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平乐+番外 by 若花辞树(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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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平乐+番外 by 若花辞树(下)
 · · ·    第52章·    ·    大约是怕什么就来什么,薛充华心心念念生下一个皇子来,好使得自己后半生有望处也是多加留意的,可留不住就是留不住。
    在即将入夏的某夜,薛充华忽然腹痛如刀绞,连皇帝都惊动了··    皇后听闻,便令人侍奉更衣··    阿祁侍奉皇后穿上外袍,又梳了发髻,直至如白天时一丝不苟的端庄矜持,最后一枚步摇插入发髻,皇后站起身来。
那边是十万火急,她亦无耽搁,却丝毫不令人觉得慌忙··    宫门外已备下暖轿,皇后入轿,隔着窗帘,问道:“圣人在何处”·    “还在宣室,薛充华状况不好,圣人恐是坐不住了。”
李华跟在轿旁,恭敬回道··    “走得快些·”轿中嗓音清冷··    李华会意,下令道:“走快些。”
若是在圣人之后赶到,便没意义了,反显得殿下这中宫之主漫不经心,不恤子嗣··    抬着暖轿的内侍立即加快了脚程··    薛充华果真不好。
    皇后见合殿阴沉压抑,内室中薛充华的通呼声一声凄厉似一声·便看了眼一旁不起眼的小宫娥,那小宫娥会意,不声不响地闪了出去·她容貌寻常,且身姿轻盈,竟无人察觉。
    四周宫人自皇后入内便屏气凝神,低垂着头,连呼吸都不敢大声·一面寂静无声,一面凄厉痛呼,那声音便格外尖锐,钝钝地敲击在人心头··    有过经验的人都知,皇子怕是保不住了。
    皇后坐下,问了几句谁在里头医治,如今境况如何了,薛充华的胎又是因何惊动·    答话的是此处宫人之首,亦是薛充华的心腹,他支支吾吾的,不敢不说,又不敢都说。
皇后也不急,镇定无澜地坐在那处,配着里头毛骨悚然的痛呼,那老内宦的心越发沉下去·他额上的汗越出越多,薛充华每喊一声,他便颤一下··    这时,有个长秋宫的内宦上前来,附到阿祁耳旁说了什么,阿祁蹙了下眉头,神色沉重,快步走到皇后身旁,低声说了几句,皇后微微点头,阿祁便退回远处。
    到了这时,那老宦官终受不住这等心神折磨,伏地哭道:“殿下,还请殿下救一救我们充华·”·    皇后看都没看他一眼,亦没有丝毫要趁此谋算什么的模样,只道:“我问,你答。”
    老宦官是魏贵人派给薛充华的人,这会儿,自是计量不少,只想在两处撇干净自己,好保下一条命来,连连磕头道:“老奴定知无不言·”·    “薛充华状况如何”·    “皇子危在旦夕,充华亦性命堪忧。”
    “里面诊治太医是哪位”·    “是苏太医,自充华有孕,便是苏太医看护·”·    皇后问了这两个问题,便不语了。
    老内宦越发心焦,他最想说的是薛充华为何动了胎气,可皇后偏是不问,他急得要命,几乎要自己开口了,只是抬头便看到长秋宫内侍首领李华那冷冰冰的眼珠子,顿时心凉了半截,只能俯首趴在那里,半句不敢多言。
    过不了多久,皇帝果然来了··    任谁得知自己的孩子要保不住了都不会高兴,他大步进来,见皇后已在,神色缓了缓:“皇后也在。”
    “事关孩子,臣妾自然要在此·”皇后说道··    皇帝满意于皇后尽职尽责地打理后宫,只是耳旁那一声声痛不欲生的叫喊也让他焦躁得很。
眉头一拧,就要问究竟出了什么事,皇后便道:“圣人要知道什么,只管问他吧·”·    皇帝低头一看,认出那跪着的老东西是往日殷勤奉承在薛充华身前的人,往皇后身旁一坐,便问:“怎么回事昨日还好好的,今日怎么就动胎气了”·    老内宦吓得直哆嗦,颤颤道:“是,是今日充华往上林游园,遇上,遇上……”·    皇帝眉头一竖,喝道:“遇上了何人”·    “遇上了皇长孙”那伏在地上的老内宦慌忙道,想到先前魏贵人的吩咐,他颇有种横竖都是死,多拉一个是一个,尽量将水搅混了,兴许还能活的念头,“充华受了惊,当时便不好了,若是请太医,不免要说到缘由,皇长孙年幼,充华不忍……”·    “皇长孙做了什么”皇帝冷冷地道。
    不等老内宦答话,皇帝续道:“皇长孙五岁稚龄,他能做什么”·    轻巧平淡的一句询问,却使得人恐惧入骨。
室内的痛呼声仿佛突然之间消失,谁都顾不上了,满殿都被阴云压抑着·那内宦觉得他的命已不是他的了,哆哆嗦嗦着要把白天的事说来,便听皇帝突然暴怒,厉声喝道:“自己伺候不用心,居然敢嫁祸皇长孙来,将这老刁奴乱棍打死”·    那内宦瞪大了眼,眼中是彻骨的惧怕,他张口呼救,才发出一声,便被侍卫捂了嘴,就如拖着一个死物一般拖了下去。
    这个人,是活不成了··    皇帝的脸色阴沉得可怕·皇后全程未发一言,她知道,那内宦虽然死了,但皇帝转头就会派人去查。
这事,谁说都无用,皇帝只相信自己查到的··    皇后温声道:“夜深,圣人明日还需上朝,早些去歇了吧,此处有我·”绝口不提皇长孙之事。
    皇帝余怒未消,阴森森地朝那内室的门看了一眼,道:“惹是生非的贱妾,哪配皇后在此看护·你也回去”·    哪怕知道他就是如此冷血冷心的一个人,皇后也免不得心寒,她声音更缓了些,十分的轻柔且耐心:“哪儿是为她为的是皇子。”
    皇帝一想也是,妾室可以不要,儿子不能不要,他点了下头:“有了结果,使人来说一声·”·    说罢,便转身走了。
    皇后送他到殿门,算了算时间,自皇帝来,到此时,连一刻都没有·她不禁想到那年,魏后西去,皇帝哀痛难言,辍朝三日,她有时会想,圣人那时哀恸是因难舍与心疼,还是只是那时需要他哀恸。
·    这世间的声音仿佛在瞬息间又回来了,薛充华的声音虚弱了许多,若是长久下去,必然不好··    皇后吩咐道:“传进话去,我要他们,全力施为。”
    孩子终是没保住,薛充华倒是保住了一命··    皇后并未多留,派人将此事传去宣室殿便走了··    但皇长孙一事究竟未瞒得住,朝中纷纷扬扬皆在议论。
已有御史弹劾太子“子不教,父之过”··    夏侯沛听闻此事,也只觉得好笑罢了,太子是子不教父之过,太子有过,那是谁教导不当·    不论是不是,有御史弹劾,太子不得不出面请罪,并自辩。
    皇帝没有显露丝毫怀疑,只言宫中内宦胡言乱语·太子一面是恼恨有人中伤东宫,一面是感动皇帝信任·这事,他已派人查过了,那日皇长孙在上林玩耍,只是遇见了薛充华,并无什么冲撞之处,何况,薛充华,庶妾耳,难道还比皇长孙尊贵吗·    太子脾气再好,也不能心平气和。
    皇帝与他道:“大郎毕竟是你嫡长子,生来便肩负重任,不好让他太顽皮了,薛充华这事属意外,她那孩子,也没留住,你便不要再气了·”·    听到薛充华的孩子没留住,太子愣了一下,又听皇帝似乎不是很惋惜,便也没有放在心上,道:“儿只气愤有人心存歹心罢了。
说是大郎,其实还是意指东宫……”·    皇帝看着他,面无表情的,突然,他道:“大郎究竟无事,可薛充华的孩子是没了,那是你弟弟,你便不心疼吗”·    太子顿时口不能言,面上羞窘得很。
宫中落胎之事时有发生,就是生下来的,也未必能养大,他早已习惯,亦早已不去关心尚在腹中的胎儿··    皇帝不满之意已不加掩饰,太子讷讷不知如何言语,看着皇帝淡淡的面容,他终道:“儿自是心疼,只是唯恐阿爹伤心,才闭口不提。”
    皇帝笑了一下:“我儿果真孝顺·”·    太子的脸涨得通红··    在众人以为薛充华会就此失宠时,她却渐渐振作起来,又得圣宠。
    夏侯沛颇为讶异·皇后却如在预料之中般,毫不惊讶··    不过,经这一事,夏侯沛倒不那么忌惮那薛充华了,再如何,她也只能做魏贵人手中的一把刀罢了,落胎之事究竟如何,已查不明白,可想也知道,魏贵人在其中,必然居功至伟。
    夏侯沛担心的是另一件事,她十三岁了,明年就是十四·此时男女,成婚大多很早,十四岁便有不少人或已婚嫁,或定下亲事··    此事迫在眉睫,虽眼下还无声响,可谁知什么时候,就来一个措手不及·    她要如何抵挡·    最好的便是寻一信得过的人将秦王妃的位占了,至于床笫之事,便可轻易掩饰,可上哪儿寻这么个人且夏侯沛内心中并不想让别人占了这个位置。
    秦王妃说起来只是一位王妃,但究其深刻含义,是要与秦王共度一生的人··    共度一生的人……夏侯沛想着想着便想偏了。
她看着窗外柔顺嫩绿的柳条,嫩绿的颜色,是如此充满生机,仿佛预示着未来的无限可能·她渐渐出神起来,只是很快,她便想到了什么,又弯起唇来微笑·仔细说起来,能陪阿娘共度一生的人,只有她。
阿爹不行,谁都不行,只能是她··    ·    第53章·    ·    有些人生来便与众不同,随着年岁渐渐增长,成长过程中便展现出与众不同的风采,待到成人,更是沉着夺目,光映照人。
    托出生时带了上一世记忆的福,也托了她上一世不那么懒怠,击退了不少觊觎她权力家世的人,积累出了不少经验,夏侯沛便属于生来便与众不同的那类人。
    就是这般“天赋异禀”,她尚且勤学不辍,方能在皇帝考校时,应答如流··    夏侯沛学得颇杂,不说史诗经纶,音律骑射,连天象都有涉猎。
但,生有涯,知无涯,时光有限,精力有限,哪儿真的样样精通自她读通了皇帝交代下来必读的几部书,崔远道便未再与她寻新的书来,也未再多与她讲什么道理,只看她想知道什么,再客观地传授与她。
    崔远道做祭酒有十几年了,桃李遍天下,门下出众子弟数不胜数,自然知道因材施教·老师如何教导,便依样画葫芦的,那不是王,那是傀儡··    而夏侯沛也将目光放到了皇宫之外。
    不知皇帝出于什么心思,他将大将军魏师加征南将军衔,假节都督扬州军事(类似东南军区总司令),派去扬州驻守,大将军衔仍旧保留·原先驻守扬州的杨为哉被调回京来,任领军将军,正二品,督管皇宫与京城防卫。
    不错,明眼人都看得出来,皇帝在调配粮草,今日征这郡的粮,明日调那郡徭役,各处军队都在积极操练,摆明了大战在即,少则一年,多不出三年,必有一场大仗要打。
这时派魏师去,是让他与部众熟悉,待到将来,沙场上再立赫赫战功,显然是在偏向魏氏,但众所周知魏师是拥护太子的,在这时将全力护持太子的大将军调出京,是出于何意··    皇帝的心思,是不会让人看透的,在众人以为皇帝是对太子不满,要削弱东宫势力之时,他又大张旗鼓地声称,皇长孙年已五岁,该出阁读书了,欲延名师善加教导。
    这么一看,又是看重东宫,看重东宫血胤的意思··    这些,夏侯沛是不会去管的,她喜欢透过表象看本质,不论皇帝做了什么,他见太子的次数,是的的确确地大大减少了。
哪怕皇帝眼下还无无废立之心,对太子的亲近是远不如以前了··    想到大郎,夏侯沛亦是可惜的,乃至还有些愧疚,可这世上,本是以利为先,皇位只有一个,她也不愿去充什么好人。
她本就,势在必得··    哪怕一开始没有,现在,也是绝不肯放手了··    又是一年秋獮,今年秋獮演练,不是皇帝亲自指挥,乃是杨为哉担任元帅。
    夏侯沛便跑去找了皇帝,她也要上场参与··    皇帝摇摇头:“不成不成,虽是演练,也是真刀真枪,伤了怎么好”·    上一回她遇刺的事还没弄清楚呢,真是让人发愁。
    夏侯沛岂肯罢休太子在军中有魏师,太子若不是太子了,魏师必然转而支持夏侯衷·她在军中虽有崔质道与崔骊,崔氏旁系中也有不少武职子弟,究竟不够分量。
将来夏楚之战便是她争取军中力量的时候,在此之前,她得先展示自我··    事实永远比言语有力·夏侯沛二话不说,一个眼神下去,便有内侍献上弓箭来。
她屏气凝神,干脆利落地引弓朝天,片刻,箭离弦,如一阵风,带了呼啸之声··    夏侯沛收手站好,淡定地仰首望去·皇帝噙了抹笑,亦随她看去。
    须臾,殿外一片欢呼:“射中了射中了秦王殿下射中了”·    是一只离了群的大雁,更妙的是,那箭从它的颈中穿过,不知是有意还是凑巧。
    夏侯沛大步走过去,一把拎起侍卫拾来的大雁,返身走来·皇帝笑着击掌,连声道:“不错,不错,可见是下了苦功夫去勤练的·”·    夏侯沛拎着那只硕大的大雁,就如一个势必要霸占战利品的孩童,将她的孩子气表现得恰到好处。
    皇帝说罢,又在心下点了点头,肯勤学苦练,可见十二郎心性坚韧,不过,也究竟是个孩子,再沉稳,也不免贪玩,上回狩猎如此,此次要参与演练亦如此。
    面对一个孩子,任谁都会放松下防备··    夏侯沛神采飞扬,把大雁递给一旁的近侍,拱手央求道:“让儿也参与演练吧,总要让儿看一看,是纸上谈兵,还是果然有点真本事了。”
    这次,皇帝没反对了··    秦王殿下亲自下场,自然不会是个小兵··    究竟居何位,还得看杨为哉·皇帝出身军旅,自然知晓军中权力集于一身,方可令行禁止。
既然已任命杨为哉为元帅,他便不会出手干扰··    杨为哉为将多年,曽掌百万大军,懂的非但是行军打仗,还有阴谋策略。他在扬州苦心经营,起早贪黑地练兵,为的便是一举攻下楚京,摘下这一统天下的头功�伤舛嗄甑牟淮抢涂啵丛诩唇辛顺晒饰硕崛 !�    杨为哉岂能甘心既然不能在疆场立功,他就在京中牟利。
眼下京中最能得利的,除了夺嫡,还有什么·    要参与夺嫡,总得拥立皇子,要拥立皇子,便需看一看诸王资质如何··    不论秦王是贪玩还是旁的,与他一好位,即可就近观察,亦可借此示好,岂不两相便宜·    当听闻杨为哉为她安排了左卫将军之位,夏侯沛双眉一挑:“杨将军果然有所表示。”
    皇后道:“他心有怨愤,总要有个宣泄之处·”·    “阿娘是说”·    皇后端了盏茶,慢慢饮了一口,方缓缓道:“谁能眼睁睁看着自己多次为人作嫁”·    夏侯沛一听就明白了。
    就在这时,宫人捧着一套新制的戎服上来··    夏侯沛眼睛一亮,一跃而起,上前来接过··    这是一套幽森冷光的甲胄。
    银白色的甲胄很合夏侯沛的心意,她迫不及待地就要试一试·皇后面带笑意地看着她高兴地去更衣,过不了一时,夏侯沛便出来了··    本就是为她量体裁就,合身自不必说。
做工精良的甲胄硬挺而伟岸,穿在夏侯沛的身上,顿时掩去了她面容上的稚气,使她身姿挺拔,气质英伟··    夏侯沛手按在腰间的佩剑上,大步走出来,原本是赳赳正气,看到皇后赞赏的眼神,她竟红了下脸,好不容易才维持住了气势,站在那里,本想问是否合身,结果一出口就变成了:“好看吗”·    话一出口,她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
    皇后轻道:“好看·”抬手抚过她盔甲上鲜艳的红缨,温声道:“像个战功赫赫的将军,像个万众瞩目的英雄·”·    夏侯沛的胸口烫得如被火烧,她抬头,看着皇后,什么话都没有说。
可她自己知道,心头那一片滚烫是为什么·她要做一个英雄,做皇后一个人的英雄·她已经长到能保护她的年纪了,总有一天,她会让她的眼中只能看到自己,不止是看孩子的怜爱疼惜,还有别的。
