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自谣(GL) by 六遇(4)

分类: 热文
归自谣(GL) by 六遇(4)
·    十篇……还不能令人代抄……· ·    宜阳咬咬牙,应了下来·随后轻轻勾住陆禾的指尖,怀揣希冀小心翼翼地发问:“先生,听说京城里新开了处戏园,明日陪我一块儿去看看罢”· · 第39章· ·    信都近日新开了处戏园唤作希夷,戏园常有,胡人蛮夷鬻伎混作乐工优伶的戏班子却罕见。
 ·    只因着有这一堆高鼻阔眉身形魁梧颀长的胡人,吹拉弹唱样样精通,且中原官话说得顺溜还不怯场,希夷园自开张以来京中纨绔子弟与市井流民都喜好过来尝新鲜。
不说高楼满座,即便勾栏外看闲戏的人也每每累足骈肩,门前订戏的牌子每日哺时一刻便哄抢一空,引了不少精明算计的生意人沿街买卖戏曲话本,论声势阵仗竟一时将直属教坊司的两个戏班给比了下去。
 ·    戏台前一方空地唤作池,不设桌椅座位,多供平民黔首自携小凳或席地就坐之用,另有清茶可呷品·· ·    三面环楼,楼有三层,每层相隔数尺或设有软榻坐几或设有交椅方桌,尤以顶楼陈设奢华秾艳,亦不闻铿锵嘈杂,雅座也。
 ·    是时,希夷园老板拓跋远听了小厮所禀之事,拎起桌上大帽往头上一扣,将纷乱厚长的卷发勉强掩住,忙起身直追·· ·    几大步踏上木梯,好歹赶在那人掀帘之时抢上前道:“哟,胡大人今日好兴致”· ·    给涝灾一闹,沈旭周与原俊也此等辜负圣恩贪墨渎职之徒免不得经刑部收押审理。
胡来彦近日徘徊于府衙查看往年卷宗,只望能寻到一两例从轻发落的旧事可钻缝隙破绽,奈何他本是司命严苛的阎王爷哪里干得来助人脱身的事儿几无所获之下,那边厢韩儒与鲁王皆盯得紧,他一刻也不得歇,憋久了胸闷难受,才寻来希夷园听戏消遣。
才走进戏园,便被小厮告知三楼的雅座皆被人包下了,胡大人可否于二楼屈就· ·    屈就胡来彦当即剜了那小厮一眼,撩袍径直往三楼而去。
 ·    “好兴致”胡来彦摸了摸自己脸上的两撮青须,眯眼冷笑,“怕是好兴致也给你希夷园不晓事的贱奴搅混了”· ·    拓跋远一阵哈腰赔笑,直说要将那小厮乱棍打死,一面向玉帘处努努嘴,压低声音道:“内里供着个小祖宗,好说好劝地才没使她将整座园子包下来。”
一面大着胆子将胡来彦往楼下引,笑说,“胡大人今日来得巧,你上次夸赞过的叶秋娘新写了几个戏本,墨香都没散去,好生供在匣子里只等着您来看哩……”· ·    胡来彦一把将他推开,沉着脸整了整衣襟,眸色满是阴鸷,道:“你莫是银子赚够了希夷园基底怕是还没在京城里头扎牢实你就敢不将我放在眼里了”又随手抄起个深目绿眼的守门童子狠狠踹了几脚聊以解气,捋顺衣袍,缓了下心神,随即冷笑道,“这满园子的胡人,想安个罪名怕是容易得很,正好这几日牢里才拖走两具尸体,拓跋老板许是想尝尝中原的酷刑峻法”· ·    戏目叫《谪仙怨》,虽皆是胡人出演免不得于细枝末节处有些微变更,却依稀瞧得出原作的痕迹。
演的是德宗年间狄岚为洗刷父亲冤屈女扮男装,连中三元后历经宦海官拜九卿,沉冤得雪又协助德宗皇帝革新吏治整肃朝纲,东窗事发后虽万民为之请愿,金科玉律无可抵触,仍落得身首异处的下场。
 ·    是时,戏台上正演到位列二品吏部尚书弱冠之年的狄岚经皇帝下旨赐婚,尚十五岁的怀思公主为驸马·· ·    新婚之日,怀思公主与驸马狄岚秉烛夜坐,下了一宿的棋,直至临近清晓,怀思公主悄然入睡,狄岚吹灭灯烛后轻手轻脚地将怀思公主抱回床榻上,而后以匕首划破手指,点了一滩血渍充作落红。
 ·    凝视怀思公主良久,狄岚几不可闻地轻叹一声,随即择了张书案聊作睡枕·· ··宫廷侯爵天之骄子乔装改扮恩怨情仇    戏台上的狄岚一时假眠,而看台上的陆禾却是频频点头已入梦乡。
 ·    “怀思姑姑是女人,狄岚也是女人……”宜阳双手支着下巴看得入神,口中喃喃自语,眸色迷惘中或有所得·· ·    心中复又默念几遍,念着念着却弯弯绕绕迂回曲直地变了个模样——怀思姑姑是公主,狄岚是驸马,怀思姑姑是女人,狄岚也是女人,我是女人,陆禾也是女人,我是公主,陆禾是驸马……· ·    陆禾是驸马……· ·    陆禾是驸马· ·    眉心蓦地一跳,宜阳强作镇定地压下险些冲破喉咙的一声惊呼,惊讶和惶错在脑子里闪现连日来与陆禾的朝夕相对后化作徒手拨开积郁深厚云雾后的了然、安心,随后含羞带怯地看向身侧的陆禾——· ·    “陆禾——”宜阳狠狠拍了下桌案,两个字几乎是自牙缝边挤出来的,透着怒不可遏的愤然,适才眸色中的羞怯也统统烟消云散。
 ·    陆禾猛地自软榻上弹起,眼睛耷拉无神,垂首肃立:“臣在·”· ·    “这戏目有如此无聊”宜阳玉手指向楼下黑压压的一片人头,“民间屡禁不止的戏目,竟能将你看睡着”· ·    不待陆禾顺着她所指瞥眼俯视,底下鼓掌喝彩之声此起彼伏,万鸦竞噪,可想见盛况何貌。
 ·    “非也·”宜阳的两只眼睛里快喷出火来,陆禾岂敢视若无睹,此时此刻不得不拿出十分的精神来应对,早将周公抛至九霄云外了,“实是昨夜通宵达旦拟写议案,难免体虚恹恹。”
 ·    皇帝的旨意里明明白白地写着在京诸位臣僚皆得就勘灾赈灾一事拟写议案上呈御览,陆禾这个公主府里的侍讲学士也不外乎·· ·    又见陆禾眼下确实垒着厚厚的乌青,宜阳才勉强消了火气,淡淡道:“敷衍一通即可,何至于劳心费神呢”· ·    “殿下之意……”· ·    果然还是缺乏历练,宜阳顺势拉着她坐下,向她温言解释:“湖寻两州离京师说远不远,说近不近,可勘灾赈灾毕竟不是巡视民政军政这等既可于上积攒资历又可于下收揽人心的清闲差事,路途遥远长途跋涉之下兴许累出什么病来。”
说至此处,忽觉话语中关心之意太过,耳垂染上些许粉色,忙寻了别的正经理由,“办好了,虽可升迁封赏,却也把人得罪了干净·若办不好,我父皇那儿也定轻饶不得。”
· ·    陆禾一心只想寻机晋升,倒着实忘了琢磨这差事为何京中几乎无人毛遂自荐,颔首低眉道:“多谢殿下留意指点·”· ·    宜阳心细,捕捉到她眸色中有急切一闪而过随即又是求之不得的怅然,牵过她的手背温柔抚触,桃花眼里满是真挚:“我知你所求,我定会倾力相助,使你九泉之下的祖父可遂愿。”
 ·    她的掌心温热,她的眼神恳切,她的承诺伴着柔声细语宛若天籁萦绕耳畔,却使陆禾的心狠狠地沉落下去·· ·    “……祖父临终前的遗愿是家里能出个出将入相的人才,为国效力。
只恨饥荒不断,水患频频,臣的哥哥弟弟俱英年早逝,家父重孝道,既应承了祖父便不会食言,只得忍痛命臣从小扮作儿郎,以期及第为官·”· ·    昔日欺瞒宜阳的谎言回荡在脑海中,如一纸罪状昭告天下般,使得陆禾一时满心愧疚之意无处宣泄,更怯于与宜阳明净清湛的眼睛相对,将头垂得更低闷声答道:“……殿下一诺千金,臣来日定当结草衔环。”
 ·    “结草衔环作甚”宜阳无奈地轻笑一声,捧起陆禾的脸,清清楚楚的得见陆禾现下的神色后眉心不由蹙紧,“你怎地苦着张脸我无需你结草衔环,我喜欢对谁好便对谁好,我什么都不缺,更不缺他人为我做牛做马,我对你好你只需心安理得的受着。”
 ·    是时,远处喧闹嘈杂声渐近——· ·    池良俊眼见再拦不住,只得束手随行,任由胡来彦大摇大摆地去了。
 ·    岂知这厮适才拦得狠时走得趾高气扬装腔作势,眼下却低眉顺眼唯唯诺诺地换了个模样,慎步走向宜阳,躬身拱手满面堆笑:“臣见过宜阳殿下,请殿下大安。”
 ·    宜阳听闻声响后早将双手自陆禾下颚处撤回了,心里尚且有一堆肺腑之言来不及向她倾诉,遑论来此叨扰的还是向来唯鲁王马首是瞻的胡来彦,当下轻飘飘地往胡来彦脸上一瞟:“胡大人来此作甚,本宫若是没记错今日并非休沐日。”
 ·    掀帘而入前,听了拓跋渊所言,心下烦躁只想寻人霉头,哪知一进去,便撞上了宜阳公主府内的长史池良俊·见他眸色躲闪,听他苦言相劝,联想前些日子鲁王党羽毫无由头地或被贬谪或被罢黜,遂立时打定了主意闯上一闯,看看这向来好武不好文的主子今日为何来此看戏,可是有何不不可告人的秘密。
岂料,宜阳当真好端端地坐在软榻上看戏,身旁除了侍讲学士陆禾外再无他人·· ·    胡来彦一双狐狸眼不安分地瞥了眼坐在宜阳身侧的陆禾,滴溜溜地转了转,立起身子指向身后半步外的拓跋远,笑道:“希夷园近日生意兴隆,摩肩接踵熙熙攘攘之际恐有人趁机滋事,臣遣了几名差役过来巡查,得知殿下今日在此看戏……”·宫廷侯爵天之骄子乔装改扮恩怨情仇· ·    “差役”宜阳嗤笑一声,“本宫出府后一路轻车简行,自希夷园偏门而入径直上了三楼,其间并未与闲杂人等相遇,更令拓跋老板守口如瓶。
你手底下的差役莫是沾染血腥多了,鼻子也较常人灵敏许多,可于偌大京城中嗅到本宫的踪迹还是胡大人着实牵肠挂肚于本宫的安危,每日使人跟随守护”· ·    胡来彦闻言脸色微变,忙打着马虎眼赔笑几声:“殿下折煞臣下了,臣整颗心都献给陛下与天下苍生社稷了,纵是担忧殿下,哪闲得下来这玲珑心思来凑趣取巧呢。
这不——”指了指自己鬓间白发,愁眉苦脸,“近日为了处置沈旭周与原俊也那等怙恶不悛之人使白发又添了好几根”· ·    “是么”宜阳意味不明地笑了笑,“胡大人实乃法家拂士,有此良臣,国之大幸。
