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自谣(GL) by 六遇(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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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自谣(GL) by 六遇(2)
· ·    侍卫瞧他一身劳工打扮,原本不甚重视,虽自己不过王府看门的护卫也还指望着仰仗披肩挂甲在他面前趾高气扬一番·此刻被他的模样吓住了些许狗仗人势的脾气,蹙眉与别的侍卫耳语,这才步入大门去寻管事。
· ·    不多时,茶酒司管事王安抖着宽袖缓步出府,慢条斯理问道:“什么茶饼何处进贡来的怎地我未曾从账本上过目这笔交易买卖”· ·    汉子二话不说,从怀里掏出收据,塞给王安:“我口渴得很没工夫与你说道,自个儿看”· ·    王安展开被汗渍晕花了些许墨迹的收据细细辨认,他掌管豫王府茶酒司多年,钱财货物的事情可算是门儿清,是以将买主与送达地默默记在心里,反指着落脚诘问:“这收据里头白纸黑字写着茶饼应于前日抵京,你竟拖到了今日”· ·    汉子脸色刷地一白,往地上啐了一声,怒道:“你当我愿意咱们威远镖局名声在外,即便轮到风雪天气,约定的几时送到便几时送到,何曾失信于人云州往京里头,原本可沿澜沧江走水路,再改走陆路,无论怎地只有早到的理儿。
谁曾想,茶饼整箱装船了,走了三处水驿后便被官差拦住了,不许再走水路,给多少钱疏通也不成”· ·    王安随口问道:“这是为何”· ·    “还能是为何皇帝老子要修园林,大块大块的太湖石得从南方运过来,南方水路纵横交错,比陆路方便省力,都指望着靠船载到京里。
一路上因着石块既大又重,不晓得拆了多少座桥,供人行走的道都能拆,更别提民间私运货物的船只并行挡道了”天热,又长途跋涉,汉子遭了不少罪,话匣子一打开便没个轻重,莫说拣着个人能口若悬河,怕是碰上只吠叫的狗,也得气不过地强聒不舍。
 ·    汉子是个粗人,不代表王安也是个不晓事的,听得差不多了连忙陪个笑脸打断道:“劳苦功高,劳苦功高这么着,你先随我进去寻个歇脚的地方喝点水解解渴,我将收据与茶饼呈给我家郡主看看,若此事经由她起,自会在她那儿有个定论。”
既是因着皇帝陛下的喜好才误事的,他王安即便想讹诈勒索,省却几两银子,也得摸摸自己脖子上这颗脑袋牢不牢靠·· ·    当下点了两个手脚麻利的侍卫赶着骡车由偏门搬运茶饼入府。
 ·    案几上摞着厚厚一叠的账本,柔珂提笔勾勾画画,轻打算盘,眉头紧蹙,无从舒展··宫廷侯爵天之骄子乔装改扮恩怨情仇· ·    父王一味诗书自娱,母妃三年前去世,府里内务的掌事者不知几时明里暗里都由柔珂担着。
先前离京守孝,将约束世子爷和郡王钱财支出的事由交给总管事,当时也并未寄希望于他能劝谏得住自己那两个不成器花天酒地挥霍无度的弟弟,可毕竟没想过亏空得如此厉害,怕是只有今年王府名下的商铺财源广进,田庄麦穗两歧才能勉强填补。
 ·    揉了揉发胀的眉心,搁下笔来,正寻思着出门走动走动活络筋骨,王安便紧赶着叩门询问了·· ·    柔珂接过收据一看,这才想起当日在碧云寺为着探清棠辞虚实自己随口提的事情。
 ·    再看看院里头两个大木箱,怕是得有约莫十斤,掀开来,茶香扑鼻,当是上好的货色·· ·    棠辞这个愣头青,不但允诺了竟还弄了这么大手笔。
 ·    虽然迄今为止,她与棠辞不过匆匆三面之缘,最后一面棠辞给她留下的印象还颇有些……一言难尽·但是她总觉得自己与棠辞好像熟识了很多年似的,并未深交详谈,心底里却始终有个声音在督促呼喝着自己,想去接近她,了解她,结交她。
 ·    “嗯,这茶饼确是我托朋友从云州买来的·虽比不得建宁贡茶的龙凤团饼,想来热衷普洱的父王应当喜欢,你取几只过去与他老人家尝尝鲜。
世子爷和郡王那儿分别给一斤,余下的找个阴凉干燥的地方好生储着·”柔珂又想起王安话里提到的那位威远镖局的汉子,“照着镖局误工的赔偿份额给他赏钱,天气热,给他吃碗酸梅汁罢。”
 ·    不管王府里头资金如何短缺,门面上总得装一装,不能使外人看了笑话,传出去落人口舌·这汉子大热天的讨口饭吃也着实不易,于情于理合该如此。
 ·    王安笑嘻嘻地点头称是,欠身告退了·· ·    忽而,却见樵青小跑着过来,一脸紧张道:“郡主,碧云寺的小师傅来信说,静慈师太旧病复发了。
瞒了两日,眼见着愈发严重了,春华姑姑才啜泣着托小师傅帮忙传个信·”· ·    柔珂眸色深沉几分,不及思索,边走边道:“备马,我先过去,你携医官坐马车押后。
若以往给伯母诊脉的那位医官进宫看诊去了,你任意挑一个,但是务必路上便把症状与他细说一遍,该带什么药材都带着·”· ·    樵青本就是个伶俐人,亦知晓静慈于柔珂的重要性,得了吩咐顾不上喘气休息,脚下生风地依言办事去了。
 ·    东宫·· ·    “殿下,臣已遵照您的示下打点了牢里头的狱卒,想来处斩前刑大人再不会挨饿受冻了·”步军副尉汪弘厚生着络腮胡子,很是威武英气。
 ·    太子抓了把玉棋,往棋盘上一撒,头也不抬:“这还是其次,他入狱待斩,为人夫君父亲最为牵挂的自是他的妻孥·”· ·    汪弘厚入太子麾下为其谋事时日不短,又兼这位主子并非喜怒无常心思难猜的人,是以已经较为熟稔他的脾性,笑呵呵道:“殿下慈爱,臣焉有不知之理早前便自作主张地在京里租了处较为宽敞明净的宅院,供给邢夫人和刑公子居住,并延请了名师教导刑公子的功课,望殿下莫要怪罪。”
 ·    太子闻言,抬起眼来,微微弯起唇角:“这是好事,能怪罪什么”· ·    汪弘厚见他依旧意兴阑珊的模样,知晓他定是近来朝中势头被鲁王压下去不少,心里不痛快,于是又斗胆道:“臣那日去接刑公子,碰巧遇上一位近来名声颇旺的大人,看他架势似也是认定刑大人含冤受罪。”
 ·    邢康平自出事以来,朝中昔日的好友大多避之若浼,竟还有人敢违背圣意· ·    太子来了兴致,挑眉奇道:“谁”· ·    汪弘厚掩住面上揣度心思正中靶心的喜色,答道:“那位三年前因会试考卷写了柳风体被判定落第的新科探花,现任翰林院修撰的棠辞。”
 ·    兴致骤减了不少,化作一片淡淡的愁云凝在太子的眉头上,他半晌才喃喃自语:“棠辞么……再看看罢·”· ·    看不清门道的外人皆说棠辞此番越位任六品修撰是圣上恩宠眷顾,其实不然。
当年尚为齐王的淳祐帝攻入帝京,逼死自己的亲哥哥,屠戮残杀了许多宗室与旧天子近臣,惟独爱才惜才将德宗年间被称作文曲星转世十五岁便连中三元的吏部尚书秦延禁锢在牢里,好吃好喝的供养着。
后来秦延也不知怎地竟想通了,写了万字谢罪书,跪呈于改年号称淳祐的晋朝新皇帝,皇帝大喜,立时赦免了秦延,官复原职·· ·    岂料秦延出狱后性情大改,不但不如何关心朝政国事,还常常假病不上朝,由此君臣二人之间嫌隙愈深。
 ·    不巧今年春闱,琼林宴上冒出个棠辞,还是秦延惟一的门生,淳祐帝明着是给秦延面子破例甄奇录异,暗里却是想借着使先帝笔法的棠辞试探秦延究竟持着何种想法,有无二心。
 ·    马市里头的一处马厩·· ·    老汉头戴遮阳大帽躲在伞棚下乘凉,黑色布鞋前头摆着几本破旧的账本集子,他拿着树枝在地上写写画画,口里念念有词。
 ·    半晌拍膝叹道:“我就捉摸着这数目不对劲甜水巷里那户棠小哥头几次借马赊的账还未还清”他点点头,复又合算了一遍,“欠了这好几个月了,下次要再敢来借马,我非得押着她娶了我闺女不可”·宫廷侯爵天之骄子乔装改扮恩怨情仇· ·    “叮——”地一声,几块碎银子落在眼前用来喝水解渴的空碗中,在日头的映射下闪出令人欢喜雀跃的光。
 ·    又闻马匹嘶鸣踏地之声,老汉转头一望,心道奇了——想什么来什么·· ·    棠辞牵了匹高瘦的黑马出来,脚步踩得飞快,径直略过老汉,扶住马鞍轻易骑将上去。
 ·    扯着缰绳调转马头,扬鞭一挥,让还想着拦她下来唠嗑几句的老汉吃了一鼻子的灰·· ·    眯着浑浊的眼睛点了点银子,老汉再抬头看向棠辞远去的方向,咯咯一笑:“这小哥也当真有意思,旁的浪荡子弟哪个不香车骏马的往窑子里头钻,她倒好,整日里朝郊外跑。”
棠辞惯常骑的那匹黑马,每次还回来,马蹄子上沾的泥土看看成色摸摸疏密便知来自荒郊野岭·· ·    原因棠辞来得匆忙,走得及时,老汉见钱眼开,并未瞧见她今日竟是穿着一身官服而来,否则定然后悔嚼这舌根。
 · 第14章· ·    “原不过是件小事,何止于如此阵仗”静慈醒来后便见原本尚算宽敞的屋子生生被四周围聚的众人挤得逼仄了不少,不由怨怪道。
 ·    素知静慈虽屈身于此青灯古佛十数年心性日益平缓随和,然久养于深宫中的娇贵身子终归受不得这般拥堵吵闹的景况,柔珂命医官再行号脉,两次三番地笃定静慈此时此刻病情稳定并无性命之虞后,接过春华姑姑手里的药盏,屏退了一应人等。
 ·    柔珂舀了一勺黢黑色的汤汁,吹了又吹,轻啜一口试了温热,细心地喂进静慈的嘴里·一勺又一勺,直至汤药见了底,柔珂一反常态的沉默寡言。
 ·    静慈轻笑一声,抬起略微乏力的手腕,抚了抚柔珂搁在床沿的手背:“你这孩子,多大的人了偏生与人置气的时候还和儿时一般,自个儿闷在心底,不教别人知晓。
医理有言,心宽达畅则久安,长此以往,败坏了自己身体怎生是好”· ·    越是这样慈祥亲切的语气,越是令柔珂倍感恼恨与懊悔。
 ·    医官一刻前所说的话犹在耳畔:“心结不解,病情难缓·”· ·    心病还须心药医,柔珂岂会不知· ·    静慈的心病何尝不是柔珂的沉疴,无论为静慈亦或是为己,踏遍千山万水寻访心药不过是她数年来云游四海,漫无止境无穷无尽的苦修羁旅。
 ·    “傻孩子,我的身体我哪里有不晓得的道理”静慈见柔珂紧抿着下唇仍不言语,进一步宽慰,“不过是肺不怎么好,这本是打娘胎里带出来的毛病,便是华佗在世也只能下个静心养身的方子暂且安定。
你若是气我这次瞒你,下次定让你头一个知晓,如何”宽恤体贴他人的性子纵是任谁也无法狠心拒绝·· ·    柔珂别过头去,闷声道:“您分明是次次瞒我。”
 ·    静慈微微一滞,摩挲柔珂手背的指尖已凉了半分,望向柔珂的眸子愈加温和,敞开心扉莞尔道:“病得不重,若让你知道了,又得急着从京里头赶过来。
这赤日炎炎的时节,你也是身子骨娇弱的人,来来回回的倘若累出个好歹,倒叫我更是心疼·再者,你不是才从云州回来么,路上劳碌奔波,归家不多时便跑到我这儿来,你父王怕很是记挂。”
 ·    每逢仲夏,柔珂总会只身前往云州澜沧江畔,孑然待上一日一夜·以往她不让静慈知晓,可每年不多不少这个日子,静慈见她不来碧云寺探望自己,心里也约莫猜出几分,兼之两人闲聊时静慈旁敲侧击之下柔珂不经意流露出来的只言片语,时日久了,就成了两人心照不宣的秘密。
 ·    知道是一回事,是否方便提及又是另外一回事·· ·    柔珂听起静慈提了云州的话茬,侧过脸来,反手握住静慈的手,微笑道:“说起云州,今晨棠辞才送来两箱普洱茶饼,俱是云州地道的货色。
方才来得急了,也忘了带上几只给您尝尝鲜,明日我再差人送过来”· ·    不曾想柔珂与棠辞不过一面之缘,竟相处得如此友洽。
静慈一扫眼底的阴翳,向柔珂细细问起棠辞怎会往她那儿送茶饼的事由·· ·    “她倒是个有心的,通晓人情世故也是好事。
我原本瞧她身为男子,模样长得太过清隽秀美,若无家底家世,只身一人在京闯荡,不说被人欺凌,也恐叫那些个断袖之癖的浪荡子弟对上眼·先前还想寻你托你父王多照拂庇护,后来熟稔她性子了,怕也是个不肯为三斗米折腰的高傲脾气,遂打消了这个念头。
照这般说来,她在云州定是个富庶商贾出身,在京在朝铺设人脉,并不是难事,果然一切顺其自然为好·”· ·    断袖之癖……柔珂黛色秀眉狠狠一皱,道:“您倒是过虑了,棠辞那人有几分脾气不假,若真遇上想将她当做兔爷儿对待的龙阳之徒,拼着官位不要贬为白身的罪过定是以死相抗的。”
 ·    听出柔珂语气中对棠辞竟有些许不满,静慈自然追问·· ·    并不是好背地里说人坏话议论是非的卑劣品性,柔珂见自己一提起棠辞,静慈的眸子便闪出几道好奇的光,只好叹了声气将那日在鲁王府享宴时,棠辞酒醉强拉婢女欲行*的丑事说了出来。
 ·    静慈扑哧一笑:“饮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她既已及第为官,自当成家立业了,男儿情之所至,见美色而垂涎不是极为正常的事儿吗倒是饮酒误事伤身,下次若再遇着她,你也多替我说教她几句。”
宫廷侯爵天之骄子乔装改扮恩怨情仇· ·    柔珂扭毛巾的手微微一顿,笑道:“您才与棠辞相识多久,我不过埋汰她几句,您竟为着她说起话来”· ·    虽是吃味的话,入了静慈的耳朵里倒成了柔珂久违的故意讨喜承欢,轻笑一声:“我这是帮里不帮亲,谁占着理儿我就帮着谁。”
渐渐陷入回忆中,温婉的眉目愈加柔和,“说来也巧,棠辞那孩子,我怎么看怎么顺眼·起先不知道她籍贯的时候,听她的口音夹杂着冀州的土话,还当她是冀州京郊人,后来见她总只身一人到这儿,逢年过节也不曾回家,多嘴问了几句,才知道她竟自云州而来。
昔年曾看州府县志,都道云州人骄横跋扈,生得矮小粗犷,想来孟子所说尽信书不如无书果真有理·”· ·    三年间的日常小事繁杂琐碎,岂是三言两语能说得清道得明的,静慈说到开心之处还常掩嘴喜笑。
即便现下对棠辞印象不佳,静慈所言柔珂也一一听在耳里,记在心里,偶尔捡合适紧要的地方心平气和地搭几个话茬,并不敷衍·· ·    良久,柔珂为静慈擦拭好面容和两只手臂后,眼见她眸色中显露倦意,借着去灶房督促樵青熬粥的由头,为她掖好被角后走出房门,留了一个清静宜眠的地方给她安歇。
 ·    日落西沉,庭院中的海棠树下,玉立着一青袍少年·· ·    落花与余晖铺了满地,亦洒了少年整个肩头,红色金色相得益彰,分外谐趣。
 ·    本是不知人入画还是画中人的美景,然而少年面色惨白,眸色涣散,如遭剧痛,似逢巨变,两只脚生了根般深入地下,动也不动·· ·    柔珂心中微震,不动声色地朝棠辞走近,轻声道:“棠大人几时来的,怎地不叩门询问,孤零零地站在这儿等候”今日并非休沐日,自己第一个得了消息赶至碧云寺也花了两三个时辰,棠辞能在夜幕星辰前到此必是退食前动的身,竟为了探望静慈向翰林院告假么· ·    将沉郁的目光从静慈房屋的方向收回,棠辞施了一礼后,敛下动荡不安的心神,缓缓道:“来了约莫有半盏茶的时辰,听闻春华姑姑说静慈师父已无大碍,您在里屋喂药侍奉,我一个男儿家再进去,便是叨扰失礼了。”
 ·    看了一眼棠辞双肩满满细碎的花瓣,柔珂另有所想,却道:“先帝陛下以孝道为天下之表率,直至德宗皇帝病逝前仍在每日处理奏章折子后往佛堂抄写经书,诚心祷告。