    在此之前,她什么都不会说,她什么都不会强求··    感情是美好的,是相互期许,是相互恋慕·而不是以爱之名,行强求之事。
    夏侯沛微微的笑,坚定道:“请阿娘拭目以待,待儿臣凯旋归来·”·    对于皇帝来说,此番秋獮最大的收获便是他看到了诸王之中最像他的那个儿子。
    左卫将军,领左路大军·夏侯沛骑在马上,身姿英挺,气质冷冽·她丝毫不吝惜自己皇子的身份,无论是下马听候差遣,还是奉行军令,皆展现出一个军人的铁血刚硬。
而在千军万马前,她冷静威严,振臂一呼,万军响应·短短时间,便让她凝聚起了一批军心·这让皇帝想到十几年前,坐在马上号令千军的风华正茂··    有些事,就是看天分,譬如领兵作战。
千军易得一将难求,将才,非止勤勉,还得靠天赋··    皇帝大悦,演练一毕,便立即派人召了夏侯沛来··    夏侯沛已换下甲胄,穿着一身轻软的曲裾。
到了圣驾前,皇帝欣喜地仔细端详了她许久,大笑道:“十二郎有朕当年风采”·    他没有避着旁人,周围坐满了王公宗藩。
夏侯衷嫉妒不已,倒是忍住了,笑道:“十二郎可要再接再厉,诸兄弟中唯你得圣人如此赞誉·”·    夏侯沛笑了笑,不知是谦虚,还是傲慢:“勤学苦练,总有所成就。”
    皇帝现在看她顺眼,她做什么,都是顺眼的,当下便连连点头:“不错·不过,只在校场中苦练是不够的,来日朕与你一支军队,有什么本事,都展现出来”·    子不类父是许多君王心中的憾事,相反,有一个酷似自己的儿子,便是一件大大的幸事。
皇帝兴奋之情,溢于言表··    谁都不知,夏侯沛为今日做了多少准备,不知她有多少个夜晚手不离剑,又暗地里付出了多少努力,将军人的热血与强硬融汇到自己的气质之中。
·    夺嫡早就开始了,夏侯沛一直不声不响,她并没有置身事外,她一直都在局中,区别在于夏侯衷等人卯足了劲要把东宫拖下马,而她将功夫下在究竟如何才能得到皇帝的青睐。
    不论众人心中作何想,皇帝面前皆是其乐融融··    高宣成第一次认真地注视这位最小的皇子·多年的政治生涯告诉他,这个人,是太子最大的强敌。
    而魏会也深深陷入沉思,兄长往扬州赴任,他终于能够不受干扰地仔细分析如今错综复杂的情势··    高宣成与魏会共同都想到一个问题,秦王非庸人,却一直蛰伏于暗中,可见他是韬光养晦,可为何现在却将羽翼展了开来,莫非眼下,是什么特殊的时机·    ·    第54章·    ·    对于大多数朝臣而言,秦王就如异军突起,一举夺得皇帝另眼相待。
    这并不是说一直以来夏侯沛是隐匿人后的,她常有获人侧目之举,偶去赴宴,也是落落大方,亲和而不失身份的·但那些终究是以一种无害温缓的姿态现于人前。
细心的人是留意到这位小殿下天分奇高,可大多数人还是盯紧了年长的太子与王··    这回,她却一改往日温吞,以当仁不当之态闯入众臣眼帘之中··    有皇帝那句“十二郎有朕当年风采”,秦王竟有将她兄长们的风头都盖下去的势头。
如此,故有人权衡利弊,计量得失,亦有人与高丞相、大鸿胪一般对秦王为何在这时大放异彩存疑··    夏侯沛倒稳得很,出了场大风头,却丝毫无张扬得意之色,换下那身威风凛凛的甲胄,穿上玄色宽袍,她又是那个风仪出众的十二郎,仿佛方才在马上号令千军的将军不是她,她只是一个扫雪煮酒,举杯邀月的雅士。
    自皇帐退出,太子走在最前,身后跟的是诸王,再后才是群臣百官··    远离了皇帐,太子方慢下脚步,他回头,复杂地看了看夏侯沛,道:“十二郎今日英姿,着实令为兄惊叹。”
    大臣们都放慢了脚步,竖起耳朵来听··    夏侯沛见此,笑笑而已,谦逊道:“臣弟张扬,藏不住,学了点皮毛本事,便想让阿爹看看,不值得阿兄赞扬的。”
    她有息事之意,太子瞥了眼那些装着若无其事却对这边情形一丝都不肯放过的大臣,顿时觉得索然无味,点点头,就要走,便听得夏侯衷凉凉道:“十二郎过谦了,这哪儿是什么皮毛本事阿爹赞了你有他年轻时的风采,诸兄弟中唯十二郎有此赞誉。”
    夏侯恕也不甘示弱,不怀好意地笑了笑,道:“细细一想,真是如此,十二郎于武功用力,大郎只在文治上上心,竟与阿爹当年,如出一辙。”
    夏侯沛缓缓扭头,将目光落在夏侯恕身上,夏侯恕说完那句话便似发觉了自己的失言一般,不自在地咳了一声·谁不知皇帝是如何得位,谁又不知哀太子输就输在无兵权上。
    夏侯衷听到夏侯恕这等神发挥,既对他心生警惕,又想把这番话狠狠钉进太子心里去,好让太子与十二郎生隙,可还没等他开口,便听夏侯沛语气不是很好地看着夏侯恕,问:“二郎这是何意什么叫做大郎只在文治上上心”·    这是掩且不及的事,谁都没想到夏侯沛竟然要深究。
连太子都下意识地朝皇帐处看了一眼,皱了下眉头,道:“十二郎”·    他也是好意,怕传扬到皇帝耳中··    夏侯沛却冲他笑了一下,再转头去看夏侯恕时,那清冽的眼中冷得厉害:“二郎在暗示什么何不说个明白”·    听秦王这般不依不饶,大臣们都担心将事闹大了,也都叹了一句,到底年轻气盛。
    夏侯恕哪儿敢说,顾左右而言他,就是不肯回夏侯沛的话·夏侯衷得意得紧,将挑拨的话咽了回去,就等着看笑话,只要夏侯沛将事情闹大,阿爹必然重惩他。
    谁知夏侯沛步步紧逼后,突然话锋一转:“说大郎只知文治,二兄可能在大郎手下走过十招”·    众人都愣了一愣,实在没想到这一直转急下。
原来秦王指的根本不是她与太子和当年皇帝与哀太子的处境相似,而是针对那句太子只擅文治·情况这一变,非但轻易化解她与太子的对立之姿,还显得她尊敬长兄,为太子不平。
·    夏侯衷反应过来,便是冷笑,真是个,好弟弟·上回遇刺是如此维护太子,这次大庭广众之下又是如此,谁不感动她仁孝友爱··    只是夏侯沛这一逼问,众人都沉下心想了想,原本直觉以为当年夺位的惨烈之事要重演,可细细一忖,太子与哀太子虽有相似,却不相同,秦王更是比不上皇帝赫赫重权。
刚刚对夏侯沛提起的防备,也逐渐减弱··    四周铁甲林立,皆是皇帝亲军··    众人不知不觉间已停下了脚步·都看着被夏侯沛逼问的夏侯恕。
    夏侯恕面孔通红,十分屈辱,众目睽睽之下,若是拂袖而去,定要被人说不敬储君,可让他承认他的确不如太子,又很是不甘·被皇帝逐渐看重后,夏侯恕原先的唯唯诺诺被他很好的掩饰起来,可在心中根深蒂固的自卑却更为敏感扭曲。
无能软弱便是他的逆鳞,谁都碰不得··    太子看着,竟觉快意,二郎三郎没少给他寻麻烦,他也是烦透了他们·要是能逼得二郎亲口承认不如他,与他的权威便是一种巩固。
太子见机,温和地道:“说来已许久未与二郎切磋了,不知二郎是否进益,择日不如撞日,不如,就去……”·    夏侯恕牙根咬得发酸,勉强一笑,道:“哪儿用得着比我不如太子,就不自取其辱了。”
太子看着文弱,其实身手好得很··    原本太子与诸王话语,大臣们插不上嘴,眼下看着问答已毕,高宣成便笑呵呵地上前来,道:“老臣也许久不见太子殿下雄姿了,改日便让臣等一睹殿下风采。”
    他是老臣,素受敬慕,此言一出,人人附和·太子矜持一笑,寒暄一二,看了几位弟弟一样,扬长而去··    众人渐渐散去,夏侯恕狠狠地瞪了夏侯沛一眼,夏侯沛已然温厚含笑,拱拱手:“二郎要往何处可能顺路同行”·    好似什么都不曾发生。
    夏侯衷搭上夏侯恕的肩,慵懒地伸了个懒腰:“二郎去我那,十二郎自便吧·”·    夏侯沛也没想真与他们一起走,她跟太子能好声好气,和这两个,真做不来和平相处。
当下也不多说,看着他们先走,算是尽了幼弟之礼,他们走出几步,她也朝另一方向走了··    一直在不远处静静看着的大鸿胪轻叹了口气·秦王眼下是不如那时手握重权的今上,可假以时日就未必了。
    人都散尽了,魏会也朝自己的营帐走去··    一到帐门,便见魏达站在那处··    “拜见叔父·”魏达躬身见礼。
    魏会拍拍他的肩膀,温声道:“进来说话·”·    秦王受皇帝赞誉之事,早已人尽皆知,魏达就是来找魏会商量的·他父亲外任,家中主事者变成了这位叔父。
    在魏达看来,叔父虽有谋略,却显得有些小家子气,太过瞻前顾后了,一直与太子殿下保持着距离·这有什么用魏氏是太子外家,还能撇的干净吗不如放手一搏,将太子推上皇位。
    不过,父亲不在,他也无人相商了,一踏入营帐,魏达便迫不及待道:“叔父,秦王已露出利爪,不可不备”·    “这算什么利爪”魏会毫不在意道,见魏达满脸不赞同,他笑着摇了摇头,以一种长辈对晚辈的宽容慈爱道,“你年轻,不懂得世人多是喜爱幼子,十二殿下最年幼,又一向乖巧,表现得稍优异些,陛下高兴,多夸了他几句,也是人之常情。”
    “可……”魏达怎么也不赞同这种不痛不痒的言论··    魏会却笑着打断他:“你想想,你父亲是不是格外疼爱阿秀”魏秀,是魏师幼子,眼下才两岁。
    魏达一想,的确如此没错,可秦王的状况是不同的,他急了:“叔父太轻率了天家与臣家,怎会相同”皇帝一言一语都是朝中风向·    魏会见他仍旧固执,便虎起脸来:“够了,这不是你能置喙的,办好你的差使,旁的不许你过问”·    他摆明了不肯让魏达插手,魏达气得要命,到底保留了理智,没冲撞他的叔父,行礼告退了。
    魏达一走,便见屏风后走出一人来··    那人是魏善,在军中历练几年,他身上贵公子的温润之气脱去不少,增添的刚毅之气使得他整个人看去成熟稳重。
    “阿爹·”魏善走上前行礼··    魏达丝毫不意外他在此,点了点头,示意他免礼··    魏善站直了身,他本在屏风后看书,听到父亲与堂兄入帐而来的响动本要出来拜见,只是堂兄开口得急,他一听那话中内容,便又坐回到榻上。
果然,没过多久,堂兄就被父亲气走了··    他如今任虎贲军昭武校尉一职,亦参与了演练,是亲眼目睹秦王在兵事上的天赋与号召人心的本事的·他也担心王成为太子劲敌。
    听到父亲说服堂兄那轻飘飘的言语,他不由道:“阿爹,阿兄说得不错,秦王殿下非池中物,若等他羽翼丰满,再要谋划,便迟了·”对待敌人最好的办法便是将一切危机都在显露苗头时就扼杀。
如此既不费力,又可周全··    魏会哪能不知呢,他没有急着回答,反而问:“阿善,你观诸王,何者最佳”·    臣不议君,魏善正要推辞一句,突然意识到父亲此言深意,他不敢置信地睁大了眼睛,失口道:“阿爹”·    魏会一笑,随意道:“此处只你我父子,有何话不可坦言,要你说,你说便是。”
    魏善深吸了口气,凝神想了片刻,一一比较诸王长短,比了一圈,他道:“除太子,秦王最优·”更方面比较下来,无人可敌秦王。
    魏会摇了摇头,怅然道:“然君心不可测啊·”他早就看透了,谁最优根本不是花落谁家的关键所在·重点在皇帝··    魏善越发不懂父亲的深意了,若说要改弦易辙,可他仍旧会帮衬太子,若说他支持太子,可所有帮助,都在暗处,太子不知,旁人亦不知。
    仿佛看透了他的疑惑,魏会苦笑:“为父只是不知如何抉择·太子……”说到太子,他便无奈,若是太子稳固,他何致如此难抉择。
    满朝文武,若说对圣人了解,谁可比高相魏会观察了许久,高相对太子并没有用尽全力·兴许是人老了,失去当年那舍身一搏的勇气。
他们有儿孙,有高爵厚禄·当年是什么都没有,只能追随尚为藩镇的今上,不成功便成仁,浑身都是孤注一掷的勇气··    而今,却是羁绊重重。
    魏善看着父亲日渐苍迈的面容,他终于说出那个在他心中浮现已久的念头,他轻声道:“为何非要将所有人绑在一处”·    魏会睁开眼,凝重地看着他。
    魏善定了定神,道:“伯父显然是跟定太子了,可阿爹并不看好太子,不如,阿爹另事一主,到时,不论谁胜,魏氏都不致败落·”·    魏会看着他,眼眸渐渐地发冷,他阴沉的面容,令魏善心虚,可又不肯放弃这个看来完美的主意。
    “这是,谁想的”·    魏善抿唇,魏会猛击矮案,喝道:“说”·    “是儿自己。”
    魏会眯起眼,哂笑:“你何时学了这等两面三刀的本事”·    “阿爹……”·    “要得利,不能不用手段,不使计量,但,要光明正大的用阳谋。
阴谋,诡道,不是长久之计”魏会失望地看着这个最看重的儿子··    魏善惶然,无措地低着头,不敢看自己的父亲··    谁都会犯错,谁都不是一帆风顺的。
魏会的目光逐渐软下来,言辞仍旧严厉,语气已不是那么的愤怒了,他道:“无人可左右逢源,你去想想,错在何处·”·    魏善敛衽一揖,坚毅道:“是。”
·    他不是个固执己见之人,若是看到自己的短处,便会毫不犹豫地改正·既然父亲如此说了,他会自己去思量,何处不足··    秋雨霏霏,带着一阵阵冷意。
    秋獮第五日,天降雨,在外围猎众人忙赶回营帐·夏侯沛也猎了不少野物,她见雨一时停不了,便去盯着人将猎得的野物破腹去皮,处理好了,派人冒雨送去宫中,敬献皇后,并呈上手书一封。
    这样的天气,皇后坐于廊下,饮茶观雨··    夏侯沛手书到时,雨刚停,庭院中弥漫着一种雨后的清新之气,松竹滴水,土壤湿润,明明是秋日,却显出春日的勃勃生机。
    皇后拆开信封,只一眼辨认出这是夏侯沛的亲笔··    信中并无要事,不过问安而已,再絮絮叨叨地写上几笔她这几日做了什么,最后添上一句“不见阿娘,思念如水,百里之遥,竟似天涯。
盼阿娘安,并念儿时时刻刻·”·    她不但说了她想念皇后,也盼望皇后同样想念她··    雨过天晴,天边霞彩绚烂,皇后认真地将信笺折叠,塞回信封之中。
做完这事,她抬头,望向天边,自夏侯沛走后便萦绕在心间的牵挂想念在此时,更甚··    ·    第55章·    ·    秋雨淋漓。
    下过一日,便停了下来··    到隔日,日光复现,与来时一般如洒金般亮闪闪的洒满山头·看着仍是清凉的样子,可呼吸间却有一股凉意。
民间常道一场秋雨一场寒,并非说说而已··    一群贵介子弟因雨在营帐中闷了一日,待天一晴,便又上马挽弓,冲入御苑中,尽兴猎杀··    夏侯沛一早去向皇帝问过安,也上得马去,因她上一回遇刺,身边侍奉的人皆是心有余悸,崔骊是中护军,奏过皇帝后,特调了一队羽林精兵与她。
    这几年,崔素有中书舍人升迁散骑常侍,参与论政,崔骊为中护军,可调动羽林,崔质道由车骑将军递进为骠骑将军,其他崔氏子亦多进益,就是崔玄,仍旧无官一身轻,四处浪荡。
    总体来看,这是一个蒸蒸日上的家族,又或者说,这是一个始终保持鼎盛的世家··    这回,浪荡的崔玄也跟着来了··    年近四旬,崔玄保养得甚为得宜,发上一根银丝都见不到,比他稍长几岁的皇帝,满头青丝间已掺杂了白发。
    骑在马上,崔玄就如卧于高台,慵懒而适意··    二人在密林间穿梭,随意地说着话,侍卫不远不近地缀在身后,不时有欢呼声透过林立的树丛,传过来,是猎到野物的欢喜雀跃。
    夏侯沛一手持弓,一手拉着缰绳,她眼尖,看到灌丛间蹿过一团小小的黑影,迅速从箭囊中抽出箭来射了过去··    侍卫打马上前,从灌木后拎出一只雉鸡来。
    “十二郎好眼力·”崔玄乐道,一夹马腹,小跑上前,仔细看了看那雉鸡,挺高兴道:“炖来吃,定鲜美·”·    夏侯沛还有什么说的,自然奉送。