因操持政事生了不少白发,本宫也为此颇感忧心,池良俊,替胡大人收拾收拾·”· ·    池良俊一脸肃穆地应了声是,抖抖宽袖走向面白如纸的胡来彦:“胡大人且宽心,臣之妻爱美,常令臣为之剔去白发,臣甚为熟练——”· ·    不待胡来彦摆手推辞,池良俊眼疾手快地便逮落一撮黑白相间的鬓发,疼得胡来彦立时眼中飙泪,赶在池良俊再次下手前称事告退,连滚带爬地跌了下去。
 ·    “扑哧——”陆禾望着胡来彦落荒而逃的身影,忍俊不禁·· ·    两颊浅浅的梨涡映在宜阳眼里,又鲜活靓丽地烙在了她心底,她不由随之一笑:“你可算笑了方才我瞧你自胡来彦过来后便紧绷着脸。”
 ·    “胡来彦此人恶名昭彰,想了不少折磨人的刑具约束平民老百姓,却使真正罄竹难书之人逍遥法外,臣亦不屑与之为伍·”陆禾信手捏了杯茶盏,借喝茶的功夫垂下眼睑,避开与宜阳对视。
 ·    宜阳待她喝好茶,才紧盯着她,温言道:“以后若无旁人,莫要在我面前称臣·”· ·    陆禾顿了顿,忍下心中一瞬的涩然,答道:“好。”
 · 第40章· ·    挑帘而入,窗牖下端坐着一雪肌云鬓的女子·· ·    林绾向前走近几步,待瞧清了女子容貌五官后也并不讶然,正欲以宫规行礼,却被那女子径直拉到了眼前,她上下左右细细端详了遍,满意道:“许生果然办事周全。”
 ·    林绾此刻头戴尖顶髻,其上插有蓝查文金分心,上身交领青袄,领部与两袖皆有白色缘边,下身暗绿色马面裙,膝襕饰有祥云纹饰·虽不过毫无品阶的宫女打扮,可佛靠金装人靠衣装,今日一见,倒比会仙楼那夜精神清爽不少,人虽因经历丧父之痛而略显消瘦,但两眼清湛并无靡靡不振的迹象。
 ·    “许大人与郡主皆是奴婢的恩人·”林绾颔首福身·· ·    柔珂纤眉轻蹙,将她牵到软榻上坐着,向她道:“‘恩人’二字,许生担得起,我却担不起。
你也无需在我面前拘泥礼节,我与你投缘又对你有愧,今日来却是想问问你究竟作何想法”· ·    林绾的父亲前几日头七,许生依照柔珂离京前的吩咐将林绾背着韩护悄悄接出了宫,顺带征询了林绾的意愿,是否愿意年底自海州关口搭商船离开,林绾竟一口回绝,颇令许生与柔珂意外。
 ·    二十五岁的年纪尚未婚配,待字闺中又金尊玉贵的女儿家三天两头地抛头露面……诸多不堪入耳,这是林绾对于豫王府柔珂郡主的初时印象,皆来自于街角巷口市井流民的谈资。
而眼下柔珂与己对坐畅谈,分明是一见倾心如沐春风的窈窕伊人,倒真令林绾知晓何谓耳听为虚眼见为实,更为不解为何女子除了嫁人生子便再无可取之处,为何她只因奋死抵抗韩护的欺辱便得落得家破人亡· ·    “我只问郡主,海州关口的商船是如此好混迹的么”· ·    倭患未息,且有愈演愈烈之势。
为巩固海防,海州在内的几个临海关口自康乐年间以来皆由一年春夏两季开放改为了仅年底一次开放,查核审验之严苛可想而知·· ·    豫王不理朝政多年,兵权也早被收回,于此关隘之事还占着多少说话的分量不得而知,一旦出错,韩护那边厢趁机发难,林绾处境堪忧。
 ·    眼见柔珂面露难色,林绾反倒松了口气,笑道:“武安侯真有上天入地之能,我便是韩护势在必得的瓮中之鳖,逃到何处也无济于事·人各有命,我不计较利益得失,也不妄自菲薄,倘若我能侥幸活下去,也不应躲藏于他人羽翼之下。
郡主能帮我一时,可能帮我一世”· ·    入宫小半个月以来,牛鬼蛇神魑魅魍魉见得多了,林绾比从前看得通透了许多·· ·    柔珂向来也是信奉衣食自足的性子,只因着实对林绾心存愧疚才一再相劝,此刻见她心志坚毅并不自怨自艾更添了几分由衷的赞许,便不过多强求,出宫前又寻负责教导林绾的姑姑嘱咐了几句。
 ·    才入尚书府,闻讯而来的秦溶月肉团子般直往柔珂身上扑,刘氏款步跟在她后面,见状一脸无奈,眸色温昵·· ·    将装着酥糖的油纸包交给樵青,柔珂轻而易举便将秦溶月牢牢地抱在怀里。
 ·    刘氏摇摇头笑道:“这几日天且冷了,衣服穿得厚重,你该把你柔珂姐姐累着了,娘亲使嬷嬷来抱你去玩可好”·宫廷侯爵天之骄子乔装改扮恩怨情仇· ·    孩子贪玩,深秋了也闹得满脑门的汗,柔珂把贴在秦溶月额上的几缕发丝捋顺,向刘氏笑意盈盈道:“我向来于抱孩子一事上自有技巧可取,却是不甚累的。”
 ·    既非乳娘又非母亲,何来的技巧柔珂这话初听摸不着头脑,刘氏不由一怔,又想起先帝尚在时,入宫赴宴曾见柔珂与永嘉姐妹亲昵的光景,才有了笑意却面上一沉,忧心忡忡道:“陛下才颁的旨意,令她明日往湖州赈灾,伤没见好,烧也未退,这……”· ·    柔珂闻言脚步微滞,只一瞬便镇定自若道:“我陪她去。”
 ·    这话像说给刘氏听的,又像说给自己听的,好似说了便能安心一般,可只有愈加紊乱的心神与飞驰的脚步骗不了人·· ·    尚书府自有一间厢房专供棠辞居住。
 ·    正欲推门而入,内里传来渔僮叽叽喳喳之声·· ·    “哎哟我的小祖宗诶,只一日没见怎地能将自己折腾成这副样子都说多事之秋多事之秋,我看八成是犯太岁了,赶明儿我去给你求个符来往脖子上挂着——不行不行,这年头不只人间好龙阳,消息传到阎王爷耳朵里了他老人家能不挂念待我去给你求几个壮阳的方子补补,等成家立业了也好散散满身的阴柔之气,诶,说来上次扶你回来的那位琵琶姑娘你到底钟意不曾……”· ·    棠辞趴在床上听得直想将耳朵蒙住,此刻话音戛然而止,她不禁回头一望,却见渔僮被樵青拽了出去,只柔珂一人拎着油纸包走近床榻。
 ·    “我今晨进宫去了,可有好好喝药”柔珂坐在床沿,说着便伸手探触了棠辞的额头,幸好只微微发热·· ·    棠辞直勾勾地盯着柔珂看,嘴角不自觉地漾起笑意:“喝了,你命人添了蜜浆”· ·    不就半日没见,作甚傻里傻气地· ·    柔珂被瞧得脸颊微微发烫了,轻轻将她不安分的眼睛蒙住:“即便我在,你喝药也不乖觉,我自是不放心。”
 ·    “不知是哪里的蜜浆,添了竟也还不及你喂我的药汁好喝·”棠辞握住柔珂的手腕,却并不使力推开,只略带怨怪地笑道,“阿涴,我看不见你了。”· ·    眼睛蒙住了也无济于事,柔珂的脸颊越发烫了,别过脸去:“该午憩了,你正好歇歇神。
再说了,我有甚好看的”· ·    “我儿时常挂在嘴边的话竟被你忘了么”棠辞将柔珂的手拿开,睁着一双不乏真挚的眼睛看向柔珂,“见到阿涴的第一眼我便喜欢上阿涴了,否则尚在襁褓中的婴孩怎会破涕为笑?除了我母亲,阿涴是这个世上最美的女人。”· ·    幼时,面对长辈们刁钻的调戏之言,永嘉总这般回应。
 ·    今时不比往日,棠辞兴许还怀着孩提时的稚嫩心思,只把柔珂看作缘定相好的金兰姐妹,可柔珂自十二年前发现自己竟只担忧棠辞的生死后便一晌惊梦,待经年累月后彻底醒悟,早将她视作了性命。
柔珂自认为她看棠辞,与棠辞看她应当……是不同的·· ·    “巧言令色·”柔珂佯怒掐了掐她的脸蛋,“我十一岁生辰享宴时,你一个还没半人高的小孩儿抢着行酒令。
当着懿慈伯母的面向我说什么‘有美人兮,见之不忘,一日不见兮,思之如狂’,胡白放诞之言还不自知,宴毕回宫后被懿慈伯母罚跪了半夜,次日还哭哭嚷嚷地寻我说理,莫是忘了教训”· ·    说到懿慈,棠辞眼底的笑意俱都渐渐散了去,眸色也转冷。
 ·    柔珂知悉她心中所想,安慰道:“碧云寺清修之地,伯母有春华姑姑贴身照料,暂时无碍的·”· ·    “我知道。”
棠辞顿了顿,紧抿嘴唇斟酌酝酿了一番,“时机尚未成熟,只能瞒着她,任由她担心,是我不孝·”· ·    柔珂不语,若此刻横加干涉,反倒使憋闷已久的情绪更无从宣泄,只静静地一遍遍抚触她的手背。
 ·    良久,见她神色和缓少许后才问道:“你昨日呈上去的议案经御览后被他采纳了”· ·    棠辞点点头,唇角勾笑:“主派的赈灾大臣是吏部连旷达,而后是我,方才听老师说,韩儒那儿有意将沈逸塞进来,犹嫌水清,只想着浑水摸鱼才好。”
 ·    “……既有他人,你何不如再养几日伤”· ·    棠辞摇头,无奈道:“养不得,邸报尚未传至,湖寻二州情况未明。
连旷达为官刚正清廉,沈逸那厮却是他容不得我,我也容不得他,若让他抢上前去,不知会闹出什么幺蛾子·再者……”她反握住柔珂温软的手,笑得肆意,“湖州那儿有个人值得去会会,我再不去,恐使他明珠蒙尘心灰意冷了。”
 ·    淳祐帝登基时,除却秦延以及宁死不从的几位良臣武将外,确有不少辞官隐退之人,只不知棠辞口中所说是何人·更何况走过十二个春秋,是否还靠得住又当考虑。
 ·    柔珂在心底将几个可能的人选默默过了一遍,当年新帝登基时朝臣更替是如何光景,她到底比棠辞清楚一些,总比盲人摸象来得可靠些··宫廷侯爵天之骄子乔装改扮恩怨情仇· ·    “阿涴,我闻着酥糖的味道了。”棠辞遥手一指桌上的油纸包,还作势咽了咽口水。
 ·    柔珂轻笑几声:“狗鼻子不成”走过去拆了红绳,用碎纸包住一块,递到她嘴边,见她小兔子般细碎地咬了几大口,将腮帮子塞得鼓了少许,笑意更甚,“午膳未吃么馋成这样”· ·    棠辞眯眼笑了笑,含糊不清道:“阿涴不在身边,吃饭都不可口了。”· ·    “也得你乖乖喝药了才许你吃的。”
不知不觉间便带出年少时哄小孩的口吻,小孩如今长成了大人,却并不是如幼时所愿在自己眼前扑蝶戏鱼无忧无虑地长大,反倒差了十二载的光阴岁月无从参与,柔珂忍下鼻间的酸涩,笑道,“我以后都会陪在你身边。”
 ·    承诺下的轻巧,可她却忘了自己总有一语成箴的本事·· · 第41章· ·    自希夷园观戏回来后,宜阳每日辗转反侧,彻夜难眠。
 ·    思前想后,命人将希夷园里为《谪仙怨》写戏本的叶秋娘找了来·· ·    叶秋娘体态婀娜,面容姣好,行礼时庄婉周全,然鬓间少许银丝已显老态。
