚定了不能放诸王出京的决心——放出京去,少不得生乱·    可惜的是,皇帝虽坐拥江山,但并不能看清江山的角角落落,也看不透每一个人的想法,他虽被称作圣人,却并不是圣明到知晓每一件事,知晓他的大臣们都向着谁。
因他平日对太子尤为关心,太子接触之人他大抵有数,可其他诸子接触之人,他就不清楚了·但,当倾向太子的人提出要让诸王立即出镇,便会有一群人十分默契的站出来反对,以皇帝数十年的政治经验不难看出,这背后必是有人指使。
至于这指使之人是二郎、三郎、六郎亦或八郎,又或都有,便暂看不出来··    故而,在他眼中,是太子在与一群皇子争,或是,一群皇子,在对付太子。
    不能这样下去,在魏会多方奔走与朝廷极力配合之下,突厥已乱起来了,达旦可汗与突利可汗各自联合其他三部,大战将至,两年的苦心经营决不能白费了而南面,楚帝虽为雄主,但他老了诸子中未尝闻有出色者,反倒是他的侄子,听闻有几个擅领兵作战者,此强彼弱便易生乱。
这些与大夏,都是好消息,切不能自己内部不稳,反倒为人所趁·    如此思虑,皇帝便不愿再看朝廷这乱糟糟的模样,大臣们有私心,但多为贤者能人,千军易得一将难求,他的江山还要靠他们能忍则忍·    如此,皇帝果断插手,引导事态,诸王一派,渐有压倒太子之势。
太子发觉,顿就慌了,他的弟弟们竟这般势大,能压倒他了忙令人回击··    朝堂上更为乌烟瘴气,这与皇帝初衷相去甚远,令他大为恼恨,一恨太子幼稚,不与他一条心,二恨大臣们不听话,各成阵营这恼恨在发现有不少人在针对夏侯沛后,终于忍不住要爆发了,这段时日,就属十二郎最乖,丝毫没给他添乱也就属皇后最镇定冷静,不但未起一丝波澜,还替他压下了不少后宫的探问就连崔氏,也没大言语。
就这样,他们都不放过还要将十二郎卷进来,怎地还嫌不够乱吗·    皇帝的爆发,是十分沉默的,他先与太子详谈,原是不必谈的,朝堂上的事,本就不便摊开了讲,只靠领会,但眼下,不得不说了。
    太子坐到了皇帝对面,二十岁的青年,白面微须,少年的俊秀渐渐过度成青年的沉稳·皇帝见了他,一腔怒火便收敛了下来·有些话是不好摊开来讲的,譬如,不能将你弟弟们放出京去,为的是免使他们生乱,纵生乱,也易收拾。
这不能说··    皇帝语重心长道:“你已有儿有女,非少小时承欢我膝下的小儿了,凡事,当稳重,当有储君风范·”·    虽是教训,也是一片拳拳爱护之心。
太子本就温煦,听皇帝这么一说,更是羞愧,便道:“儿明白,让阿爹费心了,实在不孝·”·    见他乖巧,皇帝连剩下那点余怒都消了,叹息道:“你是我的太子,我哪儿能不为你着想,这天下终有一日要交到你手里的,你要学会担当,身边人是忠是女干,为公为私,是能臣是倖进,你都要学会分辨。”
    太子低下头,已感动至极,连声答应下来,心里也想了不能让对他寄予厚望的父亲失望·如此,就对弟弟们宽容些吧·他也听出皇帝话中的含义了,他原本也不是想下杀手,只是要让他们出京,不威胁到他就是了,至于富贵,至于尊重,自是要留给他们的。
眼下,皇帝都将意思表露出来了,太子不致在这事上与他的父亲对着干··    “儿明白的,手足同胞,至亲之人,理当维护·”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谁愿朝兄弟下手·    皇帝老怀宽慰,点头道:“你知道就好。”
    太子这边算是说通了··    但事情并不是到此为止,还有皇后与十二郎,也要给个交代··    六百年崔氏,姻亲故旧,遍布朝野,岂是能轻易得罪的在发现有人可以针对皇后与广陵王,原本八风不动的崔氏已不肯坐以待毙了。
    皇后与夏侯沛那里,是不得不安抚,毕竟,眼下最要紧的是,稳··    皇帝特意择了个傍晚去··    到长秋宫,夏侯沛不在,皇帝便道:“十二郎没来去个人,将他召来。
今夜咱们三个,一道吃个饭·”·    皇后知道他没事不会如此费心,必是有话要说,便命人去将夏侯沛找了来··    夏侯沛来得飞快,就怕又出现上回那般的情况,怕阿娘让圣人伤到。
她几乎是跑着来的,这辈子,她被皇后教的风度翩翩,极重仪态,九年多了,就没走过那么快的步子··    到长秋宫,见气愤宽和,帝后相对而坐,浅笑而谈,夏侯沛才把心放下,停下步子,正了正衣冠,方沉稳走入,从容拜见。
    皇帝见到夏侯沛,也是高兴的,笑道:“你来了,起来坐,父母跟前,不必拘束·”·    夏侯沛便起身,自然而然地坐到皇后那一侧。
    皇帝也没在意,问她学业:“近日学到哪里了”·    夏侯沛一一道来,皇帝考校,也答得头头是道——只有当真潜下心来治学的人方能如此。
皇帝便极满意,十二郎聪明归聪明,至少,心思是端正的,不让人操心··    及饭后,三人殿中闲坐,殿外夜幕初降,天色灰蒙蒙,殿中灯火融融,令人心生暖意。
    夏侯沛仍坐在皇后身侧,宫人奉上茶来,她直起身接过,送到皇后手边,然后,再捧自己的··    皇帝自是看到了,再观四下宫人毫无异色,便知十二郎平日就是如此。
孝顺,是好事·懂孝道的人,往往重规矩··    前几月,夏侯沛虽稳坐不动,皇帝仍是免不了要探探她的想法,便状若无意地问起来:“你渐长大,总有一日,要离开父母,你可想过,要做什么”··    为人者,无论高低贵贱,总得要操持事业,方能不碌碌终生。
他这一问,就像父亲问儿子有什么理想,看着也是关心的模样··    夏侯沛便想了想,想了一会儿,她道:“儿生为皇室人,来日如何,安能凭儿一口而定”说的很中肯,以后怎么样,且还说不准,何必着急。
    皇帝摆手:“不管这些,就说你怎么想的·”·    皇后静静看着夏侯沛,夏侯沛感受到她的注视,没转头去看,只目视皇帝,道:“越主好诗赋……”以国君为比,皇帝神色不变,心中已开始有所思索。
皇后只是静静饮茶,茶水温热,滑过肠胃,舒适宜人··    夏侯沛继续道:“诗赋写得波澜壮阔,意气奋发,他就是不做皇帝,凭着诗赋,也足以青史留名。
儿以为,不论做什么,不做则已,要做,就做个中翘楚·”·    听到夏侯沛看中的是成括的才华,皇帝又坦然了,听她要做就做个中翘楚的论断,他也很赞许,大丈夫生而为人,就该如此,畏畏缩缩的像什么样子就该有志气,有担当可,到底没说究竟要做什么啊。
    皇帝正欲再问,便听皇后道:“不要说大话·”·    夏侯沛便腼腆地笑了笑,道:“儿私心念想罢了,父母跟前,纵说错,也不会笑话儿的。”
    皇帝少不得接一句:“自然·你有如此志气便很好了·”·    夏侯沛笑意更深··    皇后便道:“圣人不要惯她,朝有贤士,野有能人,天下之大,不可坐井观天,自以为是。”
    皇帝今日是作为一个慈父来的,自免不了为夏侯沛说话·一来二去,就说晚了·再要转回来问夏侯沛将来想做什么,便显得太过刻意。
皇帝只得暂放下··    到了就寝的时辰,皇帝心想就不来回奔波了,歇在皇后这里也一样·便与夏侯沛道:“天晚,你明日还要上学,别熬的太晚。
早些回去歇了吧·”·    夏侯沛迅速回道:“是·”稍一停顿,又起身走到皇帝跟前,郑重作揖,一脸孺慕,“儿久不见阿爹,今日见着了,便让儿送阿爹回宣室以尽孝道。”
    儿子都说了要尽孝,皇帝还能说什么呢死皮赖脸留下吗只得起身,与皇后道:“时辰不早,你也早做歇息。”
    皇后亦起身,作势送他出去:“圣人亦如此,回去便不要熬夜看奏疏了·”·    告辞的话相互间都说过一遍,皇帝便走了出去,皇后走在他身旁相送,夏侯沛走在他们的身后。
    到殿外庭院,皇后便停下了脚步,回头看了夏侯沛一眼,夏侯沛趁着夜色,旁人不易察觉,冲皇后眨了眨眼,调皮得很,皇后微微勾了下唇角,一本正经道:“十二郎送圣人,路上留心脚下。”
又提醒宫人仔细侍奉··    皇帝总觉得好像哪里不对,但又实在说不出哪里不对,见夏侯沛已走上来,便没再多想,抬步走了。
    夏侯沛跟在他身后,就在要走出那座宫殿,她回了头,她看到皎洁月下,皇后独立身后,她的身影,在夜色中,有一种清冷的温柔,仿佛与那水波般流淌了一地的月华融合。
    ·    第36章·    ·    月华银辉,倾斜满地·树枝交叉,宫道上黑影憧憧··    数十宫人分为两列,在前提灯引路,皇帝悠然而行,夏侯沛跟在其后。
    走过一段漆黑的小径,便见宣室殿灯火通明出现在眼前·皇帝回头,笑道:“就到了·”·    夏侯沛稍稍走前一些,朝宣室望了一眼,抿唇而笑:“只恨路短,不能与阿爹多行一段。”
    一离开皇后跟前,夏侯沛便十分擅长表演,在大臣们面前,她平易近人而不失主见,礼贤下士而不落身份,在亲族面前,她亲近可靠,维护亲友,在皇帝面前,她就是现在这般小男孩儿见了父亲的腼腆和喜悦。
    皇帝便让她这有些害羞,有些开心,又有些遗憾的模样弄得心软,想想这儿子,的确不常见他,他与她关心,却是少了·只是他是皇帝,每日都有诸多事务,又哪儿顾得上这个还没成年的小儿子呢皇帝倒不觉愧疚,只温声道:“你我父子,何须客气,但有难事,只管来寻我就是。”
    夏侯沛立即就显出一丝欢欣来,躬身作揖:“是·”·    皇帝便笑了,拍拍夏侯沛的肩膀,继续前行··    送了皇帝到宣室殿,夏侯沛便回去安寝了,不过她不是一人回去的,皇帝为慈父,又派了个心腹送她。
夏侯沛一路沉静,并没有与这位天子心腹多说,一来,既是心腹,哪能轻易打动二来,皇后在后宫经营多年,宫中人脉方面,她定周详··    皇帝与皇后、广陵王用过晚膳,且相处得宜的消息很快被传了出去,崔氏被安抚,其他人亦受震慑,朝中便渐渐恢复平静,诸王出镇一事,竟不了了之。