是以驾崩后,庙号为孝宗·若说棠大人使先帝所创笔法乃效仿先帝的形,今日所为倒是初窥了先帝的神,对与自己无血缘关系的静慈伯母尚且如此尽孝,遑论生身父母呢”· ·    即便心有疑惑,柔珂所言的确发自肺腑,半点存不得假,然而棠辞一听,如临大敌,脊背冷汗都被逼了一层出来,她怔忡了片刻,才勉强笑道:“郡主过奖了,臣区区翰林子,怎敢与孝宗皇帝相提并论,共比日月。”
 ·    微风起,拂乱棠辞额前的几缕碎发,落花自肩头翩飞,滑过她细腻温软的脸颊,惶恐不安的神情又被添了几笔楚楚可怜·· ·    柔珂只以为是先帝与淳祐帝的恩怨纠葛令现今朝野上下对先帝大多讳莫如深,才使得棠辞如此形状,因此也不大在意,只微微颔首道:“天色不晚了,棠大人不妨在此用膳。
至多两个时辰,伯母该醒了,你候到那时才能遂愿不是”· ·    棠辞毫不犹豫地推辞:“既然已经得知静慈师父安好,我也该回去处理公务了,晚膳可来日再约,届时烦劳郡主辛苦一番了。”
 ·    目送棠辞跨出院门,半晌柔珂才若有所思地呢喃道:“谦逊有礼又懂孝道,若不是个好色的登徒子,合该是个打着灯笼也难找的好郎君。”
 ·    碧云寺至京城东华门途中,往来商旅香客络绎不绝,酒肆茶寮林立,轮到夏日浮瓜沉李的时节,生意更要好上几分·· ·    今日却有些不同,占了几间铺面的茶寮门可罗雀,用来拴马的木桩每一只却俱都缠了好几只马匹的缰绳。
 ·    惟一的客人正端坐在中央,倒的茶水早已放凉,他只静静地听着手下人的汇报,眉心偶尔一蹙,默不作声·· ·    “无事便好,你也坐下喝几杯茶解解渴,歇一晌,该启程回去了。”
微服出巡的淳祐帝亲自倒了杯茶,递给身旁禀事殷勤,脑门上布了厚厚一层汗的都知监长随李安时·· ·    得圣上亲斟茶饮,李安时腿脚发软,差点儿没立时跪下来,却是给他十个脑袋也不敢同坐。
回头望了眼埋头算账的掌柜与伙计,躬身双手接了茶杯,一股脑地喝将下去,谄媚道:“听闻那位已经睡下,主上若是心切,多走几步过去瞧瞧想来无碍的·”· ·    淳祐帝挑眉看了他半晌,直将李安时看得心里发毛,而后掸掸衣袍,面色平淡道:“你师傅是李顺德旁的伶俐物事没学好,捡着芝麻大小的门缝便赶着将脑袋挤进去了,也不怕卡在半路进退不得么”· ·    李安时一听,知道是触了皇帝的霉头,虽然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仍然双手伏地下跪请罪。
 ·    淳祐帝不作搭理,也不看他一眼,站起身来向门外走去·李安时忙手脚并用地爬了起来,紧赶着去伺候,心道但凡遇上碧云寺这位的事情,主子的心思怕是比女人还难猜几分· · 第15章· ·    因是微服出巡,又事出紧急,卤簿仪仗全免,随行人员从简,统共不过两队护卫与几个奴才便衣在侧。
宫廷侯爵天之骄子乔装改扮恩怨情仇· ·    李安时抢上前去,牵过马来,伏地跪趴·· ·    淳祐帝垂下眼眸,扫了他脊背一遍,抬脚踩着上了马背,稳稳坐好后拎起马鞭劈头盖脸地朝他抽了一通,见他两鬓青筋直爆,仍紧握拳头咬牙忍痛,冷笑道:“好个心志坚毅的狗东西,在都知监怕是委屈你了,回去后往尚膳监传菜罢。”
 ·    即便当下皇帝将李安时发落到浣衣局洗一辈子脏衣服,他都得感激涕零陛下留了他一条狗命,更别提尚膳监并不是苦差,究竟任何职陛下也未明说,升迁贬谪之事还有他师傅李顺德顾着情谊照看,又有何愁。
是以他真心实意地淌了几滴泪,磕头谢恩·· ·    忽闻达达马蹄,淳祐帝向前望去,旦见暮色中赶来一人一马·· ·    未及看清容貌衣着,那人却自马上跃下,从容缓步行至淳祐帝鞍前,躬身行礼道:“主上大安。”
皇帝一行既是便衣,她言辞掩饰也是图个方便·· ·    李安时爬起来踉踉跄跄地伺候在一旁,仔细端详了来人,原来竟是先前被师傅一直念叨着的那位不甚讨皇帝喜欢的棠辞,瞅了眼淳祐帝辨不分明的脸色,暗自替棠辞捏了把汗。
 ·    淳祐帝点点头,提着马鞭指了指她的服色,问道:“何事如此慌张,竟着官服往这儿偏僻地方走动”· ·    棠辞微微一笑,道:“事情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不过是下值前收了封家书,上言家母病重,臣忧心忡忡又不敢擅离职守返乡探望,在云州时便常听家中长辈说道京郊的碧云寺佛祖最是慈心灵验·于是向黄大人告假,兜里揣了几粒碎银子策马过来,权且当作香火钱供奉点孝心罢了。
“· ·    “碧云寺的佛祖慈心灵验”淳祐帝讽笑,拉着缰绳绕着棠辞兜了几圈,“我常听闻你三天两头往寺里头后院静慈师父那儿说笑谈天,可有此事”· ·    棠辞先前出寺下山,行至半路远见茶寮景象,心里早有了底,勒马原地驻了片刻稳下心神才过来。
此刻听见这话,便笑盈盈道:“家母好佛法,苦于家中无人有佛缘可聊以解闷,常诉说于臣·臣三年前进京赴考,落第后仍心怀感恩往碧云寺还愿,听方丈说起静慈师父遍览佛经,极具慧根,便有心结交,日后衣锦还乡也好多陪陪家母话话家常,切磋佛道。”
 ·    淳祐帝再不搭话,凝着透出一股狠厉味道的眸子打量棠辞·· ·    四野阒然,只有马儿不耐原地踏步的踢踏之声。
 ·    “你有这孝心,不妨将你母亲接到京里头住着,上香还愿搀扶她老人家亲往碧云寺去,也是个好契机方便你母亲与静慈探究佛法不是”淳祐帝憋了半晌,慈眉善目地憋出这似是而非的话,李安时听得一头雾水,暗忖着这主子怎地变脸如此之快。
 ·    棠辞半分意外也无,点头恭顺道:“臣也有此心,只是苦于路途遥远,家母患有病症腿脚不便,长途跋涉怕是要累坏身子·”· ·    淳祐帝调转马头,回头淡淡道:“既如此,你自己看着办罢。”
他忽又从怀里掏出个香囊,扔给棠辞,“寻个时机送给静慈,只说是你在京城里为你母亲找郎中调制的安神方子,央她佩戴试试功效如何·”· ·    棠辞垂首应了声是,恭送皇帝远行后,方静默着牵了马匹栓在了茶寮前的木桩上。
 ·    绣工精细的鸳鸯锦囊,上下里外翻看了俱不见宫内针工局的印记·· ·    “哟,这是城里头苏二姐那儿的手艺罢”上来奉茶的伙计见棠辞手里把着锦囊瞅了好一会儿,便多嘴说了句。
 ·    棠辞听了喜上眉梢,道:“你认得”她又拆了金丝绳,敞口大开,凑至伙计鼻息间,“味道呢晓得是什么方子么”· ·    芳香怡人,熏得脑子都安定不少。
伙计摆头笑道:“这个大人您倒是难为我了,您还是去问几个郎中大夫,他们整日里头和药草打交道,指定晓得·”· ·    一语点醒梦中人,只要不是宫里头的东西,再仿一个又有何难,即便药方有些许差异,寻常人等谁嗅得出棠辞脸上转阴为晴,收了锦囊,掏出几粒碎银子给伙计,茶也乐得忘喝了,纵马回城。
 ·    紧赶慢赶,在城门落锁前踏上紫陌,打听了苏二姐何在,马不停蹄地奔去,给她看了锦囊样式,付了一倍的银钱后,商定好一日后来取·又往城里最大的一处药草堂花了大价钱讨了安神养身的香料方子,这才满心欢喜地回甜水巷。
 ·    “拿火盆来”棠辞迈进门槛,兴冲冲道·· ·    正哼着小曲儿坐在杌子上搓洗衣服的渔僮见状一愣,也不及问她为何这么晚才回来,脱口道:“火盆公子,这大热天的您没病罢”· ·    棠辞横了他一眼:“乌鸦嘴让你拿来就拿来,哪儿那么多废话”· ·    渔僮无可奈何,只得往身上盖了好几个湿哒哒的巴掌印,从灶房里取了火盆出来,端到棠辞眼前。
 ·    大眼瞪小眼,棠辞挑眉喝道:“没火能叫火盆么”真是……大好的心情都快被这愣头愣脑不灵通的仆从给磨蹭没了。
 ·    渔僮一阵腹诽,嘀嘀咕咕地从灶台里夹了几根留着残火的木柴出来,搁到火盆里架着,扇风吹火,不多时便燃起几簇火星,愈来愈烈··宫廷侯爵天之骄子乔装改扮恩怨情仇· ·    棠辞将香囊投进火里,只听撕拉并噼啪几声,霎时滚出浓郁的芬香。
 ·    渔僮在旁候了半晌,琢磨着这小祖宗今天从碧云寺里回来又要折腾出什么新奇的玩意儿,此刻哼了一声,满腹牢骚:“公子,我说你莫不是中了暑热,脑子不清楚弄这架势我以为你是要烤肉呢,敢情不过烧个香囊,你自个儿往灶火里扔不就完了捣鼓来捣鼓去的,我才洗的澡,汗又被热出了一身”· ·    低头瞥了眼已被烧得毁了形迹的香囊,棠辞轻轻一笑:“你懂什么这香囊脏得很,往灶火里扔,我怕明日烹制饭菜时候被熏染上脏东西,吃了可得坏肚子的。”
 ·    渔僮扁扁嘴:“你道是哄骗三岁孩子呢·”· ·    “你说是那便是罢,当作我逗你玩儿呢·”棠辞心情好,不愿纠缠争论,抬脚往屋里迈去。
 ·    渔僮舀了一瓢水将火浇灭,拍了拍脑袋,忽道:“公子,傍晚时分陈管家过来了一趟,原想邀您去府上议事,后来见你不在,便托我传句话。”
 ·    “什么话”· ·    渔僮嘿嘿笑道:“也不是什么紧要事,今晚传遍了大街小巷,连我都晓得哩”· ·    棠辞闻言眉头紧蹙,略有些不耐,渔僮见状不敢再打哈哈:“就是先头弄死妓/女的那位大人,在牢里莫名其妙地死了,许是担忧上了断头台脑袋身体分了家,投胎投不到好去处罢。”
 ·    若说是畏罪自杀,邢康平左右已量罪定刑,秋后待斩,还能在牢里过几个月的安生日子,怎会这般想不开·刑部大牢那地方,虽说死的人不少,冤魂也不计其数,受刑不过咬舌自尽死的或是身子娇贵受不得湿气肮脏死的,总有个由头。
此事如果有值得秦延立时派陈山过来邀自己去议事的理由,首当其冲的便是“莫名其妙”四字·· ·    棠辞心里将近来在翰林院里听闻的消息故事过了一遍,慢慢有了头绪,只待明日挑个时候去尚书府,与秦延对上一对便能分晓。
 ·    云州,梦白学堂·· ·    听罢身旁念信之人所述说略显啰嗦冗长的内容,鞠梦白摇头一笑,怨怪道:“虽是官驿,不须她出钱,三言两语可说完的事也不必这般累赘拖沓。”
 ·    右手在笔架上细细摩挲,择了一支毛笔,顺势微移,点了点墨汁·· ·    左手拇指与食指张开,压平信纸,点撇划捺无不用心神慢慢琢磨,以求与尚能见光时的字迹字形无二。
 ·    念信的人是镇上看着鞠梦白长大的大伯,眼见昔日温雅灵动的女孩眼盲后仍孤苦伶仃地自己生活,本就于心不忍,此刻瞧她还勉力给陆禾回信,由衷叹了一声:“唉,梦白啊,这么瞒着也不是个法子不是陆禾她既然金榜题名,在京里做了官儿,想来京城那儿藏龙卧虎,兴许有能治你眼疾的大夫,你不如写信告诉她。”
 ·    白嫩细弱的腕部微微一滞,鞠梦白搁了笔,一双极为漂亮明净的眼睛毫无波澜起伏:“阿伯,陆禾那孩子的脾性我清楚,此事瞒着她比告诉她要好得多。
您放心,我自有分寸,不会亏待了自己·”若是告诉她自己的眼睛已经全盲再无见光之机,她在帝京哪里还能平心静气地待下去·· ·    门猛地被推开,滚进来个被门槛扳倒的中年男人,边爬起来边叫唤:“鞠先生,不好了不好了”· ·    他五官扭曲,神情惶惶,鞠梦白虽看不见却仍可凭借失明后愈加聪敏的耳力听出他语气中的慌张,拍了拍身旁的圆凳:“陆叔,你别急,坐下来慢慢说。”
 ·    小镇上惟一教书识字的地方便是梦白学堂,鞠梦白年纪轻轻以己之力为原本一穷二白的村镇十数年间增添了五六个秀才,三四个举人甚至陆禾这么个榜眼,早被视为上知天文下知地理的才女。
是以陆十八得了鞠梦白的抚慰,心绪渐渐平和,喝了盏茶后方稳稳当当地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清楚·· ·    鞠梦白又揪着诸如来了多少人,言行举止是否客气识礼,车马或是轿舆华贵与否等细微之处问了一通。
 ·    “既如此,你且放心地随陆夫人同去·”· ·    陆十八闻言,大热的天满脑门子的汗又淌了一层,他急道:“鞠先生,那可是京里头来的人我和我老伴儿又不是个嘴牢靠的,见了这些个当官的心里头发怵干啥都心慌,若是一不小心将事情捅出去……”· ·    “捅出去什么”鞠梦白淡淡道,“陆禾是你的儿子,这镇上谁人不知谁人不晓京里的怎么了,当官的怎么了,是多长了几只耳朵几只眼睛还是什么你们进了京,只管安享为人父母应得的清闲生活,有什么可担心的”· · 第16章· ·    邢康平待斩期间平白无故死于囹圄,本就牵涉吏部刑部的朝廷大员,容不得大意处置,淳祐帝于是下令大理寺协助刑部查案,务必澄清是非曲直昭告天下,莫要让有心之人煽动民间舆论对朝廷不利。
仵作验尸后笃定邢康平乃毒发身亡,且是慢性毒/药,遂将嫌疑锁定在平日里负责为死囚供给伙食的狱卒·一番审问下,狱卒连连讨饶,竟说是步军副尉汪弘厚胁迫自己给邢康平下的毒· ·    再追查下去,果然汪弘厚手下几位在刑部谋事的亲信近日来与此狱卒私下走动颇勤。
按理说汪弘厚为东宫之人,下毒谋害邢康平的行径不合常情,可那几个脊梁骨不结实的亲信在受了大刑后一个个地俱都想方设法地为自己推脱,胡编乱造了好些个汪弘厚此举的动机理由。
案情还没个板上钉钉的陈词,结果汪弘厚这人又有几分忠心耿耿的武人脾气,知道自己上了套,不肯沦为两党相争鲁王攻讦东宫的工具,在牢里用饭的时候趁着巡逻的差役走神贪眠的功夫,用一支筷子戳破了自己的喉咙。
·宫廷侯爵天之骄子乔装改扮恩怨情仇· ·    太子那边厢因着连失了两名忠臣爱将,化悲愤为动力,督促御史连夜上奏弹劾刑部尚书胡来彦自上任以来滥用私刑,常屈打成招以谋己利。
鲁王一脉亦不是好对付的人,此时此刻却按兵不动,胡来彦甚至在早朝时公然陈情,言说邢康平收押待斩期间于刑部大牢惨死,自己身为刑部尚书责无旁贷,恳请陛下发落降罪,很是做了一番自知有过,悔而改之的面子工程。
 ·    淳祐帝耐不过言官御史不留情面上溯暴秦下至杨隋,引经据典的口诛笔伐,当即严厉斥责了胡来彦几句,罚了三月俸禄了事·对于东宫,他则明面上不褒不贬,私底下却又合算着将幕僚再精挑细选一批,与现下少许尸位素餐不谋正事之人两相调换。
而邢康平之死,则因汪弘厚自尽,成了无头悬案再无从调查,遂弃置不管·· ·    是夜,掌灯时分·· ·    晋朝自揭竿而起推翻前朝暴/政平民佃户出身的太/祖皇帝树了勤政节俭的榜样起,余下的子孙除了耽于美色使外戚作乱的高宗与其后因牝鸡司晨而沦为傀儡皇帝的宣宗外,于政事上无不勤恳耐劳,从谏如流。
 ·    进得殿内剪灯花的内侍宫婢来来回回了两三次,淳祐帝仍秉烛持笔,批阅奏折·· ·    御前总管李顺德正缩着脖子细细端详皇帝的神色,寻思着该挑个什么合适的时辰劝说皇帝暂且歇歇,进进宵夜。
赶巧,前殿内来了通报,说是宜阳公主求见·皇帝闻说,一直紧蹙的眉头终于平缓舒展开来,李顺德当下恨不得拍手叫好,这殿下小祖宗,真是通晓人的心思,解了燃眉之急。
 ·    “陛下,奴婢去叫膳房的人传些吃食过来,您与公主殿下闲聊也好有个说话的空当填填肚子·”· ·    得了默许,李顺德恭顺地退下,留了宜阳与皇帝二人在殿内说事。
 ·    晚间进膳恐次日积食,不过图个嘴瘾,皇家亦是如此·· ·    李顺德交待下去,不多时,膳房当值的太监便殷勤着端来了两碟精致的糕点并一盅参茶,踏着细碎的步子行至殿门前,就着通亮的烛火一打量,那太监不正是前几日从京郊回来便由都知监卷铺盖滚到尚膳监的李安时· ·    李顺德看到这不成器的东西就来气儿,他本想着借这个机会冷待李安时一段日子,也不和尚膳监的总管通通口风,好使李安时重新尝尝卑贱奴才的滋味,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地于人缘交际中练练心智消消贪心。