    “听闻圣驾明日便要回銮·再要这般畅快奔驰,便要等明年啦·”崔玄怅然道,显然是为夏侯沛,他闲云野鹤的,什么时候都来得。
    夏侯沛倒没什么可惜的:“我还是喜欢宫里,出来久了,很是挂念·”宫里有她的牵绊,那人永远都出不了那所金碧辉煌的宫宇,她爱自由,也愿为她放下自由。
·    崔玄做出万分惊讶的模样:“十二郎真是与众不同啊·”宫中尊贵不假,可十二郎生于斯长于斯,早该视富贵如无物才是,且宫中拘束,哪儿如宫外自在不然,那些皇子何以总想着开府出了宫非但能做主的地方多了,连接触起朝臣都便利万分。
    夏侯沛淡淡笑道:“阿舅年岁大了,性子仍旧促狭·”·    崔玄摆手,不悦道:“殿下真是无理,怎好随意提人年岁。
臣就是知天命之年,也是青春不减的·”·    夏侯沛不禁笑了起来,照着阿舅这心态,倒是极有可能,接下去一路,又猎得几样小东西··    到了归营之时,崔玄忽然道:“过几日朝上当有风波,殿下请留意,可别勿中流矢。”
    他说的肯定,夏侯沛知定是崔氏听见了什么风声,便问了一句:“风起自何处”·    崔玄四下看了一看,捋须一笑,这笑颇为高深莫测,口中悠悠吐出两个字来:“交节。”
    交节,是一地名,位于豫州,是一小郡,其不凡之处,在于这是豫州粮仓,豫州之粮多积于此,而距此不远,便是齐昌,齐昌有驻军十七万,是除广陵又一要塞,若夏楚开战,必有一路军是自齐昌发出的。
齐昌军粮,十之七八自交节出··    夏侯沛一听到交节二字,便立即明白其中要紧,她眉间阴云渐起,道:“可别耽误了兵事·”·    崔玄淡淡地笑着:“不致于,他们好歹有分寸。”
    听崔玄这语气,再想到交节郡守孟季兴本是东宫右庶子,乃是天然的□□,夏侯沛眉心一跳,顿时明白,这又是冲着太子去的··    翌日,圣驾回銮。
    夏侯沛骑在马上,行走于官道··    两旁原野宽阔,麦子随风而摇曳,来时尚且翠绿,经一场秋雨洗涤,绿意渐浅,过不了多久便要成为金灿灿的黄了。
    离京数日,就如在山中过了千年,一下山,白云苍狗,沧海变桑田··    自知晓风雨欲来,夏侯沛便在思索各种可能情形,并应机思索对策。
    想要成为大夏的下一任帝王,确实离不开皇帝喜爱,然而,这又不是只需得到皇帝的喜爱便好了的·哀太子何其受高皇帝信重如今十几年过去,这位伯父坟前可有人祭拜·    如此思索一路,不知不觉便入了宫城。
    皇帝遣散了百官,转头见诸子,将目光落在太子身上,甚为宽和道:“离京也有多日了,大郎快去东宫瞧瞧太子妃与诸位孙儿吧·”·    太子见诸弟皆在,唯他离去,便很不安心,然而皇帝已发话了,他又不敢不从,踟蹰片刻,方拱手而去。
·    皇帝看着他走远,而后与余下诸子道:“你们也都去看看自己的母亲去,十二郎带话与皇后,准备着,朕晚膳时分过去·”说到后半句,皇帝声音更为柔和,看着夏侯沛的目光中乃至含着点点笑意。
    夏侯沛心头发紧,面上却不显分毫,见几位兄长看着她或羡或妒,她笑道:“哪就急在一时了儿等送阿爹回宣室安歇吧”·    夏侯恕等人也反应过来,忙附和不止。
    皇帝看着夏侯沛的目光越加温和起来,仿佛过去十三年,他终于发现这儿子的好处来,连声答应了··    送皇帝回了宣室殿,诸王皆退出。
    相互间说上几句,便都各自去见母亲了··    夏侯沛脚下飞快,身后的侍从跟得吃力,慢慢的就有些乱了队形·走出一刻,她渐渐放慢了脚步,倒不是不急了,而是胸口就像被一块巨石压着,闷得让人喘不过气来,走得稍快,便带动胸腔一阵一阵地揪疼。
    “十二郎”有人惊呼··    夏侯沛脑海间晕眩不已,闻此惊呼,极力清醒了神智,看到来人是溧阳公主,她勉强一笑,道:“阿姊怎在此”·    溧阳公主走近了,担忧地看着她:“我去问母后安。
你的嘴唇怎这般苍白”·    夏侯沛摇了摇头,深吸口气道:“走得急了,有些喘不过气来,过一会儿就好了·”·    溧阳公主仔细看了看她,见果真她的唇色渐回了颜色,方安下心来,嗔道:“你急什么慢慢走就是了,母后还能跑了不成”知道她刚回来,定是去见皇后,忍不住打趣了她一句。
    夏侯沛哪儿笑得出来一想到晚上皇帝要去长秋宫,她便难受得要命··    “阿姊是要往宣室问安罢快些去,过会儿阿爹当要歇下了。”
    溧阳公主一听,也不多耽搁了,只嘱咐她,别走得太急,稳重一些,便快步去了··    被溧阳公主这一搅和,夏侯沛反是慢慢地定下来,仍然是慌得,却不致于慌不择路了。
    长秋宫渐渐出现在眼帘中·夏侯沛觉得浑身发冷,她停下步子,站住了不动··    过了许久,她方道:“邓众·”·    邓众静默上前。
    “去将孤猎得的野物送去母后那里处理了,晚上上桌,再取几坛酒来,记得,得是去年阿舅赠予的那几坛·”夏侯沛冷静地吩咐··    去年冬日,崔玄送了她几坛酒,那是绝世至醇的美酒,入口甘,回味香,后劲足。
她送了一坛给皇后,剩下的只饮了一壶,便封存起来,不舍得再喝·眼下,竟派上用场了··    邓众领命去了··    夏侯沛看着他走远,仿佛有了些依靠,心里也踏实了点。
    走入长秋宫,夏侯沛挂上了笑,任凭多无助,多痛苦,她都不愿让皇后为她而担忧·兴许,这就是至深至切之情吧,我为你而心伤,却决不允许自己伤了你。
    溧阳公主刚走,几上的茶水还未凉透··    夏侯沛笑嘻嘻地走来,拜见了皇后,而后便开始说些“一日不见如隔三秋”的混话。
皇后也任她说着,只笑吟吟地听··    阿祁好笑道:“一日不见就是三秋,十二郎这一去近十日,人的半生都要过去了·”·    夏侯沛满以为然:“是啊,儿前半生都满心满眼的阿娘。”
    皇后笑着摇了摇头,分明是极清冷的一个人,对着夏侯沛,却是宠纵到了极点:“那你的后半生呢”·    “儿的后半生,自然也是阿娘的。”
    皇后笑意更甚,却带着宠爱的怜惜:“真是傻话,等你长大,阿娘就老了,等你到了阿娘这年岁,阿娘也差不多要见先人去了,哪儿能陪你一生”·    她说的都是真的,她们差了十五岁。
阿爹陪不了阿娘一生,是因他们也差了十五岁,只有她能陪伴阿娘,走完这一生,然而,相似的是,阿娘也陪不了她一生·她注定会迎来那些孤独至极的年月·可是,这样有什么不好呢她孤独,总好过阿娘孤独。
    夏侯沛低眉浅笑,声音轻轻的,却是格外清晰:“等到那一日,阿娘也在儿的心里,并没有什么差别·”·    她说得很认真,又似孩子在像母亲撒娇。
皇后凝视她,感动自是有的,只是有一刹那间似乎又觉得哪里不对··    夏侯沛对上皇后的眼睛,心猛地一跳·她移开眼去,似想起了什么一般,飞快道:“哦,方才阿爹与儿说了,要来用晚膳。”
    皇后的眼神立即清明起来,她与阿祁道:“去准备起来·”·    至于准备什么,阿祁自然清楚得很··    气氛变得冷静而清晰,夏侯沛掌心湿漉漉的,满是冷汗,她若无其事道:“儿许久未与阿爹阿娘一道用膳了,不如儿也留下吧”·    这要求,并不过分,皇后没有不答应的道理。
    到了晚膳前,皇帝果然来了·他歇了一下午,精神济济,发间虽有银丝,却仍是壮年魁梧··    见夏侯沛也在,皇帝甚是欢喜,与她说话。
    夏侯沛有心要让皇帝高兴,便也顺着他的话说,慢慢说到那场倾全国之力,在准备的战事上,夏侯沛立即想到崔玄的话,她道:“粮草最要紧,幸而这几年风调雨顺,应当不会太过吃紧。”
    皇帝傲然笑道:“朕与民休息十余年,不建宫宇,不兴土木,为的就是国富民强·”·    他在位十六年,的确未曾加赋,就连陵寝,也以俭朴为要。
夏侯沛真心道:“阿爹苦心,举国皆知,大夏上下一心,这一仗,必胜·”·    这话说的让人舒服,皇帝大笑不止··    恰此时,宫人来禀可摆膳了。
    夏侯沛顺势道:“为阿爹的江山,为天下的一统·儿要敬阿爹一杯,望阿爹恩准·”她说着,心中紧张万分·其实,这是毫无悬念的事,皇帝不可能拒绝,可她仍旧紧张。
    果然,皇帝大笑道:“这有何不可你有这孝心,朕高兴还来不及·”说着就要命人取酒来··    夏侯沛展颜一笑:“既是儿敬酒,自然早就备下了,要劳动阿爹,才是欠缺了诚意。”
    “哦”皇帝来了兴致,“看你这样,还是好酒”·    “是好酒,酒意甘醇而绵长,更好的是饮后可安睡无梦,醒来亦是神清气爽,无一丝不适。
就是……”·    “就是什么”·    夏侯沛神秘道:“就是极易醉,听闻千杯不倒的人,饮下十杯,也现醉态。”
    皇帝一听,就摇了摇头,不信:“哪有如此烈酒朕不信·”·    夏侯沛眉眼舒展,笑眯眯道:“正是,儿早听闻阿爹从未醉过。”
    她说是这样说,但那神色,分明不是这样以为的,皇帝指了指她,摇摇头,道:“去,入席吧·”·    皇后一直坐在一旁听这父女讲话,待皇帝率先起身走出去,方看了夏侯沛一眼。
夏侯沛冲她一笑,乖巧而坦然··    ·    第56章·    ·    入席,酒自然成了最受瞩目之物··    酒液澄澈,酒香四溢,端到鼻尖一闻,便使得人精神一振。
果真是难得一见的好酒··    夏侯沛亲自执壶,为帝后满上,而后又往自己的杯盏中倾满·她站起身,端着酒杯,恭敬道:“儿敬阿爹,愿阿爹千秋万岁,一统天下。”
    皇帝笑而颔首,仰头饮下··    酒味清冽而绵长,只是,并不如闻着的那么烈,倒有些绵软,温醇·过了片刻,又觉回味无穷。
    皇帝一挥手,令宫人再满上··    因夏侯沛提前说了十杯,这数字便记在皇帝脑海中了··    一家人有说有笑,宫人倒酒,十分殷勤,夏侯沛又不时敬一杯,有时敬皇后,有时敬皇帝。
她看起来很快活,眼睛笑得弯弯的,微抿了一口,劝着皇帝再喝:“这酒是阿舅相赠,儿留了一年,就埋在含章殿后的松树下,一直想与阿爹共饮,一直不得好时机,今日,总算赶上了。”
一面说,一面再上前亲自斟酒··    酒液澄清诱人,酒香扑鼻而来,又有现在的爱子孝顺相劝,皇帝更是欢喜,一杯接连一杯··    夏侯沛喝的不及皇帝,脸上也逐渐染上红晕,看着是要醉了。
·    皇后担心她,便令人不许与她酒了··    夏侯沛的眼眸,亮得惊人,她笑笑道:“儿有分寸,一定不饮过了·”·    皇帝已经喝了八杯了,稍有了醉意,这酒,本就是为崔玄那类名士准备的,名士最喜欢的就是醉生梦死,喝得越醉越好,而后趁着醉意,挥洒才华,享受头重脚轻的自由,留下万古流芳的名句名篇。
    皇帝年轻时在军营里的确是大碗喝酒,大口吃肉的,但登上皇位后,生活便精细了起来,酒量自然不如那时,再加上他岁数毕竟长了,哪儿能仍旧千杯不醉而酒这东西,一旦有了醉意,便易上瘾,不易停下。
    这是在长秋宫,醉了也无妨··    皇帝便道:“别拦着他,难得十二郎陪朕,让他喝痛快·”·    皇后一听,就知道这两人都不大清醒了。
能怎么样跟喝醉的人讲道理讲得通吗只能由着他们··    喝到第十杯,皇帝得意道:“我儿夸大了。”
    夏侯沛努力睁大眼,让自己显得清醒些:“是阿爹海量·”·    皇帝乐呵呵的,令宫人继续倒酒··    夏侯沛喝得慢,又在心里算着皇帝的杯数,直到她觉得差不多,又盯着皇帝再灌下几杯,才放心醉倒。
    她醉倒了,皇帝还好端端的,然而,这酒的关键在于它的后劲,等皇帝终于意犹未尽地放下酒杯,他终于发现自己是喝多了··    最终,赵九康扶了他入寝殿倒头沉睡。
    夜色沉凉如水,前殿让这对父子闹得酒气四溢··    皇后看着赵九康侍奉皇帝安寝,待皇帝躺下不省人事,她方令宫人好生侍奉着,自己去了夏侯沛处。
    夏侯沛脱去了外裳,穿着雪白的丝绸夹衣·她安安静静地睡着,身上的酒味并不重,脸却是红彤彤的·皇后坐到她的榻旁,看她睡意安恬,呼吸平稳。
    突然,皇后平静道:“醒来·”·    话音一落,夏侯沛便睁开了眼,温煦的眼中毫无醉意,亮晶晶地看着皇后,恬然而笑:“阿娘。”
    夏侯沛的酒量哪儿比得上皇帝,若是当真这么一杯一杯的喝,她早人事不知了·为防止自己醉得太早,她特令宫人往她的酒壶中掺了半壶水。
这才保持住清醒··    “演得不错,只是提出十杯即醉刻意了些·”皇后道··    夏侯沛坐了起来,黑亮若鸦羽的青丝顺滑飘逸,从她的肩头滑落:“阿爹睡了吗”·    “睡了。”
她这么处心积虑的要灌醉皇帝,皇帝又不知根底,哪儿还能醒着·    夏侯沛便暗中松了口气··    她达成心愿的模样那么明显,皇后不禁奇怪。
    宫人静悄悄地趋步上前,捧上一件干净的袍子·皇后起身接过,抖开,俯身披在夏侯沛的身上··    宫人如她来时那般静悄悄地退下了。
夏侯沛抬手,自己拉住领子,向中间拢··    “你为何灌醉圣人”皇后直接地问道··    夏侯沛手一顿,又自然的把衣衫一拢,她这一顿,十分短暂,却没逃过皇后的眼。
皇后更为不解,实在是想不出夏侯沛做这等既危险又无好处的事是为什么··    夏侯沛知道,必须要给出一个合理的答案·她咽了咽唾液,想了半晌。
皇后耐心地等着,看来是非要知道不可了··    “我……我……”夏侯沛支支吾吾的··    皇后挑眉,示意她说下去。
    “儿就是,不想,不想……”夏侯沛抬头,看了眼皇后,而后迅速地低下,声音低得像虫鸣,“儿不想阿娘有别的孩子·”·    皇后一愣,显然没想到是这么个理由。
    这是最好最合理的解释了,让自己看起来像个想要独占母亲宠爱的孩子·夏侯沛抿了抿唇,她继续道:“儿不愿有人分薄阿娘的宠爱,阿娘是我一个人的。”
    心口猛然席卷起一阵剧痛,沉重的往事被夏侯沛一句话唤醒,哪怕已过去十四年,仍旧心痛难忍·皇后深深地吸了口气,她闭上眼,极力让自己的声音温柔,她不想吓到重华,她不想让自己有丝毫的失态:“你放心,我只会有你一个孩子,我只会疼爱你一人。”
    这承诺太过突然,夏侯沛没想到她说了那般自私的话,皇后非但没有斥责,还顺着她,安慰她·夏侯沛咬了咬唇,她抬起头,看到皇后虽然神色如常,可整个人仿佛在瞬息间疲惫起来。
    定是她太不懂事提了如此过分的要求·夏侯沛自责不已,可她不想松口,不愿松口··    “重华·”皇后轻柔地摸了摸她的头发,柔声道,“早些歇下吧,明晨不必起得太早,等圣人走了,你再起。”
    皇后处处为她着想··    夏侯沛觉得自己整颗心都酸软起来,她觉得无颜面对皇后,她觉得自己是个卑鄙丑陋的小人,她利用阿娘对她的关切,对她的宠爱,靠近她,得到她自己扭曲的感情的慰藉。
她该离开,若是阿娘知道她所思所想,她该多失望,她会用痛心的眼神看她,她会像对其他所有人那般冷静而淡漠地对待她·可一想到她会看不到阿娘,她就那么难受,难受到光是一想,便难以自持,天崩地裂,也就如此了。
    皇后转过身,还没有跨出半步,手被一只温暖的手拉住··    那只手,小小的,属于孩子··    随之而来,是夏侯沛轻轻地从背后抱住了她。
皇后停住了身形,她感觉到重华将她的脸,贴在了她的背··    她听到重华低声说话:“阿娘,我对你的尊敬与爱,是不论何时都不会改变的·”·    她说的很虔诚,就像在对着自己最崇高的信仰,许下永不悔改的承诺。