    但,不了了之,也只表象而已·此事所带来的后果极为深刻·首先,是太子与诸王的势力在朝堂上小试身手,各自品尝到了权力的滋味,其次,皇帝已知诸子相争,进行防范。
而在崔府,崔质道多方查探,终于查出,针对广陵王一事背后有魏氏的手笔,他对着窗外绿树,陷入沉思··    魏氏,无可置疑地站在太子那方,此次,究竟是太子授意,还是魏氏擅做主张·    崔质道唤了儿子崔素,与两个侄儿崔玄、崔骊来,原本也该请崔远道一同商议,奈何崔远道去了太学,替天子,教化士子去了。
    崔素也十分不解:“不该啊,广陵殿下不曾见罪东宫,东宫不致向殿下下手·”可查出来的事实,明明白白就是魏氏在后推波助澜··    崔骊冷静道:“莫非是防患于未然”·    崔玄接口道:“魏氏,有三个外甥呢,纵去了太子,也还有俩。”
皇帝活下来的八子中,有三子是魏氏外甥·这一数目,着实令人惊叹··    “吾观太子与广平王不合,济宁王(夏侯挚)与太子走得近些,可他毕竟是广平王之同母弟。
诸王情况,复杂得很·”崔质道缓缓地说来··    “总之为了大位就是了·”崔玄眯起眼,说道,“不论魏氏因何与十二郎过不去,事已发生,再难修好就是。”
要崔玄来说,魏会一走,魏氏便开始出昏招,十二郎与太子是大患吗他们眼下要保太子,只需为太子做功绩就可,何必攻击王弟他都是太子了,还想怎地弄死一个王弟能有什么好处还落一个不仁的名声。
    对崔氏这种审慎的世家,魏氏所为,实在是离奇,分明是损人不利己·崔素提出最为关键的问题:“既知魏氏不安好心,可要予以还击”·    崔质道摇了摇头:“皇后殿下令人捎话来,要咱们,按兵不动。”
    “眼下非乱时,当蓄力为好·”崔骊道··    崔玄也道:“至少等十二郎能自己行事之时,外家代为谋划,总不及皇子自有主见。”
总的来说,夏侯沛还太小了点·一般大臣,都不会选择扶持幼主,这不但是国赖长君,更是皇子年幼,便会依赖外戚,从亲缘上更亲近外家,如此,辛辛苦苦地将幼主扶上位,最后便宜了外戚,岂不是赔本再有,年幼的皇子,易夭折。
    所以,夏侯沛还是得尽快长大··    崔家一群人精便打算隐逸了·从眼下情形来看,等几年,并不是坏事,首先,皇帝体健,并无驾崩之兆,这便给了夏侯沛成长的时间,再次,太子与其他几王已有相争之势了,他们争得厉害,各自损耗,崔氏却是在不断蓄力的。
而且,皇子们争的厉害,势必引来皇帝反感··    崔素突然想到一个问题:“我听闻十二郎与太子走得近,不知十二郎对……是怎么想的。”
若是正主无意,他们再努力也是无用··    崔玄便如看一个白痴一般地瞥了他一眼,悠然道:“若十二郎无心大位,皇后怎会如此吩咐你便将心放回肚子里吧,十二郎那小子,看得明白着呢。”
    崔骊也凑热闹地嘲笑了一句:“阿兄就是爱操心·”·    幸而崔素脾气好,不放在心上,让兄弟挤兑两句就挤兑两句了。
    崔质道为长辈,看着亦抚须而笑··    又过数日,皇帝将王业杀了··    这回风波,始作俑者虽不是王业,但他急于向太子表功,表现太过积极。
皇帝留他,看重他,是因他非世家,无亲朋掣肘,可为他所用,现在,这本该成为他的一把锋利的刀的人,非但自作主张,且还拖累了他的太子,并丝毫无悔改之意,皇帝哪儿还容得下他·    要杀一个王业,毫无阻碍。
只是王业死后,人们忽然想起数年前,崔玄曾说王业“生得一副短命相”·那还是夏侯沛很小的时候,崔玄在道儿上披发行散,遇上了王业,王业便斥崔玄衣冠不整、行迹放浪,崔玄就没在口上吃过亏,当场就骂了回去,不但骂,还把王业打了一顿。
    原本都要忘了的一件事,因王业之死,又被人翻了出来·崔玄的乌鸦嘴又一次威名远扬··    夏侯沛便与皇后感慨道:“阿舅这是从无败绩了。”
崔玄上一回说人长短便是说的王业,这下应验,他便无落空的话了··    “严谨而已·”皇后道··    夏侯沛深以为然。
表面看来,崔玄不拘小节,其实最严谨的就是他了,没把握的话,他从不说,能不说的话,他也不轻易张口··    “不管这个·”皇后道,“达旦的使节,又要来了,近日,你不要四处走动了。”
以免又像上回那般,被皇帝逼上阵··    夏侯沛一时没反应过来,呆呆地问:“他们又来做什么”·    皇后瞥了她一眼:“大夏还欠了达旦一公主。”
上回答应了的,一直没有发嫁··    “哦哦·”夏侯沛终于记起来了,实在是,大夏丝毫没有要履行诺言的样子,怪不得她健忘。
夏侯沛笑呵呵的,抱住皇后的胳膊,道:“还是阿娘有记性,儿都忘了·”·    皇后淡淡扫了她一眼,别过头去,从夏侯沛的角度,可以看到,皇后的唇角微微上扬。
    突厥内部之战,已是箭在弦上,达旦欲求大夏相助,双方已有婚约,大夏帮他,是名正言顺的事,他便派人来催了催··    这是上回就说好的,只是一些善后之事。
    鸿胪寺少卿又充回了主事,很是为难的与使节道:“一直在准备,毕竟是公主出嫁,所嫁之人又是可汗,新郎新妇皆贵重,婚礼自然也不能马虎·贵邦且再稍候,大夏乃礼仪之邦,最不可含糊的便是礼节上头的讲究。”
    使节都快要急死了:“我主真心求娶,上一回,你们皇帝也答应了的,礼仪不礼仪的,暂别讲究了,嫁过来,我主会待公主好的,两国结好,何必纠缠末节”·    主事叹道:“使节有所不知,唉,中原礼仪,一两句是说不明白的,不如请使节自己去看,正好,使节若能相助,想必也能快一些。”
    那使节一想,正是,他在旁督促着,定能快些··    于是,隔日,主事便领了他去礼部,去宗正寺,去将作,去内侍省,去……三天下来,使节的鞋都要磨破了,丝毫无进展。
更令他郁闷的是,每一处都是十分必要的,礼部筹办婚礼细节,宗正出具文书,将作是筹备公主一部分嫁妆,内侍省自然是挑选陪嫁宫人·这几件事,都不是片刻能成的,就如陪嫁宫人,便得会突厥语的,与公主相熟的,贴心的,机灵的,此地无牵挂的,忠诚的,一日也不一定能挑出一两个来。
·    那使节简直要哭了,嫁一女耳,怎地麻烦成这样,都麻烦成这样了,天、朝竟还有人嫁娶·    “圣人为贵邦着想,已下诏省略六礼了,只等这边筹备毕了,便直接发嫁,快的,使节且耐心等一等。”
主事诚恳地说道··    那使节还能如何能硬抢吗只得答应等等··    兴许是因和亲、联姻,要紧的从来便是其中的利益联系,嫁得是谁,并不要紧,使节竟一直忘了问,要嫁给他们可汗的是哪位公主。
倘若他仔细去查一查,便会发现,根本没有哪位公主,也无宗室女,在准备出嫁··    ·    第37章·    ·    治大国者,若烹小鲜也,不可操之过急,不可松弛懈怠。
    达旦使节等了约莫半月,终是等不住了——突厥内部,已打起来了达旦觊觎大可汗之位已久,与突利之矛盾,早已不可调和,与大夏联姻,便是□□。
突利岂容达旦崛起势必要设法铲除·突厥内部之战,避无可避··    最终,达旦联合木和部,突利联合余下两部,战事爆发。
    “阿爹于国事上,确是独到,确是敏锐·”夏侯沛赞叹道··    她平日里常能听见学子或学官清谈国事——时下,并不禁百姓论政,许多名士乃至以此为雅事,三五成群,在溪边,在山上,在茶肆,在酒家,聚一起,畅谈国事,是常见之景。
朝廷对民心掌控,甚为宽容··    不管皇帝在其他事上如何,他掌管天下有术,于人才,纵不逊,亦多忍耐;于政务,勤勉不辍,就目前来看称得上明主。
    崔玄挑起嘴角,笑得行为深长:“可不是,只要没遇上与太子相关,与皇位相关,圣人就是个好圣人·”·    说起来,人无完人,再是英明,也有不足之处。
夏侯沛也挺奇怪的,她穿越来到今日,九年有余,见大夏政治清明,百官多为能人,京外如何,她并不知,但观京师街市,已有盛世之象,与清明上河图上描绘的,颇为相似。
这样说来,皇帝的确是明君了,可是,一旦他遇上与太子相关的事,便不大冷静··    莫非,阿爹与魏后相爱深沉夏侯沛这么一猜,便含蓄地道:“兴许是阿爹与太子之母情深。”
    崔玄顿时嗤之以鼻:“他与李夫人也怪情深的·”·    看他这神色,便知他极不以为然·夏侯沛明白,任谁听到妹夫与旁的女子情深,都不会高兴。
说来也怪,圣人与阿娘之外的女人眉来眼去,她也该不满才是,可是并没有,除去为阿娘不值,更多的竟是庆幸,总觉得圣人与阿娘这般略带疏远的相处总好过二人情深似海。
    夏侯沛觉得自己真是太不孝了··    “总归是圣心难测·”夏侯沛道,并不多问李夫人如何,她上回已问过皇后了,这位夫人命薄,已仙逝了,至于为何仙逝,夏侯沛也不好奇其中细节,想来是诸多后宫女子悲惨一生的缩影罢了——或争权夺利落败而亡,或郁郁而终不见天颜,或得些许宠爱却不幸身染恶疾,总是红颜易逝。
    崔玄笑笑,不以为意··    他二人是骑在马上的,所往之处,乃是汉王夏侯骓的别业·汉王是皇帝的弟弟,亦是他较为包容的一个弟弟,年纪不大,比太子略长上两岁。
皇帝与哀太子针锋相对时,他才刚学会走路,皇帝登基后几位兄长造反,他才十岁出头,到如今,皇帝坐稳了皇位,谁都无法动摇,一直以来因年幼而什么逆事都不曾参与的汉王,便成了皇帝心中好弟弟的典范,待他甚为优容。
而汉王,也记得几位兄长的前车之鉴,十分知趣的“不喜政务”,只爱山水,加之长于文才,倒有几篇诗文传世,颇负盛名··    这回夏侯沛与崔玄往汉王别业,是为汉王三子满月。
单单一王子满月,还不足以劳动夏侯沛亲往,是“季秋之月,鞠有黄华”,汉王见菊花盛放满园,重阳又在近前,便欲趁三子满月,邀诸王贵胄往他那里一聚··    夏侯沛想想自己近日少在人前出现,太过沉寂了,便答应了来。