 ·    宜阳见她年纪约莫四十上下,算是长辈,总不好让人一直站着,遂令人赐座看茶·· ·    叶秋娘也毫不虚与委蛇地作伪客气,坐下来只慢慢啜茶,却并不似寻常宾客三言两语不离逢迎。
 ·    “狄岚的故事戏台上演得多了,将狄岚切切实实写死的戏本你却是破天荒·”· ·    叶秋娘淡淡一笑:“月有盈晴圆缺,人有悲欢离合。
有人喜团圞便也有人好悲怆,我不过别开生面引人注目罢了,再者,事实既定于史册,人为篡改又有何意义”· ·    叶秋娘所言非虚,只是向来世上便少有人能安于现实不作浮想,宜阳不禁点点头,又惴惴不安道:“你既曾混迹于风月场所,于情/事上当有所获,只不知男子与男子之间有分桃断袖,女子与女子之间是否也有相类的情愫”· ·    歌妓/女伶,时人多称之为秋娘,因有此故,清白人家不会为女儿取作闺名,是以宜阳才轻易下言。
 ·    叶秋娘又是一笑,只是这笑意并不轻挑,反倒玩味:“男子是人,女子也是人,为何没有狄岚与怀思公主不正是现成的例子么”· ·    “这例子委实做不得数。”
宜阳摇摇头,难掩眸中黯然之色,“怀思姑姑当时喜欢的是卸下红妆充作儿郎的狄岚,否则也不会在发现狄岚的身份秘密后连夜寻德宗皇帝哭诉,将此事闹得人尽皆知,使狄岚一夜之间从位极人臣沦落到囹圄南冠,最后还丢了性命。”
 ·    “照殿下这般说,狄岚死后,怀思公主饮鸩赴死却是为何”· ·    情窦初开的宜阳细想了想,将一双秀眉拧成了麻花状,才道:“约莫是后悔或是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的愧疚”· ·    叶秋娘嘴角笑意更甚:“殿下长到了这般年纪,约莫与怀思公主那时同龄,只不知可曾因后悔与愧疚而起过轻生的念头”· ·    晋朝女子十五岁出嫁,皇帝爱女心切强留了三年,是年宜阳十八岁,确是和昔日的怀思公主年纪相差无几。
 ·    后悔与愧疚一生路途平坦的宜阳思来想去,微阖双目重忆了一遍母妃逝世时自己的感受,虽然难过得难以自抑,可远远没到恨不就死的地步,于是颇为费解地摇摇头:“不曾。”
 ·    “不曾便对了·”叶秋娘婉然一笑,眼角现出细密的皱纹,略显沧桑,“如殿下所言,我在青楼章台待久了,枕前发愿共守白头的痴儿怨女与朝秦暮楚三心二意的红男绿女皆见得多了,唯有爱与恨方可至此。”
 ·    叶秋娘虽在笑,可不知为何令宜阳觉得有些冷,她不自觉地拢了拢衣领,复问道:“既如此说,也许因恨也许因爱,你却为何断言我怀思姑姑定是因爱赴死的呢”· ·    叶秋娘闻言颇显轻挑地扫了眼宜阳,笑得暧昧,不答反问:“殿下有了心上人”宜阳耳垂立时透了一抹红,叶秋娘乘胜追击,“还是个女人”· ·    “咳。”
宜阳轻咳了一声,眼神闪烁,面色愈加不自然,“不曾,我只是观戏后心有疑问不解不快·”· ·    叶秋娘银铃般笑过一阵,为宜阳倒了一杯清茶,浅笑道:“虽不知眼下殿下心中疑问可曾解了,我却有一句话想赠予殿下。”
 ·    “请说·”清茶里明明白白地映着自己绯色的脸颊,瞥眼瞧见叶秋娘似笑非笑的目光,宜阳纤眉一蹙,忙一饮而尽·· ·    叶秋娘倒不以为意,也自斟自饮了一杯:“凡事皆想明白了再去做,是爱或恨都得辨明了,此后即便后悔也无愧于心。”
 ·    烟雨蒙蒙,京郊一片蔼蔼·· ·    叶秋娘手执纸伞缓步走近一处青冢,青冢后立着一棵苍劲古松,雨水透过枝叶缝隙稀稀拉拉地落下,渐渐晕湿了墓碑上的字迹。
宫廷侯爵天之骄子乔装改扮恩怨情仇· ·    将纸伞往墓碑处一倾,叶秋娘肩上很快湿了一片,秋风拂过便带起阵阵凉意·· ·    纤手自墓碑上的石块纹理一路描摹至娟秀碑文,冰凉却又温热,叶秋娘眉眼弯弯嘴角蕴笑:“你近日又不入我的梦里了,他人皆称道你文采武功,却不知你实则孩子气的很。
你不来看我,我来看你便是了,你以为躲得过么”· ·    连旷达、沈逸与棠辞兵分三路,连旷达自信都出发直赴湖寻二州勘察灾情安抚民心,沈逸与棠辞则分别往邻近的州府监督调粮平粜流民安置。
 ·    梁州,与湖州毗邻·· ·    棠辞一行不敢懈怠,一路快马加鞭,途经几处驿站只匆匆更换马匹添置干粮,皆不停歇·· ·    岂知途中偶遇山洪,官道被石块断木堵塞不通。
 ·    虽与梁州近在咫尺,可确是着急也无济于事,当下只能遣人连夜清道,就近寻个地方暂居·· ·    “阿涴,我扶你。”山路泥泞,柔珂也并不善骑射,只是车驾脚程慢才不得已骑马随行,长途跋涉之下定是两腿酸疼了。
棠辞跃下马匹后疾步走向柔珂,伸出一只手来·· ·    四周捡拾柴火的兵士皆低头垂目,无人侧目,军风严谨·· ·    不论如何,在外人看来,女未婚,男未嫁,此番柔珂虽是以豫王府的名义同来赈灾,众目睽睽之下免不了谨言慎行。
 ·    棠辞候了许久,见柔珂不做搭理自己下马,才面露赧然地要将手缩回,却见她脚步不稳险要跌落,忙向前安安稳稳地环抱住,待她站好后凑至她耳畔轻笑一声:“阿涴想要我抱,直说便是了,我儿时被你抱了那许多次,也总想着日后寻机还回去的。”· ·    柔珂耳垂微红,瞥她道:“又说浑话,没个正行。”
 ·    还待再说几句,百户长熊亨自远处大步而来,面色凝重地拱手道:“大人,将士们方才找到的破庙怕是住不了人的·”· ·    破庙里挤了一堆老残妇孺,涝灾流民。
 ·    手足相接,腿脚相叠,横七竖八地躺了满院子,几乎寻不得落脚走路的地方·· ·    尚在襁褓中的孩子因饥饿不得食而呜咽啼哭,不知哭了多久,声音已然喑哑。
母亲心疼得紧,嘴里嚼着树根,手上拼命挤压乳/头,却半点汁水未见·· ·    身旁熟睡的汉子闻声皱眉而醒,待看清情形后,将手指咬破,递给嗷嗷待哺的孩子。
 ·    那母亲怔了怔,含泪道了声谢,原是素昧平生的过客·· ·    “敢问……可是自湖州而来是因官道堵塞而暂不得去梁州的慈幼院安置么”· ·    棠辞声音清越,在夜色中惊醒了不少睡梦中人,因并无火光月色而瞧得模糊,只以为是路过的旅客。
 ·    母亲与汉子皆相视一眼,汉子耿直,抢先开口道:“梁州的慈幼院早人满为患,我们这些个来晚的皆被梁州的官儿们赶了出来,白日里有兵守着哪里都去不得。”
 ·    “你们来了几日梁州城内每日可曾派人来送吃食”目睹惨状,明知答案仍是不甘心地要问上一问。
 ·    汉子果然不屑地嗤笑一声:“送吃食听说慈幼院里头都还有饿死的人哩,更别提咱们了·”· ·    历来便少不得这些个欺上瞒下的勾当,棠辞并无意外,却为这些食不果腹衣不蔽体的百姓揪心难过得很。
 ·    熊亨依言领着兵士守在破庙外,惶惶惴惴地候了良久,听闻脚步声响后忙躬身作揖·· ·    “离梁州城约莫还有多久的路程官道明日可能清通”棠辞问道。
 ·    熊亨细算了算,答:“明日定能清通官道,至多城门落锁前可抵梁州城·”· ·    “明日着人先往梁州城给布政使传话,只说我三日后便到,令他好生准备。”
棠辞又打量了下眼前这个虎背熊腰的赳赳武夫,笑问道,“这三日你便带着一众兵士藏匿于山间深林,想来野果野味还是有的,熊将军可撑得住饥肠辘辘”· ·    一行人中属熊亨饭量最大,他若熬得住,其他人等也熬得住了。
说是三日,棠辞亦不知轻车简行地混入梁州城后是怎生光景,三日不过是往大了估的,想来于众将士而言无碍·· ·    熊亨闻言,一张粗糙的面容难掩惭色,挠挠头笑道:“卑职方才还想向大人禀告,弟兄们虽是沙场上刀头舔血的汉子,心肠也软得很,可否将干粮匀一匀,分给流民些许”· ·    棠辞正等着他将这话说出,才要接口便听一旁的柔珂抢道:“既然明日并非众人同去,不若狠心杀上一两匹马,烤些马肉储着,若三日内寻不到野味野果也可聊以充饥。”
艰难时期,人命与马命孰轻孰重,掂上一掂还是分得清也放得下的·· ·    熊亨一听,为了难——行军作战的兵士大多把马匹看做性命的,如何弃得· ·    柔珂一介文弱女子自是不知晓其中内情,棠辞却灿然一笑:“柔珂郡主到底是女子,心细。
熊将军待会儿便遣人将我与柔珂郡主的那两匹马宰了罢,只是得择个清远的地界,若让这些百姓听见了动静,一时哄抢也未可知·”·宫廷侯爵天之骄子乔装改扮恩怨情仇· ·    熊亨连声应答,又见棠辞有与他同去山上寻个洞穴暂居的迹象,忙开口劝道:“大人且止步,卑职与兵士们苦惯了,身子耐得住。
您便莫要掺和了,破庙里头还能挤挤,再说柔珂郡主也不好一个人随流民宿在里面的·”· ·    棠辞脚步缓住,向柔珂颔首歉意道:“是我大意了。”
 ·    柔珂瞥见她眸中的狡黠,暗自腹诽:你哪是大意,分明是想做出亲近将士的模样又不敢当真和一堆五大三粗的大男人起居在一块儿,若是熊亨不给你台阶下,看你如何圆场。
 ·    待熊亨走后,棠辞悄悄勾住柔珂的手指,与她一道向破庙走去,见她许因连日骑马后两腿酸疼而步履缓慢便也放慢步子,一面纳闷道:“阿涴,你方才老瞪我作甚?”· ·    “我就想瞧瞧,你这些坏心眼都长在了什么地方,分明幼时还乖巧柔顺得很。”
柔珂抬手点了点她的脑袋,很是愤懑不平·· ·    棠辞更黏近了柔珂几分,无辜道:“幼时有你看着,自当乖巧柔顺,后面没你看着了,长着长着它却自个儿变了模样,这莫非怪我”· ·    “好,怪我。”
柔珂没好气地白了她一眼,心里怀念起幼时那个指东往东指西便往西的永嘉·· ·    夜深天黑,眼前有一石块却径自被柔珂忽略了,脚步一绊,心神慌乱下不及做出反应,却又是被棠辞眼疾手快地抢前扶住。