    皇后仰了仰头,抑制眼角晶莹的泪花·她突然觉得,那件她用尽手段隐瞒了十三年的事,若是终有一天,瞒不下去,也不要紧·这个她一手养大的孩子不会让她们的感情被那些肮脏的事污染,就算到时她们立场不同,终会渐行渐远,也没什么可遗憾。
    皇后欣慰地拍了拍夏侯沛环住她腰身的手,道:“我知道了·”·    夏侯沛靠着皇后,怎么也不想放开·她再度对自己说,如果她尽力了,阿娘仍旧无法接受情感的转变,她就放下,绝对不逼迫她,只做她的孩子。
    夜晚再黑,也总会过去··    隔日一早,皇帝寅时三刻便醒了来,这是他惯常起榻的时辰·昨夜那一觉睡得委实黑甜,他有些反应不过来这是何处。
    只是很快,他就知道了··    “圣人醒了”这是皇后的声音,这里是长秋宫··    皇帝“嗯”了一声,坐了起来,高声问:“什么时辰了”·    赵九康在门边回道:“圣人,已是寅时三刻了。”
    “进来吧·”他一面说,一面掀开被子,下了榻··    皇后也随着起来,她披上了外衣,在皇帝身旁道:“圣人昨夜饮得多了,可觉得哪里不适”·    她这么一提,皇帝便想起昨夜与夏侯沛一道饮酒的事来,他笑道:“并无不适,醉而不伤,果然好酒。”
    皇后似是安下心一般,道:“那便好·重华曾听齐国公说过圣人早年英勇事迹,听到您在军中与部下同乐的事迹,十分仰慕,说要看看圣人是否果真千杯不倒,昨日让她揪住了机会,便放肆了,幸而圣人无碍。”
    皇帝听了,哈哈大笑,心道难怪十二郎昨日看着有些刻意地引他喝酒,原来是存着这个心思,到底是孩子,天真贪玩··    宫人已依序进来,服侍帝后着衣。
    皇帝朝外面看了看,道:“十二郎呢”·    “她那点酒量,不到午时怕是醒不来了·”皇后淡淡道。
    皇帝更是觉得好笑·太子是个敦厚之人,在很小的时候,便学得很持重了·故而,皇帝极少见他孩子气的一面·眼下,忽然体会到被年幼的儿子那种孩子气的仰慕敬佩,不禁觉得十分新鲜,且极为舒适熨帖。
    穿戴毕了,又洗漱过,皇帝带上冠冕,往前朝去··    皇后送他到宫门前··    外头早有玉辇候着,皇帝登辇,他回过头,笑意深深的,说道:“朕令人去太学说一声今日不必授课了。
让十二郎好好睡,别扰了他安眠·”·    皇后微微一笑,带点纵容:“臣妾代重华谢过圣人·”·    皇帝心满意足地走了。
    玉辇渐行渐远,宫人簇拥着,侍卫护持着,宫扇华盖,天家气派·皇后久久静立,直到走在最后的那名侍卫的衣角都消失不见··    ·    第57章·    ·    自御苑归来,皇帝便对夏侯沛多加宠爱。
    夏侯沛需崭露头角,却不适宜独占圣宠··    任何人,只要得到帝王独一关爱,便将与诸王对立·夏侯沛深知,再是坚固的墙,也敌不过众人齐推。
    太子如今的尴尬处境,就由此而来··    前鉴就在眼前,夏侯沛哪会由得自己再步太子旧尘由此,每每皇帝召见,她总能想到办法拉扯上十一郎。
夏侯汲人自感激她,夏侯恕与夏侯衷见此,也渐渐削弱对她忌惮,有这般好机遇不知抓紧多搏得圣人好感,反是将他人推向前,十二郎多少有些胆气不足·而夺嫡这场生死之战,最不能缺的就是破釜沉舟的孤勇胆略。
    这日,皇帝又召了夏侯沛来伴驾··    从夏日起,夏侯沛便在学弈棋·皇帝便道:“弈棋,在于奕,一人埋头苦学,是不成的,需常与人对战,才有进益。”
皇帝说罢,便想到自己也许久没与人下棋了,一时技痒,便转头与赵九康道,“去将那副汉王进上的棋子拿来·”·    赵九康堆满了笑,乐呵地亲自去取了。
    夏侯沛看着他身影消失在门帘后,想到这几次总设法拖上十一郎,若是次次如此,圣人也不是愚钝之人,哪儿能不起疑便安之若素地坐着,半托着脸颊,兴冲冲道:“汉王叔所进定然是好物,今日可要长长见识啦。”
    洒脱,天真,知分寸,不冒进,从幼时就常有真知灼见·往年夏侯沛展现出来的为皇帝所忌的灵气,眼下又成了她喜人之处,让皇帝怎么看怎么顺眼。
    皇帝不免将太子与夏侯沛对比,十二郎虽好,只一样不足,年岁太轻,而太子,纵然心慈手软,妇人之仁,朝政上却没出过差错··    赵九康取了棋子来摆上。
    皇帝朗声笑道:“就让你长长见识·待朕与你厮杀一盘·”·    将棋盘放到二人中间的矮几上,又将两罐黑白棋子分别置于帝与帝子的手旁,赵九康闻此言,面上神色不改,心中却已大为惊异,他侍奉皇帝二十余年,只在当年高皇帝在时,见圣人与高皇帝下过一次棋。
    赵九康摆好棋子,仿若无意般看了夏侯沛一眼,方束手退至一旁,听候差遣··    喜谋之人,大多爱棋··    皇帝甚为爱棋,只是,棋路见谋路。
为妨圣心为人窥破,皇帝多于闲暇时独自拣棋研究,并不与人对弈···    夏侯沛半点没怯弱之态,笑眯眯地道:“多谢阿爹赐教·”·    下棋,沉静之事。
    殿中唯余棋子落下的清脆声响··    夏侯沛初学棋,还未体会其中精妙·下了三十来子,便显出困顿来·皇帝落子,快狠准,直击死穴,并不因夏侯沛是他的儿子亦或夏侯沛是初学而手下留情,直到夏侯沛显出死态,方缓下攻势。
他捋着须,笑得甚是得意:“十二郎颓势难收·”·    夏侯沛抿唇,盯紧了棋盘,又落一子··    皇帝一看,大笑:“落子无悔,覆水难收。”
这一子下去,必败无疑··    他轻而易举地再落一子,以为胜券在握·一初学者,本不是他的对手,能撑这一会儿,已是难得··    谁知,就在他刚从棋子上收回手,便见夏侯沛眼中冒出狡黠的光芒,皇帝气息一凝,再观棋局,果然就见夏侯沛置之死地而后生,一改方才颓势,风头劲起。
    她竟,做了个局让他钻皇帝目瞪口呆,随即哈哈大笑·竟然有人敢给他下陷阱·    夏侯沛的大胆理所当然被高高在上的圣人当成了直率无饰。
不想与小儿弈棋,亦有乐趣·皇帝复又专注棋局··    最后,自是夏侯沛败了,输了十子,在初学者中已是极为令人刮目相看··    “不错不错,棋意很好,就是差点火候。”
皇帝称赞不已··    夏侯沛认真地回想了一轮,棋性很大程度可看出一个人的心性·她意犹未尽道:“若是阿爹能再赐教,儿定可突飞猛进。”
    皇帝心情好,正想与她打趣几句,赵九康忽然急匆匆地上前来,将一道奏疏高举过头顶,禀道:“圣人,有急奏·”·    皇帝眉间微沉,转过头来从赵九康手中拿过奏疏,翻开了来看。
    能绕过中书递到御前的急奏必是大事·夏侯沛敛了笑,正襟危坐,心下思忖着,待阿爹看完了,她便告退··    “啪”一声巨响。
皇帝一掌击在案上,案上的棋子都挪动了位置·他面上阴云密布,已是出离愤怒··    夏侯沛看了皇帝手中的奏疏一眼,默默无声地站起身来,立到一旁。
    皇帝发了通怒火,阴鸷的眼眸闪着沉沉的杀意,显然已有了主张·他沉声道:“去,召丞相、左仆射与御史大夫来”·    赵九康领命,朝底下使了个眼色,自有小宦官去办了。
    距三位重臣来,还有些时候,夏侯沛趁此道:“阿爹有要事,儿便先告退了·”·    “嗯·”皇帝应了一声,不知在想些什么,夏侯沛转过身,却又听得皇帝突然道,“且慢。”
    夏侯沛身形一顿,又从容地转过身来,做了一揖:“阿爹”·    皇帝看着她,她刚生出来的时候,他只是匆匆看了一眼,连抱都没抱过,便交给了皇后。
转眼间,光阴飞逝,她长大了,他的儿子们都长大了,长到有自己计量与志向的年岁··    诸王在谋什么,皇帝岂能不知然而,纵然他杀过不杀兄弟,轮到自己的儿子,他是不愿见儿子们手足相残的。
更深的是,他万分不能容忍这世上的任何一人脱离他的掌控··    “你可知奏疏中写了什么”·    夏侯沛老实道:“儿臣不知。”
    皇帝将奏疏递过去:“你看看·”·    夏侯沛惊讶,并没有马上去接,抬起头,不解地看向皇帝·皇帝神色平静,仍旧伸着手,意思十分明白。
    夏侯沛不再迟疑,双手接了来,低头一目十行地扫了眼·她心中早有准备,必是与交节相关·看罢,她恰到好处地显出震惊与愤怒:“阿爹”·    “你如何看”·    “是可忍,孰不可忍”夏侯沛气愤地握拳,“若是所奏属实,定要将交节郡守问罪粮草,军之存续,他敢为一己之私,调换军粮,着实无人性,该杀”·    交节郡守调换了军粮,以次充好,将换下的拿去卖了换钱,劣质的粮食充作军粮,配与将士们食用。
若是吃出了个好歹,十七万军士的体魄健康,便要毁在他的贪欲上··    皇帝亦是气恨,他静下心来,想起了一事,怀疑地问道:“朕记得,交节郡守是东宫旧人”·    一旦牵涉到东宫,这事就更不寻常了。
夏侯沛暗道晦气,这等恶心事竟叫她赶上了·皇帝既问了,自由不得她再置身事外·夏侯沛便道:“东宫僚属数十,加上曾在东宫任职,眼下调走的,总有百人,阿兄哪儿能一个个都关心下来况且交节郡守已离东宫,他做了什么,阿兄怎会知晓”·    皇帝瞥了她一眼:“你是这般想的”·    夏侯沛再揖:“儿臣浅见,以臣罪君,有失公允。
交节郡守曾是东宫臣,但他一直都是陛下臣·”·    凭良心说这事也怪不到太子头上,还有一句话,夏侯沛没有说,东宫属臣,并不是太子自择,皆是皇帝配与的。
    皇帝看着她,夏侯沛捧着奏疏,弯身呈回··    皇帝久久未接,她也不曾慌张,仍是稳稳地捧着··    若是眼前的是二郎三郎,他们会怎么说是趁机落井下石,是言辞模糊似是而非,还是如十二郎般就事论事地替太子撇清皇帝眼中闪过一丝厉色,片刻,又缓和下来,抬手接过奏疏,往边上一递,赵九康极有眼色的上前接了过去。
    “你先回去吧,来日,我再与你对弈·”皇帝温声道··    夏侯沛没有笑,拱手道了句“儿告退”,便退下了。
    不久,三位重臣应召而来··    皇帝并未再提及太子,他本就不认为此事是太子指使,太子做不出这种事,然而,经这一事,太子又在皇帝心中淡淡地添了一笔识人不明,用人不当,御下无方。
    交节之事本身并不难解决·鉴于事关重大,皇帝发了羽林,去将交节郡守押解进京问罪,交节诸事交予郡丞与郡尉暂理,另一面又遣使往齐昌军中,暗中查一查,军士体魄是否受损。
    然而,此事又不仅只此而已··    皇帝能想到交节郡守曾为东宫旧人,旁人自然也行·还没有人这般不开眼的将此事责任往太子身上搬,御史大夫苏充极为忧国忧民,一脸尽忠职守的忠臣之相:“交节郡守,东宫旧臣,竟如此无臣节无操守,东宫,国之储二,岂容有失臣为东宫计,请试东宫僚属,勿使太子为小人环绕。”
    此言一出,立即遭到大理寺卿断然反对:“东宫之臣,岂能说试就试置太子于何地”·    能试出什么来品德是能试出来的吗只有出张考卷来考校才华,东宫之臣,只消不是混,哪一个没有学富五车此事若实践,只会使太子颜面扫地,威信全无·    太子坐在座上,亦是面露急色。
    高宣成出列道:“苏大夫此言不妥·”·    接下去,有人纷纷赞同·亦有人搬出种种理由来,说明要考验东宫的大臣。
    太子掌心沁出冷汗,他坐不住了,转头望向皇帝,道:“圣人,儿之僚属,皆是才学之辈,品行亦端方,君子立于世,无愧天地,岂能容人以卑劣之心揣测未免欺人太甚”·    皇帝淡淡瞥了他一眼,不语。
    苏充再道:“今日是东宫臣,明日便将为国之柱石,若无才德,臣等怎能放心只是试一试,有才德者正好证之,无能之辈,便可斥离。
臣一片忠贞之心,为太子着想,不知太子为何说臣是=欺人”·    皇帝眯了下眼,高宣成见此,暗道不好··    东宫的大臣,自然是太子的心腹,太子登基后也自然跟着水涨船高成为国之柱石,可如今,皇帝健在,说这样的话太过不敬,那是皇帝驾崩后才会出现的场景,谁愿意听人描绘自己死后才有的局面·    果然,皇帝悠悠道:“就依苏卿所言,考校东宫诸臣。”
他一面说,一面将考校的方式也定下了,“秦卿拟题,交予朕,明日起,每日考校三个,咱们君臣一同,以免漏过贤才,亦不可留下庸人·”·    皇帝都已决定了,且如此应对颇为公正,避免了有人刻意与东宫过不去。
诸臣自寻不见理由来反对··    太子面色一紧,露出不虞··    这一神色变化自没有逃过皇帝的眼··    ·    第58章·    ·    尚书左仆射秦勃,在太子仁名照耀下不见倾斜,在郑、晋二王盛情延揽下不见摇摆,始终不偏不倚,不动如山。
    “秦卿在高皇帝时,便是出名的肱骨直臣,那时哀太子与圣人争相招揽,他也是如今这般贞介·直到圣人登九五,他方下马伏拜·世人皆以为秦卿将受闲置,谁知圣人即位三月后,便将他擢升为尚书右仆射,又过两年,原来的左仆射赵晔年迈致仕,他便递进为左仆射,位极人臣。”
    自大夏立国以来的桩桩件件,皇后仿佛都知道的一清二楚,她说起秦勃,颇为感慨··    夏侯沛依偎在她身旁,双手托腮,认真听着,听完她左手离腮,摸索着抓住皇后的手,叹息:“如此方为社稷之臣。”
皇帝的心思也好理解,秦勃始终忠于坐在皇位上稳坐的那位,他是藩王时,自然恼恨秦勃冥顽不灵,可一旦他坐上那个位置,心思自然而然就起了变化,这般只忠于天子的大臣,用起来才放心。
    要说的话说完了,皇后转过头,看了夏侯沛一眼,便由着她拉着自己的手不放··    “阿娘,过几日天将降雪,我们去晚亭,围炉拥裘,煮酒赏梅,可好”·    交节郡守已押解归京,证据充足,无可抵赖,皇帝怒不可遏,欲诛其满门,经朝门劝阻,方网开一面,依律斩一人之首,不问亲属。
有此结果,并非只是朝臣劝阻的结果,还是去往齐昌军中的大臣回来禀报,军士们体格健壮,并未影响战力·还算交节郡守存了点良知,并未为获更大利润,将发了霉的陈粮调去军营。
如此,也算稍稍平息了天怒··    既然圣人不那么生气了,她与重华赏雪赏梅,行风雅事,应当不会触及龙颜·皇后思索了片刻··    夏侯沛急了,抱住皇后的胳膊,摇了摇:“好不好去嘛去嘛,红梅将绽,满园雪景,如此盛况,阿娘不与儿共赏吗”·    她只是稍一迟疑,她就急了。
    皇后转头看她,见她鬓角有些乱了,便抬手为她整理·素手纤纤,到她的脸侧,而后轻抚上她的发丝,夏侯沛呼吸蓦地屏住,心口乱跳,紧张地要命。
    “同你去·”皇后收回手,说道··    夏侯沛僵硬地点头,微笑:“好·”耳根红彤彤的,握住皇后的手的那只手突然之间,僵化了一般。
她有点抑制不住地想要摸摸自己的心跳··    因爱,因深爱,她一个不经意的小动作,便能使她小鹿乱撞··    这一场雪,夏侯沛翘首以盼,可天公仿佛知晓她的心思,要同她开一个无伤大雅的玩笑,迟迟未降。
    太子僚属的考验也告一段落,其中固有一些名不副实的,但更多的是才华横溢之辈·借这一次考验,太子的心腹都是哪些人,各擅何物,都展现在了众人眼前,可谓无一丝遮掩。
皇帝便看到,他原本择定可为肱骨的几位谋臣都被太子冷待,他们的良言亦都被束之高阁,东宫中受重用的竟是些清谈高论之辈···    皇帝不禁对太子的眼光产生了怀疑。
夏侯衷捅出这件事,本就是要弱太子威信,剪太子羽翼,看到这般局面自是大喜·不知他怎么周旋,竟让皇帝将他原先看好的那些大臣都从东宫调了出来,放任地方。
偌大一个东宫,竟找不出能办实事的人来··    这些都不关夏侯沛的事,夏侯衷闹腾得再欢,也只损害东宫而已,并不能为他自己增添光彩·而夏侯沛,始终都保持一种置身事外之态,皇帝问她什么,她也都极为公允,只是就是论事,只不过说到太子时,她总会有几分偏向。