    二人骑在马上,不疾不徐,夏侯沛着青衣宽袍,发以玉冠簪起,小脸白皙,双眸漆黑水泽,像个温文尔雅的小郎君··    崔玄与她并驾齐驱,慢慢地拣些要紧的与她:“前两日说达旦与突利已燃战火,那使节便将‘公主’抛下,要圣人引兵相助。”
说到那没影的公主,崔玄便笑得十分得意,在对突厥一事上,所有人的立场都是一致的·朝中诸公平日里怎么争,都是自家事,一旦对外,必是不约而同的放下成见,团结一致。
    听到这个,夏侯沛便有些疑惑起来,起初,她是以为朝廷有意引着突厥内战,让他们内部消耗兵力,便无暇对外用兵了,然眼下一看,仿佛不止于此··    “圣人似乎并不想出兵。”
使节相求,皇帝以此异邦内政,不好干涉为由,并未出兵,可若说他真不想出兵,又不太像,据夏侯沛暗中观察,朝廷近日的兵事调动,有些异常··    这么一说,崔玄的面上便带了些骄傲,捋须道:“殿下且看着,这回突厥必自掘坟墓,我大夏泱泱大国,灭一族,有伤天和,要他安分下来,却是有办法的。”
    夏侯沛看了,好生亲切,不论哪个时代,爱国爱家,都是人心中油然而生的情感·崔氏在军中有人,崔骊已升到中护军了,掌着一半的禁卫军,消息自是灵通的。
这回保密甚严,究竟如何,崔玄也看不分明,但从种种迹象可知,费了那么大的功夫,定要突厥吃个大亏··    崔玄一念及此,便极顺心,国力强盛,震慑四海,盛世之兆也·    二人一直是以不快的速度小跑着的,身后跟着一大批仆役,默默无闻的在后护卫。
等出了城门,无人马拥堵了,便开始策马飞奔··    汉王乃风雅之人,嫌城中府邸匠气太重,不配菊之清雅,且逢重阳,必得登个高,望个远方应景,便将宴设在东山上。
    如此,路途便远了起来,一来一回,一日必是不够,汉王还特意去向皇帝请示了,要了三日假·其他人也如此··    鉴于眼下正是关键时刻,朝中掌权诸公是不来的,但都遣了子侄前往。
    魏氏遣来的是魏善··    魏善近日颇忧愁,王业死了,他伯父似乎也沉寂下来,可他总担心再有什么事发生,日日都在盼他阿爹快快回来。
今日来此,倒正好让他散心··    在汉王别业门前遇上夏侯沛与崔玄,魏善便有些心虚——不知崔氏查出什么没有··    夏侯沛与崔玄倒是什么都不知道的模样,见了魏善,亦微笑以对,魏善知道崔玄不简单,便不曾想过从他神情中看出什么,想着广陵王年幼,心中应是不大藏得住事的,便欲从她身上找一找端倪,可惜,夏侯沛的演技是久经沙场,见魏善施礼,与往常别无二致地道:“巧的很,魏郎与我同行吧。”
    一路进去,不曾刻意冷落他,亦不曾变得不怀好意的冷嘲热讽,与往日一般,平和得很··    弄得魏善都有些疑神疑鬼起来,究竟广陵王一系知不知道王业是魏师指使的,或是不知又或崔氏已知晓,只是不曾告诉广陵王崔氏若知,势必要上禀皇后与广陵王,请他们多加防范。
可要说崔氏仍不知,这更是不大可能·事情发生时,无暇他顾,是会蒙在鼓里的,但过去之后,腾出手去查,必能发觉异常··    魏善曾听其父评价崔氏,低调而务实,精明而机变。
这样的家族,不可能连敌我都分不清的··    夏侯沛还在那里说:“汉王叔乃雅人,擅诗赋,擅工笔,今日必有新篇,也可见魏郎佳作了·”·    魏善心中迷惑着,并不妨碍他应答:“何敢称佳,郡王之风采,文若其人。”
    夏侯沛便是一笑,这一笑并非听见夸奖后的自鸣得意,也不是一般皇子常有的虚怀若谷,而是一种,你夸或不夸,她皆心如磐石,知自己所长,知自己所短。
魏善猛然间便悟了,不是崔氏仍不知,亦不是崔氏知晓了不曾告诉皇后与郡王,而是,心知肚明而不将心事表露面上··    魏善本知夏侯沛心计深沉,这回再见她心性之坚忍,更不敢小觑。
    三人走入别业,便有人来迎,不多时,主人家汉王也迎了出来,夏侯沛笑拜:“王叔大安·”·    汉王是一俊逸非常的青年,身上别有一股洒脱之气,估摸着与夏侯康会极投缘。
见了他们三个,也是喜欢的模样,先与夏侯沛相互见过,又问了崔玄,最后方是魏善··    城外园池,取景自然,与城中果大不相同··    现已过午,一行人,只临池散座,饮酒作乐而已。
一入园池,便见济济俊才,魏善便寻机躲了开去·崔玄待无人,道:“心性外泄,你与这魏善倒是相熟·”要不是她故意,还真不能让魏善看出来。
    夏侯沛在一处坐榻上坐下,望池中秋意盎然,道:“摄一摄他,省得魏氏再来烦人·”·    池旁栽了一行秋菊,色彩各异,或白之素洁,或黄而雅淡,沉稳而雄浑,如惊龙,如浮云,情态多样。
    崔玄倒不觉得夏侯沛太过张扬,也是魏氏太欺负人了,震慑一下,让他能止步,不要再出这些零零碎碎的昏招,倒是不错·至于会不会有大阴谋,大阴谋也不是说来就来的。
韬光养晦,并不是一直缩着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做,那不是韬光养晦,那是妄想天上掉馅饼··    说着这些事,真是无趣,崔玄一转眼,便看到魏善在不远处与人交谈,目光却不时地瞟向这边,崔玄顿时笑,老不正经地与夏侯沛暧昧道:“魏郎莫不是为你折服了没有小娘子心仪,来个小郎君也是不错的。”
    夏侯沛面无表情道:“阿舅再说混话,我便告诉阿娘去·”·    崔玄啧啧了两声,又摇了摇头:“听闻总爱念叨阿娘的孩子会让媳妇压着的。
这可不好,郡王得改改·”·    夏侯沛听得满是无奈,也不敢再说告诉阿娘的话来威胁他了,只道:“阿舅休要再浑话了,除了阿娘,还有哪个女子压得到我”·    怎么说她也是一郡王。
    ·    第38章·    ·    暗暗淡淡紫,融融冶冶黄··    汉王别业,清幽风雅,园中引活水,依稀可闻水流潺潺,水旁植秋菊,与秋高气爽之风情,相得益彰。
    夏侯沛与崔玄说笑过后,便端了菊花酒,浅尝一口·园中诸人三三两两的,或倚坐,或站立,神色轻松而自在,在这山清水秀间,将俗务带入,未免不雅,宾客也迎着汉王的喜好,只说些雅事。
    汉王为主家,自是哪个都不肯怠慢的,在园中与诸人周旋·他笑眯眯道:“今邀诸位入宴,非止赏菊登高而已,还有一美事,与诸位共赏·”·    他这么一说,众人兴味都挑了起来,汉王大为得意,抬手击掌,三下过后,乐声潺潺而起。
    这乐声,流畅而美妙,似流水,似鸟鸣,琴瑟钟鼓,交织如缕·夏侯沛侧耳倾听,只觉耳膜被温柔抚摸,心弦被拨动,再细听,便知其中奏琴之声乃灵魂。
    众人皆如痴如醉,夏侯沛收心快,她从不肯轻易沉迷,纵然乐声如天人所奏也只浅尝辄止·转脸看崔玄,只见这老男人一脸惋惜,见她望过来,崔玄轻叹道:“可惜了,可惜了,商音拨错了,如若不然,可称天籁啊。”
    夏侯沛默默地转回头去,崔玄于曲乐上的造诣,天下间能出其右者,屈指可数··    乐止,过数息,众人方醒,忆方才之回肠荡气,只觉余音绕梁,如梦初醒。
·    最终还是魏善说出众人心声:“嘉音也·王请此擅琴者一见·”·    能奏如此妙音,必美貌倾城,众人皆生期待,纷纷望向汉王。
汉王自得一笑:“愧对诸君了要,今日可闻其音,却不可见其人~~”·    夏侯沛一听就知道,这擅琴者必有大用,且不是汉王自己收用,若是他自己要将此女为妾为婢,此时定会大方奉上,或炫耀,或同乐,不致掩着。
    阿爹真是好福气·夏侯沛叹了一句,再看众人,也是了然于心,都笑呼两声“惜乎惜乎”,便都不执著于此女··    乐声再好,只一享受,不听就不听了,不见便不见吧,无人当真执着。
    三日过去,一行贵胄当中的雅士文人,赏花饮酒,连诗成赋,登高望远,曲乐相和,十分快意·所行皆雅静,随侍有仆役,达官显贵只顾行乐而已,醉卧高歌,放诞自得,十分快意。
    夏侯沛听了几首诗,也照例“赋”了一首·夏侯沛脑海中的诗词歌赋千千万万,当真是“出口成章”的,轮到了她,见之前咏菊诗写了不少,又欲与汉王之雅相投,便言当时之景,七拼八凑了一曲,其中最为人乐道的一句是:愿岁岁,天仗里,常瞻凤辇。
    若是寻常文士吟唱,必是借当时他们悠然自得之安逸,咏皇帝治国有道,使得士庶皆安居之功劳,可夏侯沛是皇子,还真说不明白她之凤辇指的是皇帝还是皇后。
就连攻击她“奉承上意”都不行,人家可以辩称诗赋是写与阿娘看··    当时人都饮得半醉了,听夏侯沛此句,不少人都惊醒了来,在太子仁弱,诸王不服的境况下,皇子的一言一行皆在世人眼中。
    谁不喜歌功颂德可想而知皇帝听闻必欢喜··    十二郎真是,哪怕背后有人教,也可见高明了·众人望向夏侯沛,只见其随性而坐,醉眼迷蒙,小脸上染了酒意,绯红温润,嘴角似笑非笑地微扬,潇潇肃肃,华朗清举,可见过几年广陵王倾世之风采。
    内外兼备的人,不好对付啊··    醉意朦胧的汉王歪着头,以手撑着脸侧,笑望夏侯沛道:“吾观十二郎,如玉山上行,光映照人。”
    这话不多时便传扬了出去,渐为美谈··    等过了三日,一行人终返京,此番尽兴,不少人还与汉王道:“愿王再相邀。”
    汉王便与诸人定约,来日再来东山··    夏侯沛高坐马上,眼光朝边上一瞥,就看到汉王的仆役间,有一车驾,路上隐约听见其中有女子之声。
时人游玩,携婢携妓都有,只是这回有她在,便多有收敛,想想三日间并无汉王府女眷出面,夏侯沛便猜度车驾所载,是那擅琴者··    众人就此别过。
夏侯沛多看了那车驾一眼,也策马而去··    近宫门,邓众上前道:“十二郎,请准臣下前往通报·”·    夏侯沛点头:“你去,长秋宫便不必去了,我自前往。”