 ·    柔珂才抚了抚胸口,惊魂未定,却听棠辞在自己耳畔含笑着咬耳朵:“阿涴还说我长坏了,我看你却是比我还坏,走累了想要我抱只一张口的事,还要使上一招苦肉计惹我心疼么?”· ·    话刚说完,柔珂便被棠辞揽腰抱起,往破庙而去。
 ·    柔珂忙挣扎着想要下来:“你的伤……”· ·    棠辞低眼看她,嘴角勾着抹浅笑:“你不是每夜里为我上药么,结痂无碍了都不知晓么”· ·    柔珂脸颊飞过几片彤云,将头埋在棠辞的胸前,抬手虚捶了她几下,不作言语。
 · 第42章· ·    翌日·· ·    官道上飞驰着两人一马·· ·    秋风猎猎,棠辞不断回头询问柔珂是否冷了,腿还疼不疼了,是否要歇一歇。
 ·    这一次,不待棠辞扭头,柔珂伸手将她脑袋给扳了回去:“不冷,不疼,不歇,好好赶路·”· ·    一路上又见了不少徒劳往两地蹒跚而行的流民,道路两旁偶有弃尸,亦无人在意。
 ·    棠辞将手伸到后面,握着柔珂的手使她重又牢牢地抱住自己的腰,扬鞭一挥,加快了步伐·· ·    梁州城门处有兵士盘查询问。
 ·    眼前,是一对农夫农妇打扮的小夫妻,鞋履皆布满泥渍,发丝凌乱,两张脸上的面容灰扑扑的,也瞧不甚清·· ·    “湖州来的”兵士几经打量后,率先做了推断。
 ·    农夫哎哎几声,生涩的湖州口音:“房子和田都遭水淹了,过来投靠亲戚哩·”· ·    投靠亲戚兵士狐疑地审视一番,命一旁的兵士代为把守,自去寻上面的官员。
 ·    少顷,那兵士回来了,命二人快速通行·· ·    小夫妻很是恩爱地互相搀扶着步入梁州城·· ·    待拐入街角,柔珂紧绷着的嘴角再憋不住,扑哧一笑:“你从哪儿学来的湖州话”· ·    “先前排队进城的时候竖起耳朵听别人说了一两句,好歹是糊弄过去了。”
 ·    柔珂额头上满是汗渍,晕湿了故意抹在脸上的泥灰,被自己牵着的手也是冷冰冰的,棠辞四处望了望,寻到间茶寮,忙过去落座,令店家上一壶热茶。
 ·    那店家却是个好客的,沏了壶热茶亲自端上来不说,还自隔壁阿婶那儿顺了两碟糕点,一并递给二人,还拉了张长凳坐在一旁好奇道:“湖州人灾民”· ·    棠辞正愁一时寻不到人打听梁州城现下的情形,见状瞎掰了几句,将店家本就不牢靠的嘴轻易撬开了。
 ·    “投靠亲戚么,还好说·”店家叹了声气,“若是妄想着过来找官府寻口饭吃还是趁早打道回府罢·”· ·    捡了匹手巾绕着茶壶包了一圈,递给柔珂充作手炉,又接过柔珂吹得温凉的清茶一饮而尽,冲她微微一笑,才向店家问道:“这话从何说起我虽然是过来投靠亲戚的,可有好些同乡一路风尘仆仆地过来领皇粮填肚子的呀皇帝不是才颁了诏书,令梁州接济受灾的百姓么”· ·    店家是个老来无妻的鳏人,见眼前这小夫妻俩眉来眼去,你暖手来我喝茶恩爱如斯,又兼适时起了阵秋风,倍感凄凉,说起话来也唉声叹气地带了股寂寥的意味:“你是年少不识愁滋味哟皇帝说什么便是什么从京城到梁州,上上下下过了几层官员,这个年头能将皇帝的旨意圆圆满满地办到五层便算得上是好官儿了更别提咱梁州城里这位油头肥耳的布政使老爷了,家里养了几房妻妾,生了好些子女,一个个地街里来巷里去,横行霸道的无人敢管,怕是比梁王爷的世子还威风许多。”
宫廷侯爵天之骄子乔装改扮恩怨情仇· ·    “唉,说起来,还是先帝那时派过来的布政使大人清廉·”说罢,店家又自觉不满地摇摇头,讥笑一声,“也得看自个儿运气好是不好,活在哪个的治下。
爱民如子,说得好听,皇帝连自己的家事都理不顺,哪有闲心来管百姓”这话外之音却是在指十二年前的丁酉政变,皇室同室操戈的天家丑事了。
 ·    眼见棠辞眸色由欣喜转为黯然,柔珂默不作声地抚了抚她的手背,以示安慰·· ·    那店家忽觉自己说过了头,遂袖手坐在一旁,住了嘴。
 ·    休息了一阵后,棠辞与柔珂付了银钱起身欲走,却见店家不知从哪儿领来一个蓬头垢面的小女孩,将她往前推了推,满脸歉意地恳求道:“约莫是守城门的兵士没看好,昨日溜进城来倒在了我家门口,今日醒来一问,她家中长辈亲戚皆不在了,我家里头还养着三四个捡来的孩子,着实挪不开地方了。
也不劳烦你们什么,城里头一等一的好人徐老板正大开米仓赈济百姓,我这看着茶寮脱不开身,你们将她带过去,问问徐老板可愿收留想来,他定是愿意的。”
 ·    棠辞道:“徐老板可是唤作徐谦”· ·    店家怔了下,点点头:“徐老板竟出名出到了湖州”他又向棠辞与柔珂指了路,弯腰下来抚慰了小女孩几句。
 ·    小女孩定在原地不肯走,不哭也不闹,只是不肯走,盯着那店家·· ·    深陷困境举目无亲后若久旱逢甘露,轻而易举便能将整颗心都托付给他人。
 ·    棠辞不由想起了十二年前澜沧江畔的自己,呛了一口水后昏昏沉沉地醒来,入目是清晨和煦的阳光,入耳是涓涓流淌的水流,往左看了看,又往右看了看,四下皆无人。
站起身来极目远眺是一倾碧波,回身而望是绵延不断的群山,弟弟、妹妹皆不在了,父亲、母亲、柔珂再难见了,信都,京城,回不去了·· ·    头顶飞过成行的大雁,暮冬风声呼啸,灌入耳内却化成了幼学启蒙时,父亲温厚沉重的声音:· ·    “晋明帝数岁,坐元帝膝上。
有人从长安来,元帝问洛下消息,潸然流涕……举目见日,不见长安·”· ·    举目见日,不见长安……· ·    棠辞那时才明白,伤心难过到了极点,原是流不出眼泪的。
 ·    “随我走·”棠辞低下头,轻轻拍了拍小女孩的脑袋·· ·    以眼睛比了比高度,推测她不过五六岁,这个年纪的孩子总不是都像自己当初一样能挺过来的。
 ·    小女孩仍是沉默,少顷,跪下来向店家叩了几个头,才亦步亦趋地跟在棠辞与柔珂后面·· ·    脚步声一轻一重,柔珂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见她腿脚不甚灵便忙将她抱在怀里,蹙眉问道:“哪里伤着了”· ·    许是扮作老夫妻扮久了,棠辞摇摇头,脱口而出:“慈母多败儿。”
 ·    本是无心之言,却听得柔珂满脸绯色,朝她白了一眼:“你幼时蹒跚学步,跌肿了双膝,还不是哭哭嚷嚷地寻伯母抱”· ·    棠辞却是个刀子嘴豆腐心,话音才落便着手为小女孩卷起裤脚查验伤势,一面向柔珂浅笑道:“你不知,我原是想寻你抱我的,可你那时只顾着逗含山。”
 ·    “尽会说些好听话哄人,你那时才几岁,便认清我了”棠辞极是吃味的语调,还吃的自家妹妹的醋,听得柔珂笑意盈盈。
 ·    棠辞头也不抬,只唇角微勾:“我满月时便只对着你一人笑了,你说我是认得清还是认不清”· ·    柔珂轻轻剜了她一眼,不答话。
 ·    左脚脚踝肿了一大圈,脱掉小布鞋一看,脚背发亮·· ·    柔珂不禁低呼了一声,向她关心道:“怎么弄得”· ·    小女孩不甚在意的模样,缓声答道:“赶路时不小心扭到的。”
 ·    棠辞捏着脚脖子上下看了看,问道:“疼得很么寻个医馆”· ·    小女孩摇摇头,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径直盯着棠辞,声音稚嫩:“不疼,哥哥姐姐你们先忙你们的事。”
 ·    这么听话懂事的小孩儿,却没了父母长辈的护佑,柔珂心下一软,使力将她往上再掂了掂,令她抱住自己的脖子,看了棠辞一眼才与她笑道:“我们的事却是和你的事顺路。”
 ·    徐谦,先帝时京城五军都督府的左都督,丁酉政变后辞官还乡·若说棠辞要来寻的是别人,柔珂还会心有疑虑,可若是徐谦,她却是安安稳稳地放了心。
犹记当初新帝册立的祭天大典上,山呼万岁时,徐谦当场砸了笏板,扔了官帽,被两名内侍捉拿跪地后仍挺直了脊背不肯叩头,决心要给新帝下面子·他也挑的是个好时候,祭天大典不宜血腥暴戾,又有文武百官叩首求情直说徐大人饮酒多了失了臣仪,皇帝铁青着脸令他回府思过,没几日,他便递了辞呈。
 ·    千军易得一将难求,皇帝惜他之才,不忍杀他,只盼着他来日回心转意再次出仕,这一盼却盼了十二年,眉目都没见着··宫廷侯爵天之骄子乔装改扮恩怨情仇· ·    徐府。
 ·    不多时,棠辞与柔珂梳洗了仪容,由人领着进入厅堂,小女孩则是被人暂且往后院带去安置了·· ·    徐谦使了个眼色,厅内伺候的一干人等自退了去。
 ·    时隔十二年,又穿着一身男装,徐谦看了棠辞许久,从眼睛看到嘴,又从嘴看回眼睛,丝毫寻不见当初粉雕玉琢的永嘉公主的影子,暗忖着难怪这侄女儿成日里在自己眼前走来走去,皇帝却认不出。
 ·    果然世事多变,沧海桑田·· ·    被与棠辞坐在一侧的柔珂轻看了一眼,徐谦忙轻咳一声,将不加收敛的视线收回,向棠辞拱手道:“对不住殿下,我……失仪了。”
 ·    棠辞微笑道:“徐先生说笑了,此处并无所谓‘殿下’·”· ·    徐谦又轻咳一声,端正了坐姿,捋捋胡须,漫不经心道:“我已收到秦老的手书,你们老早便进了城,为何现下才过来再者……我听说你们在府门前排队领米时多番打听于我”· ·    “并非打听,是了解,便如徐先生自我们入城后一直令人紧紧跟随一般。”
棠辞又是一笑,清湛的眼睛里溢满了笑,“故不知诸侯之谋者,不能豫交,是先生善用之计·”· ·    柔珂闻言,难掩吃惊之色,她们何时被人跟踪了· ·    信都。