不曾想今个有幸,竟让李安时走运了一回,李顺德估摸着这阵子朝事繁杂,自己侍奉皇帝日夜操劳,难再有时间机会,于是逮着奉膳后出殿的李安时进了值房,慢慢数落·· ·    李安时进宫前是贫农出身,后赶上新帝登基,新旧宫人更替的时机,朝廷派人到各个州府郡县征召自愿净身入宫的男子,可免赋税劳役。
李安时的父亲母亲生养了五六个子女,负担颇重,听了这个消息,立马将不大不小的二儿子和三儿子给送去了县衙·· ·    结果净身之后,在蚕室待了不足三日,二儿子便因疮口化脓高烧不退死了。
三儿子倒是个有造化的,熬了一百天出来,人还活蹦乱跳地跟个没事人似的·筛选挑拣,会说几句伶俐话讨人喜欢的三儿子理所应当地入了宫,又机缘巧合下遇见了同乡的御前总管李顺德。
李顺德当了阉奴大半生,先后伺候了两个皇帝,哪个想升官发财还不得从他这儿奉承阿谀以期捎带几句话给皇帝过过耳边风·· ·    三儿子也是个不甘心为人走狗一辈子的,于是对李顺德是曲意逢迎溜须拍马,无所不用其极。
李顺德瞧他还算是个机灵人,行事风格上和自己颇为投契,这才将他收作徒弟,赐名李安时,提拔教诲·· ·    “我与你说过不知道多少次了,做事情要讲究个轻重缓急。
你求上进是好事,可俗话说得好,出头的椽子先烂,你这一遭弄得是赔了夫人又折兵,宫里头不知道多少人就等着你跌的这跤看笑话,连带着我老脸都臊得慌”李顺德拍拍自己的脸颊,弄得捏肩捶腿的李安时又紧赶着上来腆着笑脸掏出丝帕为他擦脸。
 ·    “可师傅您不是常说要审时度势,投其所好么主子既然那么喜欢碧云寺里的那位,徒弟我那日说的话怎地反倒不中听了呢”· ·    李顺德横了他一眼,拍开他的爪子,道:“碧云寺里的那位你也晓得是什么身份,她虽进寺庙隐居了,可封号还在,若按辈分来说,主子还得喊她一声嫂子。
这些年来,中宫之位一直空着,都察院和礼部上了多少封奏折求主子纳妃封后,大半的缘由就是为了断掉主子违背纲常伦理的念头,那位病重,主子私底下去看是情分也是弟弟对嫂子的本分,你竟起了熊心豹子胆公然怂恿他去探望撇开这个不谈,咱主子是个什么样的人物惟独在懿慈皇后那儿栽了跟头,男儿本就讲究脸面尊严,当年强行去寺庙里相会,弄得那位断指立誓再不踏出碧云寺半步,两边都难堪,局面僵持不下。
如今,即便要看,怎地也该那位从山寺里走出来,在主子面前低头不是”· ·    长篇大论地被说教一通,李安时总算醒了神,一面对自己胡乱凑趣市欢的行径后悔不迭,一面在脑子里转悠着该如何挽救弥补。
李顺德岂会瞧不出他心中所想,考虑他并非鲁钝愚笨之人,警醒话说到这儿也就差不多该止了,于是从椅子上站起身来,捋捋衣袍褶皱,轻笑道:“不过呢,你也无需杞人忧天。
陛下将你发落到尚膳监,你眼高手低只以为那不过是个做菜肴汤水的地方容不下你这尊大佛,其实啊,主子近身的差使哪有什么高低贵贱之分,若是有幸一朝承恩,那是万人称羡都及不上的走运。”
 ·    李安时候在李顺德身后半步远的地方,垂首束手,一副很是受教的模样·· ·    “远了不说,我就拿近的例子给你见识见识。”
李顺德望了眼紧闭的大门,窗纸上映着守夜的内侍和宫婢的影子,他压低了公鸭嗓,凑至李安时耳边,“想当年,主子还在齐州做王爷,为着懿慈皇后不肯娶妻纳妃,德宗皇帝最心疼不过的儿子便是主子和先帝,夹在中间左右为难。
后来,王府里头新换了一批婢女,也是那女子命里有贵人扶持,长得和懿慈皇后又有几分相似,在院子里洒扫的时候被从长廊走过的主子一眼相中,说了几句话后便着幕僚写了折子呈到京里。
那时德宗皇帝尚在,新帝虽立,大事小事还是要过过他老人家的耳朵,老主子那时哪里还管得了这女子家世如何,见着主子那榆木脑袋想通了,乐得从病榻上下来,亲自颤巍巍地写了赐婚的诏书,竟封了那女子作王妃这不正是摆在眼前活生生飞上枝头变凤凰的典例么”·宫廷侯爵天之骄子乔装改扮恩怨情仇· ·    李顺德说得眉飞色舞,李安时听得也津津有味,可忽而想到了什么,抓耳挠腮地很是为难,不禁脱口道:“师傅,可咱主子又不是英宗皇帝好男色……”他被李顺德猛地横了一眼,缩了缩脑袋,矮矮双膝,“即便好男色,徒弟我也没法儿侍奉不是”· ·    李顺德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捏着他的耳朵提溜一圈,呵斥道:“我说你这个越大越蠢的狗东西,跟了我这么多年,没学会通权达变举一反三”· ·    屋外传来通报漏刻时辰的声音,李顺德估了估时间,略有些讶然今次宜阳公主和陛下谈天说笑竟耗到此刻都未见停歇· ·    瞥见李安时弓着身子揉耳朵龇牙咧嘴的模样,又是生气又是好笑,摆摆袍袖道:“罢了罢了,今儿个主子召几位大臣议事的时候不再同往日那样发火了,我也心情好,便再与你说上一例,还正是尚膳监的故事。”
 ·    “先帝与懿慈皇后育有一位太子,两位公主·大公主永嘉殿下最为得宠,刚长出乳牙的那一年也不知怎地了,每逢时令节气剧变便容易生病,还偏生喝药就吐。
宫里头和太医院急得跟什么似的,却无计可施·结果尚膳监一位御厨奇思妙想地把药方和膳食合在一块儿,做了份蒸糕,殿下笑呵呵地吃了蒸糕,过几日,病就好了。
先帝陛下一高兴,破例赏了那位厨子一件斗牛服穿着,令人羡煞不已·”· ·    李安时果然听了就来劲儿,又想到自己这几日就在尚膳监走动,不知师傅说的是哪一位御厨,正好去巴结巴结:“那位大人姓甚名谁,今日尚在否”· ·    屋内沉寂了片刻,李顺德叹了声气,浑浊的眼珠子里流露出几分可惜:“死了,十二年前得知先帝陛下驾崩,吊在树上自尽了。”
他迈步往前走去,唇角勾笑,面色却是晦暗不明,“还是你师傅我给他收殓的衣冠,下的葬·”· ·    一双生满老茧的手扣上门扉,轻轻打开,伴着“吱呀”一声,扑面而来清新凉爽的快感。
 ·    “哟,下雨了·”李顺德抬头望了眼天边雨幕,噼里啪啦敲打砖瓦台阶的雨声近在耳畔,他背着手阖上双目,昔日曾供给几位王子公主骑乘的脊背已不复当年挺直强健。
 · 第17章· ·    却说那边厢,宜阳入得殿内,请安行礼后与皇帝同榻而坐,吃了几块糕点后见案几上堆满了奏折,而皇帝神色恹恹·于是乖巧孝顺地为他揉肩捶背,力道技巧自然比不得太医院的御医,让皇帝受用的却是她的一片心意。
 ·    宜阳见皇帝被自己哄得喜眉笑眼,话家常的时候便留意着时不时地捎带些许太子的事,言说太子近来因着一位吏部侍郎与一位拱卫京师安危的步军副尉双双出事,令朝廷蒙羞而很是内疚自责,又思及那两位俱和东宫或多或少有些牵涉关系,深感有负父皇予以的重托,无颜以对,自个儿困在府中茶饭不思郁郁寡欢。
 ·    “嗯,朕今日早朝时瞧他确实消瘦了不少·你哥哥他,也是朕自小将他看管得严了,有什么心事从来不敢与朕明说,藏在心里久了怕也要憋出病来。”
淳祐帝摆摆手,示意宜阳莫要再为自己殷勤,“邢康平,当初是朕将他留在詹事府的,不曾想他什么都好,却毁在了个‘色’字上头·汪弘厚么,一介武夫,性子毛躁了些,事情也还没查清,他稀里糊涂地死了反倒成了畏罪自杀,留给他人话柄谈资。”
 ·    宜阳扶着淳祐帝的双肩,从后面探出颗脑袋来,大眼睛眨了眨,顺势说道:“可不是么儿臣方才进宫,走在路上便见几个内侍躲在角落说碎嘴,离得远了听不清。
才走近几步,他们又做贼心虚地退散开来面面相觑,儿臣心里更笃定这些奴才是在暗地里搬弄是非,当下逼着他们将原话说了出来·”· ·    “说的什么”淳祐帝垂下眼眸,细细端详着宜阳,视线描摹她与自己已过世发妻分外相似的轮廓,看到细处,情至深来,抬手抚了抚她的发丝。
 ·    宜阳咬了咬薄唇,侧过脸来避免与皇帝直视,颇有些为难,半晌才支吾道:“说……说汪弘厚命那狱卒下毒,是太子哥哥出的主意,想要嫁祸给刑部胡大人……”· ·    淳祐帝膝下三子,三子年弱未及幼学暂且不论。
太子是正室所出,其母妃命薄没能捱到步入中宫那日便撒手人寰,虽然从小按晋律以齐王世子身份入京安于宫中习读辅佐君王之道,被翰林几个老鸿儒哄得太过仁厚了些,即便自己的父亲改元称帝后仍秉性不移难改优柔,可终究占嫡占长。
而鲁王虽是次子,又是庶出,但品行自小端正恭良,兼之其外祖父昔年曾助德宗皇帝扫平西戎,官拜大将军又封凉国公,如今虽驾鹤西归,可余威尚在,世袭爵位的子孙在定州也是个个恪尽职守,颇有将才。
 ·    皇帝御极万方,朝堂之事党争暗流只有他不想知道的,没有他不知道的·太子和鲁王明争暗斗数年之久,朝臣多半都已禁不住两党的延揽,各为其主谋求后路。
刑部胡来彦和鲁王走得近,淳祐帝又岂有不知之理可知道是一回事,能坦然接受又是另外一回事,皇帝虽人称圣人,却未能将七情六欲抛诸脑后弃之不顾。
眼见着自己的两个儿子隐隐有使历史重演之迹,他这几年来于政务分配论功行赏上已经尽量一碗水端平,不让宵小有可趁之机,终究事与愿违·· ·    “无稽之谈。”
淳祐帝的脸上阴晴不定,辨不出颜色,“这些奴才竟敢不知尊卑贵贱的乱嚼舌根,非议太子”· ·    “父皇息怒。”
宜阳轻柔抚顺皇帝的脊背,“儿臣于朝政事务知之甚少,这阵子以来又乖乖地在府里闭门思过,即便得了只言片语也不过是别人道听途说传到了儿臣的耳边·可太子哥哥与儿臣一母同胞,即便孩提时分隔两地未能常聚,血缘羁绊感情深厚非常人可比,怎能容得小人在面前挑拨是非,构陷于他,当下即命人将那几个内侍捉去慎刑司量罪定刑了。”
宫廷侯爵天之骄子乔装改扮恩怨情仇· ·    淳祐帝捻须半晌,不置褒贬,忽笑道:“近来时近秋收,事务繁杂了些,朕倒是有些疏忽于你了。
之前听闻你竟请了个翰林士子去府上探究学问怎地突然好学起来,莫是挨了记手板便转性了”· ·    君心难测,宜阳也不能如幼时童言无忌,话说得多了反倒容易弄巧成拙,再者之前眼见皇帝眸色闪烁藏有疑虑,今日这耳边风吹到这份上怕也够了。
 ·    霎时泄气地瘫坐在榻上,宜阳低下头,绞着手指嗫嚅:“父皇您就挑着儿臣打趣,太子哥哥好学是储君本分,鲁王兄好学是勤奋机敏,轮到儿臣就成了赶鸭子上架了么”· ·    常说女人是水做的,宜阳说着说着当真淌下几滴泪来,淳祐帝哪里还坐得住,忙将她揽到怀里,又是擦眼泪又是赔罪逗弄,好容易哄得破涕为笑,才从案几上抽出份折子,在手里抖了抖:“慷儿想举荐陆禾入刑部谋事,朕批阅奏折的时候想起你那档子事,好奇问了几句,何至于哭鼻子呢”· ·    鲁王下手果然迅捷。
 ·    宜阳不动声色地瞥了眼露出一角的折子,未见朱批,心下稍定,吸了吸鼻子:“儿臣原本是不屑于文章诗词的,可那日听池良俊无意间提起今年科举的榜眼时文与词赋都写得极好,若不是殿试作文时所用的墨块堵塞瘀滞以致最后一行落了黑点污渍实该一举夺魁,心下好奇才延请陆禾到府上一探究竟是否真才实论。”
 ·    “即便她家徒四壁,在京备考时抄抄诗文集子拿去坊市卖,换取米钱,也断不会沦到锦心绣口栽在粗陋墨块上的地步,足可见还是性子毛躁不周全,朕判她屈居榜眼并不冤枉。”
淳祐帝又是一笑,“我大晋人才济济,每三年甄选出来的士子哪个不是八斗之才,以往也不曾见你青眼于谁,那日探了究竟觉得是否言过其实”· ·    宜阳想了想,轻声嘀咕:“比林先生稍显得与时偕行。”
 ·    淳祐帝哈哈一笑,点了点宜阳光洁的额头,轻斥道:“什么与时偕行,不就是想反说林孝通为人泥古不化不讲情面么你啊,记仇记到了心眼里,他不过罚了你一记手板,亏得朕从不曾打骂于你,否则不定被你在心里如何怨怪。”
 ·    宜阳揉了揉额头,垂首道:“儿臣不敢·”· ·    “若当真喜欢……”宜阳闻言抬起头来,湿漉漉的眼睛里精光闪闪,淳祐帝见状更觉好笑,忙续道,“给你换个讲学先生如何”· ·    原本不过是想劝阻皇帝暂且不要应允鲁王的请求,陆禾心性不定,理应在翰林院再磨练一两年。
却不料皇帝蓦地发话倒是惊醒了自己,细细想来陆禾的身世虚实还未查清,不在鲁王麾下也不便立时效命于太子,这次劝下来了,难保没有下次与下下次·不如以讲学先生的身份强留在府上,如有不妥,即刻进宫将她的女子身份禀给皇帝,又是大功一件,何尝不是迂回折中的好计策· ·    宜阳心里打着如意算盘,面上嫣然莞尔,俯身谢恩。
 ·    时辰不早,淳祐帝命人提灯相送宜阳出宫回府·· ·    待殿门紧闭后,他方沉下脸色,从匣子里取出一封先前匆匆看过一眼的奏折:“臣吏部郎中邢康平,谨按李唐玄武门之变,赵宋烛影斧声,以史为镜方可知兴替……”· ·    大雨滂沱,骤雨如幕,不期而至的一场雨竟停停歇歇地下了整夜。
 ·    京师夏季落雨无定时,老天爷变脸比人变得还快,走在街上冷不防被浇上一头水也是常有的事·· ·    次日应卯,棠辞耐不过渔僮的唠叨啰嗦,夹了件累赘的油衣上值。· ·    心不在焉地笔走龙蛇,胸口被昨日秦延谆谆教诲的一番话堵得发闷。
 ·    “你倘以为皇帝还是昔日的齐王么你执拗逞强不过一时意气用事有何宜乎若长此以往,在翰林院里坐上三五年冷板凳,到得那日,皇帝已是知天命之年,寻常人难以揣测圣意,储君之位岌岌不定,朝臣各自为政。
你自是年轻时日尚多可精心谋划无所畏惧,可你心中挂念之人呢”· ·    “十二年前皇后断指立誓,抛却过往富贵荣华入寺静修,忍辱撑到今时今日你以为是为的什么不过是昔年云州布政使命人快马加鞭呈到京里急报的其中一句‘废太子与公主含山皆殁,遗体不日抵京,公主永嘉不知所踪,恳请宽容几日再行打捞寻觅’”· ·    瞳仁微缩,腕部力度失衡,生生将笔划拖拽出一道冗长的墨渍,毁了满卷清逸娟秀的字形体魄。
 ·    再长的等待再深的期盼也有因前路漫漫而油尽灯枯的时候,更漏一寸一厘磋磨的是铜壶木箭这等死物,又何尝不在煎熬细软的人心·· ·    几不可闻地轻叹一声,揉了纸张扔进纸篓,抬头一望却见陆禾的席位空空如也。
 ·    奇也怪哉,竟连个说话散心的人都找不到么· ·    举步而出,庭院中的梧桐树高可参天,轻风一吹,飒飒落就昨夜缱绻徘徊在枝头叶梢的疏疏水滴。
 ·    仰面以观,清晨的一缕阳光慢慢升起,爬上粉墙凌驾于琉璃瓦之上,点缀泼洒了一地细碎的暖黄·· ·    “啪塔”一声,苟延残喘多时的水珠沿着清透绿叶的纹理边缘,淌在树下如玉的肌肤,滚落至温润的唇畔。
宫廷侯爵天之骄子乔装改扮恩怨情仇· ·    棠辞舔了舔枝头雨露,明明清凉无味的液体愣是让她尝出了微微苦涩·· ·    赏景如观心,诚不欺人。
 · 第18章· ·    “哟,棠大人好雅致,大清早地就在赏花观树,让奴婢好一顿找呢”· ·    棠辞闻言侧过脸来,见身旁不知何时立了个身着青色贴里的内侍,胸背皆无补子,只腰间束的金玉绦环上挂着牙牌。
· ·    拱手道:“夏末秋初天气最为爽朗,在屋里坐久了腿脚发麻便寻思着到院子里舒缓舒缓,不曾想劳累了公公·”· ·    内侍掩嘴轻笑,颇露女态:“棠大人客气了,翰林院里的大人们哪个不是日理万机胼手胝足奴婢听主子们差遣,多跑几趟腿当是活络活络筋骨了,不妨事的。”