    邓众领命,策马越过夏侯沛,先向前去了··    含章殿得到夏侯沛归来的通知,立即备妥衣物热水,并浆饮点心,待皇子归来。
    夏侯沛回来,沐浴更衣,稍作休整,便奔长秋宫去了··    三日不见皇后,简直如隔百年··    她虽令邓众不必往长秋宫禀报,但皇后掌内廷,怎会不知她回来了早就处置了事务,等着她了。
    夏侯沛奔到长秋宫,见皇后,立即笑逐颜开,认真地行礼拜见,便坐到皇后身旁的榻上,道:“总算是回来了,汉王叔真是能折腾·”·    又登高,又望远,还曾涉溪而过,沿江而走,着实劳累。
    “且好生歇上一日·”皇后道··    夏侯沛又说了几句不着边际的话,在皇后面前,她总有说不完的话,有时,还会说傻话。
皇后倾耳听着,不论她说的是不是要紧,都听得认真··    天很快便暗下来,二人用过晚膳··    夏侯沛便与皇后在长秋宫后的小园子里散步。
    走了几圈,夏侯沛想到那擅琴者,便拿出来说了——得汉王郑重相待,想来不是个庸人·早些说与皇后,来日如何,也能有个准备··    皇后听罢,道:“果如你所言,此次以琴艺现于人前,应当是汉王为此女造势。”
等献给皇帝时,也能将此女镀上一层光彩··    夏侯沛便偷偷看皇后的神色,皇后自是发觉了,扫她一眼,道:“要看便光明正大地看,做什么鬼祟之态。”
    于是夏侯沛便果然光明正大地看了,看完还笑嘻嘻的:“阿娘之貌,鬼祟也好,光明正大也罢,怎么看,都无人相匹·”·    又说傻话了。
皇后不理她,只往前走··    走不了多远,便闻梅香,开得早的梅花,已盛放了·夏侯沛见皇后神色若常,便稍稍松了口气·那擅琴者若被献与皇帝,便少不得收入后宫,即便偌大后宫早已莺歌燕舞。
皇帝得新人,对皇后而言,都称不上什么好事··    父母的相处,夏侯沛不好说什么,但是,她是绝对不愿见阿娘伤心的··    那擅琴的女子,的确是汉王准备了要献给皇帝的,但却不是此时,此时皇帝正全神贯注地盯着突厥的事,哪儿分得了神关注其他。
汉王当然不会这时献上去,不但得不了好,说不定还会遭斥··    在突厥内战爆发大约三个月,天入寒冬之时,魏会回来了,他并不是独身来的,他的身边,还带着一个极为狼狈的王子,是都蓝可汗兄长的幼子。
都蓝的汗位是从兄长那里接来的,都蓝死后,突利即位,便十分担心这位王子夺位,这位王子过得便不怎么好··    大约是从小就战战兢兢的压迫之故,王子并不像大部分突厥人那般凶悍勇猛,反倒有些中原人的温和气质。
    这回大战,他部下的一丁点人马牛羊都叫突利借机征走了,战起,他便十分狼狈,无自保之力,就在他东躲西藏之时,遇到了魏会,魏会真是个大好人啊,危难时候救了他。
    救了他之后,魏会便提出要带他回洛阳,这边局势太乱,他无一兵一卒,难免被杀害,不如往洛阳避难·王子想了半天,实在想不到什么好办法,便跟着魏会来了。
    他本是以为自己免不了要受大夏人白眼的,只是他身陷如此狼狈之境,至少先活下来,再图其他,王子便想好了,不论怎么被人挑剔,都要忍耐·谁知,到洛阳城外,他得到了十分郑重的迎接。
皇帝派了官员,置了车辇,将他迎入皇宫··    入了皇宫,王子又受到了大夏皇帝热情的款待,就如回到了自己家一般,宾至如归··    到了这一步,王子仍迷茫着,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太子却看明白了——皇帝想要扶持这个软弱的人做突厥的新主·    这个人定然是早就定下,而不是匆忙决定的。
从魏会出使开始,这个局就开始布了·天时地利人和,恰好都完备,这局方能成型··    太子极不自在,达旦的使节还在京,大夏却已预备公然违背和亲的诺言了。
    不不不,和亲仍旧是要和的,只是驸马不是达旦,而是这位不幸的王子··    达旦的使节被这突如其来的□□弄得满头雾水,他跑去质问那位十分良善的鸿胪寺的主事,主事道:“吾亦不知,吾下臣耳,如何知此大事来使莫急,待吾为你打听。”
    只拖着他··    而王子,早已被这近乎天上掉馅饼的事给惊呆了,过了半日,方反应过来,简直要喜极而泣··    皇帝笑道:“公主与你,却不忙成婚,待你成可汗,再来派使者求亲吧,结两邦之好。”
    王子顿时又急了,他在突厥,已无立足之地,如何成得了可汗·    皇帝当即大方道:“朕借兵与你·”·    魏会在一旁笑着捋须,在王子不敢置信地望过来时,他慈和地颔首,道:“只盼王子勿忘今日之谊。”
    王子激动地语不成调:“若有那日,定以□□为上国,岁岁入供”一面说,一面还惶恐地望向皇帝,只恐他反悔。
    皇帝大为满意··    一旁的太子已在心中深深地皱起眉头··    对于这乱糟糟的局面,太子是不满的,在他看来,总要扶持新主,也该扶达旦,大夏乃大国,该有大国气象,既已答应,岂能出尔反尔·    可他又知道,达旦心怀野心,非可靠之人。
这前后矛盾之下,便令太子极为纠结·国无信不立,他总觉如今朝廷行径不磊落,令他这储君也蒙上了羞耻,也令他十分担忧长此以往,大夏不再为番邦所信,该是如何的悲哀。
    这些,太子都放在心中不敢说,经过上回,他已学得忍耐与慎重,并不会轻易将看法表露出来·然而,皇帝注重对太子的培养,便将此事拿来与他分说。
    听皇帝口道以国为要,不可死板,需能通变··    太子终是忍不住,担忧道:“达旦那里,如何交待”·    皇帝一怔,不悦道:“一旦王子成可汗,达旦那里,还需什么交待”到时候,达旦是死是活,犹未可知。
    太子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    ·    第39章·    ·    魏皇后是在皇帝登基隔年过世的,那年,夏侯冀九岁,也就是夏侯沛如今的年岁,已立为皇太子了。
皇帝怜其丧母,待他无比关爱,择师选能,事事过问,又见夏侯冀还幼,便不十分要求他,不论学业日常,都甚为宽容··    太子太傅是高丞相,然高相秉政,忙碌朝堂,自不能日日来授课,便有太子詹事来讲课,太子詹事是个老先生,文采斐然之辈,尤重儒道。
太子因生活安逸宽容,便觉儒道甚合他意,学得也格外认真·到如今,温润如玉不假,深究起来,太落窠臼,过于死板了··    皇帝近几年重视起对太子教导,眼下见太子虽未显不满,却也不发一词,便知太子这是不赞同。
    自□□年前楚越一战,越国颓势已定,虽仍称国,却接连割让城池,如今国土已不足从前一半,越主成括有志重整山河,奈何越军在楚越一战中折损大半,越国人口不足,再征兵,也整顿不出一支雄师,最为关键的是,越国已无良将。
    而楚帝已年届七旬,过去,他也是雄心壮志渡江北去,可惜一年一年的等待时机,一年一年的安逸消磨,到老了,楚帝竟迷恋起佛教来了··    夏侯庚见此,一面高兴南朝有削弱之兆,一面自以楚帝为前鉴,唯恐过上十几二十年,自己也消磨了斗志,若不能看到天下一统,他只怕死了都合不上眼。
    故而,突厥内战,王子抵京,计划在一步步有条不紊地推进,与皇帝而言,着实是振奋人心之事,早一步掌控突厥,他就能早一步挥师南下·    如此激越之事,皇帝最愿与他的储君共享,可惜,太子看来,并不与他同喜·    有什么,比一直引以为傲的继承人不与他志同道合更令人不安,更令人心冷的·    太子正在想能不能谏,若能谏,该如何劝谏,若不能谏,便眼睁睁看着大夏背信弃义吗千载史笔之下,必为人鄙弃他想着,一抬头,便对上皇帝冷冰冰的目光。
    太子心一颤,声调有些不稳:“阿爹”·    “你以为不妥”皇帝面无表情地问他。
    太子纵然以为不妥,见皇帝如此神情,也不敢说了,只提心吊胆地支吾道:“儿不敢,儿只有些不明……”··    不等他说完,皇帝便打断了他:“召诸皇子来。”
    一旁侍奉的宦官立即去了··    太子白净的面孔顿时涨得通红,一双柔和温润的眼眸对着地面,简直无地自容··    皇帝见此,更是烦躁,是对大郎太过纵容了,该让他知道,这储位,有的是人在等着,他若再不上进,便要被人拉下去到时,连保命都难,还谈什么仁政,谈什么大国气象·    诸皇子很快就来了。
    夏侯沛与夏侯挚、夏侯谙、夏侯汲人都在太学,是一道儿过来的,来时,她还留心问了传召的宦官:“阿爹召了我们四人吗太极殿里可还有旁人”·    这两件并不是需要保密的,四位郡王了,便能知晓,宦官看了看夏侯沛,又看了看夏侯沛身旁的另外三位皇子,便说了:“不止四位小郎君,二殿下、三殿下、六殿下亦在传召之列,太极殿中还有太子殿下。”
    夏侯沛听罢,与夏侯挚、夏侯谙、夏侯汲人相互间对视一眼,夏侯汲人欲再问,夏侯沛朝他使了个眼色,夏侯汲人便吞下了问话··    小宦官看着,便悄悄松了口气。
圣人对宫人甚为严厉,对禁宫之掌控极在意,他只怕小郎君们不懂事儿,问了什么他不好回话的问题,又得费劲周旋··    到了太极殿,夏侯恕、夏侯衷已到了,静静地坐着,都有些不安的样子,太子神色不自然,皇帝只抬了抬眼,在四人拜见后,道:“一旁安坐,等六郎来。”
    四人不敢多言,便依着往日的次序,坐了下来··    又过了约莫半盏茶的功夫,夏侯康方姗姗来迟,他小喘着气,一进来,纳头便拜:“儿请阿爹大安。”
    “起来,坐·”皇帝惜字如金··    夏侯康从地上爬起来,一看两旁,便看到夏侯挚身旁给他留的位,快速地过去坐下了。
    人齐了,皇帝阴沉的目光扫了扫,沉声道:“今日召汝等前来,是有些事,要说道说道·”·    诸王顿时屏气凝神,太子见了,便极不是滋味。