 ·    是日下学,宜阳亲手送了陆禾一个锦囊,令她回去后再打开·· ·    连日来宜阳对自己言行举止多有异样,陆禾不禁心怀惴惴。
 ·    自从陆十八与阮娘被接到京城后,陆禾也搬来与他们同住·· ·    步入府苑,绕过刘艾一众人等的眼线,进了房间关门后,打开锦囊——· ·    莲子,一袋的莲子。
 ·    “莲子……莲子……”陆禾呢喃了几遍,恍然大悟后心慌意乱,失手跌了满地的莲子·· · 第43章· ·    凡事皆想明白了再去做,是爱或恨都得辨明了,此后即便后悔也无愧于心。
 ·    叶秋娘那日的赠言宜阳记在心上了,于是日思夜想地琢磨·· ·    长到了这个年纪,她却是当真一点情爱之事都不甚明了,她说不清也道不明自己对陆禾到底是怎样一种感觉。
听陆禾讲学的时候整个人如升云驾雾般轻松快活,看她因为惧怕自己而举止言语有所疏离的时候又是生气又是难过,见她卸下面具笑出了两弯清浅的梨涡后自己的心神也会随之泛起舒服的涟漪。
 ·    想不通,便去问·· ·    宜阳先是就近将池良俊招了来,问他夫妻相处之道,他答相敬如宾举案齐眉·· ·    相敬如宾举案齐眉既是相爱之人为何端着拿着· ·    宜阳并不满意这个答案,又去东宫寻了嫂子李氏。
 ·    李氏闻言,轻咳一声令嬷嬷将小临安带了下去,又屏退了四下,向她掩嘴笑道:“阿瑾可是有了喜欢的人等下月你过了十八岁生辰,礼部也该递呈遴选驸马了,女儿家难免羞怯难于启齿,不妨先告诉阿嫂,让我给你把关把关”· ·    驸马……陆禾于外人看来确是个男人没错,可她实则……· ·    宜阳垂下了头:“阿嫂……我不知她是否喜欢我。”
霸王硬上弓的事她不愿做,她觉得那样会惹得陆禾不顺心,再者,强扭的瓜不甜这个道理她却是知道的·· ·    这眼前低着脑袋手指相对言语嗫嚅如小兔子般温和柔顺的人竟是往日那个纵马挥鞭整日咋咋呼呼的宜阳李氏不禁一怔,慈爱一笑,摸了摸宜阳的脑袋:“说的什么傻话你身份尊贵又婀娜姽婳,哪有人不喜欢你的我听你哥哥说,前几日好些个大臣陆陆续续地借奏对之机在父皇面前使劲夸耀自己儿子,巴不得说动父皇使你下降呢。”
 ·    是啊,她身份尊贵,一出生便是齐王府的宜阳郡主了,翟冠霞帔、衣食起居、宫婢内侍皆不过比公主低了一个规格·六岁后,又成为了宜阳公主,是当今皇帝膝下唯一的女儿,是东宫太子殿下唯一的妹妹,金山银海地供着,山珍海味地养着,不说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了,连皇帝有时还唯她命是从。
 ·    无论是否出自于对权势的渴望,会有人不喜欢自己么· ·    陆禾不会不喜欢自己的·· ·    可是……· ·    宜阳很懊恼,一双秀眉拧成了一道“川”,从怀里摸出块玉玦,甚为不解地向李氏道:“可我昨日送了她一袋莲子,她饱读诗书莫非不晓得其中含义么今日她却只字不提,送了个这东西给我,是怎生个意思”· ·    莲子,怜子,爱你。
 ·    惊愕于宜阳身为女子的大胆露骨,李氏耳背透出点绯色,看清了宜阳掌中之物后亦是秀眉紧蹙,凝眸看向宜阳,语气已然转为严肃:“阿瑾,你与阿嫂说,是谁家的公子如此不知好歹”·宫廷侯爵天之骄子乔装改扮恩怨情仇· ·    宜阳不解其意,问了一句,方知玉玦有回绝之意。
 ·    “哦……”宜阳看似不甚在意,脑袋垂得更低,嘴上仍然坚守与生俱来的高傲,“她不喜欢我直说便是了,闹这些弯弯绕绕的作甚,我又不会吃了她。”
 ·    李氏本就不想将实情告诉她,恐伤了她的心,当下更是被她眸子里难以掩饰的黯然与挫败戳得心窝一软,略一沉吟才摸着她的脑袋笑道:“我也是随口一说,你名字带一‘瑾’字,意为美玉,送此玉玦之人许是赠玉以示心有属意也说不定的。
往他方说,男子入赘皇家,总免不得被外人说道几句近水楼台,若是有意建功立业的即便爱慕于哪个皇室之女也得打了退堂鼓·可婚诏一下,哪轮得他选呢,不选便是死路一条,再者喜欢不喜欢总是婚嫁了再慢慢相处体悟的,我与你哥哥当初也是这般过来的。”
 ·    宜阳还未将自己的闺名告与陆禾,李氏所说的第一种可能却显然是不成立的·· ·    想建功立业又不想被外人胡乱扣上吃皇家软饭的帽子,这倒是和陆禾约莫对上了。
 ·    宜阳才被兜头浇了一盆冷水的心里又蓦地升腾起一簇小火苗,看了眼掌心里的玉玦,又想起今日讲学时陆禾言行举止与往日无异,并无一丝一毫对自己避之若浼的迹象,想着想着,便顺理成章地往火苗下方添了一堆干柴架着,越烧越旺,立时冲散了先前所有的失望与难过。
· ·    猜么,是永远猜不出别人心思的,于是宜阳打定了主意明日讲学时向陆禾径直开口询问·· ·    喜欢,那自是极好的。
 ·    不喜欢不喜欢便不喜欢了,自己莫非还缺她不可· ·    梁州·· ·    布政使曹振听了来人之意,怔了片刻,待醒过神来朝四下使了个眼色,人皆退了去。
 ·    徐谦坐在堂下,静静品茶,面上神色如常·· ·    曹振打量了他半晌,确定此人是徐谦无误,失声一笑:“徐老板这是在拿本大人做戏”· ·    “曹大人说的哪里话我是个生意人,两相得宜的买卖自是盘算得清清楚楚,哪有拿银子来做戏的道理”徐谦虽是武将出生,然而斯文儒雅,很有一股缓带轻裘的风度,只听他慢条斯理道,“朝廷要开仓赈济,也得顾及梁州近年的粮食收成不是再说了,旁人不清楚,我还能不明白么湖州灾民需梁州粮食供给,这粮食全给了灾民,定州镇守边境的将士莫非便得在寒冬腊月嚼树根了”· ·    曹振一听,心下大喜,暗里大赞原来徐谦竟是个明白人,唉声叹气地顺着徐谦给自己的台阶下:“可不是么虽说近年不歉收,可收成哪里比得上湖州,这下可好,自己吃不饱还得割肉来喂别人。”
不过细想了想又察觉出不对,满脸的横肉挤到了一处,堆砌出一个虚情假意的笑,“到底还是徐老板生财有道,腾得出手来赈济百姓·”· ·    眼看这死胖子轻易便被自己设的套子给绊住了脚,徐谦并不松懈,也亏得先帝年间的宦海历练,早听出了他话外之音,忙搁下茶盏呛声:“曹大人当我乐意不是说这几日便会有京城来的官儿来监督赈灾么这些个官儿啊,民脂民膏不敢搜刮了,歪主意便动到我们商人头上,将米价往最低的价钱定,有几袋米便收几袋米,待他回京啊,骡车排了一长列,我们却得饿的前胸贴后肚。
这几日大开米仓也不过做个意思,待那官儿来了,大人可得替我好好说一句,使他知道我徐谦是出了力的,再多的却是不能了·”· ·    “好说好说”疑虑彻底消除了,曹振笑得开怀,腆着大肚子在房内踱步数圈,而后向徐谦道,“听说不过是今年科举及第在翰林院里待了大半年,又转入詹事府的一个毛孩子,成不了什么气候,好糊弄得很昨日才遣人说路上生病耽搁了,明日才到,不如便趁今夜”· ·    徐谦点点头,起身笑道:“总得点点库房里的粮食,算计好得偷多少梁换多少柱不是”· ·    曹振欣然答应,忙领着徐谦往库房去了,途中遇上了右布政使王柯。
 ·    王柯向徐谦作了个揖,徐谦微笑回应,无甚意味地掸了掸自己的衣襟,王柯定睛数了数,三下,遂心下了然·· ·    待目送曹振与徐谦转过庭院后,自疾步出了衙署,拐进巷角,向等候多时的二人拱手道:“棠大人,郡主,曹振那厮已然上当。”
 ·    “听说王大人于原职上勤勉肯干了数年,该是时机擢升了·”棠辞向王柯眯眼笑了笑,又牵过柔珂的手,与她温声道,“你方才不是说饿了么我这便带你去瓮中捉只鳖来,还是一只肥美的鳖。”
 ·    库房里摞着一袋袋的粮食,堆积如山·· ·    徐谦随手抓了把米,又望了望四下,颇有些惊异道:“曹大人储这许多粮食作甚依我看,只三分之一便能开仓放粮三日不止了。”
 ·    本来若无徐谦协助,曹振也自有计策对付棠辞,只是多费些功夫罢了,眼下肩无担子一身轻,飘飘欲仙之下早忽略了徐谦话语间微妙的变化,只抚须笑道:“徐老板既是商人莫非不知粮食、布帛、银子向来是愁少不愁多,只搁在眼前看着便舒心”· ·    徐谦若有所悟的“哦”了一声,嘴角却没了笑意,声音也转冷:“堆在库房里令米虫啃噬一空也比喂饱百姓强慈幼院昨日可是又添了好几具饿殍”·宫廷侯爵天之骄子乔装改扮恩怨情仇· ·    曹振怔了半晌,云里雾里地约莫察觉有些不对劲,嘴却快了几步,恬不知耻道:“涝灾是天灾,是老天爷令他们死的,我作何要与老天爷作对”· ·    “啪啪啪——”· ·    蓦地一阵拍手声回荡在偌大的库房中,听得曹振寒毛直竖,不禁缩了缩脖子,循声望去。
 ·    背光走来一男一女,待走近了一瞧,那少年长身玉立宛如画中之人,而那女子身形颀长亦是洛神之姿·其后还列着两队兵士,红缨盔甲,长/枪铮铮。
 ·    曹振自觉于气势上便矮人一截,才瞠目结舌地略略后退几步却被徐谦提着衣领往前掼倒,他顺势跪爬至那少年脚下,笑得谄媚:“这位……可是棠大人怎地……怎地早了一日臣还未及备下接风洗尘之宴呢……”· ·    话未说完,“噌”的一声,白光一闪,曹振脖子间便抵了剑刃——· ·    棠辞握着剑柄,眸色冷厉,冷笑道:“曹大人方才说得好极,涝灾是天灾,百姓死了也与你无关。
只不知,曹大人死了该是天灾还是*”· · 第44章· ·    待将曹振收押待审后,棠辞自寻了王柯与他细说梁州开仓放粮,移粟救民的具体事宜。
 ·    有了曹振的前车之鉴,王柯不敢懈怠,对棠辞有一说一有二说二,几乎表露出倾家荡产也要与湖州灾民同舟共济同生共死有难同当的决心来·· ·    商量好了,王柯也即刻寻人去办。