    这几分偏向落到皇帝眼中,就是她心软··    “大郎是太子长子,已经读书了,总不好再让他白身·”·    殿中摆着一火盆,炭火烧得红旺,暖融融的热气充满了殿内,夏侯沛脱去了外袍,盘腿坐着。
听皇帝这么一说,她也赞同:“二郎三郎也不小了,大郎是该为弟弟们做个表率·阿爹赐他爵位,正可做勉励·”·    她的坦率公正,令皇帝尤为喜欢,便会拿些不大要紧的事来聊聊。
    “就加郡公吧·”皇帝说罢,面上渐有喜色,“前两日听闻晋王妃有孕,若能一举得子,也是三郎福气·”·    夏侯衷膝下已有二子,皆是庶出。
皇帝自己是嫡出,加上世人重嫡,总觉得缺了嫡子,便缺了一半的福气,现在周氏有孕,皇帝也是高兴·子孙满堂,这是福兆··    夏侯沛知道这事,周氏与晋王成婚有些年头了,如今才怀上第一胎,她听闻周氏不得晋王喜欢,晋王在大婚不足一年之时,便纳了侧妃,这一纳就如开了闸的洪水一般止不住了,左一个侧妃,右一个侍妾,没完没了。
可想而知,周氏的日子,过得十分艰难··    不过这些,夏侯沛是不会说出来的,她道:“晋王兄福气到了,定可一举得男·”就晋王府内院的格局,就算周氏有子,也不一定能得晋王喜欢,嫡子不受宠,其母地位便会动摇,此消彼长,庶妃庶子,哪儿甘落后·    真是一笔乱账,夏侯沛觉得这殿中有些沉闷,见皇帝兴致正浓,她也不好就此要走,转头望窗外,只见隔着薄薄的一层窗纸,空中飘舞着一点点飞扬的黑影,有如春日里柳絮漫天。
    下雪了·    夏侯沛喜上眉梢,耳旁传来皇帝的话语:“十二郎也差不多可选妃了,你喜欢什么样的,可要事先与阿爹说啊。”
    “啊”夏侯沛的目光仍在窗外,那窗纸上飞扬着漫天白雪,从里往外,就如黑白的泼墨画,美不胜收,她无意识地应了一声,待神思渐渐清明,意识到皇帝问的什么,这才有些羞赧地低了头,道:“儿省得。”
    少年情浅,说起婚嫁,总是害羞的·皇帝一笑而过,又见夏侯沛总看窗外,也跟着看了一眼,这一看,就发现下雪了··    原来是下雪了。
    今冬第一场雪,一下便有止不住的势头,飞飞扬扬,天地间都为雪势所阻,人看不清远方,远方的景物也悄悄地加了白衣··    当皇帝问初雪美景,可有安排之时,夏侯沛镇定地道,与十一郎约了宫外跑马。
既是宫外,又是少年间的游嬉,皇帝自然不会参与··    夏侯沛就怕若是说了她与皇后有约,皇帝便会掺和进来··    这是一场期盼已久的雪。
    一夜之后,晚亭四周苍茫一片·湖上结了冰,冰上覆了雪,白茫茫,夏日荷花开败后的枯枝残叶现在雪上,有如苍茫平原上的杂草枝杈··    晚亭临湖,另一面是一座园子,园中遍植红梅。
    围炉煮酒,踏雪寻梅,的确是这寂寒冬夜中的乐事··    夏侯沛一身大袖青袍,外面披着狐皮大氅,雪白的毛领,与这冰天雪地恰好相得益彰。
金冠束发,美玉为佩,这是用心装扮过的··    她先来此处,吩咐宫人架起火炉,暖上酒,又选了厚厚的坐榻,铺设在地上,乃至细致处的香炉、手巾、酒盅与手炉,都是她亲自挑选。
    红梅绽放,香影浮动,白雪无暇,衬着满枝梅花,人生之中的大好时光,皆在此刻··    夏侯沛站在亭外的石阶上,不一时,皇后便来了。
    “阿娘·”夏侯沛眉目舒展,快步迎上去··    皇后望了眼亭中一切周致,便知夏侯沛来了有些时候了,伸手握住她的手试探了温度,果然是凉的。
    她转身接过宫人手中的小暖炉来,放到夏侯沛的手中让她捂捂手·夏侯沛捧住了手炉,抵在怀里,暖暖的,很快便让她整个人都舒服起来··    昨日下了雪,今日便放晴了,空气中清新寒凉,在这时节绽放的花,定是有一身不屈傲骨。
    皇后的目光落在那一树树红梅上,夏侯沛陪她看了一会儿,方做出邀请之势,道:“阿娘,请·”·    亭中一切就绪··    宫人将朝风那一面的帘子放下,又有暖炉为伴,在这寒冬中,竟也不冷。
    夏侯沛嫌站得密密麻麻的宫人碍事,一挥手,便让他们都退下了··    她亲自来执壶,倾上一盅酒,奉到皇后面前·皇后接过,喝一口,唇齿生香,与其说是酒,不若说是含了酒味的浆饮,这滋味,却也不坏,过了一阵,便有一股暖流,自腹间抵达四肢百骸。
冬日的严寒,成了虚设··    酒是好酒,景是美景·皇后能感受到夏侯沛的用心··    宫中事多,林林总总的琐事牵绊着脚步,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仿佛永远都是如此,她已许久不曾出门来只为赏花只为赏雪。
    如此良辰美景,夏侯沛心中仿佛有说不完的话,她把平日的趣事拿来说·皇后认真倾听,听到有趣之处,也不会吝惜一个微笑·二人相处时间多,总也不会相顾无言。
·    “阿娘,你小时候也会与密友外出吗”夏侯沛问着傻乎乎的问题··    拥着白色的貂裘,皇后身姿娴静,她笑意温柔,话语中有着浅浅的怀念:“这是自然,京郊十景,我处处都去过。”
    夏侯沛想象着那时场景,年少的皇后在山水间欢声笑语·她不禁微笑,眼角眉梢都随着她这一笑而柔和:“真想亲眼看一看·”·    看一看什么皇后正要问,便又听夏侯沛喜滋滋道:“阿娘,你看那枝花开得可好”·    皇后依言看去,并没有发现在她目光触不到的地方,夏侯沛倏然间无比温柔沉溺的眼神。
    ·    第59章·    ·    这是梅园,一树树梅花,错落有致,疏阔而古朴··    红梅、朱砂梅、腊梅,开了满园,皇后顺着夏侯沛的指引看过去,只见枝头白雪堆积,一簇簇娇艳的红梅自雪中弹出。
红的是花,白的是雪,交相辉映,美不胜收··    美好的事物,谁不向往,谁不喜欢皇后叹息:“是很好·”她回过头,夏侯沛已是目色清明。
    太阳不知何时隐去,天空中布满了厚重的乌云,灰沉沉的·气温骤然间下降,雪花飞扬·起先只是稀疏的飘洒几片,仿佛只是来一阵便走,眨眼间,雪变得又大又密,大朵大朵的雪花如一团团柳絮一般。
    这雪势,是走不了了·夏侯沛起身,将自己身上的狐皮大氅脱下,覆到皇后的身上··    “不必,你自己……”皇后自不肯受的,反握住她的手,忙要推拒。
    夏侯沛微笑道:“儿每日都在校场习武,体格健壮,这点寒冷,不妨事的·”她自己的身体自己知道,一直都照料得十分细致,加上每日不辍的锻炼,极为健康;而皇后,她是深宫中的女人,虽有太医精心调理,毕竟是比不上她健壮,再且,夏侯沛记得,皇后极为怕冷,每到冬日,能不出门,她都尽量坐在火炉边上。
    在意一个人,便会不由自主为她着想,会不由自主地想为她做一些事,哪怕这人极为能干,极为强大,也会情不自禁地在心中将她的脆弱处无限放大,无限怜惜。
    就像夏侯沛心疼皇后,恐她受冻,皇后又何尝不心疼她·    “我还有貂裘,你去了这件大氅,便是衣衫单薄·”皇后坚决不肯。
    “阿娘·”夏侯沛站在皇后身旁,她弯下腰,目光几乎与皇后平视,皇后一抬头,就看到她眼中不容置疑的坚定·她不由一愣。
    “你摸摸我的手,”夏侯沛继续笑道,“是不是很暖和儿火气好,不怕冷·你披上吧,以往长久,皆是阿娘护我,好不容易儿能为阿娘做点事,您不要拒绝儿的孝心。”
    她说得有理有据,坚决不移·皇后顿觉有一瞬间的陌生··    乌衣少年,芝兰玉树,与小时候立在她身前撒娇的三尺小儿截然不同。
    夏侯沛低首,将大氅的领子朝中间拢了拢,系上锦带·她的侧颜就在皇后眼前三寸之处俊俏白皙的轮廓,红润的双唇,深邃而温暖的眼神··    皇后忽然明白了,这陌生感来源于在她不知道的地方,夏侯沛在如破土而出的小草一般迅速的成长。
她的重华,已经长大了··    倏然间,有一丝失落弥漫在皇后的心头··    “好了,这样就不冷了·”夏侯沛系好了锦带,展颜一笑,那笑容纯粹得像个孩子,关怀都写在她的脸上。
    皇后又释怀,与夏侯沛道:“坐到阿娘的身边来·”·    夏侯沛求之不得,立即就依偎到皇后的身畔··    亭外飞雪,暮霭沉沉,阴冷的风在肆虐。
    皇后将小手炉的盖子掀开,用小火钳将炭盆中烧得红旺的炭火换入,而后再盖上盖子,送到夏侯沛手中,夏侯沛亦未推辞,满足地抱到怀里捂着··    宫人们都被夏侯沛赶去了远处的楼阁中。
见一下雪,阿祁便迅速令人返宫取了避寒的衣物来,她匆忙地冒雪而来,隔着纷扬的飘雪,看到亭中相依二人·这漫天冰雪虽冷,却难敌心中的暖··    她抱着衣物,静静的转身。
    快乐时光总是飞逝··    翌日,夏侯沛想到对付皇帝的说辞,又去寻了夏侯汲人骑马,往宫外飞驰··    天候严寒,可一旦动起来,身上也是热气腾腾。
    街上人少,都回家避寒去了·夏侯沛白马在前·锦衣王冠的少年皇子,纵马长街,意气飞扬··    难得在城中也能如此尽兴,夏侯汲人高兴得很,抽了几鞭,加快了速度,渐越过夏侯沛。
夏侯沛未与他争锋,只高喊一声:“十一郎,留心地滑·”·    他二人骑术放到羽林中都是屈指可数的,夏侯沛并不担心出事··    他们自长街飞驰而过。
忽然听到有人高喊:“燕王殿下、秦王殿下,请留步”·    声音浑厚而洪亮,穿透了寒风传入燕、秦二王耳中··    夏侯沛一勒缰绳,飞驰中的马儿腾空而起,猛地落地后,前蹄高高抬起,停在原地。
这系列动作发生在瞬息间,英俊的白马稳健地停住,四蹄在原地踏了几步·夏侯沛牵着缰绳,回头,便看到杨为哉自一座酒肆中快步而出··    夏侯汲人亦停了下来,看清出声之人,低声咕哝了句:“是他啊。”
听着就知道燕王对这位领军将军无甚好感··    片刻间,杨为哉已到跟前··    夏侯沛稍一思忖,便稳稳坐在马上,毫无下马礼待的意思。
·    “拜见燕王殿下,拜见秦王殿下·”杨为哉拱手为礼··    他是老臣,理当受到礼遇,故而,夏侯汲人道:“杨将军无需多礼。”
    夏侯沛稍稍牵引了缰绳,马儿便听话地后退了两步,恰好比夏侯汲人的坐骑落后半步·长幼有序,这时候,她便不多言了··    杨为哉仰着头,看得挺吃力,他如今这地位,就是遇到了高宣成,也免不了客气地下马为礼,而皇帝健在,皇子们都礼贤下士,没几个人像眼前这两位王这般大大喇喇地坐在马上,让他仰视。
·    杨为哉心中怎么想的,暂不论,面上却是笑得极为和气:“臣在酒肆中与同僚部属饮酒,见二位殿下英姿,忙来拜见·”·    夏侯汲人闻言,挑了下眉,道:“杨将军好兴致啊,只是丢下满堂部属,怕是不妥,快回去吧,若是因孤与十二郎搅了酒兴,便是我们的不是了。”
    这番话,说得既客气又刻薄··    夏侯沛含着浅浅笑意,半点都没有要开口的意思··    杨为哉怒从心起,只是他心机深沉,仍旧恭敬地笑着,毫无不悦之色:“殿下哪里话二位殿下能为臣停马,便是臣之荣幸,要说搅扰,也是臣扰了二位殿下。”
    夏侯汲人不喜欢他,听他这般软绵绵的说辞,反倒更是不悦,正要继续刻薄,便被夏侯沛从身后拉了一下·夏侯汲人抿了唇,不说了·夏侯沛便道:“外头冷,杨将军快进去吧,今日是不巧,孤与阿兄有事在身,如若不然,定要讨杯酒喝的。”
    说得委婉了许多··    杨为哉感觉面子拾回了一点,仍是不悦,拱手道:“如此,臣便不耽搁二位殿下了·”说罢,躬身一礼,是为恭送。
    夏侯沛道了声:“告辞·”·    夏侯汲人早已不耐烦地扬鞭而去··    夏侯沛也没多停留,随他去了。
    直到他们马蹄声响,杨为哉方直起身,望着远去的二王,他眼中黑沉沉的,不知在想什么··    这一切,都落入了对面茶肆中临窗而坐的一人眼中。
    只是因家中闷,出来小坐,不想竟见了这么一幕·燕、秦两位皇子,看着燕王为长,实则却是秦王主导·真是有趣,回去定要禀告阿公才好。
秦氏想道··    杨为哉已回了酒肆,大街上又恢复了寂静,空落落的,唯有街两旁堆积的沾了灰土的雪·秦氏瞭望远处,方才清明的目光逐渐的迷蒙。
    “四娘,天寒,关了窗吧”婢子温声道··    秦氏将落在窗沿上的手收回,她朝着前方再多望了一眼,方点了点头。
    婢子顺从地上前关窗,只是,从这高处望去,可以看到的那座府邸静默无言的伫立,仿佛可以永恒·她微叹一声,手下一动,窗关上了,阻隔了一切。
    经杨为哉这一打断,原先畅快的心情自然是没有了··    夏侯沛夹着马腹,慢悠悠地行走·夏侯汲人也觉败兴,无趣道:“无事献殷勤。”
谁信杨为哉没什么计量会拦下他们··    他特意点出堂中有他部属同僚不就是要说明,里头有许多军中官员,想来,官位必不会太低·就等着他们巴巴地贴上去呢。
这是示好,亦是试探·夏侯汲人心里清楚,他也清楚,杨为哉寻的多半是十二郎而不是他·不过这有什么关系他想要的是疆场纵横,而非九阙宫城。
    越走越远了,再往前一里,就是城门,夏侯沛漫不经心道:“知道就好了,阿兄何必与他难堪”她也没想收拢杨为哉,杨为哉此人,总给她一种心术不正之感,留着兴许哪天就是祸事,可就算来日是敌手,也没必要此时就弄得这般僵持,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夏侯汲人也知如此,不过他就是看不惯杨为哉那装模作样的姿态,再且,他是皇子,何必要去迁就一个将军武人心性已经在燕王殿下身上初露。
    见他不以为意,夏侯沛也没多说,只道:“再走就要出城了,回去吧·”·    出了城今日便回不来了,宫中未报备,也无过夜准备,自是不能离城的。
    二人调转马头,夏侯汲人忘性大,很快便将方才那点不悦撇至脑后,见前方疏阔,可尽情纵马,他又开心道:“十二郎,快与我赛马,比谁先到皇城。”
    说罢,不等夏侯沛答应,便拍马而去··    夏侯沛一笑,不甘示弱地追了上去··    ·    第60章·    ·    与杨为哉道遇只一插曲,夏侯沛没将此事放心上,回了宫,便撂了开去。
    大约是杨为哉也发现了道不同,不相为谋,此后便再未寻机与夏侯沛答话·这倒是好事·也免了夏侯沛费劲周旋··    过了上元,春风悄然而至,万物复苏,绿满大地。
    洛阳□□,雨湿芳菲·整座城都笼罩在一片迷蒙的翠绿之中··    薄雾沉沉,春风拂柳,宫墙旁的垂柳,如绿带婉转娇柔··    待到二月末,京中发生一事,令皇帝大为恼火。
    晋王妃周氏,在怀胎六月之时,意外流产··    六月落胎,无异于九死一生·幸而太医到得及时,王妃性命保下了,孩子却是没了。
那胎儿已成形,当皇帝得知晋王妃落下的是个男胎,当即龙颜大怒,召了晋王来一顿责备,斥他内闱不修,要他回府闭门思过,好生整顿府中私事··    六月的胎,绝不可能无缘无故就落了,其中必有蹊跷。
    消息传至东宫,本该抚掌称庆的太子却是一阵怅然··    太子妃高氏不解·三郎总与郎君不对付,他家有事,又受圣人斥骂,这与东宫而言,该是好事。
    太子喃喃道:“若不是关心三郎子嗣,阿爹何至于特召了他来训斥”如若不是出于关心,身系一国之政的皇帝,怎会花费功夫去管教儿子内宅之事·    太子怔怔地坐着,整个人都处于一种难以言喻的茫然之中。
    太子妃看得心下酸楚,柔声劝解:“那是皇孙,圣人怎会不关心若是此事出于东宫,圣人必也亲自垂询·”·    “胡说。