    皇帝继续在说:“突厥王子来京,朝廷盛情相待,汝等,可看出什么来了”·    这问题来得没头没脑,皇帝召他们来,便是要考校国事吗夏侯沛更是想,这国事,未免牵涉太大,哪儿是他们几个插得上嘴的·    夏侯衷已在跃跃欲试了,只是碍于太子与夏侯恕两位兄长未发言,不好越过他们。
而夏侯沛,则是在想皇帝没事儿问他们这个做什么太子还在呢,不怕大兄多想吗夏侯恕游移不定,夏侯康、夏侯挚皆沉思,夏侯谙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夏侯汲人满面振奋。
    众人神色变化皆入皇帝之眼,他瞥了太子一眼,太子十分尴尬,有些失魂落魄的··    “二郎,你来说·”皇帝指名道。
    众人都知道一些突厥的事,毕竟这是近两年来的头等大事·区别只在于,知道得多,知道的少,知道的深入,知道的肤浅,还有,是否有自己的见解。
    夏侯恕已开府,手下有自己的幕僚,平日里没少商议此事,眼下,便将幕僚们的见解汇总,说了来:“儿不知圣人伟见,只有些许鄙陋之见,恭请圣人察之。”
说完这一句,便引入了正题··    接下去,每个人都说了几句,夏侯恕与夏侯衷都说到点上了,夏侯恕却显然不及夏侯衷独到,深刻,夏侯康没什么兴趣,也说出了个差不离,夏侯挚则因身边无人,他的母亲也不帮他,只能凭自己猜想,说得便不是很正确,夏侯谙与夏侯汲人还不大懂,只是夏侯汲人不改他本色,嚷了一句:“打得越惨烈越好,大夏正可趁虚而入年年劫掠我边民,早该还上了”恨不得立即奔赴疆场。
    前面几个说完了,皇帝便看向夏侯沛·夏侯沛想想对的错的大家都说了,重复也没意思,便只道了四个字:“势在必行·”·    皇帝马上想到早几年,十二郎就说要另扶一主,眼下那新主已现,就在洛阳,待之以国宾之礼,根本就是在以她之策行事。
    皇帝的眼中便有些复杂,目光从夏侯沛身上移开,落到太子身上··    从诸王入殿,太子便没有说过一句话··    “汝等之见,吾悉得之。
也不是什么秘密了,从王子入京,能人多已看透·大夏,欲趁突厥内部相残,扶持王子为新可汗,王子受我恩惠,加之性情温顺无争,必能两邦和睦·汝等以为,此策如何”皇帝说道。
    夏侯恕与夏侯衷皆赞良策,夏侯挚也是目露精光,称:“大善·”·    夏侯谙就是来凑数的,他身体不好·夏侯汲人叹了一句:“若能趁此吞并突厥,何其壮哉。”
    夏侯沛斜了他一眼,十一郎若能做皇帝,不是正德帝就是汉武帝·见皇帝看过来,便道:“良策矣·”·    只有夏侯康,提了一句:“甚好,我朝有兵,也不能白白损耗在突厥,就是达旦那里,得稍加处置。”
最好让达旦就在战乱中死了·夏侯康的确寄情深文,却不代表他缺乏皇子该有的修养··    一个一个,都是明白人,哪怕心中不这么想,口上也得这么说,朝廷这么在做,必然就是皇帝所赞同的,皇帝赞同的,为何去反对无权无势的郡王,惹恼了父亲,有什么好处何况,于国于民,这也确是良策。
    皇帝的目光就仿若无意的落在太子身上,也只轻轻一点,就移了开··    这不过瞬息,却都落到夏侯沛眼中·与其他几人沉浸到氛围中不一样,夏侯沛全程都没忘来时的疑惑,阿爹为何要召他们来,为何要将如此重大之事与他们言说,且还是当着大兄的面。
·    见皇帝看向太子的那一眼,夏侯沛觉得自己似乎明白点什么了,又似乎仍在云里雾里·直到,皇帝又问:“正是有达旦之婚约在前,汝等可以为朝廷背信弃义,丧失了大国的信用”·    夏侯沛猛然便悟了背信弃义,丧失信用,这多像她那仁慈的阿兄会说的话,至于皇帝,是绝不会如此想的·    大约是阿兄又拧了,阿爹方召了他们兄弟来给阿兄上一堂课吧。
    唉,果然,只有阿兄才是圣人亲子啊,他们几个,大约都是上林苑里捡的·夏侯沛暗暗埋汰了皇帝几句··    而其他几位皇子已随着皇帝的话静默下来了,这么耍人家,的确不大厚道。
    可不厚道归不厚道,夏侯衷道:“难不成就看着突厥年年来劫掠边民,劫完了财物牛羊,还有屠杀”他知道的比较多,说起来,也义愤填膺。
    夏侯挚难得站在三郎这边,也道:“国之信用,不该拿士庶的血去填”不但百姓,还有边军,每年死的有多少·    夏侯汲人冷笑:“就是欠打”与残暴的蛮夷讲什么信用。
    夏侯沛则斯文许多,慢慢道:“由来,仁慈、道德都是留由胜者去施予的·乱世用重典,唯有国泰民安,方可赞颂仁政·”原本,就该区处,天下事哪儿能一概而论·    夏侯沛的话,已经跳出了他们所谈的事,将本质都剥露出来了。
皇帝也没意外,十二郎就是这个样儿的,哪天他突然变笨了,他反而要生疑·连皇子都明白的道理,太子怎么就拐不过弯来·    用完了人,皇帝便道:“今日事,你我父子兄弟知之即可,勿要外传。”
说罢,便打发皇子们走人,留下太子··    皇子们一头雾水地来,慷慨激昂过,又一头雾水地走··    皇帝则借此,向太子灌输为君之道。
天下为重,手段阴险,是不可避免的··    出了太极殿,几人一起走了一段··    夏侯恕与夏侯衷都有些得意,夏侯衷忍耐一些,眼中仍流露出欣喜来。
夏侯沛在心中叹了口气,回头看了一眼,巍峨宏伟的太极殿矗立在身后,如一座高山,俯瞰着世人,主宰着天下——谁不想成为这座宫殿的主人·    皇帝突如其来这一宣召,每个人都有想法,别人在想什么,夏侯沛不知道,她想的却是,储位的水要更浑了,阿爹要借他们给太子授课,兴许还有给太子施压之意可是太子会怎么想诸王会怎么想太子会想,阿爹在兄弟面前给他难堪,会想他的兄弟,比他更能迎合父亲,诸王呢会想阿爹以此要务相询,是否是对太子不满了从前,这等国家大事,皇帝是只会同太子讲的。
    如此各有念想,皇子们的矛盾会更深,太子与诸王的隔阂会深如鸿渊··    果然,一涉及太子,一涉及皇位,皇帝就会屡出昏招··    走出一段宫道,七人各奔东西,夏侯恕出宫,夏侯衷去魏贵人那处,夏侯康要回崇文馆,夏侯挚、夏侯谙、夏侯汲人、夏侯沛四人是一道儿来的,便仍旧结伴去太学。
    ·    第40章·    ·    生而为皇子,封一地藩王,不涉政治,不论皇帝私事,要安享富贵,是不难的,不必学太多,名声差一些也不要紧,只要不惹上一些欺男霸女、强占园林的不法事,皇帝一般不会来与藩王过不去。
    皇帝也需名声,何必去为难一个与他无害的藩王,留一个不惜手足,苛待宗藩的恶名但这前提,是藩王得不妨碍到皇权,还得知情知趣,不让皇帝见了闹心。
    夏侯沛觉得,自己要做到这两点,真是太难了·只看方才夏侯衷显露的雀跃与夏侯恕的欣喜,便知他们急不可耐的要拉下太子··    拉下太子之后呢先谋废储,终归是为夺嫡·    要让他们成功,哪儿还有她活路尤其是,魏贵人与阿娘,还不大对付。
不行,为了自己,为了阿娘,她得更加奋发··    皇帝演了这么一场与太子看,太子是否有所感悟,暂还不知,但夏侯沛是感觉到了压迫的,她需得更加努力才行。
    回到太学,夏侯沛便静下心来,捧着书,读起来··    夏侯挚、夏侯谙、夏侯汲人经了皇帝这抽风似的宣召,便聚一起商讨皇帝这是上的哪一出。
嘀咕了一会儿,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只是三人心中都留下了一抹淡淡的“阿爹似乎不大喜欢大郎了”的感觉··    待下了学,夏侯汲人与夏侯沛同行,同她抱怨道:“八郎、九郎与我说得满头雾水,还不如不说,你又只顾读书,小心读成了个书呆子。
现下说说罢,阿爹这是为的什么没头没脑的喊了人去,又赶了人回来·”·    夏侯沛怎肯将自己留心窥得的真相托出若是传扬出去,便是若人口舌。
她是不肯做这样的事的,只笑笑道:“阿兄摸不着头脑的事儿,沛怎就知道了”·    夏侯汲人摸了摸脑袋,叹气:“你也不知唉……”仍旧迷惑。
迷惑了一会儿,他就说到太子身上去了,“大兄今日话有点儿少·”又道,“今日说得都是打打杀杀的事,大兄这般仁善的一个人,想来不喜欢听的。”
    夏侯沛眉心一跳,转头看了他一眼,又若无其事地笑了笑·夏侯汲人正钻进迷惑中百思不得其解呢,并没有看到夏侯沛那一眼··    他们几个走了以后,皇帝将他们的见解挨个儿的点评,说到夏侯沛时,他道:“十二郎,小儿也,都知胜者为王的道理,你便无反省吗”·    简直是耳提面命,恨不能将自己的经验,自己的观念都灌进太子的耳朵里。
太子是听得明白皇帝的话语的,更是知道,无兴盛国力,无强大兵将只有为人鱼肉的份,他并不是认为,能井水不犯河水,两下相安·他只是觉得,可以不必打这个仗,震慑便够了,震慑了,知道大夏的厉害了,不就也不敢来犯了吗目的,不也达到了吗··    如果他不曾去过战场,他未必有如此深刻的感悟,可他亲历过了。
他亲眼看到过战场上血流成河的残酷,死的不止是敌人,还有我军·不论敌军我军,死在冰冷的刀剑下的都是一条条鲜活的性命·他们本可以不用死,若是没有战争。
·    至于违约,也不是非做不可·仍是那句话,国无信不立,世人有眼会看,一旦世人以为朝廷是朝令夕改的朝廷,到时,政令如何推行将公主嫁给王子的好处,他知道,可是,如果不这么做,将公主嫁给达旦,也不会损失太多,达旦为突厥新主,兴许未必有王子听话,可毕竟是受了大夏的恩惠的,偶有摩擦,再调、教就是,付出这点功夫,换来一诺千金,太子以为是值得的。
    这已不是政见不同了,连脑回路,都是不同的·但太子到底不是傻子,见皇帝费了这许多功夫与他讲道理,也做出虚心状,听进去了··    皇帝稍松了口气,却仍不大安心,令太子回东宫后,又召了丞相来,命他去与太子仔细分说一遍。