一则是往都指挥使司里奔走,遣了兵士亲去梁州城郊将先前被曹振藏匿在荒山野外的灾民请回梁州·二则是慈幼院住不下了,便先调用厚实的军帐及过冬夹袄等,搭好了分发了可为灾民暂住穿用。
三则是谷仓开放,按户分配供给,抑制梁州城内米价·四则是朝廷拨款,灾民如若有需,经核实后可自往梁州布政使司领取赐葬费,为不幸罹难的亲人安排丧葬后事。
五则是由梁州三司遣人即刻前往湖州为灾民重建屋舍,并预置盘缠可待灾情缓解后鼓励湖州流民归家安置·· ·    令行禁止,梁州城内一派井然。
 ·    适时熊亨领兵自城外归来,带回湖州灾情已得到抑制民心已暂得抚慰的好消息,众人皆大喜·· ·    是日,天朗气清惠风和畅。
 ·    秋日暖融融的阳光铺洒大地,日色暖黄,前来领米的百姓脸上也都绽出由衷幸福的笑容,一个个地交口称赞朝廷,言语谈论间不自觉地便牵扯出家长里短来,说到有趣处还朗声大笑,多少驱散了连日来笼罩在心里家破人亡无处可居无可果腹担惊受怕的阴霾。
 ·    棠辞与柔珂自城内巡视一圈回来,为免惊动排成长列领米的百姓,正想由偏门悄然入府,却远远瞧见有一个娇弱矮小的身影双手费劲地握着木瓢于队列中奔走为百姓分发米粮,脚步趔趄不稳。
 ·    棠辞眉心不由一蹙,信手点了个随从命将她抱回府苑·· ·    那小女孩不消说,自是昨日棠辞与柔珂领至徐府的虞小渔,徐谦听了二人意图,很是爽快的撂下一句话“管吃管住不管教,你们自选去罢”——我徐谦向来梅妻鹤子,家大业大喂养一个小孩还不容易只是来日她长成什么模样我却是无暇顾及了。
 ·    棠辞还不及说什么,柔珂闻言立时将虞小渔抱走了,很是护犊子·· ·    不多时,虞小渔颇显局促地立在二人面前,揪着衣角,左脚虚点着地,站得摇摇晃晃。
 ·    “脚伤还未好,令你待在府里好好休息,听不懂么”棠辞手里握着把镇纸,紫檀木的,黑漆漆的,很是唬得住人。
 ·    虞小渔也不知是被吓得还是体力不支,身子微倾了下,即可便被柔珂扶稳,朝她弯着眼睛笑了笑,重又规规矩矩地站好了,才向棠辞奶声奶气地答道:“我们虞家人不吃白饭的,哥哥姐姐你们给我东西吃,让我有地方住,还惩治了大贪官,我想帮你们做点事情,这个叫做——”她歪着脑袋想了想,一双大眼睛绽出光来,“以工代赈”· ·    童言童语,虽透着股傻气,却流露出难得的质朴心善。
 ·    棠辞似笑非笑地往手里掂了掂镇纸,虞小渔不禁怯怯地往后退了半步,下一瞬却听眼前这个漂亮的小哥哥和声说道:“凡事量力而为,倘若连自己都顾不好,还去帮别人,到时还得别人反过来担忧你照顾你。
分发米粮自有差役去办,你却是个小孩儿,还是个带着伤的小孩儿,知道小孩儿的本分是什么么”· ·    虞小渔点点头,又摇摇头。
 ·    “啪——”· ·    虞小渔心里咯噔一跳,紧闭了眼睛,半晌,并无预期的疼痛才缓缓睁开眼来·· ·    棠辞铺好纸张,用镇纸压好,见她被吓着了又是一笑,向她招手,道:“过来,会写字么”· ·    一瘸一拐的模样看得着实令人揪心,柔珂欺身过去将虞小渔抱在自己膝上,自笔架上取了支毛笔,蘸饱墨汁了才递给她,还不忘向棠辞轻轻剜了一眼。
 ·    “阿涴你这颗心也着实是偏偏的了,怎地我幼时被我母亲骂了罚了你只站在一旁掩嘴窃笑?眼下我可半句狠话都没对小渔说啊。”棠辞很委屈,委屈得伸出手指勾勾柔珂的小指头,摇啊摇,摇啊摇,直将柔珂摇得彻底不搭理她,自顾自地教虞小渔握笔,温言道:“可会写字写几个出来给哥哥姐姐看看”·宫廷侯爵天之骄子乔装改扮恩怨情仇· ·    虞小渔看了看棠辞,又看了看柔珂,她二人眼底的希冀与期望被虞小渔看了去,低着脑袋很用心地想了想,意图找出最能讨人欢喜的字来,待有了主意,咧着白牙咯咯一笑,握着笔生涩笨拙地在纸上拖拽出歪歪扭扭的四个大字——“天作之合”。
 ·    秉持着不能伤了孩子上进心的原则,棠辞看着这蚯蚓爬蛇般的字强憋住笑,摸摸她的脑袋,绷着嘴角问道:“怎么写了这个”她原以为,虞小渔该是写自己名字的。
 ·    柔珂也同样好奇,也望向她·· ·    虞小渔坐在柔珂的膝上,左手一侧是棠辞,右手一侧是柔珂,她回想今日分发米粮时听来的话,在二人之间看了又看,脑袋转得像拨浪鼓,虽满是不解还是硬着头皮答道:“好些个领米的大伯大婶耳朵与嘴凑在一块儿说着悄悄话,我不是有意偷听的却听得一清二楚,他们说你们郎才女貌,天作之合。
郎才女貌我明白,可是——”虞小渔看向棠辞,发现她脸红了,又看向柔珂,发现她脸色更红,虞小渔不禁暗想自己是不是说错话了,忙垂下头,声音随之小了许多不说小脸也跟着莫名其妙地染了粉色,“哥哥姐姐,天作之合是什么意思”· ·    天作之合,意即命定相配。
 ·    柔珂被这简简单单的四个字弄得心里七上八下,一点点欢喜一点点赧然一点点惶错,一点点惴惴不安的期待一点点切中心事的羞恼,五味杂陈地混在一块儿,将她憋得几乎喘不过气来,脸颊红得发烫。
低着头不敢作答,自然也看不见棠辞看向自己的眼睛中隐忍的渴求·· ·    半晌,终是棠辞斡旋了局面,她起身将虞小渔抱在自己怀里,向屋外走去,一面向她说道:“‘天监在下,有命既集,文王初载,天作之合’,此话出自《诗三百》。
我去寻书册与你,先择几篇粗浅的看看,累了便歇息,吃晚膳时会叫你,可好”· ·    人去屋空·· ·    柔珂静默地坐在原位,脊背挺得笔直,腰间流苏轻缓垂地,浅白色的衣衫配着瘦削的双肩,正好窗外日轮云掩,屋内一片黯淡,整个背影透出股萧索寂寥。
 ·    良久,她低低地叹了声气·· ·    “阿玥……我是不是不该对你起了这种心思”· ·    信都。
 ·    陆禾今日称病告假,在床榻上躺了一整天·· ·    宜阳为何会喜欢上她宜阳收到玉珏后明白了几分依她那样霸道的性子,若是自己宁死不从,她又当如何转念又想到连日来宜阳对自己的嘘寒问暖,得她屈尊挂怀,说不受触动是假的,可……陆禾自认对宜阳并无多余的心思,她只想依照先生的指示,一步一步安安稳稳地走自己的复仇之道,早日使娘亲和妹妹从黔州那穷乡僻壤脱离出来,早日使九泉之下的父亲沉冤得雪,不要辜负了先生的教诲才好。
 ·    想着想着,屋外忽而传来叽叽喳喳的人声·· ·    陆□□手大脚地推开门来,红光满面,身后跟着阮娘,手里却是端着碗盏,热乎乎的冒着白气,不知是何物。
 ·    待阮娘走近,陆禾也已穿好靴袜下了床榻,过去一看,却是碗参茶·· ·    陆十八和阮娘自是舍不得花钱买这滋补之物的,不用想也知道是宜阳遣人送来的。
 ·    深褐色的汤汁映在陆禾眼里,引得她心里愈加烦躁,拧眉沉默·· ·    阮娘见状忙将参茶放在桌上,伸手过来触了触陆禾的额头,又与自己的额头比了比,才松了口气,笑道:“是不是昨夜吃多了,积食那公主殿下也是,隔三差五地便命人送些布匹绸缎、海参鱼翅与御寒衣物,这不——你请了一日假,她忙不迭地送来好些补品,有些个我连名字都不曾听过哩。”
 ·    扫了眼阮娘与陆十八身上的衣物,皆是华贵衣料,陆禾不由看向翘着腿坐在榻上的陆十八,问道:“陆叔,我写的书信,你替我寄给先生了么”· ·    自打任了公主府侍讲以来,又时常被宜阳缠住,陆禾实在□□乏术,只得将往官驿寄信的事交托给陆十八了。
 ·    陆十八与阮娘相视了一眼,踢掉布鞋,安安稳稳地盘腿坐好,头也不抬地敷衍:“寄了寄了·”· ·    察觉出二人异样的陆禾不禁眉毛一挑,声音已然冷厉几分:“陆叔,你们与我早已是同一条船上的蚂蚱,我欲告与先生之事干系重大,你们……”· ·    话未说完,却被陆十八没皮没脸地抢了去:“得了吧,我是不识字,可却不是傻子。
你得罪了公主有什么好处可取可别将我们一道拉下了水”言下之意,多半是事先将陆禾的书信给了识字之人阅览,随后私自截留。
 ·    “你们当真——”陆禾几乎气得说不出话来,才多少时日,陆十八竟被策反了去·· ·    阮娘忙过来向陆禾劝道:“哎哟,你这孩子也傻公主殿下喜欢你是好事啊,我这阵子在京城里听了不少碎嘴,什么英宗皇帝为了几个男宠废后杀妻,先帝与当今圣上为了一个女人兄弟两人反目成仇,怀思公主为了那女驸马狄岚喝毒酒自尽——敢情这皇室之人还都是情种你若套得公主殿下的心,势必事半功倍”见陆禾阴沉着脸毫无反应,阮娘又续道,“你不是一心要寻胡来彦报仇么我以前在云州不清楚,近来听多了他的事情,我与你说——无依无靠地难办成这事”·宫廷侯爵天之骄子乔装改扮恩怨情仇· ·    陆十八浑然是个见缝插针之人,见状忙大大咧咧地补了一句:“阮娘说的没错你先生她头几次写信与你,不正是让你借机接近这位公主殿下,讨得她的欢心么怎地眼下事情成了大半,你却要做缩头乌龟了反正你们女人娶了女人合计也没啥损失不是”· ·    陆禾才待张口争辩,却只听破门声大作——· · 第45章· ·    庭院中竹声飒飒,林下漏月光,疏疏如残雪。
 ·    暖灯悬于屋檐,晕晕蔼蔼的黄光透过鱼戏莲花的灯纸丝丝缕缕地撒在地面雪影中,秋风乍起,竹影婆娑,灯影斑驳,影影幢幢地化为昼伏夜出的魑魅魍魉。
 ·    宜阳推开门以后,伫立原地许久,月色清冷,她的面容亦是森然淡漠的,桃花眼里水波不兴,喜怒难辨·· ·    屋内的陆十八与阮娘早早地便跪在地上瑟瑟发抖,头不敢抬,话不敢说,大气也不敢出,阮娘却是频频抬起眼皮朝几步之外的陆禾拼命使眼色,见她此刻也如泥塑木雕似的不作一言,心里直呼大难临头,忙低声念佛祝祷。