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正正帽檐,清清嗓子,“奴婢不过御前传话的小太监,当不得‘公公’二字,原本贱名不配入您耳朵,您若不嫌弃,唤奴婢张吉便好。”
 ·    晋朝太/祖皇帝起,以前朝阉党祸国为前车之鉴,明令禁止宦官读书习字·直至宣宗时,眼见朝政为外戚把持,皇帝沦为傀儡木偶,贪墨成风民生凋敝,国将不国。
尚为陵州藩王镇守边境的成祖与几个在京供职的朝臣武将里应外合,依靠宣宗身边的内侍通风报信获取情报·宣宗病笃,禅位于成祖的遗诏由内侍装在匣子里偷偷送出,外戚趁机篡位,成祖适时攻入帝京,将诏书公诸于众,避免了一场祸乱,才延续了又近百年的河清海晏,国泰民安。
 ·    是以,成祖即位起,虽未推翻太/祖的政令,却在宫中设立了内书堂,以翰林院官员为师,择选幼学之年的内侍读书习字·虽不可干政,经典熏染下,也不乏学富五车谈吐清雅不甘落后于人之辈。
 ·    眼前的张吉,从其鬓发乌黑身姿挺拔观之,应是自小净身入宫,此时当不过双十的年纪,言辞不似寻常太监粗鄙并不稀奇·· ·    棠辞收回打量的目光,定睛看向张吉,又笑道:“张公公说笑了,内宫二十四衙门,能跻身到御前谋事的百里挑一,一声‘公公’您担得起。”
 ·    张吉听多了阿谀奉承的话,见惯了风吹墙头草的嘴脸,别说一句话,即便一个字也能辨出其中的真情实意占了几分·人天生爱美嫌丑,太监也不外乎,他先前在远处打量便觉得棠辞模样生得极好,此刻近到跟前更如同与谪仙说话似的,本就心生亲近之意,又听棠辞语气真挚诚恳,脸上笑开了花,竖起大拇指赞道:“棠大人不仅文章写得璧坐玑驰,哀梨并剪,人也讨巧,难怪才入了翰林院小半年,陛下就发派了差使”· ·    “什么差使”比脑子转得更快的是嘴,棠辞还不及在心里回味近来发到翰林院里传看的奏折邸报,以期寻到蛛丝马迹,便脱口而出。
 ·    连状元沈逸都还在翰林院里研学政务,棠辞区区一个补录的探花得今上青眼金口玉言地赐了额外的差事,这本是天大的喜事一桩,张吉对棠辞与素日迥异急不可耐的微妙形状不以为意,道:“下个月十三,安宁长公主寿辰,陛下钦定你撰写贺词”· ·    安宁公主……安宁长公主· ·    棠辞略略向后退了一步,狠狠吸了几口冷气,掩在宽大袍袖内的双手紧紧握成了拳,稳下心神,强行咧开嘴角微微笑问:“哪个安宁长公主,我怎地从未听闻。”
 ·    这般模样怎像是没听闻的张吉浑圆的眼珠转了转,寻思着棠辞也不似故意拿陈年旧事宫廷秘辛刁难自己的人,于是按捺心中疑惑,欠身解释:“安宁殿下常年居于深宫,养病修身,甚少露面,大人不知道也是应该的……”· ·    “养病修身她病了什么病”不待张吉回完话,棠辞扳住他的双肩连珠炮似的发问,睚眦欲裂。
 ·    张吉满面惊愕,木讷道:“失心疯呀,病了约莫有十来个年头了罢·陛下仁厚慈爱,延请了御医乃至民间名医为殿下治病,可都不见好。”
 ·    “失心疯……失心疯……”棠辞喃喃着重复了几遍,脚步晃动,眼神涣散而呆滞,忽而又扯起嘴角讽笑,“仁厚慈爱仁厚慈爱……好个仁厚慈爱”· ·    张吉被棠辞捏得肩骨生疼,只顾着从中挣脱出来,一时也没辨清她令人寻味值得深究的语气。
以往在御前伺候是听人说起这棠辞性情乖张怪癖,今日得了皇帝口谕的时候也是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地过来,可俗话说得好,君子动口不动手啊,这看着弱不禁风的一个人,怎地力气大得惊人· ·    良久,棠辞方垂下眼睑,松开手来,躬身施礼:“棠某得陛下恩典,年少气盛难掩喜色,多有唐突,还望公公海涵。”
她又顿了顿,淡淡道,“贺词我定会倾尽全力,付之笔墨锦绣,还请多多在陛下面前替某美言几句·”· ·    张吉龇牙咧嘴地揉了揉肩膀,蓦地被棠辞塞了一锭银子,呻/吟声戛然而止。
他警惕地望了望四周,不动声色地将其收入怀中,脸上堆满了笑:“好说好说棠大人只管静心遣词造句,那奴婢这就回去禀事了”· ·    棠辞引手道:“公公请便。”
 ·    待青衣袍角隐匿在角门后再寻不见时,棠辞背过身来,倚在粗可合抱的梧桐树干上,阖目呜咽··宫廷侯爵天之骄子乔装改扮恩怨情仇· ·    “母后,不是说我今日可以见到小妹妹了么她在哪儿”三四岁的孩童刚刚长到成人双膝的高度,小手拖拽了身旁衣容华贵的年轻妇人几下,声音稚气却不低怯,惹得殿内众人哄笑不止。
 ·    妇人亦是以扇遮面轻笑一声,摸了摸孩童的后颈,遥手一指,柔声道:“傻孩子,那不就是你妹妹”· ·    孩童细手细脚地向妇人所指晃去,近得矮几,垫脚望去,皱眉惊呼:“皱巴巴的,好丑”· ·    婴孩今日洗三,最是忌讳污言秽语,遑论其生母就在旁边看着· ·    妇人走近几步,不轻不重地拍了拍孩童的脑袋,正色训斥:“莫要胡说。”
 ·    一旁比之稍长几岁的妇人虽因生产耗神而面白如纸却难掩秀美姿容,忙揽着委屈至极的孩童到了怀里,心疼地揉着她的脑袋,笑道:“不妨事不妨事,永嘉少不更事,姐姐太严厉了些,当心吓着她。”
· ·    白驹过隙,跳丸日月·· ·    也是一年季夏,藩国使臣进贡奇珍异宝·· ·    三四岁的幼女被母亲抱在膝上,乌黑的眼睛略过摞满方桌的精巧玩意儿,径直盯着比自己高出好几个头的姐姐手里的一串珍珠,再移不开视线。
 ·    “永嘉,你是姐姐,安宁是妹妹,你应礼让·”端坐中央的妇人脸上未见岁月的痕迹,语调依旧平缓淡然·· ·    永嘉随手捞起桌上的又一串珍珠,伸到安宁眼前晃了晃,冷着张脸:“这是一对儿,你要么”· ·    安宁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小手探将出去,触到了珍珠串的末梢,凉凉的。
 ·    永嘉猛地抽手,眼睛里透出股机灵劲儿,挑眉道:“叫姐姐·”· ·    安宁长到了这个年纪,除了“父皇”“母妃”外,几乎未曾开口唤过别人,正是令人发愁又无可奈何的时候。
 ·    少顷,却听安宁软糯糯地轻声道:“姐姐·”听来并非生涩磕巴,按理推之当是性情温懦畏生所致,众人放下心来·· ·    妇人才欣慰地抚顺永嘉的后颈,又听她凑至安宁耳畔自以为无人听到地嘱咐:“含山病了,才吃了药入睡,待她醒来,你莫要在她面前提起这事,否则我就把你的珍珠收回来”· ·    与安宁的母亲相视一笑,颇为无奈这孩子小小年纪便懂得挟利威胁了。
 ·    见安宁点头,永嘉小心翼翼地将桌上仅剩的第三串珍珠与自己的那串收在一块儿·· ·    往事如烟,前尘似梦·· ·    烟雾袅袅不息,梦境环绕无歇,滚刀尖儿似的一晌惊梦。
 ·    待睁开眼时,遥望远处被砖瓦飞檐切割拼凑的四方穹宇,虽透明澄净一如往昔,凉意却已从心口灌到指尖,痛彻心扉不过如此· ·    会仙楼。
 ·    已近深夜,喝酒吃茶的客人零丁稀少,铺面关了小半扇门,偶有一两个急匆匆进来,也是揣着酒壶来打酒的·· ·    掌柜立在柜台后闲嗑瓜子,瞅了瞅几步远的地方,棠辞独坐一桌,又一壶酒见了底,两颊酡红地呼喝小二再上几坛芙蓉液。
 ·    这棠辞……今儿个是怎地了别在自己这儿喝酒喝出什么毛病,最近京里头不太平,事端能避则避·· ·    他忙站起身唤住手脚勤快的小二,使了个眼色。
 ·    小二会意,取酒时各自兑了几瓢水·· ·    忽有一年轻女子怀抱琵琶碎步走进,羞答答地望了四下,见掌柜并无驱赶之意,客人也还慈眉善目,这才弹唱词曲。
太平盛世喜谈莺莺燕燕男欢女爱,她所择的曲目也多半出自《花间集》的闺怨惜春,配以娴熟的琴瑟技巧与夹杂吴侬软语的轻柔婉转声调,让人听得如痴如醉,博得满堂喝彩。
 ·    此类不呼而入随座歌唱,卖艺营生的乐妓流民唤作札客,京城上等酒楼大多驱而赶之,会仙楼白日里也不外乎,到了夜间只当发发善心,尽量睁只眼闭只眼了。
 ·    这女子时运不错,不多时便得了些许银钱赏赐,另有一风流的公子哥儿扔了把折扇与她,仅凭象牙扇骨观之知其价值不菲·· ·    贫民大多知足常乐并不得陇望蜀,女子欠身道了谢,转身欲走。
 ·    蓦地一袋重量不轻的银钱从侧扔来,女子立时接住,茫然去寻是哪位出手阔绰的官人·· ·    棠辞一手把着坛口,猛灌一通,打了个酒嗝,玉指频点女子,摇头晃脑地喝道:“走什么还没打烊呢可是这吝啬堪比严监生的掌柜又撵人了”· ·    遭了池鱼之祸的掌柜脸色唰地一白,碍于棠辞如今是个官儿又不好发作,袖手腹诽:你小子这几年赊了我不知多少坛芙蓉液了,一坛值五十文银钱哩我还许你在这儿喝酒,怎地就吝啬了· ·    女子见她虽似酒醉,衣着尚还光鲜,五官也清朗俊逸,脸上飞过几片彤云,垂首低声道:“与徐掌柜无关,奴家挣够银钱了,心急回家看护病弱的老父亲。”
宫廷侯爵天之骄子乔装改扮恩怨情仇· ·    棠辞嘟嘟囔囔地不知道在嘀咕什么,掏掏袖口又摸摸怀里,竟将胡乱抓出来的官印扔给女子:“与我唱一曲再走不迟”· ·    女子看了看左手的银袋,又瞧了瞧右手的官印,一时哭笑不得,方知此人定是醉得狠了,却觉她举止看着甚是可爱,无半分寻常男子酗酒时的龌蹉不堪,走近几步将官印放到她眼前,浅笑道:“大人想听什么”· ·    “乌夜啼。”
 · 第19章· ·    “些许瑕疵,不日便可修补完好,郡主大可宽心·”珍宝斋的老板将用银丝织就的细线串连而成的珍珠把在股掌间,凑至烛台下眯着眼睛翻看了一番,向眼前面露焦虑的柔珂笑道。
 ·    柔珂点点头,温声道:“那就麻烦你了·”· ·    身后的樵青忙掏出定金付与老板,柔珂收了凭条后,仍定定地盯着柜台上那串被不慎跌破出一个缺口的珍珠看,步履未曾移动半分。
 ·    老板见状心下明了,笑呵呵地从墙角的木格上握出一只白釉碗,指了指其间的纹饰:“郡主且看,这只碗盏起先是四月初八浴佛节我在慈恩寺地摊上淘的,虽此处裂了一条缝,可成色质地极好,当知烧制时功夫下得极深。
我将它买回来,日以继夜地缝补填漏,又心血来潮地在碗底补了几个字——”他翻转白釉碗,只见底部当真印了“淳化三年承制”六个朱红小篆,“我虽不是好蒙骗于人的黑心商户,然而想来以假乱真也是轻而易举。”
 ·    自家小姐还是一副愁眉不展的模样,樵青心直口快地抢道:“你要是能修,现下赶紧着修好,不要跟这儿王婆卖瓜自卖自夸”· ·    珍宝斋好歹也是祖传三代的百年老店了,老板被樵青三言两语呛得面红耳涨,愤慨地戳着无辜的碗盏,吹胡子瞪眼:“我怎地就是自卖自夸了你也不去街坊巷口打听打听,咱珍宝斋几时接过力不能及的买卖说了能修好就是是能修好这黑灯瞎火的你即便拿刀架在我脖子上我老眼昏花也瞧不清楚,等上一天半日这‘珍宝斋’的幌子还能长腿自个儿跑了不成”· ·    樵青也是个得理不饶人的火爆脾气,忽视了柔珂暗示劝诫的眼神,叉腰挑眉怒道:“你店门口挂着的幌子长没长腿会不会跑,姑奶奶我哪里晓得要不是府里辖下的庄子店铺歇得早,去了好几个首饰铺都无人应承下来这活计,何至于来你这儿鸟不拉屎的地方受气”· ·    柔珂的眉头拧成一个“川”字,轻声呵斥道:“休要无理取闹。”
 ·    樵青脾气上来了,主子的话也当耳旁风吹走了,才缩缩肩膀的当头又见那老板面露幸灾乐祸之色,气得往珍珠串一指:“你敢说你不是夸下海口这珍珠你可知晓是哪里产的说出来当心吓破你的胆儿”· ·    老板怔了怔,同望了那珍珠串一眼,随即冷笑几声:“皇家宗室所用器物饰品岂非等闲,这珍珠即便是京畿近海浅滩所出,姑娘若一口咬定是琉球岛进贡的上品,我又怎敢否认何苦拿话头压人呢”· ·    局面莫名其妙的僵持不下,柔珂上前一步微微欠身:“实因我极看重此物,视若性命。
我家丫头看在眼里也急在心里,一时言语失当,还望您大人不计小人过,莫要与她一般见识了·”· ·    得了貌美姿娟的郡主亲自赔罪,老板心头的火气立时烟消云散,忙矮矮双膝,摆手道:“使不得使不得,折煞我了。”
他又捻须略一沉吟,续道,“实不相瞒,去年仲夏时节我才修补过与这串珍珠一模一样的物品,因此先前才轻易答应,不曾想让这位姑娘视作贪图钱财碌碌平庸之徒。”
 ·    樵青不过王府里的一名小小婢女,老板将她称作姑娘已是极为尊重,虽不晓得有几分诚意,却已不想造次,得了此番解释后低眉顺眼地垂手在旁,再不做声。
 ·    柔珂闻言,并未露出喜色,反而纳闷道:“一模一样”她细细想了会儿,又轻笑一声,“珍珠或大或小,上中下三等品次约莫只能凭借圆润光泽区分辨别老板您当时许是看岔了这串珍珠,再加上这银线,单只晋朝国土内而言,仅仅三串,再无多余。”
 ·    她话语里即便是反驳之意,也尽量谦逊软和,又存着几分商量,并不独/裁果断,听来颇为顺耳·老板心底暗自点点头,想起以往听过的几句闲话提及这位郡主的坎坷婚事,又有些许惋惜生出,躬身笑道:“我管这小店大半辈子了,没点本事傍身怎敢在这卧虎藏龙的京城里闯荡献丑当真一模一样,不差分毫。”
 ·    “那么……老板可否透露是哪位达官显贵”· ·    老板喉间动了动,正要顺着柔珂急不可耐的眼神脱口而出,似又想到什么,掐了掐手指按捺住才赔笑一声:“对不住对不住小店的规矩不能破,当时允诺保密可是竖了三根手指头对着列祖列起的誓,轻易不敢违背啊”· ·    柔珂静下心来,耐着性子缠了他约莫一炷香的时辰,见他仍未有半分松口之意,终究道了声谢,携樵青告辞。
 ·    “君子应讷于言而敏于行,下次胡乱发火前先过过脑子·”柔珂与樵青行在宽阔的青石板街道上,柔声说教·· ·    樵青咕哝一句:“奴婢不是君子。”
宫廷侯爵天之骄子乔装改扮恩怨情仇· ·    柔珂止步,侧脸看向她,依旧轻言细语:“温良恭俭让,占得一字便可称为君子,无介于男女之别。”
 ·    樵青自幼长在王府,虽是地位稍高的家奴,积了几世阴德伺候柔珂才有机会识得几个大字,道理深了她却是不甚懂的·平日定是赖着柔珂引经据典绘声绘色地教导自己,可今天先是用晚膳时珍珠串跌在地上摔破了一块儿,方才在珍宝斋又得了那似是而非的线索,她见柔珂一路走来眉头深索极是苦恼,是以不敢再扰乱她的心神,只乖顺地应了声是。
 ·    再拐过几条长街,便离豫王府不远·· ·    不意天边突然滚过几朵厚重阴沉的乌云,压在一处,哗啦啦地便降下雨来。
 ·    自己这卑贱身子淋一场雨倒无甚心疼的,可柔珂哪里禁得住· ·    樵青拽着柔珂躲在屋檐底下,四处张望着哪里有酒楼茶寮可以歇脚避雨。
 ·    两名酒客打眼前大手大脚地跑过,踢踏溅出几串水花·樵青眼尖,一瞬便瞧出酒坛上的封贴来自何处,再向旁几丈远的地方望去,在风雨中飘飘摇摇的门前灯笼上不正隐隐约约地晃着“会仙楼”三个黑字· ·    “诶——掌柜的,有火盆么”樵青进了店面,大声呼喝。
 ·    又寻了个避风的位子,用干燥的袖子擦了擦桌椅板凳,正要招呼柔珂过来入座,烤烤火,莫要着凉生病了,却见她如青松般伫立在原地,凝神望向某处。