    高宣成听皇帝一说,心中便是一个咯噔,待皇帝令他去与太子分说,他马不停蹄地便去了东宫,丝毫不敢耽搁——万想不到太子竟有如此念想,得赶紧去掐灭才好·    高宣成自一介布衣,而后入王府谋职,再入皇帝之眼,成他最为信任的谋士,最后以功臣的身份跃居丞相之位,到如今无人不膺服的局面,首先是有眼光,他为自己择了良主,投奔了皇帝,当时储位上坐的是哀太子;其次,他有国士之能,明白如何安天下;再此,他与君王相处有道,他了解主上。
    看到皇帝面无表情地对他说出一句:“大郎不明事理,你去与他分说明白,一国储君,纵不能开疆扩土,也要能守基业,他这样,不行”·    高宣成便立即将心悬到了嗓子眼儿,陛下已大为不满了·    皇帝未掩饰自己的失望这其中固然有高宣成将孙女嫁入东宫已牢牢绑在东宫这条船上的原因,也是他着实失望了。
太子之软弱天真,已不是第一次··    高宣成赶去与太子谈话,他并未直奔主题,先与太子说了些近日京中趣事,慢慢引到王子的身上:“突厥清苦,不见春夏,王子在京,已乐不思归了。”
    太子也笑了一下,温文尔雅:“确是如此,那地方,我是去过的,土地贫瘠,一亩地里种不出几粒粮食,他们的牧民,没的吃喝啊……”说到此处,他敏感的住口了,微抿了嘴,笑道:“王子喜欢,等他走时赠以大夏土仪为离别之礼,也是两邦和睦的见证了。”
    他打住得及时,高宣成却已在脑海中想出他的未尽之语了,“牧民没的吃喝,为了不饿死,只能来大夏劫掠了”·皇帝若是知道太子是这么想的,非得气死不可,但高宣成高而弥坚,他撑住了,面不改色,仿佛什么都没听出来,继续道:“若一切如愿,王子归故里,便是突厥可汗,会记住大夏这份深情厚谊的。”
说着说着,就悲悯地叹息,“只盼世间无征战啊·”·    太子顿时便被勾起了共鸣,深以为然:“是啊,这世上的事并非只有一法,总有别的办法能解决,并非动刀动枪一法。”
    高宣成听到这里,就明白了,太子心中,还有别的办法能解决争端·他的语气冷静了起来:“殿下错了,弱肉强食,欺凌弱小,是人之本性。”
    太子怔住了,方才还说的好好的,怎么一下子画风就变了··    高宣成变脸,比翻书还快,说完那一句,他又柔和道:“只有战争,才能带来安宁,殿下且看,王子入主突厥后,与大夏和平相处,到时,两邦是否便无征战,边民是否也不受残害”·    太子点了点头,不错,确实如此。
    “若是不打这一仗,不将王子推上汗位,两邦摩擦不断,何时能止”·    太子想想,是这样啊··    高宣成便叹了口气:“就是如此,不得不为之啊,殿下是仁主,可有时候,是不得不强硬的。”
    太子沉默了,半晌,方道:“就不能教化吗”·    高宣成的眉头已在心里拧成一团了,面上却不得不忍着:“蛮夷凭什么要听天、朝的教化,他们又不是天子之民。
不处一地,不合用一套法,怎么教化,谁来教化殿下有此仁心是好的,可这是办不成的·”若是能办,早就办了··    太子就不说话了。
    “有些话,不该由臣来讲,可闻殿下数语,臣不得不劝一劝殿下·殿下这些话,圣人是不愿意听到的·”高宣成缓慢说道··    太子抬头看了他一眼,神色冷峻起来。
    高宣成并未因他容色有变而静止,继续道:“殿下,圣人非止一子,您为储君,靠得是圣人,圣人认为你能承担得起,可若是您的见解与圣人不同,圣人还能坚定初心吗”·    太子的手,握成了拳。
    “您有坚持不能动摇,臣明白,臣是读书人,也有不能动摇的事·可您想一想您的妻儿,他们依仗着您啊·您再想一想圣人,圣人对您寄予厚望,您怎忍心让您的父亲失望”·    高宣成的每一句话都是站在太子的位置上为他考虑的。
太子不能不动容,不能不将他的话听进去,并且思考,他艰难道:“那便要我虚与委蛇吗”·    “不然,要让您的妻儿无所依靠,受您拖累,让您的老父失望伤心吗”高宣成反问道。
    太子默然··    高宣成再接再厉:“倘若殿下今所居不在东宫而在太极殿,还有这等烦忧吗”·    这话,称得上诛心了。
太子猛地抬头,却对上高宣成年迈忧愁的眼眸,高宣成望着他,说道:“殿下,三思而后行·”要紧的是,先把这段时日安然度过,等他登基为帝,才能再谋其他。
    厉害都说明白了·太子终究艰难地点了头··    高宣成看着他俊秀的面孔,却无半点轻松·若是知道太子出征之后,是如此模样,他是绝不会将孙女嫁做太子妃的。
    做了太子并不是就一切无忧了·太子变作阶下囚并不是传说中的事,不远前的哀太子就是他出谋划策弄下来的·可现下,既然已经跟太子绑到一起了,他就得尽心尽力地保住太子,余者,再且不论。
    要高宣成来说,太子这想法,真不适合做皇帝,可也只能慢慢的扭转了,人的观念已形成,便不是一朝一夕能拧过来的·慢慢的来,先让他的位置稳住,别让他总与皇帝对着来才好。
·    在他努力说服太子的同时,夏侯恕在与幕僚说着圣人似乎并不如从前那般爱重大郎了,夏侯衷从魏贵人那里出来,奔去了苏充处,筹划接下去该如何,要削弱太子在皇帝心中的分量啊。
    而夏侯沛则心情愉快地试新衣··    天气凉了,外面已飘起雪来,她长高了,去岁置下的衣物不能合身,皇后为她制了新衣··    殿中点了暖融融的炉火,夏侯沛脱了外衣,剩下贴身穿着的里衣,里衣是丝绸所制,光滑柔软,皇后坐在她的身前,手中拿着新制的衣衫。
    殿中只有她们二人,等夏侯沛脱好了衣裳,皇后道:“到炉火边上去,别着了凉·”·    夏侯沛不觉得冷,也依言朝炉火挪了几步。
    皇后站起身,将新衣抖开,披到夏侯沛身上,夏侯沛反手将手臂伸进衣袖里,又将衣带系好·皇后看着她,道:“走两步来看·”·    夏侯沛低头看了看,依言走出两步,然后回头,笑问:“如何”·    “我儿姿容甚美。”
皇后道,说罢,莞尔一笑··    夏侯沛有点羞涩,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这一身新衣,浅浅的笑:“阿娘才是美得倾世,总让儿移不开眼·”这是真心话,她觉得,再也找不到比阿娘更好看的人了。
    她一面说,一面感受着温暖舒适的新衣,道:“阿娘以后不要自己动手了,儿长个快,到明年,又穿不得了,怪可惜的·”做衣服是件费工夫的事,一针一线的缝制,极需耐心,夏侯沛喜欢穿皇后做的衣服,她也喜欢皇后对她的一片爱护,可她更不想看到皇后辛苦。
    皇后抬手,放到她的肩上,顺着肩头,抚摸她的手臂,掌心下是柔软顺滑的衣衫,十分的合身,也十分的好看··    “我有分寸。”
皇后简略地道··    换好了衣衫,开了门,便见外面的雪下大了··    新春在即,过不了多久,夏侯沛便要大一岁·这场雪,下得十分冷酷,随着凛冽呼啸的北风,吹进屋檐。
    夏侯沛握住皇后的手,果然凉了,她忙道:“外面冷,快进去吧·”·    雪纷纷扬扬地洒落,不一会儿,檐下的地上便积起了一层。
皇后反握住夏侯沛,牵着她,走回殿中··    小孩的火气往往比大人好,回到殿中,夏侯沛也没松手,一直到皇后的手回暖,方松开··    ·    第41章·    ·    自初雪,整座宫殿都白茫茫的。
    树挂冰雪,银装素裹·一长冬的雪积了厚厚的一地,踩上去嘎吱作响··    今日,出太阳了,金灿灿的日头,照射下来,积了一冬的白雪,都染了上了暖融融的金色。
    难得的天气,难得的风光··    临近年下,各家都有这样那样的宴饮,皇家也不例外·今日是皇后置席邀了内外命妇来尝尝新酿的梅花酒。
    皇后相邀,只有想去而不得其门,断无不愿来的··    内外命妇呼朋引伴,相伴而来,都比约定的时辰早了一时半刻··    行宴处是在上林苑中的一处宽大的宫殿,宫殿四周植梅,眼下正盛放,真是匝路亭亭艳,非时袅袅香。
    宫殿一面是门,门大敞着,三面为窗,窗皆卸了下来,帷帐已金钩挂起,微微摇动,外面的光线照入殿中,明亮而轩敞··    殿中暗香浮动,又梅香,也有淡雅的脂粉味儿。
一殿的女人,欢声笑语·说是品酒,自不止品酒而已,还可赏梅,还可游艺··    夏侯沛来时,正有一女高歌,而余者击节相和,十分活泼而优雅。
    夏侯沛在门口站了站,直到里头一曲毕了,方举步··    门边的宫人侍奉她脱了貂皮大氅,引她入内··    脚步声传来,不少人已转头去看。
夏侯沛从外面来,身上没有冰雪的萧索,却有阳光一般的灿烂·走到皇后身前,弯身拜道:“儿请阿娘大安·”·    皇后看到她了,柔和一笑,道:“重华,来。”
    夏侯沛站直了身,对着皇后,明朗一笑,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    不管此前见没见过夏侯沛,眼下是知道这孩子是谁了。
    再仔细看看,多好的一个孩子,干净清秀,沉稳有度··    关于皇帝对太子似乎不大满意,还让丞相去劝说的事,已不是什么秘密了,朝臣们的心思活了又活,下了注的,努力敲边鼓,还没下注的,便看到眼前就有一个很不错的。
更要紧的是,广陵王的母亲是皇后,除了太子就是她了,比其他皇子都占了大义,赢面不小·至于年幼,皇帝不还健硕着吗只要七八年内没有晏驾归天,就够皇子长大啦。
    众人的目光从夏侯沛进来就有意无意地落到她身上·皇后的母亲李氏就坐在皇后的边上,见此,便搭台子让夏侯沛讲话:“十二郎怎么来了”··    夏侯沛在皇后的另一侧坐着呢,闻此,笑回道:“读书读得乏了,听闻阿娘这里有热闹,便来看看。”