 ·    不盈一握的细腰间往日佩戴之物是价值连城的和田红玉,紫红如凝血,赤红如朱砂,晶莹剔透·· ·    而今日,却以一枚平平无奇的玉玦代之。
 ·    陆禾的眼睛紧紧盯着玉玦的缺口处,看得久了,心口处蓦地也好似被人剜开了一道口子,没有殷红的鲜血汨汨流出,撕裂的疼痛感愈加清晰明朗,一丝丝一点点地深入骨髓,再沿着骨髓如针扎似的灌入十根手指尖,疼得她不禁曲拳紧握将软嫩的掌心狠狠掐出月牙印。
 ·    内疚与惭愧终究不会随着时间的点滴流逝变为心安理得,反而在每日面对宜阳的时候身心皆备受煎熬,纸包不住火而灰飞烟灭,欺骗与隐瞒在心里藏久了也会垒成一座大山,压得人日日夜夜喘不过气来。
 ·    少顷,陆禾出言打破了再拖一时片刻便会吓死人的沉寂,她笑了笑,如释重负般,道:“殿下·”· ·    陆十八与阮娘闻声一颤,抬头望向陆禾,只猜疑她莫是疯了不成,死到临头了竟还笑得出来。
 ·    眼角余光间瞥见裙袂翩飞,忙又低下头来,颤颤巍巍地让出一道宽敞的走道,巴不得将自己逼进墙角,连烛光也照不见了才好·· ·    池良俊唯唯诺诺地跟在宜阳身后,其后是一名公主府的医官,见宜阳止步了,俱都垂手肃立在十步以外。
 ·    “寻胡来彦报仇接近我,讨我欢心”宜阳站在陆禾的身前,瘦削的双肩微颤极力压制着怒意,抬手指向陆十八与阮娘,“他是你爹你却叫他陆叔女扮男装入朝为官是为了使祖父遂愿”· ·    陆禾自觉不配与宜阳直视,将脸别过一侧,依旧付之一笑:“如殿下所言,我骗了你。”
身世骗了你,目的骗了你,接近你……究竟有几分真情实意我却也已分不清辨不明了·· ·    眼前扫过一阵疾风,陆禾微阖双目,等待宜阳的掌掴如期而至。
 ·    似曾相识的场景,那时的陆禾跪在地上自行掌嘴,神色漠然,而今,她脸上虽带着笑意,两弯梨涡也浅浅地挂着,可与自己之间的距离究竟近了几分· ·    这个问题,在昨日,宜阳能答出,至少也该是亦师亦友,今日,此刻,宜阳却不愿去想,也不敢去想,自己屈尊纡贵地付以真心对待的人从始至终都未曾摘下她的面具。
原来,自己在她眼里,在她心里,也向来如长街路人庙宇香客般点头之交萍水相逢·· ·    多么可笑呵·· ·    良久,宜阳垂下手来,颇显颓丧地低着头,也不知是向谁吩咐,声音却已显倦意:“将他二人带下去,关门。”
 ·    门扉轻轻关上,几不可闻的一声“吱呀”透露出生怕殃及池鱼的小心翼翼·· ·    陆禾缓缓睁开眼,烛影照就的光亮细细碎碎地涌入,生涩而艰难地低声道:“对不起。”
 ·    只因自知愧对,又无可谢罪,酝酿思忖了许久也找不到恰以弥补双方的措辞,这句致歉才尤为底气不足·· ·    话音刚落,一记巴掌夹风扇来,随着清脆的声响,陆禾毫无准备之下踉踉跄跄地后退几步,左颊猝然滚了五指肿痕,火辣辣地直往上冒。
 ·    若不是顾及自己的面子,这记耳光方才便早该落下了罢,陆禾这般想着竟油然而生几分感激,扯扯嘴角诚恳道:“谢殿下……”· ·    话音未落,又是一记巴掌,指印交叠地烙在左颊,唇角渗出一丝鲜血,蜿蜒至白玉般的肌肤上,那一抹红,如泼墨山水画上画师挥墨泼毫时不慎点落的朱砂赭色,突兀的,格格不入的,令人扼腕叹息的,扎入宜阳的眼底,令她的第三记巴掌轻如拂灰。
 ·    “你叫什么”眼前之人,身形羸弱得宛若西风抚柳,硬生生挨了三记耳光一声不吭,宜阳手指微动间终是忍住了替她擦拭血痕的冲动,硬声问道。
 ·    陆禾闻言微怔了下,少顷,她侧脸看向宜阳,只见桃花眼里洇着水光,倔强地打着转儿不肯落下一滴·· ·    陆禾,心软了。
宫廷侯爵天之骄子乔装改扮恩怨情仇· ·    “温清荷·家父温振道,湖州溧阳县知县,淳祐二年因弹劾胡来彦收受贿赂错枉忠良而被其构陷以莫须有罪名,被判处斩立决,一家老小悉数发往黔州充作苦役。”
 ·    宜阳问:“你也做了苦役”· ·    陆禾点头,又惨然一笑:“许是天意罢,淳祐四年,黔州山匪作乱,我趁乱逃脱,一路沿着山间密林不知饥寒地奔逃,临近昏厥之际为人所救,又被其教以学问,才得以及第出仕。”
 ·    却说池良俊命人将陆十八与阮娘带下去后,与医官一道候在门外,提心吊胆着生怕自家殿下急火攻心间做出什么傻事来·他已依稀察觉出宜阳对陆禾只怕并非存着质朴纯粹的师生之谊或是姐妹之情,可他又着实不敢冒失谏言,眼下出了这档子事,他只觉得将那陆禾碎尸万段都不及解宜阳心头恨之一二罢,毕竟这小主子从小到大几时有人敢这般欺瞒于她· ·    又是一记巴掌声模模糊糊地传至耳畔,即便打的不是自己,池良俊犹自不禁缩了缩脖子,咽了咽口水。
 ·    蓦地,却见房门大敞,宜阳自内里走了出来·· ·    精雕细琢的面容上不见悲喜,池良俊心底愈加疑虑,眼见快走出了庭院才斗胆问道:“殿下,临近宵禁,府衙已下值了,臣暂命府中兵士将那陆禾看管起来,待明日交着刑部审理”· ·    宜阳的脚步顿住了,回过头来不轻不重地看了他一眼:“多事,勿管。”
想了想,又道,“今夜之事毋须向外人道,若有他人得知并以此要挟于她,我唯你是问·还有,命人将她提过的那位私塾先生自云州请来·”· ·    胡来彦是鲁王的人,眼下深得皇帝宠信,自己明着无从相助,暗里莫非还不能将陆禾深信不疑的恩师请来,使她二人不必依附于书信轻而易举地谋划报仇了么· ·    池良俊愕然半晌,待宜阳眼神愈冷时忙垂首应是,心里却是越发捉摸不透这主子了。
 ·    宜阳看向那医官,问道:“带了消肿化瘀的伤药么”见医官点头,又看向远处屋舍,那秀挺的身影依旧玉立不动,仿若青松翠竹,良久才依依不舍地回过头来,淡声向他吩咐道,“回去给她看看,跟着我作甚”· ·    屋内的陆禾站得久了,始觉腿麻,却不想坐下。
 ·    脑子里混混沌沌的一团,搅得她心神难安·· ·    身世,目的,逢迎,姓名,一个谎言一记巴掌·· ·    本该被安个欺君犯上的罪名连同女扮男装入朝为官之罪两罪并罚,判个凌迟怕都不为过,宜阳却出乎意料之外又似乎恰合情理地轻饶了她。
 ·    直至医官进门,告罪后轻轻挑起自己的下巴借着烛火察看脸上的伤势,与宜阳初识的回忆被轻易勾起,垂眸看向那人的手指,本以为该是男子般粗糙细瘦,不意却白净修长。
 ·    视线再往上,竟分明是个扮作男子的少妇·· ·    陆禾不由心底更添了几分难以排解的沉郁·· ·    宜阳……哪怕在细枝末节之处仍旧为自己考虑得周到,哪怕在盛怒之时仍旧心心念念地惦记着自己……· ·    希夷园。
 ·    叶秋娘持笔于书案后秉烛写戏,拓跋远半卧在床榻之上倾听小厮禀事·· ·    那小厮嘴上说的胡语,叶秋娘却一字不漏地听进了耳里,且,听懂了。
 ·    “其木格已被鲁王相中了去,近日正待在鲁王府里由人教授舞乐,月余左右便该荐入皇宫,届时,皇帝必临幸于她·”· ·    待那小厮退下后,拓跋远摘下头顶的毡毛大帽,双手枕于脑后躺在榻上,翘着腿,漫不经心地道:“也不知可汗怎么想的,竟应允你随我们来此你们中原人不是有个词,叫触景伤情”· ·    叶秋娘已停笔片刻,凝眸审视着方才滴了一团墨汁的字迹,不动声色地另取了一张纸,头也不抬,边写边道:“也得有景可触,天南地北,何处有异于我,皆无不同,无情可伤。”
 ·    翌日·· ·    陆十八与阮娘历经昨夜大惊大惧后今晨起得格外早,将鸡场菜圃织机磨坊皆忘在九霄云外,二人俱都袖手蹲在长廊外的空地上,灰头土脸浑如丧家之犬,旦闻响动立时伸长脖子观望可曾有何异样,来来去去的却无不是平日里洒扫的奴仆婢子,依旧低眉顺眼轻声细语。
 ·    直至临近日正,陆禾从房内走出,径直略过他俩欲往外去·· ·    陆十八忙拽住她的衣袍,见她左颊指痕依旧红肿,急迫道:“你竟还敢去给那公主殿下讲学授课去了正好——正好告诉她,我与阮娘只不过是为了逃开赋税才将你收养作儿子,旁的什么也不知情”· ·    对陆十八与阮娘夫妻俩,陆禾自认早已仁至义尽,再者不慎东窗事发也与他俩脱不了干系,当下便没给好脸色,抬脚欲走。
 ·    是时,打远处碎步走来一青衣内侍,喜眉笑眼地凑至陆禾身前,打了个揖拱手道喜:“恭喜陆大人宜阳殿下一个时辰前才入了宫向陛下请旨意,直说先生教得好,求陛下给赏个擢升,陛下便将您调往刑部了,侍讲的职务暂且放下罢。”
宫廷侯爵天之骄子乔装改扮恩怨情仇· ·    这内侍来得巧,赶在这个时候,陆禾心念微动下不由问道:“殿下可自宫里回府了臣可否前去递贴拜谢”· ·    青衣内侍咯咯一笑:“毋须毋须且殿下特命奴婢给大人传句话——玉玦只当作大人曾应允过的馈赠了,普普通通的一块玉玦,算不得割爱罢”· ·    只是馈赠,只是平平无奇的一块玉玦,并无回绝之意。
 ·    陆禾一时半刻间心境由既愧且喜的愕然转至似有若无的失望,好似跌宕群山起伏不定·此刻,了然宜阳心中所想后,飞扬跋扈的性子分明不容他人置喙却还硬邦邦地憋出这看似有回寰商量余地的语气,不禁自嘴角浮现出几分哭笑不得的笑意。
 · 第46章· ·    梁州城,徐府·· ·    矮桌上置有几碟精美的菜肴,一旁温有清酒·· ·    菜是好菜,酒是好酒。
 ·    围炉夜话之人却皆各怀心思,无意于酒肉欢愉·· ·    “秦老手书中所托之事已了,我自可功成身退·”· ·    屋内并无随侍,雕花高座灯盏烛焰腾飞,泼墨山水屏风上的题跋都盈满光亮,眼前对坐的徐谦整个人却随着这番作壁上观的话而被朦朦胧胧地罩上一层纱,看不分明猜不透彻。