 ·    樵青张顾一番,却见岂止柔珂,整个会仙楼里的客人甚至伙计全都支着下巴好整以暇地看热闹,不禁哑然地也目不转睛地跟着看起来·· ·    “乌夜啼”怀抱琵琶的女子微微顿了顿,片刻后凄凄然的纤手起弦,“林花谢了春红,太匆匆……”· ·    “砰——”棠辞砸了砸酒坛,酒楼掌柜被突如其来的巨响唬得以为她要发酒疯了,连忙挥手唤了几个伙计,伙计撸了衣袖才上前几步,却听棠辞摇摇头,傻笑着冲同样一脸惊愕的女子晃晃食指:“不是这首,你不会唱,让我来。”
 ·    “奴家才疏学浅,让大人见笑了·”琵琶不知她是否粗通,吹笛之时又怎能唱曲自己腰间的竹笛此时此刻更显得骈拇枝指了,女子说完,见无甚可协助的,只好干站着。
 ·    棠辞将几只酒碗倒扣于桌上,几只酒碗原样立着·· ·    筷筒过远,坐着怕是够不到,她笑呵呵地站起来,一阵头晕目眩险些跌倒,幸而女子眼疾手快地相扶了一把。
 ·    棠辞身后几步之外的柔珂微蹙眉头,将伸出去的半只脚缩了回来·周遭讥笑声不绝于耳,她又不冷不热地扫视一圈,直将众人的视线非议引到自己身上才罢休。
 ·    不肯成婚嫁给他人的数年间,为了王府内务常常抛头露面,受的冷嘲热讽还少这几句不成· ·    抖出一把木筷,棠辞随意抓了过来,左手拿着两双,右手握着三只,身形摇摇欲坠,看着甚是滑稽。
 ·    她眼睛一花,木筷敲击在了自己手臂上,霎时扔了筷子抱起手臂喊疼,声音细弱似女人,惹得众位看客又是一阵看猴戏似的大笑·· ·    女子矮下身来,教她重新一手握上一只筷子,轻轻地敲击碗沿,听得“叮”的一声脆响,才松开手。
 ·    即便酒醉中,棠辞也是聪敏至极,立时依样画葫芦地往两边的碗沿碗底和木桌敲打了几下,随即扯起嗓子咿呀吟唱:“昨夜风兼雨,帘帏飒飒秋声。
烛残漏断频欹枕,起坐不能平·”· ·    说是唱,无音调节拍,归为念怕更为妥当·只是词本有曲子词之称,按词牌格律填词,平仄长短相互排座列次,又大多藏有韵脚,毋须刻意管弦音乐辅之,便可坦然成曲。
 ·    兼之棠辞极为投入,神情悲痛凄楚渲染得四下嬉笑声渐渐止住,竟也沉浸于莫名的哀伤寒彻中·· ·    倏尔一声轻叹又似自嘲的讽笑,棠辞手指一松,木筷从中跌落。
 ·    旦见她扶着酒坛,两眼迷离的喃喃自语:“世事漫随流水,算来梦里浮生·醉乡路稳宜频到,此外——不堪行·”· ·    半晌,呜咽啜泣之声自她嘴边似有似无地沉闷传开,只露给旁人极力压制却仍兀自发颤的脊背。
 ·    女子抿了抿唇,欲上前抚慰,正当此时,先前进店避雨的那位衣着华贵的姑娘举步迈进·女子观她眼神一直紧盯着棠辞,便知应是熟识之人,于是识趣的退后几步。
 ·    片刻前令自己心口揪疼的人就在咫尺,睽睽众目亦盯在身上指不定又被编排出劳什子糟心的话·思及此,柔珂又心生退怯,犹豫一番,还是抬起手轻抚棠辞的脊背,柔声劝慰:“棠公子,男儿有泪不轻弹。”
 ·    柔珂自己都不懂得,为何听她哭哭啼啼地唱了一首《乌夜啼》,竟听得自己浑身发颤,从心底里沁出凉意,比不慎被雨淋湿的肩头还冷上几分。
 ·    棠辞猛地一怔,眼泪鼻涕淌在嘴边也不及擦拭,红着眼睛转头看向来人,直愣愣地看了半晌,盯得柔珂两颊发热,脸上忽又绽开了笑,竟径直扑向她的怀里,环抱住纤纤细腰,梦呓般低语:“阿涴。”·宫廷侯爵天之骄子乔装改扮恩怨情仇· ·    声音虽轻,听得一清二楚的柔珂心里咯噔一跳,阿婉,阿菀,阿晩……还是……阿涴?· ·    撞上棠辞涣散失神却又透着股痴傻专情的眸子,视线再往其眉骨、嘴鼻一一细细描过,又是狠狠惊了一下。
 · 第20章· ·    骤雨早已停歇·· ·    关上房门,渔僮疾步走下台阶,向庭院中等候的众人躬身道谢:“平时下值,公子至多在书画摊前和文墨坊驻足片刻,再怎么着也会赶在晚饭凉透前回来。
今天不知怎地了,我倚在门边数着梆子声儿,眼看就要到宵禁时辰了,半个人影都没见着,可把我急坏了敢情又是去喝酒消遣,还喝得酩酊大醉,麻烦几位小姐送她回来。”
 ·    一同而来的琵琶女与棠辞萍水相逢,和眼前这个稍显得啰嗦婆妈的仆从更是素昧平生,因此只微微颔首承谢。· ·    柔珂心思细腻,走来甜水巷的路上亦是酝酿着几层心事,方才透过窗纸见渔僮将棠辞搀扶进房里的床榻躺下并不伺候更衣又添几分不解,此时此刻便借着渔僮的话头关心道:“棠公子看着并非滥饮无度之人,可是近日发生了什么不顺心的事”· ·    渔僮面露难色地挠挠头,尴尬笑道:“我一个书童,不过服侍公子吃穿用度,研磨铺纸罢了。
旁的哪里知道这许多近日么……公子都老老实实地往翰林院里值事,想来即便有不顺心的事也和政务有关罢”· ·    见他憨厚老实的模样,不似精明算计拿话诓人,柔珂也不忍再旁敲侧击,善意地叮嘱了几句次日早些唤棠辞起身泡茶解酒的话,携樵青欲告辞。
 ·    琵琶女也从怀里掏出先前棠辞扔给她的那袋银钱,递给渔僮笑盈盈道:“奴家私自取了银子付了酒钱,余下的并未动过,还望莫要见怪·”· ·    “嘿嘿,小姐客气了,您和郡主有空常来玩耍才是。”
渔僮暗忖着柔珂贵为郡主高不可攀,面前这横空冒出来的女子姿容虽逊色几分,也是清秀丽人一个,既有缘和自家公子相遇,不妨撮合撮合,省得棠辞和那年纪老大不小也未成亲的陆禾成日里腻歪在一块儿,久而久之坐实了断袖分桃的名头。
 ·    女子和柔珂俱不知他心里琢磨着这等好笑又可恼的肮渍事,只当作客套话应允下来·· ·    出了甜水巷,抬头看月色清冷,街上数队卫兵手里持着松明火把轮值换班,又有衙门差役拖着木栅栏往各处卡口搭设,应是已到宵禁光景。
 ·    “姑娘所居何处”柔珂看了一眼不远处逮着几个闯夜的醉汉便骂骂咧咧提刀唬人的衙役,又侧脸看向一路走来总识礼地跟在自己半步后的女子,温言问道。
· ·    女子欠身一礼,莞尔道:“奴家有一邻人大叔在顺天府供职,初时牛衣对泣颇为困窘·家父曾施过几碗米粥咸菜,久而久之交情甚好,现下他混得颇好人际逢源,想来今夜不会遭难,谢过郡主美意了。”
 ·    柔珂点点头:“既如此,夜深天寒,姑娘还是早些归家为好,就此别过罢·”· ·    女子又是一礼称谢,淡绿裙褶上两处微小的补丁随着主人的微微晃动不小心入了柔珂的眼,她微蹙着眉又赶在女子抬头前舒展开,面上一如平常的笑问:“相逢即是有缘,还不曾知道姑娘姓甚名谁”· ·    “虽不敢与郡主攀附,京城人烟浩穰亦不知可否有重遇之日,奴家只好也大着胆子借‘缘分’二字全这一面之缘。”
女子生着一双狭长的丹凤眼,脸颊圆润却又削减了凛冽气息,观之可亲,“闺名林绾·双木成林,淡淡梳妆新绾髻的‘绾’·”· ·    林绾……阿绾……方才会仙楼时自己进去得迟,指不定林绾筵前请唱时自报了名姓,棠辞这个见色起意的浪子迷醉不清时认错了人是自己胡思乱想了么· ·    有了豫王府郡主的名号在身,纵是闯了宵禁,那些个嫌贫爱富恨不得踩着狗屎运一步青云直上六七重的衙役哪有不知趣的,统统缩着脖子半弯了腰笑呵呵地开锁放行,一路畅通无阻。
 ·    “郡主,昨日奴婢去碧云寺给静慈师父送茶饼的时候,瞧着她气色好了不少·”气氛沉寂得吓人,樵青知晓柔珂心情欠佳,又无从安慰,只得没话找话。
 ·    “嗯,她老人家可还说了什么”· ·    樵青沉思半晌,从堵塞瘀滞的脑子里左右想不出有趣的话来,又舍不得绕过柔珂好不容易平缓神色的当口,苦思冥想下终于拍着脑袋蹦出了句:“棠公子前几日送了个香囊给静慈师父,据春华姑姑说,她老人家这几日都戴在身上,睡觉时还搁在枕下,说是晚上安眠许多”· ·    香囊……又是棠辞……· ·    柔珂纤眉不经意间拧在了一块儿,步子也渐渐放慢。
 ·    静慈如今白身孑然在寺里修行,整日吃斋念佛不问世事,若说棠辞巴结奉承还不如尽早改了那令当今圣上猜疑嫉恨的柳风体加官进禄来得快些·可事出总有缘由,倾盖之交或是日久情深,棠辞百般殷勤又不似虚伪作假,她与年逾四十的静慈莫非当真是相见恨晚的忘年之交· ·    “常听言人有千面,见惯了棠公子春风满面,今日她哭鼻子的糗样倒是让奴婢莫名有些揪心呢。”
樵青依旧在柔珂耳畔强聒不舍,说是揪心却又没心没肺地掩嘴轻笑,“说来好笑,她一个大男人哭哭啼啼的,又长得精致,活脱脱像个女人要不是她科举大比入的仕途,奴婢指定以为她是女扮男装了。”
宫廷侯爵天之骄子乔装改扮恩怨情仇· ·    柔珂猛地停住脚步,走路生风的樵青察觉后也忙退后几步,看着脸色略显苍白的柔珂小心翼翼地问道:“郡主,怎么了”· ·    “无事,走罢。”
柔珂紧锁的眉头宽心地松散不少,脸上绽出一如往昔和暖的笑意·· ·    当真是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樵青不受重重心事困顿,倒是比自己看得深远广阔些。
历来乡试会试都有主事查验身份,棠辞虽为补录的探花,却不过差了两场殿试,必是男子无疑·自己何故做这些不切实际的联翩浮想摔破一串珍珠,总不能将七魂六魄也给摔碎了罢。
 ·    王府角门早有管家饶安候着,远远瞧见自夜色里走来两个熟悉的纤细身影,忙几步抢上前去,将搭在手臂上的氅衣给柔珂披上,躬身施礼后又将躲在柔珂身后的樵青提溜出来挑眉呵斥:“你这丫头好生胆大纵是有天大的事情发生,你也不能一个护卫也不带上就拐着主子顶着夜色胡乱走动,有个万一好歹你可担当得起”· ·    柔珂往右移了移,正好挡住樵青,颔首笑道:“京城里头虽称不上路不拾遗夜不闭户,可总还算太平宁静。
今日是我叫她莫要声张的,现下也没出事,你就别太苛责她了·”· ·    主子发话了,饶安哪敢不应,剜了冲自己吐舌头的樵青一眼后唯唯诺诺地点头,提着红漆灯笼一面走一面道:“正厅里头灯花剪了几趟了,王爷尚未安歇,奴才们不敢劝,听着咳嗽声又着实心焦,您不如先去请个安”· ·    饶安在王府里伺候了几十年,也算看着柔珂长大的,知悉她外刚内柔又孝顺乖巧,再说父女俩哪有隔夜的仇,因此才敢多一句嘴。
见柔珂轻轻点了头,一颗提在嗓子眼儿的心总算安稳落地·· ·    身着墨绿色直身的豫王坐在首座,一手撑着下巴,一手擎着书卷,双目微阖,姿容不甚庄重。
 ·    烛影昏暗,柔珂走近几步才瞧出他已经浅浅入睡,直身两肩的织金升龙亦偃旗息鼓地收起爪牙,只随着他的呼吸吐纳微微翕动·· ·    捏着书卷一角轻轻将其抽出,又从身旁婢女的手中接过一件团龙暗纹大氅,正要为豫王披上的时候,他却茫茫然地睁开了眼睛。
 ·    “父王·”柔珂就地行礼·· ·    豫王淡淡应了声“嗯”,困倦地揉了揉发胀的眉心,拎起携着拳拳孝心的大氅自个儿披上,不意碰触到柔珂稍显冰凉的掌心,倏尔刹那间眉头皱起又舒展开,移目看向柔珂,语气还是四平八稳:“方才落雨了,淋到不曾”· ·    柔珂婉然笑说:“赶巧街边便有酒楼,进去歇了会儿,是以才耗到此刻。”
 ·    豫王点点头,不动声色地看了饶安一眼,饶安立时会意,掀帘出门去膳房命人预备姜茶去了·· ·    “……那物事,可修好了”豫王说完这话,紧捂着嘴咳嗽半晌,隐隐可见面色涨红一片,额上青筋暴露。
· ·    咳嗽声无翼而飞地钻进柔珂的耳里又化作一阵忧心堵在胸口瘀滞不散,她忙上前递了一盏热茶,帮他轻抚脊背·· ·    “长安街珍宝斋的老板允诺了,过两日凭单子去取即可。”
 ·    “如此便好·”豫王啜了口茶,忍下喉间的瘙痒,拍拍柔珂的手背,“夜也深了,你回去歇息罢·过阵子秋收,名下几间庄子今年请了不少破落户子弟,凭条账单少不得费神多照看些,你怕是要被累着的。”
 ·    柔珂应了声是,瞥眼看见豫王鬓间又多了些许银丝,看了残烛一眼当知他平日里这个时辰早就歇下了,内疚愧对的话语到了嘴边又说不出口,只好强压下心里的不舍和心疼,施礼告退。
 ·    豫王府的长史温伦向柔珂见过一礼,瞧她正提笔写字,便低眉顺目地候着·· ·    “往教坊司荐一名乐工·”柔珂将笺纸展给温伦,只见上书“林绾”二字。
 ·    虽可去礼部查访黄册户籍,因不知林绾家世底细亦不知是否京师本地籍贯,为免重名错点耽误于人,柔珂又细细地将林绾的长相描述了一番·十二年来,她向来乐善好施,走到何处便往何处的寺庙供奉香火银子,不过为着积积善德以期打动上天,降那么一点希望与期盼给自己,不至于所有等待都熬成一场空。
既有缘与林绾相逢,又见她一个弱女子还能临财不苟举止识礼,不如举手相助·· · 第21章· ·    翌日·· ·    棠辞在震耳欲聋的敲锣声中不情愿地缓缓睁开了厚重的眼皮,在光亮争先恐后地涌进眼中的同时是渐渐被唤醒的阵阵头痛。
不禁蹙眉敲了敲昏昏沉沉的脑袋,试图在脑中摸索回忆造成此刻自己这般形状的罪魁祸首,昨日的点滴片段在穿过粉墙朱瓦踏上人声鼎沸的街巷后又像被人生生撕碎挥洒似的不知藏在了哪个角落,顶着欲裂的头痛强行拨开云雾,却终究只能依稀记得自己步入了会仙楼的门面。
 ·    “渔僮,我昨日饮酒了”嗅了嗅衣服上沾染的酒味,棠辞看向立在床边手提铜锣的渔僮·· ·    渔僮打着呵欠睡眼惺忪道:“岂止是饮酒,你昨夜不知在哪儿喝得不省人事,要不是柔珂郡主和另一位陌生姑娘送你回来,只怕得躺在大街上昏睡一宿。”
·宫廷侯爵天之骄子乔装改扮恩怨情仇 ·    不省人事……柔珂送我回来的怎么会遇到她,怎么能又遇到她另一位姑娘……又是谁· ·    棠辞的手不由自主地紧紧攥住身下的床褥,瞳仁微缩呼吸猛地一滞,低头所见却依然是青绿色的官服,脊背上正绵绵麻麻渗出来的冷汗才将将被逼回去一层。
 ·    “柔珂……可曾说了什么”· ·    渔僮闻言放下铜锣,走到圆桌旁将才沏好的酽茶奉上:“让我今日早些唤你起身,沏茶与你解解酒”· ·    将黑黢黢的茶水一饮而尽,虽不至于立时起效,苦涩浓郁的味道狠狠压住了折腾叫嚣一夜的胃里翻腾上涌的恶心。
棠辞缓了一会儿,思绪逐渐清晰明朗,又问道:“和她一道来的那位姑娘姓甚名谁,知道么”· ·    “这我怎能晓得人家姑娘的闺名自己不说我也不好问啊不是不过她抱着一把琵琶。”
渔僮腹诽嘀咕间从柜子里翻出一套干净的中衣与官服放在床边,眼睛忽又滴溜溜地一转,笑道,“怎么你看上那位姑娘了不成那敢情好我昨夜便与她说了,令她常来哩。”
 ·    棠辞轻轻看了他一眼:“……胡言乱语,我连她是谁都不记得了·”模模糊糊有这么个人的印象,可是掩身于云里雾里,连冰山一角都寻不得。
 ·    尚未听闻晨鼓声响,应当还早·棠辞将半截身子缩回衾被里:“我再眯一会儿,你先下去罢·”· ·    阖目倾听动静,待一切归于沉寂后,棠辞解开官服和中衣,内里用来束胸的白布完好无缺,从今晨醒来后一直悬而未落的不安总算随着这一眼而尘埃落定。
 ·    走到铜镜前审视打量,果然面色苍白双眼红肿·· ·    昨夜自己也是这般不人不鬼的模样· ·    棠辞将略显冰凉的双手敷于眼上,稍稍和缓了肿胀挤压眼皮的不适感。
心里一阵后悔不迭的长声喟叹:好端端地喝什么酒喝就喝了,怎么能喝醉呢若一个不慎,岂不是将自己置身于盲人骑瞎马夜半临深池的境地还好死不死地让柔珂给撞上了,莫非还是在她面前哭的常言道酒后吐真言,我该没有借着酒劲儿胡说八道露出马脚罢怎么长到了这个年纪,还总是在她面前栽跟头呢· ·    棠辞就这么愁肠九转心有余悸地步入了翰林院。