哪有这般咒自己的”太子笑了一笑,俊朗的面庞有些憔悴,却是仍旧保持着温润和善,命运在不知何时突然崎岖,原先的坦途已成记忆,前方有多少磨难,是一举为帝,还是落入尘埃,都充满了未知。
然而太子,却没有因此而生戾气,他内心常有迷茫,常有不解,也会怨恼弟弟们与他相争,但他的脾气仍旧温和而厚道··    他笑是笑了,眼中仍是满满的怅然,没有丝毫欢乐。
    大殿中侍立着侍奉的宫人,这是一座不缺人气的殿宇,处于其中,却是心如荒原·太子妃知晓太子的心结,圣人已多日不曾召见太子了,更遑论有严训示下。
·    太子心中不安,日渐憔悴,太子妃作为枕边人自是看在眼中·有人寻机生事,动摇东宫储位,这已是人尽皆知之事,而圣人却渐渐没有了维护之举,对太子信任不负往昔,甚至调走了东宫之臣,令东宫威严蒙尘。
    “郎君……”太子妃面浮哀色,古来多少太子死于夺嫡之中·她不畏死,真有那一日,她陪着太子慨然赴死又何妨可是,她的孩子们怎么办他们还那么小。
    念及此处,太子妃不禁垂泪··    修长的手指抚上她泫然的脸颊,轻柔拭去她落下的泪,太子反过来安慰她:“你哭什么我再不济也还是太子,我不犯错,他们能耐我何”太子岂是说废就废的没有天大的理由,天下人怎能同意他只痛心阿爹听信谗言,离间了他们的父子之情。
    太子妃讷讷地不知道说什么,眼泪倒是止住了··    太子问道:“你今日去向母后问安了可见着什么”·    太子妃垂首用手帕拭了拭泪,再抬头,已是如常,她道:“我去时,恰好几位妃子也在长秋,正说到十二郎娶亲之事。”
    太子一想,也差不多是时候谈婚论嫁了:“十二郎大了,是该说亲·不过当还有些日子,十一郎亲事还无着落呢·”·    太子妃勉强笑了笑:“深宫妇人,无事闲话罢了。
定人选,选吉日,过六礼,迎娶送嫁,算在一起,总也得一年·慢一点,一年也不一定能办成……”心中却开始计量,十二郎若娶妇,会是谁家女儿。
她娘家有几个正当龄的小娘子,若能……·    人一到了年纪,嫁娶便是绕不开的事·夏侯沛感觉尤为深刻,仿佛一夜之间,人人都在念着她的婚事。
    连少有往来的长公主们都接连往返于宫廷,欲给夏侯沛保个媒··    夏侯沛到长秋宫时,淮阳长公主便坐在殿中,见她来,笑吟吟道:“可巧,遇上正主了。”
    拜见了皇后,又给淮阳长公主行过礼,夏侯沛没立即坐下,而是含笑问道:“我听到姑母说及我了·可是什么好事”·    “可不是好事。”
淮阳长公主笑意满满地说了一句,看看夏侯沛,是越看越满意,她的夫家侄女今已十四,贤淑温敦,貌美如花,与十二郎正相配··    夏侯沛蹙了下眉,十分短暂,却逃不过皇后的眼。
皇后转开话题,淮阳长公主也未执着,这本就不是一说就成的事,她预备多来几回··    待到淮阳长公主走后,夏侯沛就不开心了:“怎地淮阳姑母也来掺和。”
本来就够烦了,还一个个都凑上来··    皇后瞥她一眼,那眼神就是在说她无知··    夏侯沛顺着这一瞥镇定下来,她是知道他们家的女儿喜欢参与朝政,喜欢给子侄们保媒,将夫家的侄女侄孙女亦或自己的女儿孙女,说与娘家的侄子侄孙,使夫家地位更为稳固。
便是她们常做之事,自然,反过来也可以,让夫家的青年才俊尚主,也是不错的··    公主们是不大受世俗条约约束的,她们是皇女,自是怎么高兴怎么来,卷入谋反中被诛杀的也不是一两个。
    知道归知道,管到她身上,她就是不高兴·    夏侯沛颇为迁怒道:“淮阳姑母之子,前两日调戏民女给御史参了,自家都理不顺,还来管我”·    “嗯,不止淮阳,还有溧阳,豫章,林虑,舞阳……哦,太子妃也提了一提,他们家有不错的小娘子,青春年少,美貌动人。”
皇后唇角带了点儿笑影··    夏侯沛恼了:“阿娘”·    见孩子被逗生气了,皇后适可而止:“你别急,总有办法的。”
    这还差不多·夏侯沛让皇后一哄,还有一点生气,但不那么生气了:“儿不要娶她们”·    本也不大相宜,皇后正想法子,约莫有些影了,只是细处还需完善,皇帝那边,也得合计该如何应对。
    听夏侯沛这一说,她道:“也没要你娶她们·”真是傻孩子,只是逗一逗,就当真了··    因在室内,便有一些昏暗。
坐在榻上望出去,殿外庭前,明亮光辉,阳光温暖,青草离离·皇后便道:“陪我出去走走罢·”·    夏侯沛闻言,忙上前扶她··    过几日就是上巳,少男少女聚于城外,王公贵族也将出城踏青,享受这大好春光。
    走到庭前,皇后微微眯了下眼以适应这刺目的阳光···    夏侯沛觉得,在这深宫中,活在阿爹的压制下,阿娘是不会快乐的··    皇后是不能随意出宫的,可是太后的限制便少了很多。
夏侯沛暗暗下了决心··    “你可有心仪人选”二人走出长秋,踏入上林,宫人们跟在后面,约有一射之地,是听不到她们说话的。
    虽然觉得重华应当是没有心仪之人的,但皇后还是问了一句,以免错过··    夏侯沛一听,就有点慌,她,她,她结结巴巴道:“有,有一个意中人。”
    皇后一愣,停下了脚步,这是一处树荫,背后的大树枝繁叶茂,阳光漏过苍翠的树叶洒下,洒金般落在二人身上··    夏侯沛也跟着停了脚步,微微抬头看着皇后的眼睛,她现在只比皇后低了一点点,并不需要仰视了。
    皇后看着她,似有片刻的怔悚,她轻轻的开口:“哦,是哪家小郎君”·    “不是小郎君……”夏侯沛十分紧张,却仍执拗地抬头,看着皇后。
她眼中的无措不安与期待落入皇后眼中·震惊被心软压下,皇后抬手,抚了抚她的脸颊··    她的手,那么柔软,那么光滑,那么,让她放不开,夏侯沛眼中闪着光芒,她一瞬不瞬地盯着皇后。
    皇后笑了一下,她温和地问:“那是小娘子吗”纵然心底已是翻天覆地,惊涛骇浪,她仍旧维持着表面的优雅,心平气和的发问。
    夏侯沛像被人扼住了声音,她像失了声,她期待地、矛盾地、不安地、温柔地看着皇后的眼睛,她多想不管不顾地说出来··    今日的阳光格外温暖,就是在树荫下,都能感受到春日的美好。
阳光漏在她们身上··    仿佛这一刻就能永恒··    夏侯沛终究压制住了内心的渴望,她微微的笑,有点勉强,却又是那么的自然,她的眼睛近乎执拗地盯着皇后,她认真地说:“她,是个很好的人。”
    明明知道阿娘不会猜到这个人是谁,她仍是忍不住紧紧地盯着皇后面上每一分变化·皇后唯有怜惜她像小动物一般的不安,她安慰地轻抚她的肩膀:“总有办法的,总有万全之策。”
看似没头没脑的话,夏侯沛却明白她的意思,她瞬间涌起一阵想哭的冲动,她动了动喉咙,忍耐住泪意,低下头:“我……”我可以为她做一切。
    她没有说出来·皇后却仿佛明白,这一变故来得太突然,她原先的谋算兴许都要推翻,但即便如此,她也没有颓然或恼怒,重华能得到幸福,是最重要的。
    ·    第61章·    ·    三月三,上巳··    王公贵族,相邀成群,于城外踏青··    每年这时,朝廷便会休假一日,以示皇家,与民同乐。
    既然放了假,就没理由撇下诸王自己玩·夏侯沛便也受到了世家子们的邀请··    世家是比较倾向于夏侯沛的,她的母亲出自世家,是一个十分贤德的世家女,这样的女子教导出来的皇子,能使他们放心。
    崔、潘、秦、李,这些有数百年底蕴的家族,在天然上便更喜欢夏侯沛··    看看魏师那冲动的性子,有这么一个舅家,太子便罢了,他是正统,夏侯衷,他们委实信不过;而夏侯恕,他的生母是个宫人,早早就过世了,他长那么大,前半生都被皇帝忽视,也没什么出彩的地方;其他的几个皇子,不是没有优点,譬如夏侯谙,他的母亲出自世家李氏,可是夏侯谙本人不够出挑,且又不占嫡不占长,很不好扶持。
总结起来就是都不如十二郎··    故而世家行宴,诸王之中,夏侯沛受邀最多·不过如今的世家,也不是百年前坚信“士庶有别”的世家了。
百年前,寒门子连世家门都不得入,更遑论坐下与他们言谈·乱世出英豪,眼下朝堂上有不少寒门出身的重臣,世家们相对便对士庶之别宽容了许多··    故而,今日潘氏相邀,如魏氏这般就在这一两代崛起的家族,也受到了邀约。
    夏侯沛手执兰草,她一出现,众人便纷纷上前来拜见·夏侯沛亦与他们厮见·见魏善也在,便与他多说了几句·并不谈政事,也不涉东宫,只是展现出她宽和的处世之道:“尊君可好”·    魏善笑答:“家君一切都好,劳殿下挂心。”
    夏侯沛比较看好魏会·众臣之中,她有两个人,是极为想要收至麾下的,其一是魏会,其二是秦勃··    杨为哉这样的,虽然手上有兵,掌的还是禁军,夏侯沛却没想过延揽。
动作太大,会使皇帝忌惮,哪怕满朝文武都称你贤能,刺了皇帝的眼,必不得善终·夏侯沛的想法是暗中收敛几个关键的人,可既是关键,怎能轻易便收拢了·    魏善对夏侯沛有一定的了解,早年间,夏侯沛还向他施展过善意。
二人笑语一番,崔琦便来了··    三人厮见过,夏侯沛四下一看,问道:“阿舅呢”·    “昨日梦见竹林之后有美景,他今晨起来,便带着二三十个仆从寻去了。”
崔琦习以为常道··    夏侯沛也是一笑··    “崔郎真名士,性情风流·”魏善便赞道·这是真心话,京中有怎么也想不明白崔玄为何不肯出仕的,对他为人风采,却多是慕名钦羡。
    崔琦与魏善都在武职,自然也有话聊,他有那么一个父亲,自己便早熟,且风采沿袭自崔玄,令人一见便心生好感·谈诗论画,顺手拈来,军中趣事,也是一件一件。
魏善也渐放下警惕,心道崔氏子果真不凡··    三人说了一阵,又不断有人加入·凡事不可一蹴而就,夏侯沛释放了足够的善意,不出意外,魏善回家,应当是会说与魏会的,便看了崔琦一眼,崔琦会意,渐渐也与他人言。
潘氏子要问崔琦他们家那香可还有,他母亲十分喜欢·他的母亲,是崔琦的表姑母··    世家间相互联姻,关系比较复杂··    待到这一阵契阔过去,众人沿着洛阳池朝前走。
    三五成群,欢声笑语··    见四下无人注意,崔琦便与夏侯沛道:“阿爹令我说与十二郎,杨将军与郑王勾搭上了·”·    勾搭,嗯,确是阿舅用词的风格。
夏侯沛便奇怪道:“怎地是郑王”·    说起来夏侯衷比夏侯恕要强不少,杨为哉怎选了弱的那个·    崔琦便道:“听闻,杨将军与魏大将军不大对付。”
    杨为哉是个将军,将军便需军功,十几年前,对突厥那次,杨为哉在边陲屯兵屯的好好的,兵也练得差不多了,结果就在即将开打,被调去了扬州。
这回也是,他在扬州十几年,将士都已熟识,眼看着就可取军功,一道诏书下来,他被调回京了·两次,替代他的都是魏师,军功唾手可得,他还想将爵位晋一晋,好歹也得有个国公,结果,都让魏师给截了,辛苦得的果子,就让人给摘了,他心中怎能甘心·    让他去扶持魏师的外甥,那是不可能的他是想要拥立新帝,以此得功,但他也是有傲气的,魏师与他,可以说是夙敌了。
    夏侯沛想通了其中关碍,又想到下诏的人是皇帝,也不知道杨为哉对皇帝是否有怨言··    三月三日天气新,洛阳池边多丽人··    一群青俊之才沿着洛阳池,池畔杨柳依依,芳菲遍地,可见小娘子们结伴而游,不远处有几位小娘子骑着马过来了。
    看她们恣意飞扬,夏侯沛又想到皇后曾说的“京郊十景,我处处都去过·”,那时候,阿娘可也会在上巳之际,从洛阳池畔打马而过·    她想着,便停下了步子,丽人们近了,夏侯沛认出了其中一个,是寿安公主。
    寿安公主行九,比夏侯沛大了几个月,已说与赵氏为妇,只是还未成婚·见了她,寿安公主勒住缰绳,笑道:“快停一停,这是我们十二郎。”
·    贵女们皆利落下马,嬉笑着上前来拜见··    夏侯沛与他们点点头,望着走近的寿安公主道:“九娘·”然后唇边显出一丝坏笑,上前跨上一步,凑到寿安公主耳畔,低声道:“赵郎在此,可要沛来安排”·    寿安公主原本明快的小脸顿时一红,嗔了句:“阿沛”却没拒绝。
    这里人多,大家都在,男女说上几句话,并算不得私相授受,且这二人都订婚了,只要没什么不好的事,世人能公主予以最大的宽容··    夏侯沛笑意更深,引着寿安公主上前,做得极自然,介绍与众人道:“这是我寿安公主。”
语气十分柔和··    众人一听就明白了,赵家小郎君红着小脸,上前拜见:“见过公主·”·    夏侯沛拍拍他,笑道:“我家九娘很和气的。”
    这么多人看着,哪儿能说许多呢然而短短只言片语,便足以使二人各自红着脸··    小儿女心思,最是动人。
    手中兰草仍旧执着,那日与皇后坦白后,皇后也问过那小娘子是何人,她又是什么心思·夏侯沛只推说她并不知晓,皇后见她不愿多说,便也没再问了。
    此时看着寿安公主与赵小郎君,夏侯沛突然间便涌起一阵羡慕,羡慕之后,便是坚不可摇的决心,能有一个喜欢的人,是多么不容易,她怎么会舍得放弃再是艰难,她都不会放弃与皇后相伴终生。
    她想着,耳畔忽然有人轻唤:“十二殿下·”·    夏侯沛扭头,便见一小娘子在她身前,眼生,想来是不曾见过,岁数似也不小,当有十八九岁的样子,这个年岁的小娘子大多已为人妇,这位,却未梳妇人头。
能与公主一处,身份必不会低··    夏侯沛不认得,也没失礼:“这位娘子可是九娘好友”·    那小娘子一笑,福礼道:“家祖尚书左仆射秦冀州。”
    夏侯沛明了,回了半礼:“秦小娘子·”她已经想起来了,秦勃有个不肯嫁人的孙女,算是个标新立异之人,只因她什么缘由也没说,就是不肯嫁。
想来就是眼前这一位··    倒不知这位不肯嫁人的小娘子特意上前,是有什么事··    秦氏却不再说了,她不说,夏侯沛也懒得理会。
    回宫后,夏侯沛将她的兰草送给了皇后··    古之习俗,三月上巳,之溱、洧两水,招魂续魄,秉兰草,拂不祥··    今日宫中亦有曲水流觞,皇帝领着后妃。
皇后应应景,赋了首诗,无人能出其右,赢了一樽玉盏,便赠予夏侯沛··    ·    第62章·    ·    上巳那日,秦小娘子的靠近并未引起夏侯沛的注意,若是秦勃有意示好,也只会遣孙子而不是令个孙女来。
如此,必然是这小娘子自己的主张··    一个小娘子的自作主张,于秦王殿下而言,完全没有放在心上的必要··    然而,没过几日,那小娘子又出现了。
    这回,她们边上没有旁的人··    却说上巳之后,舞阳长公主在府上设宴,遍邀青年才俊,贵女丽人,夏侯沛也在受邀之列·舞阳长公主的帖子,夏侯沛能去还是去了。
    到舞阳府,少不得与人契阔··    说是饮宴,不止是饮宴,还有游园嬉戏,觥筹交错自不必说,还有人提议赋诗·夏侯沛文采不错,赋诗亦是手到擒来,不过,一专注于文采的皇子,落在皇帝眼中,说不准便是“不务正业”,故而,她便没有开口,将展现的机会,让与文人雅士。
·    诸人见秦王并无赋诗之意,自也不会没眼色的相邀,只请王点拨评论··    宴至中途,夏侯沛便被舞阳长公主的侍女请去了偏厅··    舞阳长公主是今上嫡妹,当年哀太子与今上相争,她是两不相帮,今上弄死了哀太子,她还气不过,入宫去骂了皇帝一通。
就这样,皇帝都未曾怪罪,还将她的食封扩了一千户,可见其手腕高明··    在京中,有人欲谋出仕,至舞阳长公主府投靠,比往汉王府要有效得多··    这次舞阳长公主唤了夏侯沛来,也是有一事要求相帮。