    她这么一说,马上就有人接口:“学海无涯,好学之人哪儿就乏了”·    这声音,来的突兀,夏侯沛定睛一看,开口的是同安公主。
    同安公主来皇后的宴有些别扭,在太子不稳,诸王蠢蠢欲动的时候,再单纯的行为都不单纯·皇后行宴,虽未言及储位事,但她却能借此释放善意。
明白人间讲话,哪用得着把话都说透了旁人听得尚且迷迷糊糊的时候,皇后就已与人初步定下盟约了··    到场的虽都是妇人,但在这等宴会上,妇人是代表家族的,更兴许,她们来此,本就是家中派来与皇后洽谈的。
同安公主实在不愿看到十二郎势力壮大的过程,然而,这等宴会,不但皇后可以邀买人心,旁人有本事,也可以·她便花枝招展地来了··    眼下见夏侯沛清清朗朗的开口,便十分看不过去,立意要搅了这场宴。
    说罢,她又温柔而关心地看着夏侯沛,仿佛她所言果真无意,果真出于关切,而不是暗示夏侯沛贪玩不好学一般,柔声道:“十二郎是该出来走走,别累着了。”
·    这演技,也太浮夸了,在场的谁不知夏侯衷、同安公主一系的那点儿想头呢过分的掩饰,只让人觉得虚伪·夏侯沛在心中叹息。
她哪儿能让人白说了,且还是当着满朝文武妻女的面正要张口,便看到皇后扭头,淡淡瞥了她一眼··    这是让她勿语的意思·夏侯沛没半点迟疑地将咽下方才要出口的话,面上维持了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淡淡瞥了同安公主一眼,便转头来问李氏:“天冷,您一向可好”·    李氏也跟没看到同安公主由暗藏得意转向僵硬的表情似的,笑道:“老身一切都好,郡王也当保重身体。”
    仿佛同安公主根本就没说话一般·同安公主反应过来,尴尬得很,她竟直接被人无视了十二郎好女干诈在场的自然也有夏侯衷一系的,不能看着她被架在哪儿下不来,就要解围,便听皇后轻描淡写道:“四娘所言不错,重华不及她兄长好学,圣人也说过的。”
    这话一出,原就在看同安公主笑话的众女都默默别过脸去,定力差点的已掩不住上翘的嘴角··    皇帝并没有说过夏侯沛不及她兄长们好学,但皇帝斥过夏侯衷死读书这是不久前的事。
    却说皇帝让太子的冥顽不灵气了一顿,想到他还有七个儿子,又想到他没头没脑叫了人来,确是不妥,便又召了一次,考校了学问,将上一回的事带上一带,算是圆过去。
结果,这一考校,便考校出夏侯衷疏于课业··    夏侯衷忙着争权夺利,哪儿有时间再去攻读再加上他已成家,本就无需再日日拿本书来用功,便落下了功课。
皇帝若是问朝廷局势如何,夏侯衷定能说得头头是道,然而,皇帝是要儿子们老实,问的是书本上的知识,夏侯衷连背诵都是磕磕绊绊的,哪儿还说得出自己的见解皇帝又被气了一顿,就骂了夏侯衷死读书。
    皇帝考校皇子的事,他自没想过去遮掩,皇后更不会为夏侯衷费心·如此帝后都不曾封锁消息,夏侯衷被皇帝斥骂死读书的事不出三日便传得人尽皆知。
    皇后短短一句话,没一个字牵涉夏侯衷的,却让人浮想联翩··    同安公主尴尬得脸都红了,溧阳公主笑得特别不加掩饰,反正她已投了皇后,三郎与四娘能拿她怎么样同安公主一见溧阳公主那满满的都是笑话的神色,更气了。
    众人看足了笑话,夏侯衷一系的则是神色僵硬,气氛顿时便微妙起来·皇后淡淡的眼色往殿下一扫,立即有人出来圆场,气氛又渐和谐融洽起来··    夏侯沛一面开心被阿娘维护了好幸福,一面感慨阿娘对局面的掌控力。
她在此待不久的,只是来坐坐,毕竟一个郡王,混在女人堆里,也不是个事儿··    她抓紧了不多的时间与几位重臣的夫人说话·她记得前两日是左仆射秦勃的长孙满月,记得大理寺卿母亲的生辰就在不远,记得宗正卿的长子要娶妇,所娶新妇出自世家潘氏,连新妇家中行几她都知道。
语气不急不躁,态度不自傲亦不过分热切,与她说话,如沐春风··    在夏侯沛起身告辞时,夫人们对她也有了初步了解,之后便是交口称赞:“汉王所言果然不错,广陵殿下真乃玉郎。”
非但颜如玉,言行举止亦如玉··    这一次行宴,除却同安公主一点意外,其他皆如意··    夏侯沛太小,不能与朝臣接触,这是缺陷。
她要顾着自己修养,也不能让大臣们忘了她,皇后设宴,便是一种周回的办法··    出了那座宫殿,日光仍旧好··    夏侯沛披上了大氅,走去了长秋宫,等皇后散宴归来。
    而殿中仍在继续··    女眷们也不只是说脂粉而已的,也会提起朝堂上的事,尤其是公主,在这时节,公主格外活跃,帮着兄弟争皇位。
    说着说着就说到突厥王子·夫人们隐约听闻了皇帝有意将公主下嫁,只是不知是哪一位·约莫也不会是圣人亲女,多是从宗室中选一个来对付的。
    远嫁异乡,还是一个不及洛阳繁华的蛮荒之地,谁愿意去近日没成婚的宗室女都在商定婚约·这是不会在皇后面前说的,说的是王子什么时候走。
洛阳积雪厚,突厥积雪只会更厚,道儿上冰雪阻塞,不能成行·突厥那边因天气之故,也暂停战观望,待来年春天再战··    “那位达旦可汗的使臣听闻叫大鸿胪扣起来了,不令消息外泄。”
溧阳公主道··    同安公主方才一直是板着脸的,一听到这个,忍不住道:“达旦可汗那边还不知罢”·    哪儿能知道达旦还在等大夏兵马相助。
    听她们漫无边际的说了些猜想,再看天色,也差不多该散了·皇后各赐诸人梅花酒与瓜果·诸人也告退了··    回到长秋殿,便见夏侯沛手持一束梅花,正在插瓶。
    她手中梅花,枝条遒劲,颇具风骨,花瓶图案与梅花之风雅正般配·夏侯沛跪坐案前,摆弄着枝条,又令宫人置幕布,能与这瓶梅花相衬··    皇后进来,夏侯沛抬头看到,眼睛一亮,高兴地捧起花瓶就走上前:“这个,阿娘看可好”·    皇后就着她举起的姿势,看了看,中肯道:“锐意太重。”
到底是年轻人,心性如此·抬手,将中间刺出的那一枝往一边斜了一些,顿时整瓶花的样式柔和起来,又是一种不同的气韵··    夏侯沛收回手,捧着花瓶低头看了看,越看越喜欢,阿娘摆弄的,就是比她好。
原本是想送给皇后摆在寝殿里的,看到这梅花,就如见了她一般,现在不了,她递与侍从,要带回去摆到她自己的寝殿中去,每日见它,如见皇后··    皇后见她喜滋滋地望着侍从抱了花瓶退下,也不禁笑了笑。
知道方才宴上同安的挑衅并未让她怨怼不息··    ·    第42章·    ·    皇后希望夏侯沛可以豁达大度。
这豁达大度,自不是说打不还手,骂不还口,而是不要揪住不放,在事后仍怨愤不开怀·身在朝堂,身在后宫,时刻与阴谋诡计为伴,若不心硬,若不果断,是过不下去的。
皇后只希望,在这许多坎坷与艰难中,夏侯沛可以不纠结,不执著,心怀宽广,尽可能地过得自在··    夏侯沛盯着侍从将她那瓶宝贝梅花捧下去,确认没磕着没损伤,才收回目光。
扭头看向皇后,便见皇后目光柔和地看着她·那眼神太过温柔,如月华,如清风,夏侯沛的心跳都漏了一拍,愣愣地睁大了眼,呆呆地仰头看着皇后··    皇后早知道重华在外稳重明理,到了她面前,总是时不时发个呆犯个傻,这也好,她总还是个孩子,应该有孩子的天真与无忧。
    皇后笑了一下,道:“今日厨下有很好的炙牛肉,你留了晚膳再回罢·”·    夏侯沛忙不迭地答应,心里还在回味皇后方才转瞬即逝的温柔,相比之下,连她最爱的肉,都显得没滋没味起来。
    冬天夜□□得早,天空灰蒙蒙得,渐渐飘起雪来··    夏侯沛站在窗边,看着外面黑夜中雪花依稀可见的影子,心道,再过几日便是正旦了。
泰始年进入了第十四个年头,不知会又怎样的情形变化··    到了古代,才明白什么叫做节奏缓慢,变化都在潜移默化之中悄然进行·幸而,夏侯沛也习惯了,她在原来生活的那个时代有牵挂的人,有来不及完成的事。
刚来的时候,也会想起,到现在,将近十年过去了,在光阴的无情掩埋下,一切都似乎微不足道起来··    她如今在乎的只有阿娘,只想她们两个,能将日子过好,不受制于人,不为人所害。
    阿娘对她好,她自然也将阿娘放进心里·夏侯沛觉得,这就是以心易心,夏侯沛在窗前站了一会儿,便有宫人来唤她:“十二郎,可入席了。”
    她的炙牛肉夏侯沛眼睛一亮,跑了过去··    冬日晚膳,不能少的便是一道热腾腾的汤品··    一食案的佳肴,夏侯沛先喝了碗热气腾腾的汤,喝得胃里都暖融融的。
    晚膳进到一半,有宦官走了进来,低声禀道:“圣人在宣室用过晚膳,去了薛美人处·”·    说罢,抬眼看皇后以求指示,皇后道:“下去吧。”
    宦官便退了出去··    殿中人皆无异色·夏侯沛咽下口中的食物,道:“这薛美人是何人往日不曾听闻。”
    “就是你在汉王处所闻那位奏琴者·”皇后道··    因有王子在,突厥事便多少有了底,加上正值年关,时节喜庆,汉王便趁时将那女子献了上来。
    夏侯沛皱了下眉头,才多久,便得荣宠,得封美人,果然值得汉王郑重以待··    父亲的私事,儿子是不好过问的·夏侯沛内心纠结起来,不时看看皇后。
    皇后本不愿与她多说,只让她这担心的目光看得无奈,简短道:“别看了,与我不很相干·”·    被这一点,夏侯沛顿时反应过来,真是关心则乱,理智上来讲,该担忧的当是那些妃妾,要被分去荣宠,与中宫是不大相干的;至于感情,满后宫的女子都是圣人幸过的,阿娘若是吃醋,哪儿吃得来过呢·    夏侯沛也不知怎么,忽然就松了口气,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道:“儿多虑了。”
    皇后没再多言,待用过了晚膳,方与她道:“圣人后宫事,你勿插手,若察不妥,来诉与我·”·    夏侯沛明白,她插手父亲后宫的事算什么呢而皇后要管,便是名正言顺的,乖巧地说道:“儿省得。”