 ·    待走到自己位置的时候,定睛一望,陆禾这厮竟然又不在· ·    借着泡茶的事由往值房走去,一路上竖起耳朵听了陆陆续续赶来应卯的翰林士子们大多颇为不屑又隐隐有几分嫉妒的闲言碎语,方知自己并非张吉所言惟一一位承蒙圣眷被派了额外差使的人。
 ·    还真被自己说中了·事已至此,本就秉持一条路走到黑的决心,纵有千般不愿万般不甘也只得打碎了牙齿往肚子里咽,忍一时方海阔天空,无论陆禾还是自己合该如此。
 ·    当真难“兄”难“弟”· ·    宜阳公主府·· ·    “怎么,你觉得待在我这儿给我做个侍讲,屈才了”宜阳轻飘飘地看了一眼跪在地上多时的陆禾,终于肯从嘴里蹦出一句话来。
 ·    陆禾微微一笑,双肩双腿却忍不住打颤:“臣不敢·林孝通大人是康乐三年的状元,学识渊博,官累侍讲学士,臣才疏学浅自愧弗如。”
 ·    “他四十岁中的状元,十几年了还在翰林院里任职,整日里只知道之乎者也,至多清谈政治利弊,实在迂腐不堪·”宜阳放下手中把玩了一早上的匕首,又看向陆禾,丝毫不为她额间细密的汗珠所动,语气冷淡而倨傲,“你在我这儿做个侍讲,虽无切实的官阶品级升迁,月例银子却与从五品无异。
倘若你有几分真才实干,常到我府上走动的达官勋贵却也不少,届时你可凭你的能耐去试试会否有人青眼以待,还是你想去我鲁王兄那儿换张冷板凳坐坐”· ·    世上哪有密不透风的墙,鲁王设宴阵势排场不小,京中多少人为了抢一张请帖挤破了头,宜阳贵为金枝玉叶,为自己的后路谋算替太子多留意这些明面暗里的汲汲营营无甚惊奇。
鲁王虽看重自己,可府内/幕僚门客不说成百上千也是济济一堂,也同样难有出头之日不假·· ·    陆禾又是一笑:“臣却也是皓首穷经酸不溜秋的穷书生一个,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
宜阳抛出的利诱确实有值得考量之处,可要是真应了,与自己的目的却是南辕北辙·撇开这个不谈,她还想知道的是宜阳到底在想些什么,知道了自己的女子身份不揭露也就罢了,竟还央着皇帝下了一道口谕,一夜之间就把自己从翰林院弄到身边,她不嫌看着添堵么· ·    “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宜阳冷笑一声,“这是说大丈夫的罢你是么”· ·    陆禾被问得一怔,抬起眼皮看了宜阳身旁随侍的池良俊一眼。
 ·    “你看他作甚不是不怕么”宜阳揭开茶盖,吹了吹面上的热气,轻啜一口·· ·    陆禾面上微红,经过前后不多不少两天的观察她看得出公主府里的一干近臣被宜阳调/教治理得颇为严谨有序,轻易不会到处说碎嘴,更何况现下房内就池良俊一个外人。
可就这么被堂而皇之地从宜阳嘴里说出关乎自己性命的秘密,她怎能装作若无其事··宫廷侯爵天之骄子乔装改扮恩怨情仇· ·    “……臣跪久了,脖子疼,抬头松动松动。”
 ·    池良俊听得扑哧一笑,被宜阳剜了一眼后才将嘴憋成一条缝勉强忍住·· ·    “跪久了所以脖子疼”宜阳怎会不知这是她掩饰自己羞赧的推脱说辞,却被这个相识以来一本正经的榆木疙瘩难得流露出来的羞涩懊恼给逗得驱散了眉间的些许不悦,唇角挂起淡淡笑意,“起来罢,坐着说话。”
 ·    陆禾俯首谢恩,起身的时候却因久跪不起而双腿发软,径直往前栽倒——· ·    不待池良俊作出反应,宜阳眼疾手快地相扶了一把。
 ·    咫尺间这姿容清秀俊逸作儿郎打扮的女子双手虽然修长白皙,然而掌心生着厚厚的茧子,并不似读书人握笔写字寒窗苦读十年磨就的,亦不像自己弯弓射箭日积月累养成的薄薄一层茧子。
 ·    宜阳不禁多看了几眼,目光攀援向上,与陆禾慌乱不已惊魂未定的眸子相撞,又将她欲抽出的手不费吹灰之力的握住·· ·    “臣……臣惶恐。”
陆禾想将手抽出来也不是,不抽出来更是大不敬,也不知道这难伺候的小祖宗干嘛擒着自己的手不放,一时急得满脑门的汗,也早忘了双膝的酸麻肿胀·· ·    离得如此之近,宜阳腰间所佩戴的香囊散发出淡淡的清香,令陆禾神思清明了些,她大着胆子又看了宜阳一眼,只听她呵呵笑道:“看来陆大人还是更喜欢跪着说话,不如——继续跪着罢”· ·    如遭雷劈如逢惊/变,陆禾的嘴微微张大,又不敢违令,只得低沉地应了声是,苦着张脸忍痛跪了下来。
 ·    池良俊在旁又是不住地摇头偷笑,感慨道陆大人啊陆大人,你左右逃不过殿下的掌心,何苦还在此作无谓的挣扎殿下看中的东西,打小便没有到不了她手里的,负隅顽抗不过是自讨苦吃罢了。
 ·    “陆大人——年方几何”· ·    陆禾怔了半晌:“……回殿下,臣二十有四。”
 ·    “寻常人家的女儿怕是生的孩子都在咿呀学语了罢”宜阳继续这听起来颇有些令人毫无头绪的话题,“你先前说是你父亲为了实现你祖父的遗愿才让你扮作男装,他莫非不知道这事情一旦败露便是株连九族的大罪么再者,他既如此纯孝,怎地又糊涂地将女儿的人生大事等同儿戏”· ·    池良俊听罢在心里一阵长吁短叹,他家殿下果真是被今上宠坏了,不晓得人间疾苦,以为平民百姓的女儿家也同她似的除了不能继承大统,其他的几乎与男儿无异。
殊不知庶民布衣生下来的女儿,不被爱财如命的父亲以高价卖与他人也至多沦得强行婚配为人生儿育女赚取彩礼的下场,这个世道,哪有真正看重女儿关心她会否遇人不淑的人家· ·    “鱼与熊掌不可得兼,家父只是做了他认为对的选择。”
陆禾抿着唇又将腹里的话语细细琢磨了一番,才续道,“若事情败露……臣一人承担,德宗年间的那名女尚书不正是开了此例的先河”· ·    “狄岚当时位极人臣权倾朝野,却难得的刚正不阿,礼贤下士,又敢于以一己之力与翰林臣子、都察院乃至天下文人士子相抗衡,协助德宗皇帝革新吏治调整赋税,才智情怀无不令人叹服。
即便东窗事发后陷于囹圄,德宗皇帝案几上参本弹劾堆积成山他老人家才逼不得已将她斩杀,却开恩赦免了她的族人,甚至因此更改了成祖以来女子不能读书习字的政令·”宜阳不以为然,“你以为你可与其相提并论”· ·    听来宜阳对狄岚极是赞赏,陆禾心里又多了一份安定,微微笑道:“臣志存高远。”
 ·    是瑚琏之器还是大言不惭· ·    宜阳不置褒贬,只淡淡看了她一眼·· ·    正当此时,有一小内侍眉眼含笑地小跑进来,在宜阳耳畔悄声说事。
 · 第22章· ·    宽敞明净的民居院子,青瓦灰墙,古树苍茫,沿抄手游廊穿过垂花门进得后院又见花圃里姹紫嫣红千红万绿,虽无精巧华贵的飞檐重拱装饰,倒是别有一番古朴雅趣的味道。
 ·    陆禾方才没头没脑地上了马车,随一脸笑意莫名的池良俊一路来此,每踏过一道青石板砖每路过一名灰衣仆从绿衣婢女,心里的疑惑不解更深沉一分。
直至远远望见后院一方开垦出来的菜地上熟悉的男子劳作的身影后,那些疑惑不解在重又回味了一遍临行时与宜阳的洽谈后倏尔统统化为惊慌无措,余光中的一花一木轻轻摇动,带出来的微微暖风竟吹得她浑身止不住的冰凉。
· ·    幸而陆禾生来便是沉静安稳的性子,突逢巨变后更养得心思深沉,无论喜怒哀乐,惯常以笑示人,轻易不教人察觉心中真实所想。
她很快恢复了镇定,身旁的池良俊再如何心细也没办法从不露一丝破绽的面容中看出蹊跷·· ·    “阿爹……”陆禾呢喃了一声,忙疾步上前抱住满头大汗五短身材的陆十八。
 ·    虽陆十八是昨日由人护送抵京的,池良俊今日却是头一遭见他,又有宜阳的嘱咐在身,不由立在不远处抚须细细打量·只见陆十八头上包了青布头巾,身上穿着一件灰褐色交领,袖子撸到了手肘处,腿上裹着白布行缠,汲拉着一双草鞋,十足干练的农夫打扮。
再看他的长相,肤色黝黑粗糙,五官也布置得大大咧咧分外没有精细的意思,尤其一双眼睛小得几乎只剩下眯缝,与陆禾炯炯有神的双眸一比当真相形见绌··宫廷侯爵天之骄子乔装改扮恩怨情仇· ·    池良俊越看越将眉毛皱得紧实,在心里落了一个小小的疑问。
 ·    陆十八似是很诧异陆禾的到来,他微怔了怔,手里的锄禾也随着这一松懈而应声落地·· ·    “嗳,当官儿的人了,哭个什么”陆十八应是被陆禾夺眶而出的眼泪感染了几分想念儿子的情绪,自然而然地拍了拍她的脊背,朝池良俊的方向努了努嘴,“该叫人看笑话叻”· ·    池良俊忙打了个揖:“不妨事不妨事不瞒老爷子,我年幼时也住在乡下姑子家,那里的民风淳朴自然,也少了州府郡县里那些个条条框框的清规戒条顾忌,一个个地相处得倒还比城里头的人看着舒心自在许多”· ·    陆十八爽朗的大笑一声,向后院的一间厢房唤道:“孩儿她娘,快出来看看是谁来了”· ·    他正想随手用沾满泥土汗水的手背擦汗,陆禾拦了下来,掏出手巾为他细细擦拭,泪好歹止住了,可眼睛还是泛着一圈红。
 ·    厢房那头有个浑厚的女声答应,踢踢踏踏地提着裙角跑来,待走近了,又慢慢停住步子,定定地看着陆禾几乎迈不动步子,边走边哀怨地抹眼泪。
 ·    “娘亲……”陆禾郑重地撩起衣袍就地跪伏,行了个大礼,叩了个响头·· ·    阮娘心疼地“哎哟”一声,迈着一双农家妇女未经缠足的大脚上前,将她扶起,看看这儿看看那儿,只恨不得将她烙在心底似的,半晌才揽她至怀里摸着脑袋:“我的儿哟,想死为娘了”· ·    陆禾亦是哽咽:“女儿也想娘亲。”
与其藏着掖着,不如在池良俊面前来个以退为进,看看宜阳究竟想把自己这个烫手山芋作何处置·· ·    陆十八和阮娘闻言俱是悚然一惊,齐刷刷地看向池良俊,又齐刷刷地跪倒在地,脸色发白地颤声道:“大……大……大人……草……草……草民……”· ·    夫妻俩哆哆嗦嗦地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句顺溜的话都说不完整,磕磕巴巴地大半天,当初从云州来京前找鞠梦白商讨的几个法子愣是没想出来一点半分。
 ·    池良俊也被陆禾的出其不意唬得一跳,眼见比自己还长些年纪的二老跪在自己眼前战战兢兢,恐折了阳寿,忙往旁挪了几步,却故作深沉地眼风往陆禾处一瞟。
 ·    陆禾暗骂一声好个上行下效的老狐狸· ·    “阿爹,娘亲,你们这是作甚”陆禾背对着池良俊,将陆十八与阮娘先后搀扶起来,并使了个眼色,见二人神色稍定后方指着菜地笑道,“京师四方辐辏,想吃什么去集市上花银子买便是了,怎地如此辛劳”· ·    池良俊一听,嘴边险些再挂不住笑——好个聪明伶俐的丫头,才一会儿功夫竟能当作方才什么话也未曾说过早知如此,合该自己将话接过来将她一军· ·    陆十八憨厚一笑,话说得急了带出些许云州口音:“这京里头啊什么都好就是这么大的院子光我和你娘住,嫌冷清,一眼望去鸡鸭没有牛羊也没有,尽是些硬邦邦中看不中用的石桌石凳,花花草草看那些个小伙子小丫头打理起来,竟比我们人还难养活”他说到这儿了才察觉出有几分埋汰怨怪的意味,不由又朝池良俊露出尴尬的笑容,可话匣子也难再关上,“昨儿个我和你娘去米市买米,那价钱高的叻,老板那心眼儿也小以为我们乡下人好欺负,量米的时候缺斤少两,我们瞧周围都是些陌生面孔,店门口又立着两个看着怪凶神恶煞的壮汉,只得咽了口恶气灰溜溜地回来。
这不,你娘心疼钱,琢磨着要不还是在院里头开块菜地,种些蔬菜无论是吃还是卖,总不至于浪费了这么大的地方不是”· ·    “钱有甚可心疼的不过身外之物,天边浮云罢了。”
陆禾想了想,又莞尔一笑,“你们若是喜欢,打发时间也是无妨的,米钱菜钱却无需担忧·”· ·    陆十八与阮娘哎哎的点头答应,脸上笑出了褶子。
 ·    这般和和睦睦父慈子孝的场景,可惜可叹令人挑不出半点毛病·· ·    池良俊的眸子不动声色地在阮娘和陆禾两人的面容之间来回徘徊,虽然阮娘如今年老色衰,但观其五官不吝精细雕琢,倒是生着一副清晰自然的模样,怕是年轻时和陆禾相差无几罢· ·    眼见日落西沉,他临走时又作揖笑道:“宅院是陆禾大人为宜阳公主殿下担任侍讲老师今上恩赐的府邸,是二老应得的福分,一应使唤下人也不过是殿下的拜师礼,哪个手脚不勤快不干净的打骂都使得柴米油盐么,是我交待的下人置办得不周到,赶明儿便令人每日送些打云州而来的时令蔬菜,却花不了几个钱,二老莫要心疼。”
 ·    四周渐渐归为寂静,陆禾正要向陆十八和阮娘问话,却见月亮门那儿鬼鬼祟祟地猫着个人影,定睛一望,不正是才踏入院门时,池良俊向自己引荐的管家刘艾么· ·    她脸上的笑意渐渐变冷变淡,掩在袍袖里的双手狠狠握成了拳头——好个宜阳公主明着是向我献殷勤拉拢我,暗里却存着这种心思,有了一个软肋不成还想挟着至亲逼我就范这也便罢了,事到如今即便还对自己的身世家底存疑,竟使这种见不得人的手段监听试探,果然肯重用胡来彦这等小人的皇帝生下来的女儿也是卑劣无比。
宫廷侯爵天之骄子乔装改扮恩怨情仇· ·    陆禾低头换了副笑脸,极为孝顺地搀扶着陆十八往厢房走,一边笑一边低声道:“先生她,可曾托你们带了口信”· ·    云州京城两地官驿寄信一个来回约莫需要花上一个月的光景,上次自己因恐她忧心伤神遂在信纸里瞒了女子身份被人识破的事情。
此后尚未收到回信,陆十八与阮娘却已被宜阳接到了京里,想来也是近日修建沁园行宫太湖石搬运一事多少耽误了官驿的进程·按理说,陆十八与阮娘夫妻俩向来拿不定主意,唯先生马首是瞻,不会不询问先生。
 ·    “不是口信,是一封手书”陆十八果然欲从衣袖里掏出一封信件·· ·    陆禾忙以袍袖挡住,扶着陆十八上了台阶,轻声道:“进去说,这院子里头的人,一个也不能信。”
 ·    事情紧急,陆禾这次再不似以往,一目十行地阅览完信纸,眉头狠狠蹙在了一块儿·· ·    她愁眉不展的模样也是看得陆十八心焦,在房间里绕着圆桌走了好几圈,终究沉不住气手背一拍,急道:“到底说的什么,你倒是吭个气啊总不能皇粮还没吃到肚子里呢,人头就落地了罢”· ·    陆禾紧抿着唇,将信纸又看了一遍,抖了抖信纸声音发颤:“这封信为何不出自先生亲笔她的眼疾……愈加严重了么”· ·    陆十八等了半天等到这在他看来无关紧要的问题,在心里只喊阿弥陀佛,差点心直口快,却被阮娘瞪了一眼并拽着坐下了。
这才想起鞠梦白当时的嘱咐,轻松的呵呵笑道:“不严重,喝了几贴镇里郎中开的方子,已经大好了,只是夜间看东西容易看岔·我找她那天正好是深夜,她托老伯写的信”· ·    若是隐瞒安慰的话语,先生那样总为人着想的性子定是要将话说全说满,不让自己有半分可担忧的余地。
 ·    陆禾这才放下心来,默默地舒了口气,连片刻前令自己看着心堵的一应华贵逾制的家什也赏心悦目起来,她轻笑了一声:“既来之则安之,且行且看罢。”
 · 第23章· ·    翌日·· ·    隅中时分,池良俊领着陆禾又走过一道穿山游廊,瞥眼瞄了瞄她空空如也的两手,不禁心里七上八下地轻笑一声道:“不知陆大人今日想为殿下讲学哪篇经典”他又朝东边远处指了指,“那块儿便是藏书斋,虽比不得文渊阁汗牛充栋,可古今书籍倒还齐全,想来在京里头也是排得上名号的。
讲学时若用得着,将书名列在单子上命人去取即可,闲暇时大人也可去那儿闻闻书香打发打发时间·”· ·    陆禾抬头望了一眼越过院墙楼阁,高耸入云,制式美轮美奂的木制建筑,微笑道:“束之高阁,未免可惜。”