是她夫家一侄儿,欲入仕,看中太学博士一职·太学博士,并没什么权力,却端的是清贵万分,且任职者皆是满腹才华的学者,要谋这职位,很是艰难··    舞阳长公主一想,太学如今在崔氏手中,十二郎不正是崔氏外孙便请了来说一说。
    说的时候,舞阳长公主也十分的有分寸,只说请十二郎从中周旋一二,并未言必要有个结果··    夏侯沛正是需要宗室支持的时候,舞阳长公主几乎就是宗室中的领头者,她岂有不应的,也没做出“此事很难,但为姑母,侄儿便答应了”的勉强,十分干脆道:“侄儿去与祭酒说一嘴,却不能保证必能成。”
    谁不知崔氏父子的强硬夏侯沛如此回应,她反是安心,若是夏侯沛回答“必为姑母办成此事”,她倒担忧与人麻烦,与己麻烦。
    “崔祭酒君子之风,十二郎能去为姑母说一声,便很不容易了·”舞阳长公主想到崔远道那脾气,也很担心她的侄儿遭斥,“若是不应,也无需勉强,京中官那么多,总有别处可做。”
    舞阳府的偏厅,在一处青树红花之间,夏日凉爽,冬日温暖,春秋气息清爽,花香扑鼻·夏侯沛与舞阳长公主相对而坐,闻此言,夏侯沛笑道:“侄儿竭力而为即是。”
    舞阳长公主笑了一下,她年已四旬,因保养得宜,肌肤胜雪,美貌依旧,只是随年华逝去沉淀下的底蕴与风韵体现得恰到好处,她的眉眼不那么柔和,倒像一个说一不二的人,唇角上扬,目光清澈有力,听了夏侯沛的话,她笑道:“得十二郎此言,我还有什么不放心呢”·    心中给夏侯沛加了好几分,不将话说死了,又表明尽力,事后若不成,是崔祭酒坚于原则,若是成了,便是她竭力周旋,总而言之,这人情是欠下了。
    舞阳长公主还挺高兴的,她出身皇家,自是希望皇室蒸蒸日上,若是侄儿们个个都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拙劣之人,她还得忧心家业不保,佞臣当道·有精明人,这很好啊。
·    二人又说了些旁的,舞阳长公主是爽快之人,夏侯沛也不喜欢绕来绕去,姑侄两挺相投的··    问候过几位表兄,舞阳长公主看了眼窗外,便道:“拉着你说了怎么久,倒忘了你们少年人不喜久坐了,出去与他们玩吧,随意一些,不要拘束。”
语气比刚坐下时少了客气多了慈祥··    夏侯沛抿唇笑道:“与姑母说话,侄儿亦有所得,哪就不喜久坐了只是今日姑母东道,总不好不露面,侄儿这就告辞了。”
    二人相携而出·舞阳长公主入了内院,夏侯沛往前庭去··    行至半道儿,有人拦路··    是秦小娘子。
    夏侯沛挑了下眉,也站住了脚步··    此处静谧,无人经过,秦氏上前,照例拜见:“见过秦王殿下·”·    “免礼。”
夏侯沛站着,随口说了一句··    秦氏直起了身,见夏侯沛并无主动开口之意,心下明白,秦王能在此时停下,都是看在她祖父的面上·要想她主动开口相询,是万不可能的。
    秦氏估算了此时处境,唯有坦言相告,再是顾左右而言他,秦王必也不耐烦听·她面上掠过一丝犹豫,只片刻,犹豫便成了不可动摇的坚毅,她敛衽一礼,身姿婉转动人:“闻殿下选妃,殿下看,我可适合”·    如此惊人之语,夏侯沛微微挑了挑眉,却仍是面不改色,淡淡道:“小娘子有此言,可问过尊君尊祖”·    秦氏早知她会有此问,也就娓娓道来:“家君家祖皆不知,此我一人之念。
此事若成,与殿下大有裨益,殿下何不考虑”·    夏侯沛一笑,透着彻骨的冷意:“我若有一个惯爱自作主张的王妃,只怕死无日。”
十个秦氏帮她都不顶用··    秦勃谨慎之人,怎地有了这么个任性的孙女,不看好了,一世清名,毁于一旦··    夏侯沛说罢,举步便走。
    秦氏急了,她手中本没什么依仗,能来此,已是耗费了她全部筹谋,成或不成,就在今日了·想到那个人,秦氏咬了咬牙,上前拦住了夏侯沛的去路。
    夏侯沛身后还跟了个邓众呢,见此,上前喝道:“娘子自重,休拦王驾·”·    秦氏望着夏侯沛,眼中闪现着哀求,她俯身再拜道:“望殿下拨冗,听我一言。”
    此时四下无人,若是闹起来,引了人来,还不知要传出什么话··    夏侯沛对秦氏一丝好感也无·她往日打交道的女子,无不是干脆利落,就是玩弄权术,也皆是高明果敢,皇后自不必说,舞阳长公主是其中佼佼者,就是看似羞涩的寿安公主,谁若踩了她底线,她下起手来,也绝不留情。
    从没见过如秦氏这般……黏黏糊糊的··    夏侯沛眉头紧拧,盯着秦氏道:“你去外边看着·”·    秦氏登时松了口气,眼望着邓众走向入口处,方婉声道:“谢过殿下。”
    “说罢·”夏侯沛负手而立,转开眼,望着道儿旁的泥土地,心下已决定了,与她片刻,若是说个没完,此处主人家也不会置身事外。
    她的不悦已十分明显,秦氏深深吸了口气,并未因此而慌张,她缓声道:“娶我为妃,秦氏立场分明,与殿下大有裨益·我非喜爱自作主张,只此次,别无他法,若有幸得偿心愿,自以殿下为主。”
她说起话来,也是条理分明,看着也算有说服力··    夏侯沛冷冷看她,未置一语··    秦氏只得继续说下去:“家祖忝居尚书左仆射,朝中讯息,还算灵敏,今诸王与东宫相争已不是秘密,殿下为王,必有所抉择,东宫,仁慈而使果决,非明主,郑、晋二王,亦庸才,殿下与其依附,不若自立。
若要自立,则需朝臣相助,需圣人之心,此二者,家祖皆可备·”她说明了秦氏对夏侯沛的重要性··    “我亦有所求,愿殿下以我为妃,来日登大宝,许我一愿,旁的,别无所求。”
说完这句,秦氏拜道,“望殿下斟酌·”·    若是区区一弱女子的三言两语就能打动,秦王,就不是秦王了··    秦氏眼光不错,朝中的症结都让她看出来了,可惜,有什么用呢她做不得左仆射府的主。
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不是私相授受就能成的··    夏侯沛道:“孤今之所有,皆因圣人,唯圣人之命伏从,别无二念·秦小娘子若无旁的事,就请让一让。”
    “我能设法,光明正大成为秦王妃·”秦氏再道··    因这一句话,夏侯沛才算正视了她··    清风过境,发丝轻拂,两旁的灌木发出轻微的枝叶摩擦声。
    夏侯沛侧过身,正眼看着秦氏··    秦氏看着十八九的模样,姿容婉约,眉间柔和,如江南烟雨中打伞而过的俏丽女子,如此清婉的容颜,却有一双明亮有神的眼眸。
她望着夏侯沛,认真地重复了一遍:“我有办法,能光明正大的嫁与殿下,不失殿下为人诟病·只有一个要求,希望来日,殿下功成之时,能为我,保一个人。”
    她们的婚姻,并不是她们的婚姻,而是左仆射与秦王的联盟·这对秦王,好处自不肖说,而她,只希望到那时候,能够保护一个人,使那人性命无忧。
    听她这么说,夏侯沛脑海中转了一转,道:“看来,那人处境堪忧,只有孤能救”·    秦氏咬了咬唇,似在犹豫是否要说,迟疑片刻,她方道:“唯殿下可永绝后患。”
    这般玄乎夏侯沛略略有了些兴趣,只是面上仍旧容色不改,淡淡问:“可是让你不肯嫁人的人”·    没想到她转得那么快,立刻就想到她不肯嫁的事上。
秦氏有些惊讶,然而,她不愿出嫁的事,京中知之甚众,能想到也不惊奇,秦氏复又平静下来,看着夏侯沛,点了下头··    夏侯沛笑:“这就有趣了,你心不在孤,这本也无妨,可偏生又说与孤知晓。
一个心有所系的王妃,纵然孤娶了你,也不会看重你,来日,说不定还会因此厌弃你·你值得吗”·    她所说,秦氏又何尝没有想过她静静道:“殿下也许不明白,有些人,你愿意为她做一切,只要能保她平安,就是以命易命,也在所不惜。”
她知道,秦王需要的只是左仆射的支持,她今日特来此,将话阐明,只是为一个约定,以防止来日秦王借口拒绝·至于她自己,嫁做他人妇后,她也就这样了吧,能保那人无虞,便已是万幸。
    她说得动容,夏侯沛只冷眼旁观,她的神情,从头到尾都没什么变化,心思深沉得让秦氏猜不透她是愿还是不愿·照理,秦王殿下应当没有拒绝的理由,若是怀疑她诚心不够,再商议便是了,却为何迟迟不语。
    见夏侯沛一直不开口,秦氏便显出一些不安来··    直到她试图再进行说服,方听夏侯沛缓缓道:“你说的那人,可是晋王妃”·    秦氏顿时面无血色,因惊恐而睁大的双眸中满是不敢置信。
    ·    第63章·    ·    论心计长短,太子、夏侯恕、夏侯衷三个加起来都未必是十二郎的对手,更不必说养在深闺中的秦氏了。
    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夏侯沛只问了三个问题,每个都冲着那人的身份去的,顺带还考验了秦氏的决心··    秦小娘子,冀州秦氏嫡系,她的祖父是尚书左仆射秦勃,世人尊称一声秦冀州,她的父亲秦纶,官拜京兆尹,其他族中子侄亦多有出身。
与夏侯沛的外家崔氏,只在家史底蕴上短了百来年··    父祖柄权,秦小娘子相交之人,必也是官宦子女··    再根据那句“唯殿下可永绝后患”,便知晓,此事只有她能办。
只有她可行,连皇帝都不行,能是什么事呢轻而易举的,便将矛头指向了夺嫡·这件事,必然是皇帝驾崩之后的事,必然与如今声望正隆的诸王相关。
    再依据秦氏所为,推算秦氏性格·能顶住压力,在家到了十□□都未嫁,可知是个心性坚定之人,可她为什么不嫁左仆射的嫡孙女,嫁皇子都嫁得,宁可在家,也不肯出嫁,问题多半出在她心仪之人身上。
身份低微有妇之夫还是干脆性别相同,无法相爱·    再看前两日刚与她说了话,不过三两日,她便在此处等她,可见其行动亦是迅捷。
依她年岁,她心动必然在三五年前,有什么理由三五年都没动作,却在这两日接连寻上她只有一个可能,便是近日发生了什么事,让她对心上人的安危产生担忧。
    联系近日京中发生了什么事,又得是与诸王相关,首先便是半月前,晋王妃六月流产,几乎性命不保·夏侯沛便将人选定在了晋王妃身上·再有,她还知道,秦纶与周氏之父,少年时同拜在岐山先生门下授业,是师出同门的师兄弟。
·    如此猜测,哪怕不准,也相去不远·看秦氏的脸色,可想而知,她猜对了··    夏侯沛瞬间来了兴致,只是她面儿上,仍旧是平澜无波的,仿佛秦氏与她而言,十分寡淡无味:“让孤来猜一猜。
晋王妃嫁了人,背弃了你,你心中定也有所怨怼,只是不忍违背本心,故而一直不嫁·然你对她情意未了,她半月前九死一生,令你十分担忧,三郎眼下尚是藩王便不敬妻室,若是他做了皇帝,晋王妃能守得住后位吗你怨她,却仍希望她能好好的,于是干脆便设法令晋王成不了事,如此,有什么比支持其他皇子更好的呢权衡之后,你选了孤,与孤约定,待来日,能保下晋王妃。”
晋王已泥足深陷,不是成功便是成仁,一个夺嫡败下的藩王,多半满门无生路·秦氏不可能眼睁睁看着周氏去死··    夏侯沛说到此处,方一笑,带着些玩味:“孤说的,可对”·    秦氏已是面如土色,万没想到,只是几句话间,她的打算都被夏侯沛看了个透彻。
她面上一片灰败,方才的坚忍克制与步步为营在此时都化作了乌有,连开口都变得十分困难··    过了一会,见夏侯沛虽神色不变,眉宇间已有些不耐,秦氏方含着敬畏,垂首说道:“我确是怨她,想过许多次,不管她了,也忍了许多年,我知道她在晋王府过得不好,却没有丝毫快意,唯独心疼。”
她缓缓地说着,并没有这等违背世间伦理的情、事被发现后的羞耻,她说着,就如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直到半月前,她几乎死了,我知道,我再不能置身事外了。
她已是晋王妃,我与她再不可能了,我唯独的能做的,便是用我自己,换她一个周全·也算是,不枉年少时的相互许诺了·”·    秦氏抬起头来看着夏侯沛,原已灰败下去的眼神随着她自己的述说复又坚定,她哀求道:“我只求能保晋王妃无恙,此事与殿下,不过举手之劳,与我,却如命般要紧。
此事之后,殿下另觅妻室也好,宠爱庶妾也罢,我皆无他言,求殿下怜悯·”·    “你连自己得失都已置之度外,竟还想着去管她的安危”·    秦氏低声道:“殿下大约不知,会有一个人,她就是比什么都要紧。”
    邓众在入口处背对着这里站着·郎君们在前庭饮宴,小娘子于内院嬉戏,无人在此处出现··    秦氏说罢了,便望了夏侯沛一眼,见她虽在思考,却毫无动容之色,心不禁便沉了下去,可转念一想,能斟酌,已是万幸了,便不敢多言,只惴惴不安地等着。
    夏侯沛没想太久,她单手负在身后,下颔稍稍扬着,看了秦氏一眼,道:“今日之言,出于尔口,入于孤耳,不传三人·”·    秦氏一愣,登时大喜,秦王答应了。
    夏侯沛唇边快速地掠过一丝微笑,只是很快,她便沉下了脸色,冷冷道:“唯有一处不可乱,孤今之所有,自陛下而来,来日所有,亦在陛下,不敢擅自谋取。”
说着,肃然道,“望尔谨言慎行,勿使秦公蒙羞·”·    秦氏也知自己此番着实鲁莽,只是她也是无路可走了,眼下,也算是成了一半了,她恭谨答应:“我记下了。”
    此处非久待之地,约定既成,二人分道扬镳··    邓众算机灵了,也是反应不过来,他只听到了前半截,秦氏的自荐令他大为惊叹,道:“不想十二郎有此艳福。”
    夏侯沛瞥了他一眼··    邓众立即收敛,语气正常了:“秦小娘子,很有胆色·”·    夏侯沛冷笑:“还胆色呢,做事瞻前不顾后,若是今日遇上的不是孤,她麻烦大了。”
就这么大大喇喇的跑来了,也不知道她有没有藏什么后招·一心只系着周氏,家族亲眷皆不在她的思虑之内,秦氏好歹养她那么大了,她竟如此擅做主张,夺嫡中的党派,所涉甚广,她为一个周氏,就要将整个家族都拖下水。
换成别人,先假意答应,得到秦氏支持,事成之后再来算账,乃至迁怒整个秦氏,届时,悔亦晚矣··    不过对她来说,这样反倒是再好不过了,秦氏比她还想她能登基,从而救晋王妃出苦海。
至于自做主张,呵呵,难道她连一名女子都辖制不了了吗不说其他,只要拿捏住晋王妃安危便可使秦氏俯首听命··    邓众却是想,为何是幸好遇上十二郎难道十二郎比较善良吗·    夏侯沛批评完了周氏,又喜滋滋地想,果然阿娘最厉害啦,若是阿娘遇上了相似的事,必有更为周全之策,才不会顾此失彼呢。
    一想到阿娘最厉害,夏侯沛自然而然便叹息,出来这一会儿,她好想阿娘啊··    她不玩了,要回家··    恰好,宴也散了,舞阳长公主亲自相送。
    至舞阳府外,夏侯沛笑道:“姑母留步,姑母再客气,侄儿下回都不敢上门了·”·    舞阳长公主也不多送了,一点都没有深意地道:“一路好走,多孝顺你阿爹。”
    夏侯沛一举一动皆光彩照人,微微一笑,顾盼神飞,她稍稍做了一揖,一点都不一语双关地笑道:“侄儿记下了·”·    旁人还什么都不知道,姑侄两该传达的都传达了。
    夏侯沛登舆而去,秦氏亦乘车归家··    离了秦王面前,秦氏才发现自己出了一身的冷汗··    侍女奇怪地看着她,不知怎么了。
    此等机密事,秦氏谁都没说,乃至侍女,都是瞒着的·她倚在榻上,后知后觉地发现,原本,是与秦王交易,双方有利,她手上是有筹码的·可是几句话下来,一切内情被秦王套了个干净。
她简直一点可依恃都没有了··    秦氏扶额,来来回回地想方才的事,又想之后怎么走,才能妥当··    也罢,事到如今,就当破釜沉舟了吧。