    只是那位薛美人出身艺技,乃是下贱之人,纵入宫得幸,也不当得此高位·美人虽不及三夫人不及九嫔,也是爵比千石以下了·夏侯沛直觉就是那女子不简单,她道:“那薛美人……”·    “我心中有数。”
夏侯沛刚起了个头,皇后便截断道·皇后要往一个新入宫的妃妾宫中安人,实在容易的很··    夏侯沛也道:“汉王那里,儿使人看着。”
    皇后一笑:“汉王无能为,不必费力·”夏侯沛手上才几个人不要用在无关之处··    夏侯沛不解。
    皇后敛了笑,看着夏侯沛,沉静道:“不止汉王,诸王府中都有圣人的人,一举一动,俱在圣人掌控·”··    夏侯沛吃惊地微张开嘴,汉王不问朝政,亦不常与朝臣往来,若不是这回他进上的薛美人晋升太快,她是万不会去留意他的。
就是这样一个只图逍遥自在的宗藩,圣人也不放心吗·    “阿娘,如何得知……”·    “我入宫近十二载,为后也近十年,处处留心,总能有所察觉。”
皇后垂眸看着夏侯沛,平静无波地说道,仿佛是一件十分容易的事·然而,这等消息,岂是轻易得知的·    夏侯沛不知该说点什么,她脑海中乱糟糟的,心惊于皇帝多疑,也心惊于皇后在细处的留心。
抬头看到皇后不论何时都冷静而淡然的神色,夏侯沛心下涌出一种说不出的难受与心疼··    在宫中生存,太难太累,要不断周旋,不断设计,挣扎出一席之地,极力地活到最后。
夏侯沛突然间觉得,她还是太轻松了,在她平静的生活之中,阿娘不知为她挡去了多少算计·她如今做的还不够,远远不够,她仍是在皇后的羽翼保护下活着,她要快快长大,长成大树,长成高山,反过来,为皇后遮风挡雨。
这样才对得住皇后对她的真心爱护··    她突然就静默起来,皇后只以为她吓到了,便柔下声线,轻缓道:“圣人再如何也是你父,你时时记得这一点,孝顺他,敬爱他,谨守人子之道,就可以了,无需太过忧虑。”
    夏侯沛低声答应,仍是不大开怀·年月漫长,她向来不会为难自己,只会在随遇而安中寻求生路,然而此时,她却觉得时间过得太慢,慢到让她难过。
她能分担的太少了··    皇后叹了口气,温声道:“重华,过来·”·    夏侯沛走过去,皇后张开了双臂,将她拥到怀里,轻轻拍她的背,道:“重华,有阿娘在,你不必担忧。”
    这怀抱很熟悉,很温暖,很可靠,陪伴了她十年,夏侯沛瞬息间安下心来,没有急于长大的迫切,没有心惊皇帝多疑的忧虑,只是沉浸于安宁的气息里,她闭上眼,靠在皇后的怀里,低声道:“有重华在,阿娘也不必害怕。”
    一定会有一天,她可以像阿娘保护她那般,保护阿娘,用她的本事用她的努力,竭尽所能,让这座处处机谋的禁宫也能无忧无虑··    ===============================================================================·    十岁的小孩,正是要长个子,到开春,脱下冬日厚重的衣袄,夏侯沛的身量光是看着,便能看出拔高不少。
    等到大夏发兵,助王子复国时,官道上的冰雪都消融,夏侯沛去年的春衫都短了一大截,穿不得了·皇后见此,也十分欣慰,一面派人制新衣来,一面令人炖了各式的补汤送去。
    盛夏,蝉鸣声中,夏军大捷的喜报传入朝·夏军击败突厥众部,王子成功登位,并向大夏称臣内附·皇帝大喜,封王子为莫绪可汗··    夏侯沛于书案间抬头,听邓众向她禀报,她只淡淡一笑:“知道了。”
    早想到了,这几年下来,大夏在突厥花了多少工夫多少心血当正当强盛的中原王朝狠了心要收拾游牧民族的时候,游牧民族多是以败居多的,尤其是,大夏立国不久,君臣都胸怀远志,士卒战斗力也磨砺得十分强悍。
    “这等喜讯,王与郡王俱当上表恭贺·”邓众提醒了一句·他在宦官中称得上是个十分全能的人才,在夏侯沛身边久了,也知道一些朝局上的细枝末节。
    夏侯沛便道:“何止诸王,公主也免不了·”她一面说,一面抖开一本空白的奏疏来写·与前世写得命题作文差不多,只是用词更为考究更为盛大也更为工整。
    夏侯沛写下“泱泱华夏,赫赫天威,番邻蒙恩,赤心归附”一句,见邓众还跪着,便问:“还有何事”·    “就在方才,怀化王进了一幅亲笔挥就的《江山万里图》,圣人大是欢悦,厚赐于王。”
邓众禀道··    夏侯沛笔下一顿:“二郎”他倒是会趁热灶,夏侯沛勾唇一笑:“去吧·”笔下复有神。
    邓众退了下去,寂然无声··    怀化王这礼上得正当时候·突厥一稳,去了皇帝心头一大患,距他南征之志又进一步,江山万里,意头上佳。
    皇帝见次子看着畏缩无主了些,可一片孝心是不假的,早朝时提起,赞不绝口··    夏侯恕闻此,自是一脸得意,夏侯衷心下大恨,他怎么就没想到呢而太子看丹陛之上,皇帝笑容满面,脑海中高丞相的话如雷鸣般回响,心下警惕大起。
    就如一座复苏的死火山,在山脊下,岩浆沸腾,山脉上站立的人,却毫无察觉··    ·    第43章·    ·    突利与达旦皆死于战中,他们的部族在战争中损耗大半,余下的残兵败将,只得依附于莫绪可汗。
莫绪可汗性情软弱而好安宁,才能不足,收编旧部时,很受了一番磨难,又是由大好人魏会出面相助,自然,在这相助过程中安插了些人进去,也是应有之意··    莫绪可汗见中原的大鸿胪是位能人,处理起突厥的政务来也是头头是道,更是愿意坐享其成。
他受突利压迫,多年来战战兢兢若惊弓之鸟,只想安享富贵,然而,他也不笨,知道大夏扶持他,为的是北方安定,便打定了主意老老实实的··    想到大鸿胪毕竟是大夏官,总要回去的,又想到突利的可敦是大夏公主,颇为能干,莫绪可汗忽然想起,大夏皇帝还欠他一位可敦呢不行,不能等了,万一皇帝以为他得汗位便不恭顺可如何是好忙不迭地派了使节入中原。
有公主联姻,两国应当更为紧密才是··    魏会先回朝,禀报了一系列事物,当说到莫绪可汗之使已在路上,不日将抵京师时,皇帝状似无意地瞥了太子一眼,太子拢在袖下的手猛地握成拳,面上还得扯出一抹僵硬的笑来。
    皇帝收回目光,与魏会道:“辛苦卿家了,朕与你旬月假,走亲访友,好生歇上一歇”·    魏会喜而拜,自少不得一番尽忠的言语推辞。
    皇帝一笑,又命有司商议封赏,此番首功当属魏会,拟封为庆国公,加侍中衔·其余人等各有赏赐··    散了朝,皇帝又将太子拎到身前来教导。
    未入太极,也不曾换下朝服,大约是见前两日下了几场雨,驱散了夏日的暑气,皇帝步入上林,信步悠然··    太子恭敬袖手,默然跟在身后,皇帝高大伟岸的身躯,在他身前大步而行。
太子抬头,便看到皇帝冠冕前后的十二旒随着他阔大的步伐而微微晃动,旒上所贯白玉串珠在阳光下流光华彩,有着奇异的光芒··    太子抿了抿唇,敛下眼中担忧的眸色。
皇帝唤了他在身旁,必不是为观赏上林初至的秋光··    宫道上空无一人,应当是赵九康提前派人驱散了·皇帝看着这满园绿意,心情十分舒畅,悠然道:“你看,打上一打,将突厥打得老实了,不是乖乖来朝了吗”·    定突厥,他登基来最大的功绩,历朝帝王,也没几个能做到的,皇帝心下得意,焉能不喜。
    太子却是嘴里发苦,低了头,道:“阿爹英明·”突厥的确是来朝了,可有这样的局面死了多少人突厥的军队一半死于内耗,一半为夏军所歼,他闭上眼,就可以看到当年在边疆嘶哑的惨叫,四溅的鲜血,一张张绝望恐惧的脸,交织成一场人间地狱。
    皇帝转过头来看了看他,太子让皇帝幽深的眼眸看得紧张,皇帝复又踱步,道:“突厥使臣不日将至,便由你来接待·”·    太子猛地抬头,皇帝的背影伟岸高大,就在他眼前,与小的时候,一模一样。
太子精神一振,拱手道:“儿臣领命·”由皇太子接待外邦来使,这非但是对外邦的看重,更是对皇太子身份的巩固··    皇帝一笑,稍缓了步,待太子上前,他拍了拍太子的肩头,道:“朕拭目以待,我儿自勉之”·    太子眼睛一亮,心情振奋·    他这段时日,极是压抑,总担心与皇帝离心,眼下一看,皇帝还是看重他信任他的太子甚为雀跃。
    与此同时的魏府便无如此温情·魏会目光幽沉地看着魏善,道:“广陵王果真如此难缠”魏善说时,是说广陵王性情谨慎而机敏,见微知著之能令人心惊,又颇沉稳,深知相机而动。
这种种褒赞,听到魏会耳中,便是难缠··    这两三年,魏会在京之日屈指可数,上一回是匆匆忙忙,来不及听儿子汇报,眼下终得清闲,能静下心来仔细听听了,却是越听,眉头皱得越紧。
·    魏善见他阿爹身上笼罩的一层阴沉的气息,不禁更恭敬了些,道:“正是·不止如此,去年,几度流言纷扰,说是,”魏善微一停顿,舔了下有些干燥的嘴唇,道:“圣人对东宫不满而寄望诸王。”
    若是流言属实,于魏氏而言,无异于惊雷·因魏后之故,魏氏与太子,当是一体的··    魏师出招对付广陵王与其他皇子之时,魏善着急,非因他对付诸皇子,而是因为魏师之法非奏效之法。
    现在魏会回来了,魏善如遇浮木的溺水之人,殷切而依赖地看着他·少年人,知道厉害,却不知破解之法,最先寻求帮助的便是在他心中如高山一般屹立的父亲。
    魏会看了看他,道:“若广陵王果如你所言,心思深沉,不该这般轻易地便让你看出端倪·”·    魏善顿时一惊,瞪大了眼睛:“阿爹是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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