 ·    池良俊闻言捻须一笑,摇摇头:“陆大人待在翰林院时怕是没少听那些个老学究说宜阳殿下的坏话罢”· ·    “翰林臣子既掌起居注,无论朝堂还是内廷自当留心注意陛下的言行举止。
宜阳殿下深受陛下宠爱,每每逾制封赏,以致都察院乃至文武百官皆颇有微词,或上奏进谏或私下非议·是以诸位翰林大人管中窥豹之下难免持一隅之说,却不过出自忠耿直臣一颗爱国为民的拳拳之心,扣不得犯上不敬的罪名。”
陆禾又看向脸上笑意愈加深沉的池良俊,问道,“怎么,池大人可是有什么话要嘱咐”· ·    不意陆禾竟有如此察言观色之能,池良俊微怔了怔,嘴边的笑容也渐渐止住,缓缓道:“陆大人饱读诗书,却不知可曾听闻本朝昭武皇后的事迹”· ·    陆禾见微知著,眼下心里已明了五六分,笑道:“昔日太/祖皇帝横刀立马驰骋沙场,将西戎驱赶至边境严寒酷暑之地。
彼时南方又有绿林盗匪趁机作乱妄图窃取渔翁之利,太/祖皇帝之所以毫无顾忌一往无前,却是因着昭武皇后坐镇后方,集结了几路义军与之相抗·明德有功曰昭,克定祸乱曰武,我虽无缘亲眼目睹昭武皇后的英姿,却可凭借谥号昭武推知一二,当乃巾帼不让须眉。”
 ·    “前朝末年烽烟四起,各方逐鹿中原皆有问鼎天下之意,时势造英雄·今日四海升平,倒戢干戈,虽边境西戎残孽不轨之心尚未消磨殆尽,当今圣上重视武功常考校将士,十六州都指挥使司辖下卫所兵士数十万皆非酒囊饭袋之徒,又有何虑”池良俊沉吟片刻,长声喟叹道,“昭武皇后之属得一个即可,当下却不必了。”
 ·    听罢,陆禾淡淡一笑,道:“池大人的意思我知晓了,不过这招曲突徙薪倒是使得早了些·想来池大人有如此顾虑,怕是由来已久”· ·    池良俊本以为陆禾实为女子,合该据理力争自己这番欺瞒主上又轻视女流的言论,此刻又是一怔,看陆禾一派心平气和的模样,只当是自己多想了,于是苦笑着道出了实情:“实不相瞒,宜阳殿下于政务上虽不甚清明睿智,然多涉猎于军务兵法,常令我往五军都督府延请武将讨教一二,其中不乏真知灼见。
之后来往得频繁了,难免为都察院御史所见并上奏弹劾,陛下才下了禁令,不许殿下学习沾染军务政事·侍讲学士讲学时所用的书单每七日必得上呈御览,先前林孝通林大人某日所讲内容不过有一则取自《战国策》,亦被请到了武英殿与陛下奏对,一篇精悍短小的文章愣是从白昼奏对到了宫门落锁,林大人当日还是在宫城里头值房歇下的。”
 ·    “《战国策》”陆禾意味不明的笑了笑,“不知林大人那日之后改为宜阳殿下讲授哪些篇章”·宫廷侯爵天之骄子乔装改扮恩怨情仇· ·    池良俊满心欢喜地以为自己的劝诫有了成效,心道这陆禾倒也不全是个梗顽不化的人,忙不迭地笑着回话:“女子明德修身即可,四书五经即便皮毛也不便教授,想来还是《涑水家仪》,《女诫》,《列女传》之类为妥。”
 ·    不多时,两人行至练武场,宜阳正策马练箭,四周时常迸发围观侍卫的如雷喝彩之声·· ·    旦闻“倏——”的一声,一支利箭与在旁伫立观望的陆禾擦肩而过,刺进了她身后的石砖缝隙间,银色箭头已没入几近一半。
 ·    陆禾身侧的池良俊被这支突如其来的利箭吓得两腿发软,险些跌倒在地,幸而陆禾相扶,才不至于出丑蒙羞·· ·    宜阳一身精干戎装,将马背上的她衬得比往日更添了几分英气,身姿挺拔修长不说,两颊微红少了平素妆容下的精致昳丽倒显得平易近人许多。
纵马行至练武场,不待侍卫接过缰绳,她跃马而下,走到陆禾眼前将她稍稍打量了一番,见她面色平静一丝慌乱也无与脸色惨白的池良俊形成鲜明对比,冷然道:“胆子一如既往的大。”
 ·    “并非胆子大·”陆禾躬身作揖,恭然施礼,指着练武场上的箭靶,“臣方才在此观望了半晌,殿下骑射之术不可谓不精湛,臣有何惧乎”· ·    宜阳只以为她在阿谀奉迎自己,轻哼一声:“巧舌如簧。”
 ·    陆禾又作一揖,施然道:“臣实话实说,绝无虚言·”她又婉娈轻笑,“臣有一友,亦善骑射·昔日臣曾与她于巷陌街道间翦柳嬉戏,于箭术上去之甚远,不由甘拜下风,输给她好几坛美酒。
今日有幸瞻仰殿下骑射英姿风采,心下颇有些好奇殿下与臣那位好友的骑射技艺孰高孰低·”· ·    宜阳骑射功夫虽极好,可一来久困宫城无从施展不由落寞,二来每每出城狩猎时即便自己请命与太子、鲁王及一众武将较量高下,却被意图讨好皇帝的一干人等相让三分,实在无趣得紧。
此刻听了陆禾所说,眸中再难掩好奇与争强好胜之意,仰起下颚倨傲道:“你那朋友姓甚名谁,改日便邀她到府上来·骑骑马射射箭又不是难事,定让你饱个眼福。”
 ·    陆禾据实告之,又觉得眼前宜阳这般难得一见的孩子脾气竟分外可爱,让她在心里不由松懈了几分对宜阳的提防,笑得少了些疏离和淡漠:“陛下前几日下旨命她攥写安宁长公主的贺寿词,怕是这阵子都难脱身消遣了,殿下可得再等等。”
 ·    和暖的日头正从天际层层叠叠白云之间跳出,挣出一角向世人轻洒光辉·为枝头雨露染了一层淡淡的金黄,为练武场架子上的刀剑镶了一片错落有致的金玉,为没入地砖缝隙无人顾及的银色箭矢裹上一层温暖的外衣,亦为这位背光而立,头戴乌纱帽身穿青色官袍的青年除去了些许长久以来的伪装——尽管她的面容仍有一半掩映于阴影之中,反倒将左颊上清晰可见的梨涡更显得明艳动人。
 ·    以往也常见陆禾微笑,却像隔着层面纱般看不分明猜不透彻·宜阳不由多看了几眼,竟蓦地觉得有些口干舌燥,只得将一切归于骑射后体乏口渴。
 ·    她又不知怎地想起那句红颜祸水,心里嘀咕着这还是陆禾穿男装的时候,要是哪日换回女装,走在街上一颦一笑裙角摆动间还不知得勾走多少男人的魂魄。
 ·    按说讲学授课应在书房,宜阳却将陆禾带到了前堂,其后自己领了几个婢女往暖房焚香沐浴一番·· ·    桌上早摆着一应文房四宝,池良俊正想点两个内侍过来为陆禾铺纸研磨,陆禾摆手止住。
 ·    “读书之人不与笔墨纸砚打交道,一次两次还好,多了怕是要懒成四体不勤五谷不分之流了·”陆禾一边说笑着,一边已驾轻就熟地预备妥当,提笔在素笺上写了几行字,交给内侍,“这是今日的书单,都是些耳熟能详的篇目,想来并不难找。”
 ·    池良俊当着陆禾的面并不好径直索看书单,在心里暗骂这不晓事的内侍怎地将素笺老老实实地紧握在手里,竟连半个字都瞧不见,又笑道:“陆大人用过午膳不曾宜阳殿下肠胃不好,府里的膳房那些个庖厨为着殿下每日能多进一筷子饭菜下了不少苦功夫,论起糕点浆汁来怕是与宫里御厨的手艺不相上下,我去传些让你尝尝鲜”· ·    陆禾拱手一笑:“那我今日可得一饱口福,有劳池大人了。”
 ·    说话间的功夫,那小内侍腿脚甚快,举目不见其身影,池良俊一路直追藏书斋,总算在里头将人逮住了·· ·    展开素笺一看,果真如陆禾先前所言,不过《列女传》与《女论语》两书中两篇稀松无奇的篇章罢了。
 ·    宜阳进得前堂,远远瞥见案几上的两本书册,略过案几后奋笔疾书的陆禾不看,遂径直往偏房里的罗汉床上合衾而躺,闭目休憩·· ·    良久,将笔搁置在笔架上,陆禾又寻了几个由头屏退了侍立在旁的一众内侍婢女。
 ·    掀帘入内,罗汉床上的宜阳睡得极为安稳自在,两弯蛾眉平缓舒展,嘴角浅浅挂着不明所以的笑·· ·    不过很快,不知从何而来亦不知何时能止的朗朗读书声将她从甜美的睡梦中强行拽出,她不由紧蹙着眉看向一步之遥的那个始作俑者,冷道:“陆禾,你吃了熊心豹子胆了”· ·    “回殿下,臣是吃了熊心豹子胆。”
陆禾长身而立,显得很是坦然率直··宫廷侯爵天之骄子乔装改扮恩怨情仇· ·    宜阳尚未睡醒,头脑迷迷蒙蒙的一片昏沉,并不想与她过多争执,挥手令她退下:“池良俊方才不是奉了糕点果茶与你么,你自己去前堂享用消磨掉讲学时间,莫要吵我。”
 ·    半晌,再未听闻响动,正当宜阳以为陆禾早已退下时,那恼人的读书声又在耳畔嗡嗡作响·· ·    “腾”的一声,宜阳从榻上坐起,攥紧了赭黄床褥,看向面上平静如常的陆禾,咬牙切齿道:“让你舒舒服服地去前堂吃东西你不肯,非要折腾自己折腾我喜欢念书便莫要停,跪着念”· ·    陆禾躬身歉意道:“回殿下,臣自讲学授课之时起,便是您的老师。
为陛下及东宫太子担任侍讲之人尚且可免去三跪九叩之礼,况乎臣”· ·    “好,很好”宜阳脸色由涨红转为铁青,从榻上赤足跳下来,翻了张木桌并一套玉质棋盘棋子,摆在罗汉床之间,捻棋布局。
因她只着中衣,两肩怒极而微颤显而易见,半晌才冷笑一声,道,“还请先生为学生讲学授课,无论糟粕冗杂与否,学生自当洗耳恭听·”· ·    陆禾心里越发觉得好笑,宜阳这般怒而无奈的行径倒是头一次看见,腮帮子咬得鼓鼓的,明明眼圈气得通红却抑制着不掉一颗眼泪,不由生出几分长辈逗弄晚辈的羞惭。
走上前几步,亦脱了阜靴,上了床榻盘腿而坐,中隔棋盘,面对宜阳·· ·    “先生可知君臣不得同榻而坐”宜阳抬起眼皮剜了陆禾一眼,“你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 ·    陆禾浑然不在意,耸耸肩,一脸无辜:“臣骗殿下作甚”她忽从袖中抽出一叠纸张,于棋盘上徐徐铺展开来,引手道:“看在臣斗胆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的份上,殿下可否赐臣一张软榻坐坐”· ·    世人皆道女子当政从军实乃牝鸡司晨,紊乱阴阳,我却非以一己之力与天与地与众人相抗衡,争他个阴阳逆转乾坤颠倒,成败是非自有后人评说。
 · 第24章· ·    淳祐帝命棠辞撰写安宁长公主的贺寿词不过是为了颁告天下,以示自己确实是如他当年所打的旗号般清君侧,并无半分大逆不道犯上作乱的念头,待先帝的遗孤也如待自己的女儿般呵护慈爱。
而之所以在诸多翰林臣子中择选了棠辞攥写,也是因为棠辞的笔法为先帝所创的柳风体,能更好地昭示自己对已逝兄长的怀念和对文人士子一视同仁的宽怀胸襟·· ·    可君王终究是君王,功过是非皆在史册无从篡改,既担着一个所谓“圣人”的名头,受万人景仰也被天下瞩目,弑兄夺位的罪名便应永远和那顶十二冕旒一样紧紧扣在头上,再摘不得。
 ·    俗话说斩草除根,这位安宁长公主虽是女流,因德宗年间那位丝毫不亚于男子的女尚书,淳祐帝起先也是心存芥蒂,可当时这小侄女儿才将将四五岁的年纪,彼时这场皇家内乱已弄得天下哗然人心惶惶,若自己对一垂髫小儿痛下杀手恐遭人不耻非议,只得将她困在宫中,欲以照顾长公主膳食起居为由,命贴身的嬷嬷每日在她的饭菜里下毒,毒性微弱,久而久之却可毙命。
直至又四五年后,某日见嬷嬷手足无措地匆匆赶来说安宁得了失心疯,当时并不肯信,宫中御医与江湖郎中都请到宫中为她治病,结果毫无起色不说,反倒还愈加严重,吃泥土、啃木头,甚至在床榻上如厕并将那些污秽之物塞入口中。
 ·    淳祐帝许是见此心软想为自己留一分余地与先帝在地府相会时不至于相顾无言,亦或是纯粹想让自己在稗官野史的书简中名声好一些,又思及御医所说毒/药药性生变以致疯病并不是全无可能,遂渐渐撒手不管,只是一应内侍婢女与家什器具仍按长公主的份额规格配置。
 ·    宫门外并无内侍护卫把守,风一吹,地砖夹缝内滋长而出的杂草呼呼摆动,又卷起一片未及时清扫的梧桐叶,很是冷清·· ·    棠辞拎起铜钉朱门上的椒图铜环敲了几下,无人应答。
 ·    听见一声厚重的“吱呀”声响,两个窝在角落玩簸钱的内侍忙不迭地将散落在地上的铜板抓回兜里,一并垂手肃立·· ·    慌乱中,一枚铜板从他们的衣兜内跌落,叮叮当当地打着转儿滚到缓步走近的绿色官袍少年脚下。
 ·    少年弯腰捡起,将这枚稀松平常的铜币看了又看,忽又将眸子轻飘飘地往前一带,两个内侍顿时面面相觑,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    倒是有个反应快也胆大的,立时上前一步惨白着脸奉承道:“这位是……棠大人罢您来得可早呢,这里偏僻,一路走来怕是累坏了罢奴婢去给您奉杯茶”· ·    祖宗家法森严,明令禁止当值的内侍聚集嬉戏,这下可好,被人逮了个正着。
他二人被发落到这门可罗雀无半点油水可图的地方来,本是憋了一肚子怨气,再者这里头住着的那位主子人不人鬼不鬼的,谁乐着干老老实实地看顾她这等费力不讨好的事儿但愿这奉旨来颂读贺寿词走走过场的官员是个好相与的人物。
 ·    棠辞手指一弹,将铜币掷回内侍的手中,淡淡一笑:“茶水就不必了,安宁殿下何处,可否通报一声”· ·    两个内侍俱都怔了怔,半晌才由先前说话的那位笑嘻嘻引手道:“殿下应在内殿呢,大人径直去便是。”
面上虽堆满了笑,内里却颇为纳闷不屑:这位大人莫非脑子也不好使安宁疯人一个,还通报什么· ··宫廷侯爵天之骄子乔装改扮恩怨情仇    床榻的踏板上,席地坐着个披头散发的少女,她怀里抱着个枕头,左右轻轻摇晃,又用手指去触碰,煞有介事地瞪眼凝眉:“含山莫哭了,若让你姐姐听见了,她定又要拿鬼故事吓唬你了。”
 ·    今日八月十三,京城入秋早,昨夜纷纷细雨落满宫城,秋雨夹风,因此今日即便正午也已是十分寒凉·· ·    而安宁衣着单薄,鞋袜未穿,两只脚都被冻得通红,指甲缝里更是嵌满泥土。
十指隐隐发青,双肩犹自不停地颤抖,散乱的长发上三三两两地夹着不知道从哪儿来的稻草和疑似面饼碎屑的东西·她像不曾听到屋内的动静似的,依旧在嘴里神神叨叨地自言自语。
 ·    原先踏进东暖房,棠辞便闻到一股刺鼻的恶臭,却不知晓是何处何物散发出来的,此时此刻到了安宁眼前,她算是明白了彻底·胃里翻滚的恶心到了喉间硬生生被汹涌而上的恼怒压下去,再瞥眼瞧见那两个躲在角落捏鼻子皱眉苦脸嫌弃之意满满的内侍,顿时恨由心生,暗暗捏紧了拳头,鼻间的酸意也和几欲喷薄而发的怒意一并逼了回去。
· ·    却说两个内侍缩在角落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只恨不得立时跑到外面大吐一场,哪里还有嘴来向棠辞解释·只是他们冷眼瞧着棠辞对着安宁恭恭敬敬地行了个大礼,看着甚是尊重礼待,肚子里的花花肠子不由琢磨着会否是皇帝近日又做了戾魂恶鬼取命的噩梦,一觉醒来紧赶着向三清上帝供了几柱香,惭愧内疚得想真正嘘寒问暖地关心这位活得猪狗不如的侄女儿,这才派了棠辞过来探望。
 ·    越想越觉得上道,两人俱都揣着七上八下的心,好容易候到棠辞声情并茂地念完那听得他俩云里雾里罗里吧嗦的贺寿词,其中一个忙上前打了个揖赔笑道:“殿下自打出事后十分惧怕入水沐浴,不说那些个不成器的宫女婢子即便奴婢们胆儿小也不敢强行乱来。”
他眼珠子滴溜溜地转了转,总算想起可值得作证参考的事来,心里有了底气说得更是舌灿莲花,“说来大人您可能不信·一年前约莫也是这个时节,长公主殿下及笄之年。
虽上头没有旨意,奴婢想起御医所说的什么心情安定才是最好的良药,于是大着胆子草草置办了笄礼冠服并发笄,发簪,钗冠等一应物事,沐浴用的花瓣儿和热水也早早地备好了,只想着令殿下能开心快活些。