    不似她想了那么多,夏侯沛却是高高兴兴地回宫了·    长秋宫中,一宫宦官、宫娥正在禀报宫务··    夏侯沛来这里,都不必人通报,她自己就来了,宫人们忙躬身见礼,夏侯沛略一点头,便笑吟吟地朝皇后作揖:“儿请阿娘大安。”
    皇后见她回来了,很高兴,示意她坐到自己身边来,道:“你且坐一坐,我处理一些事·”·    夏侯沛一双美目风流婉转,笑睇一眼皇后,道:“阿娘自便就是,我就在一旁看着。”
    皇后回以一笑··    她今日穿着一件朱红的纱裙,发髻簪以一支衔珠凤钗,薄施粉黛,气质高华,她容色贞静,目色清明,认真地听着宫人回禀,偶尔回一句话,便是切中肯綮。
    一名宫人苦着脸禀了一通:“老奴这里,因殿下治宫有方,素无大事,只昨日,不知怎么,圣人问了老奴一句,东宫之臣可曾傲慢以对这,这……”他的脸因为难皱成了一团,“事涉东宫,老奴怎敢胡言,正思索如何答话,圣人便自老奴身前走了。”
    东宫素来是自成体系,诸事皆与禁中区分开,东宫妃贤良,皇后亦不是霸道之人,两下相处倒没什么矛盾,只是,既然是相处,必然免不了有摩擦,大的没有,小的是无可避免的。
皇帝突然这么一问,他还真不知道怎么回答··    圣人怎会突然提起这一茬皇后略一思索,这宫人管着与东宫相邻之处,那地方,外臣是不得入的,必出在宫中之人身上。
她问道:“近日可有人往那一带转悠”·    夏侯沛旁听,也是与皇后一般的心思·这是想到一处去了,夏侯沛扭头看皇后,皇后自感觉到了她的目光,转头与她对视,二人四目相对,夏侯沛不由微笑。
皇后并未多停留,也只看了她一眼,便回过头去··    夏侯沛却眼尖地扑捉到皇后的唇角飞快地上扬了一下··    宫人已在回话了,皇后又问了旁的,侧颜专注,仿佛她方才那一勾唇只是夏侯沛的幻觉。
    夏侯沛稍稍侧过身去,抿唇而笑··    有一个人,哪怕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做,光是能见到,就很开心··    ·    第64章·    ·    皇帝不会无缘无故地问到东宫,必有所见或所闻。
    夏侯沛单手托腮,坐在皇后身旁,皇后沉色听着宦人回禀··    “那处,是宫中的偏僻处了,贵人们去的不多,却也非没有·”宦人仔仔细细地说来,“有美人三人于五日前相伴而游,途经那处,掖庭令曾于七日前经过……”显然是来前便想过皇后会怎么问的,说的非常详细,且条理分明。
    皇后听着,待听到宦官说:“……薛充华在两日前也经过那处,充华是与侍人游嬉……”·    皇后道:“可与东宫佐卫有冲突”·    宦官一想,面上显出点犹疑,而后含蓄地道:“老奴记得,充华玩一个藤球,与侍人你来我往的,一不留神,藤球便越过了墙,往东宫去了,侍人去讨要,是空着手回来的。”
    夏侯沛神色微凝,与皇后对视一眼,几乎已经可以确定是谁在搅乱了,自从那个孩子没了,而皇长孙未得丝毫惩处,薛充华对东宫,可谓恨之入骨。
    其他的,就没必要再问下去了··    宫人们禀完事,皇后将宫务处置了,殿中诸人皆出,不一会儿,便只剩了她二人·阿祁亲奉了浆饮上来。
    夏侯沛先接过一盏,双手奉于皇后,再接过剩下的,自己饮了一口··    半盏浆饮下肚,有一小宦官趋步入内,恭声道:“殿下,十二郎,殿外有在薛充华处的宫人求见。”
·    准确消息来了··    皇后道:“令她入内来说话·”·    来者是一名宫娥,年方十五六的模样,生得明媚动人,那双眼睛似会说话,乌黑灵动。
夏侯沛默默地看了皇后一眼,阿娘手下的宫娥就是送去做间谍的,都那么美··    皇后哪儿注意得到她在想点什么问了宫娥一些话。
    那宫娥姓李,因皇后的母亲亦姓李,便没唤她阿李,而是另赐了一名,叫做阿汀··    阿汀看着娇美,说起话来一点也不娇柔:“充华与魏贵人谋,欲圣人以东宫为忌,奴听到只言片语……”接下去说的,与先前宦官说的差不多,前夜皇帝召寝薛充华,薛充华就无意中说了东宫甲士嚣张,言语粗暴无礼,不将禁中之人放在眼中。
于是就有了皇帝问那宦官,东宫之臣可曾傲慢以对的事··    “此事干系重大,奴不敢假他人之口,故亲来禀·”·    皇后很满意:“你在那处,勿以身犯险,谨自身安危为要。”
    夏侯沛:“……”阿娘怎地如此体贴这宫娥··    阿汀微微一笑,两颊上显出两个极为可爱的梨涡,再拜道:“久不见殿下,今来了,也请殿下大安。”
    皇后道:“你有心了·”以目光示意阿祁扶她··    夏侯沛:“……”都说完话了,怎么还不走。
    薛充华处不能久离,阿汀请过安,很快就退下了··    皇后正欲跟夏侯沛说什么,就见她看着自己,那小眼神,十分哀怨··    皇后很奇怪:“你这是怎么了”··    “没什么,”夏侯沛还不知道自己的语气酸得要命,“看到阿娘对那宫娥温柔以对,儿羡慕。”
    阿祁侍立在一旁,闻言忍不住轻笑,十二郎对殿下的乖缠霸道是有目共睹的·见皇后轻笑不语,夏侯沛那眼神越发哀怨·阿祁便打了个圆场:“殿下待十二郎不好吗还需十二郎去羡慕他人”·    听她这么说,夏侯沛又高兴起来,皇后对她是最好的,她从来没有见过在长秋宫,有谁能胜过她。
    见她复又正常了,皇后才道:“君诚则臣忠,你驱人办事,自要施恩·御下之道,威而不厉·”·    驾驭下面的人,要有威严,但不能残暴,最好恩威并济。
    夏侯沛站起来,肃手听训··    她乖乖的,一点也不叛逆,又与皇后说了在舞阳府的见闻,舞阳长公主的交托,她也和盘托出了,只是有点担忧:“只恐外祖父不允。”
    皇后一笑:“你自去说就是·”·    夏侯沛心下便有底了,见皇后心情不错,并没有因为刚才薛充华的事影响,她心下微动,想到秦小娘子的事,便道:“儿在舞阳姑母那里……”·    皇后看了过来,目光清澈。
    夏侯沛不知怎么,喉间一梗,有点说不下去··    她顿住了,皇后便等她说··    夏侯沛容色微敛,目光微微垂下,道:“与诸君相处甚欢,中有不少贤者,欲荐于圣人。”
    皇后笑道:“你自作区处就是·”·    天色暗下来,夏侯沛便回了含章殿·她如今年岁大了,不好再后宫久留,要避嫌。
    待她一走,阿祁犹豫着道:“十二郎似有隐瞒,可要召人来问一问”夏侯沛出去,自然带了不少仆从,这些人多半是皇后给安置的,要问也十分方便。
    皇后想到夏侯沛心里的那个小娘子,叹息了一声,重华这般欲言又止,多半是与那小娘子相关·她也不是不想召人来问,只是想到究竟夏侯沛已经长大,她管得多了,难免就越界,如此生隙,不是她所愿。
    “不必了,她要说的时候,自然会同我说的·”皇后扶额··    见她难得的显出疲惫之色,阿祁忙上前替她捏了捏肩。
    夏侯沛只以为皇后同意了她对一个女子倾心,却不知,皇后对此有多担忧,她只是不说罢了·那天夏侯沛坦言的时候,只有她们两个,之后,皇后便不曾将此事说与他人,连阿祁这般自小侍奉的心腹都不曾。
一个人守着这个让人坐卧不安的秘密··    偏生,要问这小娘子是何人时,夏侯沛又守口如瓶了··    皇后哪儿能不多思虑呢她总是要为夏侯沛着想的。
    见皇后神色沉静,阿祁知道,殿下这是心有所虑,她笑着宽慰道:“殿下何须担忧十二郎最在意殿下,真有要紧事,不会不同殿下说的。”
    想到夏侯沛方在站在她面前乖乖听训的样子,皇后淡笑未语··    等到了休沐日,夏侯沛便去了崔府,将舞阳长公主托付的事,说了一说。
    太学是一方净土,所纳之士皆博学·崔氏若果真如表面上显示出的那般顽固不化,早就败落了,这世上哪儿还存的下六百年崔氏的名号·当年崔远道面斥哀太子,果真只是因哀太子不敬学问吗这只是一方面,更多的是,早已看透哀太子非今上的对手。
不过是一种另类的站队,与朝上汲汲营营的诸公殊途同归罢了··    夏侯沛也不托大,十分诚心道:“舞阳长公主非随便之人,不如我将那人带来,请外祖父看一看,若是合用,便留下,不合用,也不必勉强。”
    崔远道摇了摇头,叹道:“人心不古,公器私用·”也不知在说别人,还是说自己··    他们相对坐着,中间一张矮几,上面放了两盏香茗。
夏侯沛对外祖父一家极为客气,亦多有尊重,眼下也没什么架子的做了一揖,道:“请外祖父帮我·”·    因之前已与皇后说过,她有几分把握,才敢这么说,放在平时,她也不会如此勉强。
    崔远道点了点头,道:“下旬休沐,便让他过来吧,由我来考校一二·”·    这事就成了大半了·余下的,只要舞阳长公主所荐之人不是糟糕到让人看一眼都嫌多余,多半是能留下的。
·    崔远道对夏侯沛十分爱护,口称殿下,待之与待崔琦一般··    香茗清新,夏侯沛饮了一口,看窗外青葱翠绿,观之可亲。
她不由想到皇后少时,尝于此处经过··    夏侯沛坐直了身子,崔远道道:“那年,宫中传出消息来,说是皇后殿下小产,臣一家皆哀,然而不久,又称内闱混乱,有人假传消息,皇后殿下诞皇子,便是十二郎,臣大喜过望,遣臣妇请旨入宫探望。”
    那时候魏后初丧,后宫中为争后位各自攻讦,夏侯沛并没有详细了解过那时的情形,也无人跟她说过,只是大约知道一些,必然是凶险万分的··    崔远道的目光落在夏侯沛身上,慈祥地笑道:“转眼间,殿下已老大,臣亦老了。”
他已须发皆白,不知何时,就要作古··    人老了,子孙满堂,承欢膝下,不知不觉就和软了不少··    “阿爹又在叹时光飞逝了。”
堂外有人出声道··    是崔玄的声音,夏侯沛看出去,便见崔玄一身月白外袍,不快不慢地走了进来,步伐十分稳健··    她一笑,道:“是阿舅来了。”
    崔远道收起了那慈爱,横眉竖眼:“未见人而先闻声,鬼鬼祟祟,你学的礼仪,都去了哪里”·    崔玄无奈,上前拜见:“臣见过秦王殿下。”
    夏侯沛少见崔玄吃瘪,好笑地看着,虚扶了一把:“阿舅免礼·”·    崔玄站直了身,转向崔远道,又是一礼:“儿拜见阿爹。”
    “嗯·”崔远道轻哼了一声,唇上胡须微微一抖··    想来有这么不拘一格的儿子,外祖父也是挺操心的,夏侯沛从中圆场,笑道:“阿舅请堂上坐。”
    崔玄未敢动,崔远道说道:“殿下让你坐,你坐便是了·”·    崔玄这才走到一旁坐下了··    夏侯沛难得来崔府一趟,今日不巧,崔质道携崔素、崔骊等人去了同僚府上,不得见。
崔玄一早也出去了,这时才回来··    崔远道不怎么过问朝堂上的事,但他心中有数,见崔玄回来,料到他兴许有话要说,便起身先告辞了··    夏侯沛与崔玄一同送他到门前,等他身影隐于曲径之幽处,方回身来坐下。
    老先生一走,夏侯沛也随意起来,仍旧是端坐着,身姿仍旧挺拔,可看起来,就有一种别样的悠然,跟对面的崔玄如出一辙··    崔玄与皇后虽然已多年不见,可是他们身上的神似之处却无丝毫减损。
通透放达,清心大度,崔玄在庙堂之外如此,皇后在宫墙之内亦如此··    香茗已凉,童子上前来置新茗··    一旬后,舞阳长公主遣人来了崔府,崔远道考校了一番,荐其为太学博士。
    又过两月,又进入了一年盛夏·夏侯沛未再见过秦小娘子·因夏侯汲人尚未成婚,她的婚事,必在十一郎之后,如此,便不那么着急··    只是她想着,不论秦小娘子有什么办法能光明正大地成为秦王妃,都得问一问,若有帮得上忙的地方,也好伸以援手,便琢磨着派人去查探一番秦小娘子平日的去处,预备守株待兔。
    还没等到派出去的人回来,便被皇后找了去,问:“今日圣人来说,欲以秦公孙女为秦王妃,你可知道这事”·    此言如晴天霹雳,夏侯沛一愣,不敢置信居然这么快。
她狭长的眼眸微微地眯起来,不断琢磨,秦氏是怎么办到的短短两个月,她是如何让皇帝动了这个心思的·    她这神情,有震惊,又不是措手不及的惊讶,她很快便接受了这一事实,不见喜色,不见忧色,而是深深的思索。
    皇后觑着夏侯沛容色变换,她皱了下眉头,莫非,秦氏便是重华心中的那位小娘子·    ·    第65章·    ·    凭秦氏一个连皇帝面都见不到的小娘子,是绝不可能说服皇帝的,其中必少不了秦勃的作用。
秦勃为何会相助秦氏莫非秦勃早有站队的打算又或秦氏身后有别人,她只是为人利用·    后者倒是没什么可能.·    那日夏侯沛见过她对晋王妃的用心,她所为是为周氏应当不假,而她能在舞阳长公主府拦到她,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首先需对舞阳长公主府熟悉,知道哪处人少,哪处又是她必经,且那日若不是长公主有事相托,她也不会走那条道,说明秦氏提前就知道长公主有事要私下与她讲·接下来要借机从人群中脱身,要避开侍人的相随,更要掩人耳目,不使人奇怪她突然离席。
    这其中种种,一语不足道,能安排得如此细致,恰到时候地在那里拦到她,就说明秦氏不是能轻易为人蒙蔽的··    种种疑惑,都漫上夏侯沛的心头。
夺嫡艰险,她不能不处处小心·看来,得尽快见一见那秦氏了··    夏侯沛从心事重出来,抬头一看,皇后不见踪影··    咦,阿娘呢·    夏侯沛瞪大了眼睛,飞快转头地环视四周,四周空无一人。
    阿娘哪里去了·    夏侯沛连忙从榻上起来,奔到外边,就见殿外宫阶下,李华站在皇后身前,低眉顺眼地在说什么·待李华说完了,皇后略思索片刻,便答了一句,李华一个下揖,恭顺地退下了。
    夏侯沛站在宫阶上,没有走过去,清风席卷,吹动她腰间香囊下的流苏,她才发觉自己走得急了,衣角都未抹平·她忙正了正衣冠··    皇后就在这时回头,看到夏侯沛理了理帽子,稍稍弯身将坐皱了一点的衣摆捋平。
她想到多年前,也是在这宫阶之上,重华还是个三四岁的孩子,她刚睡醒,跑出殿来,在阳光下发现了自己衣衫不整,便手忙脚乱地扶着帽子,又费劲地去扯衣摆·看到她从门外进来,她丢下怎么都扯不平整的衣摆,飞快地跑下宫阶,快乐地扑到她怀里,连刚扶好的小帽子都跑掉了,尤是不知。
    岁月匆匆,白驹过隙·昨日之景恍在眼前,却已是不可追忆··    夏侯沛将自己打理齐整了,看到皇后回头,她下意识地便绽放了一个开心的笑容,匆匆跑下宫阶,跑到皇后面前,她已经不像小时候那样会把帽子跑掉了,皇后却十分惆怅。
·    成亲就是大人了,也许,从今往后,慢慢的,重华便不再以她为中心,不再时时绕着她,她会有自己在乎的人,会有自己的事业,有僚属,有谋臣,有挚友,有可与其并肩而行的人。
    “阿娘怎么出来了”夏侯沛到了皇后跟前,笑着问道··    短短半年时间,她几乎已与皇后等高··    皇后道:“李华有话禀,我见你想事入神,便出来听了。”
    “哦·”夏侯沛点点头,并不问是什么事·相处之道,张弛有度,不管她多想贴着皇后不放,都明白,人都需要空间,抓得太紧,反而易逝。
·    边上也没什么宫人,长秋宫是整个皇宫中除了太极殿外最密不透风之处,在这里说什么,都无需害怕外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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