谁曾想,两个婢女扶着殿下步入浴桶的时候,殿下忽地发起狂来,将她们——”· ·    棠辞凝着眸子冷冷一扫:“说·”· ·    那内侍本也只是想卖个关子,安宁虽说是先帝遗留下来的惟一一位子女,可地位岂止是一落千丈,比圈困在冷宫里几个未被先帝宠幸过的太妃凄惨得有过之而无不及,疯癫之后令人或是啼笑皆非或是胆裂魂飞的举止行径还少了自己这几嘴巴的说道不成· ·    不想他竟被这长相略显阴柔无甚棱角的瘦弱男人唬得心中咯噔一跳,忙紧赶着陪了个笑脸将话说完:“将她们……掐死了。”
 ·    棠辞面上淡淡的,也无惊惧也无怒气,只在嘴角勾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令人如入云端,摸不着头脑·· ·    半晌,她咳了咳嗓子,轻笑道:“现下有些口渴了,可否烦劳二位为我沏杯茶水喝喝”她又朝着宫城中轴线的方向拱了拱手,“圣上宅心仁厚,特命我前来略施关怀。
贺词虽是念完了,若此刻便离去难免有矫揉做作的意味,二位说是也不是”· ·    两个内侍早被恶臭熏得几乎睁不开眼睛,巴不得赶紧离开,此刻更是如蒙大赦,齐声应是。
因听了棠辞的话更是笃定心中猜想,告退前还不忘低着脑袋献个殷勤:“今日殿下大寿,奴婢们再去膳房传一碗长寿面来,大人也请稍待·”· ·    良久,房内再无声响。
 ·    棠辞扶着桌角将牙根咬得发酸,她心中像是有头凶猛的野兽在嘶吼嚎叫,锋利的兽爪挠得困住它脚步的牢笼淌出血来,一串又一串,一滴又一滴——牢笼却不见丝毫松动,它这些自以为是的挣扎不过徒劳无功。
她一面在怨怪这两个好逸恶劳恶待安宁的内侍,一面在憎恨那个高坐鎏金龙椅九五之尊的男人,更多的却是在自怨自艾·· ·    “……”棠辞走近安宁,蹲了下来,定定地望着这个印象中总是安安静静沉默寡言的孩子。
在来此之前,她有一肚子的话想对安宁说,可真正到了安宁眼前,被比想象中更悲惨凄恻的画面景象刺得如鲠在喉,这危机四伏随时会令她有生命之危的偌大宫城亦令她有如芒刺在背,便是有那么几句言不由衷的三言两语也无从再说了。
 ·    安宁的头发看起来很长时间没有梳洗修剪过了,长长地披在肩上,腰背甚至眼前,她这些年来大概业已习惯了或者说乐于接受了透过厚厚乌黑的头帘去看一切模模糊糊隐隐约约的事与物。
 ·    很多时候,看得清不比看不清多几分骄傲,看不清却比看得清少了几分不得已而为之的伪善与强颜欢笑·· ·    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将遮住安宁脸颊与眼睛的发丝别到她的耳后——在这么做的时候也同时在紧紧盯着安宁的神色,她很安静很安静,无甚抗拒也无甚惊异,就像是个失却灵魂的木偶人。
 ·    棠辞心里狠狠一疼,指腹被安宁肌肤的彻骨冰凉激得又是一颤·· ·    一张经受岁月洗礼蹉跎的面容,一张陌生得几乎再寻不到儿时痕迹的面容呈现在棠辞眼前。
 ·    她失神一笑,自嘲似的摇摇头,又忽而极为赞赏似的点点头,最后她替安宁擦拭了鼻尖上不知从哪儿沾到的烟灰,泛红的眼睛弯了弯,闪烁着点点泪花,轻轻捏着安宁的脸颊:“都说女大十八变,你如今倒是并不辜负我当时送你的美人胚子的定词判语。”
宫廷侯爵天之骄子乔装改扮恩怨情仇· ·    安宁蓦地抬起头来,睁着一双明净澄澈的眼睛看向棠辞,棠辞亦不回避她空洞的眼神,回之以温昵一笑。
 ·    正当棠辞站起身来想在房里翻找是否有干净的厚实衣物时,安宁却猛地从地上手脚并用地爬起来,打着赤脚跑了出去,边跑边轻声呢喃:“死了,死了,死了……”· · 第25章· ·    宫城夹道内,走着两个青衣内侍。
 ·    一个眉目生得开阔颇为大气,一个眼角耷拉稍显卑怯·· ·    这两人方才受棠辞差遣为她奉茶,按说宫殿里的值房通常备有热饮茶水,可安宁那儿冷清了十几年,被拨去当值的内侍和宫婢一个个无人管束便懒怠许多,品次稍好一些的茶叶要么遭人偷偷带去宫外卖了要么就是聊天调侃的时候被奴才们自个儿用了,余下的早就生了霉,哪里还能泡给棠辞喝。
 ·    起先开口向棠辞讨好不过是在宫里逢迎巴结达官显贵用惯了的嘴上功夫,谁曾想这位大人竟不像以前奉命过来探望的几位大人那般走走过场,摆足了久聊的架势。
于是只好琢磨着去膳房传长寿面的时候顺便讨包茶叶讨碗井水,一并带回来·· ·    此刻,眼见再拐过一条甬道就快到了宫殿正门·· ·    其中矮小些的内侍提着满满当当的食盒,左思右想还是大着胆子碘着脸皮朝旁笑道:“你恁地忒胆儿大了些,一年前那及笄礼哪是咱想出来的不说咱想不想得出,笄礼冠服和发钗那些个物事若不送到宗人府报备再由内务府采办,只凭我们几个小喽啰纵是有通天的本事也不敢办。”· ·    棠辞既然是奉皇帝的命来办事,对她撒谎岂不是等同于对皇帝撒谎,那可是掉脑袋的大罪过。
 ·    高个的内侍浑不在意,嗤笑一声,白了他一眼,指了指脚下的地砖:“但凡在这里做事的,哪个不是过的在刀尖上玩杂耍的日子要照你这么说,必得畏头畏尾地有一说一有二说二,宣宗年间那位伺候在皇帝身边瞒天过海给成祖递消息的老祖宗倒成了瞎猫碰上死耗子凑巧撞出的似锦前程那及笄礼是柔珂郡主提的不假,可她当时在外为豫王妃守孝,不过是仗着和时任宗人令的楚王爷有几分交情命人将这事过了过他老人家的耳朵,楚王爷耳根子软许也是有些怜悯心疼这侄女儿,遂悄悄地在档上记了一笔,往内务府上报的礼单也是简陋粗糙得很,日后即便陛下提起,看着那张礼单上的区区几匹绸缎几支发钗也不好发难,兴不起什么风浪。”
 ·    那内侍算是听了个透彻明白听了个醍醐灌顶——因着安宁殿下身份特殊尴尬,近两年来陛下时常做噩梦性情也随着愈加难猜了几分,楚王爷为安宁记的这一档及笄礼更是几乎无人敢四处传闻说道。
因此方才向棠辞说的那番话只要顺顺当当面不红气不喘地说圆了,何愁有人捅破呢· ·    不过豫王一脉虽说是异姓王,可自打成祖登基论功行赏被封王以来,后世哪个承爵的王爷与当朝皇帝不是只差了血脉相融的兄弟亲情,若真论起辈分来说柔珂也与楚王爷的侄女儿无异。
再者,楚王爷年近半百,怎么说也是柔珂的长辈·这内侍方才听他说柔珂与楚王爷有几分交情险些绷不住嘴笑了出来,于是忙又打趣说笑了一句·· ·    “你懂个什么”内侍警惕地望了望前后,见四下无人才低声说道,“佛法讲究机缘,被主子青眼是机缘,可若是自己本身便是人人巴不得碰上一碰的活菩萨,哪里还要别人提携,自个儿便能平步青云。
这柔珂郡主——也不知是不是豫王老祖宗显灵,在她身上施了什么法术,才将她弄得昔日上到老下到小整座宫城里姓唐的主子就没有不喜欢她的·与楚王爷交情好还是寻常事暂且不提,你却也别怨怪我听了这些故事不跟你掰几句,咱几年的兄弟了,要说便与你说稀罕事儿。”
 ·    那矮小的内侍忙哎哎的连声答应,显是急不可耐·· ·    “你入宫年岁少,也不知你晓不晓得永嘉公主。”
冷风灌入内侍的衣领内,冻得本就强撑胆大的他一个激灵,忙拉着另一个内侍躲进角落里避风,声音更压低几分,“那可是个真正人人捧在手心里宠着护着的主,宜阳殿下你没见过可好歹听过罢先帝那时比陛下待宜阳殿下还惯得没分寸些,上朝的时候常常将她抱在膝上,山呼万岁时看见她没被吓哭更是笑得开怀。
我也是入宫学习礼仪宫规的时候路过几个姑姑和师傅所在值房窗下听到的几耳朵,也不知道能不能当真——皇亲宗室的孩子养起来与民间差不了多少,满月的时候照样理胎发。
永嘉公主当时被懿慈皇后抱在怀里,但凡瞧见篦头房的师傅握着刀子走近几步,哭声如雷快将顶上的藻井震落了,喂奶哄慰什么招没使愣是没办法柔珂郡主原本在旁观礼,听见永嘉公主哭得嗓子都哑了,心疼不过,遂抢上前来亲了殿下的小脸,只一下,那眼泪再没掉下来过,只笑咯咯地盯着柔珂郡主看。
你说稀奇不稀奇”· ·    杂草丛生花树凋敝的庭院中,立着一棵将将长到一人多高的枯树·· ·    安宁在树下徒手掏挖泥土。
 ·    因为年月日久,再者无人浇水照管更无人疏松泥土,即便昨夜才下过一场雨,干硬如石块的泥土将安宁的双手挖得久未修剪过的指甲纷纷断裂,渗出殷红的鲜血,一点一滴地溶在她挖出来的一抔抔黄土中。
 ·    “死了,死了,死了……”和方才失魂落魄地跑出房门时一样,安宁总在不断重复呓语,翻来覆去也只这两个字,再无其它。
 ·    棠辞追出房门时,远远望见这棵在常人路过时至多匆匆一眼的枯树,脚步立时如捆缚着几十斤重的沙袋般沉重缓慢··宫廷侯爵天之骄子乔装改扮恩怨情仇· ·    待走至树下,她伸长手摸了摸其上生长得最粗的一根枝杈。
 ·    不,应该说是半根枝杈——它不知道是何时被何人锯掉了大半截,仅剩下长短不及其他枝杈一半的一小段孤零零地杵在树上,裸/露出来的木色早被岁岁年年降下的雨雪摧残磨折得失却了本真,黑乎乎的一片轻软。
 ·    棠辞用指腹沿着枝杈露出来的截面摸了一圈,嘴唇被咬得失了血色,半晌,她才看向安宁温声询问:“你还记得——”· ·    话音戛然而止,安宁血肉模糊的十指如一根根尖锐无比的刺扎进棠辞的眼里,她忙抢上前去一把抓住安宁还要再伸进土里好似不知疼痛不识冷暖的双手,怒目圆瞪:“别再挖了,都流血了”· ·    安宁不禁往后缩了缩,干净得一丝杂物也无的眼睛里此时此刻却突兀地裹着浓浓的惧意,她不敢再看眼前这个漂亮得过分的少年,低着脑袋无泪呜咽又驾轻就熟的轻声道歉:“我错了,我错了,我错了……”· ·    棠辞几不可闻地叹了声气,眸子里都是懊恼,她依旧抓着安宁的手不放,只是力度放轻了许多,以期不会弄疼她,毕竟她此刻即便疼了也不会叫不会说。
 ·    “吓着你了”棠辞轻轻笑了笑,很是无奈地摇摇头,“还是和小时候一样那般胆小·”· ·    像是尚未开化的孩童给块香糖果子便能破涕为笑,安宁许是看见棠辞笑了,也抬起头跟着傻呵呵地笑起来。
 ·    半晌,她忽又止住了笑,侧脸盯着自己挖出来的一小方土坑,眼神渐渐空洞:“死了,死了,死了……”· ·    棠辞正张望着庭院中是否有可用来汲水的干净木桶,既想为安宁清洗手上的伤口也想找几个当值的婢女帮她洗浴。
听见安宁没头没尾地总是重复这个听来颇有些不吉利的词,也知道她现下这种情形即便自己心急也不能强行逼迫她去干别的什么,只得继续蹲在地上,眸色更软和几分地柔声问道:“什么死了”· ·    安宁像是被难住了,歪着脑袋想了好一会儿,看看棠辞又看看土坑,一张灰扑扑的脸满是苦相,眉毛紧皱,自言自语:“什么死了什么死了,什么死了……”· ·    “想不出来便莫要想了,咱们去洗洗手好么”棠辞说着便要将她拉起来牵着走。
 ·    蓦地安宁却将手从棠辞那儿抽离开来,她拍着手跳跃着大笑几声,指了指自己,乐呵呵地笑着:“什么死了我死了,”她又指了指棠辞,眉眼弯弯笑得更开心几分,“你也死了。”
 ·    时隔三年,再次走到安宁所居宫殿的正门前·· ·    柔珂竭力不让自己被进宫前茶酒司管事王安说与自己听的那件事影响到心神,可收效甚微。
 ·    她今天过来,是为了看望安宁,却又不只是为了看望安宁·· ·    她知道,此时此刻,这道朱红大门的背后定然不似往日只安宁孑然一身。
 ·    明明近在咫尺的距离,自己的脚步却迟迟不敢迈过这条门槛,未至拨开云雾得见真相,自己却已然方寸大乱溃不成军·· ·    “柔珂郡主。”
两个高矮各异的青衣内侍一齐施了个礼·· ·    柔珂将抬至半空中的一只脚缩了回来,微微颔首,又瞥见他俩手里提着的食盒,因素来知悉这些奴才的秉性,是以又细细询问一番。
 ·    听了两个内侍所说,柔珂轻笑一声,意味不明地说道:“棠大人倒是心思深沉细腻,我正好想找她讨要那份贺寿词拜读拜读,将食盒交与我,你们且下去歇歇罢。”
 ·    内侍们俱都垂首应是·· ·    告退后,碎步走在宫城夹道内,两人皆面如土色·· ·    “亏得膳房到这儿与宫外进来的方向不同,否则方才说碎嘴时一个不慎被柔珂郡主听了三言两语去,头上这颗脑袋怕是得砍下来给人当球踢了”· ·    “谁说不是也是我一时大意了,这阵子又没怎么往宫外跑,哪里知道她几时回的京城再者陛下不是有旨意,安宁殿下养病,旁人不得叨扰,即便探望至多三年一次么却忘了今日是安宁殿下的寿辰,柔珂郡主铁定请旨过来探望啊”· · 第26章· ·    御膳房御厨掌勺烹制的长寿面单看卖相虽与宫外平民布衣家做出来的别无二致,味道却是天壤之别。
 ·    面汤是用宫廷苑囿圈养的童子鸡炖煮,肉质鲜嫩不说,自打破壳而出时便日日啄食湖寻两州上等贡米的鸡崽子并无寻常家禽的异臭,苑囿宽阔不设藩篱,又常有内官以鞭驱赶之,使得炖煮出来的鸡肉肥瘦相宜。
辅之以葱段姜片去腥并八角枸杞滋补,青州官窑承制的大口砂锅盛之,火候时时有人在旁看护·· ·    一条长而不断的劲道面条安安稳稳地蜷在青瓷碗底,浓香四溢的面汤将将漫过其上半指,被切得细碎的雪里红掩映其间。
虽经过长途跋涉,内侍放置在精致的食盒内,在外又覆上一层厚厚的黄绒毡子,紧赶慢赶地,好歹没过了时辰弱了味道·· ·    “慢些吃,别噎着。”
柔珂将面条仔细拌好,匀和了汤面,递到两眼放光的安宁眼前··宫廷侯爵天之骄子乔装改扮恩怨情仇· ·    即便是傻子疯子,饿了也会叫唤会乞食,可安宁不会,她总是像从天上下落凡间的谪仙一般,无欲无求,除非他人将吃食摆在她面前,否则她永远不会主动命人传膳。
 ·    柔珂觉得安宁的身量与眉眼又长开了许多,可也清瘦了许多·她知道,无论自己当初离京时如何嘱咐交待,如何疏财打点,这些长满了心眼看人说人话看鬼说鬼话的奴才们能将事情做到三分即算没昧了良心。
三分说来轻巧,可谈何容易常言道久病无孝子,日复一日的关心爱护尚且会磨折掉亲人的耐心,面对这么个失却尊长庇护又丧情失性的所谓主子,只图财求位的奴才又怎会掏心掏肺地拿出哪怕一分的诚意侍奉· ·    安宁的十个指尖都敷了药,缠着一层纱布,使用筷子时颇有不便。
 ·    眼见着两支银筷在安宁两指间不安分地胡乱跳动,她那直勾勾盯着碗盏的眼睛也几乎急得快喷出火来,可别说细滑的面条,即便雪里红也未夹到半粒。
 ·    “柔珂姐姐喂你,好么”· ·    柔珂不说“姐姐喂你”,而说“柔珂姐姐喂你”。
她总是忘不掉,小时候时令节气宫中赐宴时,粉雕玉琢的那个肉娃娃安宁总是胆小怯怯地躲在自己母妃身后,轮到该喊人请安时更是与众人大眼瞪小眼无言以对的杵着老半天,最后才小声地嗫嚅说“家里姐姐太多了,我总记不住该如何称呼……”,惹得众人齐声大笑。
 ·    安宁愣了一会儿,将目光从长寿面中收回,定定地看了一眼柔珂,懵懂而无知地喃喃重复:“柔珂……姐姐……喂我……”· ·    断断续续宛若孩童学语的声音却戳中柔珂心上最柔软的地方,她忙忍住鼻间的酸意,另拿了一双银筷,端过碗盏,巧笑嫣然:“安宁乖,竟还记得我么”· ·    都三年了啊,又是一个三年啊……依稀记得三年前最后一次见安宁的时候,她个头还小小的,披着长而厚实的氅衣,似懂非懂地在宫殿门口与自己挥手道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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