 ·    棠辞不禁为此失神,怔了片刻才勉强笑道:“徐先生说的哪里话,你正值壮年,该是驰骋沙场戎马倥偬的时候,莫非当真甘心待在小小梁州作一介商贾了此余生么”· ·    徐谦闻言朗声大笑,就着举筷之手指指窗外——流华月色、朗朗清风,不住摇头啧叹:“以往在军营在朝廷,无非尔虞我诈汲汲营营之事,辞官退隐后走遍山川大地,才择了钟灵毓秀的梁州为居所。
寻常时干些买卖营生,闲暇时游历四方,乃知江山风月无常主,闲者便是主人果非假话,我已无志于宦海了·”· ·    棠辞垂下头,一双黑如点漆的眼睛里渐渐被抹上黯然与失望,搁在矮桌上的手背蓦地被人轻触——抬头便见柔珂向自己投来鼓舞安慰的目光,只一瞬,重又点燃了她心里的昂扬斗志,向正大口吃肉大口喝酒的徐谦死皮赖脸的劝说:“徐先生即便不为自己,也该为天下苍生黎民百姓着想。
远的不说,近的——湖寻二州布政使贪墨渎职酿成水患,梁州曹振视人命为草芥,信都朝堂之上韩儒仗着皇帝的宠信十二年来在京在野拉拢布置了多少人脉如今韩儒党羽盘根错节无从清查,他愈发得陇望蜀,其子不知闹出了多少人命照样逍遥法外,还成日里穿着皇帝所赐的蠎服招摇过市。”
 ·    话罢,沉寂了半晌,徐谦放下筷子,从旁抽出一匹手巾略略擦拭了自己沾满荤腥的手,而后似笑非笑地道:“你想要我出山相助,我却不知我该如何辅佐于你。
贪官污吏,不说此刻,先帝那时也缺不了韩儒此等恶贯满盈之徒,即便太/祖皇帝如何以严刑峻法约束制裁,几时彻底断了人的贪欲撇开这个不谈,这十余年间,我自信都一路扁舟渡江瘦马信步地看过来,这江山——虽是易主了,可到底还算是位明君。”
 ·    “先生之意……”棠辞忽而一笑,“若是狗皇帝征辟,你许会为之出仕了”· ·    她的眸色冷厉,手背发凉,柔珂触之心惊,很想上前揽她到自己怀里温言抚慰,可徐谦在眼前,却容不得她示弱,只得暗自下了力道,将她的手牢牢地握在掌心。
 ·    徐谦哂笑一声:“若是国家有难,时逢乱世,并无不可·”他的眼睛又瞥向柔珂,眼神中毫不收敛鄙夷之色,饮了几口清酒后借着酒意与棠辞肆言讥讽,“再者——当年若不是豫王收我兵权帅印,又自己弃械投降,先帝何至于将江山帝位轻而易举地拱手让人不曾想,身为先帝膝下子女,你如今竟还与豫王的女儿沆瀣一气。”
 ·    听了徐谦肯定的答复后,棠辞一杯接着一杯的借酒浇怒,此刻再忍不住,眼看就要拍案而起,却被一旁的柔珂拦下了·· ·    柔珂向棠辞轻轻摇头,拍拍她的手背,随即毫不卑怯地与徐谦对视,脊背挺得笔直,侃侃而谈:“徐先生说的是,我父王当年胆小如鼠的行径自该沦为笑柄,我为人女儿也自当与父亲同担骂名,无可厚非。
只不知徐先生与我父王相比又胜过了几成康乐六年末,吏科给事中薄昊上本劝谏先帝削藩□□,使齐王另择鄙远之地就藩,因此事以文弱之躯承天子之怒,受廷杖而死。
徐大人原本与薄昊刎颈之交,事后立即奏本痛斥薄昊离间天家手足,其心不正,薄昊尸骨未寒之际你为人兄友却极力与之撇清关系,是也不是”· ·    棠辞微怔了下,当年她年纪弱小,很多事情记不分明了。
 ·    徐谦则是哑口无言,虽一味灌酒,却难掩面色难堪·· ·    “徐先生自诩为官端方,刚正不阿,驰骋沙场杀敌斩将,其实也不过是贪生怕死之徒。”
徐谦张口欲辩,却又被心思缜密的柔珂截断,“十数年前齐王不臣之心昭然若揭,先帝谨遵德宗皇帝的遗言一再对身为自己胞弟的齐王忍让,先帝顾及手足亲情因而当断不断反受其乱,这自是先帝之过。
而身为臣子的你们位居高位官拜九卿,却远不如薄昊一个区区七品的给事中敢直言进谏,眼见君主犯错而视若无睹,令其蹈祸,敢问徐先生而今还有何面目责难他人”· ·    良久,徐谦长声喟叹,扶额挥手道:“天且深了,殿下与郡主不妨先回房安歇罢,旁的事容我再细细想想。”
宫廷侯爵天之骄子乔装改扮恩怨情仇· ·    此事本无意使徐谦轻易应允,毕竟一旦事败便是身首异处的下场,不得马虎大意·眼见他眸色犹疑不决,话语间又有回寰余地,柔珂与棠辞相视一眼,携手告辞。
 ·    秋风凄冷,卷起庭院中的片片落叶,呼呼灌耳·· ·    才踏出房门,柔珂狠狠打了个喷嚏,揉揉清痒的鼻子,鼻头一片通红。
 ·    棠辞忙解下自己身上的玄色披风,为她披上,双手绕过她细滑的颈项,探到胸前一粒粒地系上纽扣·· ·    柔珂抬手制止,回头向衣着单薄的棠辞嗔怪道:“我不冷,你穿回去。”
 ·    棠辞反握住她的双手,包在掌心凑至嘴畔呵送热气,又直勾勾地盯着柔珂,问道:“阿涴,冷么?”· ·    月光下,她的眼睛像一池洒满银色的春水,微微清风便可拂起白波涟漪,令人心驰神往之间便心甘情愿地跌落进去。
 ·    柔珂看着看着,心跳莫名漏了一拍,鬼使神差地讷讷:“有……有一点……”· ·    春水里蓦地漾起温暖的笑意,灿若星辰险些将月色都比了下去,只听她轻声笑道:“冷便对了。”
柔珂此时才知自己又被使了绊子,耳垂微红颇为羞恼,意图将手从棠辞的掌心里抽脱出去,将披风解下来给她披上,岂知双手却被她握得牢牢的,又径直被贴在她的两颊,只听她真挚地说道,“阿涴,你摸摸,我不冷的。”· ·    满身的酒气,脸上自然滚烫,棠辞席间不知喝了多少酒,柔珂想起来便着恼,手是挣不开了,可脚却闲着——当下隔着阜靴佯怒踩了她几下,轻声斥道:“再如何生气也不该喝这许多酒,先前在会仙楼也是,人生四戒酒色财气……唔——”· ·    棠辞的吻来得猝不及防,柔珂尚未说完的话在惊惶无措中被其全数截断。
唇瓣轻柔,两相触碰之下如清风吹拂水面,舌尖撩入,气息含混着酒味,令人如堕云端有头重脚轻之感·· ·    许是被湿滑的舌尖送入嘴中些微的酒味作祟,许是棠辞扳着自己脑袋的力气过大,许是求而得之的窃喜——柔珂丝毫没有羞怯退却的意思,她微仰着头,紧闭双目,双手顺势环住棠辞的脖子,温柔似水地回应着她的吻。
 ·    棠辞的眼睛里藏纳不住欣喜,溢满了月色星辉,流淌过秋花古桐,更映刻着雪肌云鬓的窈窕伊人·· ·    清潭中鲤鱼戏水摇尾摆动,激起串串水花,声音在阒然之际如闻贯耳惊雷。
 ·    两人做贼心虚般蓦地相互弹开,顾盼四下后才若无其事地相视一眼,只一眼又立即如被针扎般移向别处·· ·    柔珂掩嘴轻咳半晌,理所应当地绕过眼下尴尬莫名的情境,低声道:“不早了,也不知小渔她是否乖乖睡觉了,我过去看看。”
 ·    说完,也不顾棠辞如何回复作答,随意捡了一条小径欲走·· ·    没几步,便被棠辞拉了回来,被她牵着往相反的方向走,见她摇手一指,向自己极为无奈地解释:“那边走到底却是我的厢房了,阿涴莫是知道我怕黑所以想陪我睡么?”· ·    柔珂闻言脸上即刻飞过几片彤云,头垂得更低,轻斥一声,道:“你这张嘴就从来没个正行,小渔都不怕黑你凑什么热闹你儿时可都没怕黑的毛病。”
 ·    “那长大了怕黑不行么”棠辞勾着柔珂的手指,眼角很是委屈地耷拉着·· ·    柔珂半信半疑:“真怕黑”· ·    棠辞点头。
 ·    “那我们先去看看小渔,回来后我……”柔珂咬了咬下唇,似乎颇有些难于启齿,“我,我守着你睡总不会怕黑了罢”· ·    棠辞轻轻一笑,眼睛里透出股诡计得逞的狡黠,凑至柔珂的耳畔与她说道:“阿涴,我房里的床榻很宽很大,足够我二人一块儿睡的。你若不睡,守在我床边,我眼睛哪里还舍得闭着?”· ·    “你……你我二人如今男女有别,再者也长大了,哪能像儿时那般同床共枕”耳朵被棠辞呵出来的热气烘得痒痒的,柔珂不禁缩了缩脖子。
 ·    “阿涴,你还是我弟弟的妻子么?”棠辞问·· ·    柔珂立时摇头,还嗔怪地看了她一眼:“你这是明知故问我都已告知我父王我属意于你欲招你为郡马了。”
 ·    “既如此,”棠辞笑了下,轻咬着柔珂红得发烫的耳垂,将她抱住,凑得如此之近,几乎能听到她砰砰乱撞的心跳,向她轻声道,“明月为誓,清风为盟,阿涴——做我的妻子罢。”
 ·    “你,你说的什么傻话你我二人如若成亲,我自然是你的妻子·”· ·    柔珂意图挣扎,眸子里却分明透露出言行不一的惊喜,棠辞又是一笑:“阿涴,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意思。我喜欢你,也已记不清从几时起,心里满满当当地除了父亲母亲弟弟妹妹以外只能容你一人。我那时为了婚诏与父皇闹脾气你也以为我是说笑的么?我儿时也这般以为的,别人都与我说我与你待久了感情深,妹妹遇到姐姐出嫁之事总免不了伤心难过的,可我模模糊糊地觉得并非如此。我不想让弟弟娶你为妻,我不想让他人娶你为妻,父皇那时还笑问我想令你作个嫁不出去的老姑娘么,我便与他说——只有我可以娶阿涴,他只以为我童言无忌付之一笑,依旧下了婚诏,我却为此难过了许久,还病了一场。”·宫廷侯爵天之骄子乔装改扮恩怨情仇· ·    “阿涴,人生四戒你以为我只破了酒戒么?”棠辞轻轻挑起柔珂的下巴,见她脸上已落有两行清泪,便沿着泪痕一一吻去,笑道,“若你今晚不应我,我可算是将色戒也一并破了。”
 ·    柔珂破涕为笑:“这耍赖的功夫比儿时还缠人了,若是不知我存着什么心思,你敢借着酒劲与我说这些么哪里还需要我应你”· · 第47章· ·    云州往信都的官道上走着一辆马车,随行有两列兵士。
 ·    赶车的马夫是个白面微须的青年人,一张清秀白皙的脸被呼啸而过的寒风肆虐得通红,鼻间被冻得直流清涕,胡乱拿衣袖抹了干净·· ·    他可半点不敢耽搁,这些兵士来镇里拿人的时候个个铁青着脸,半句不合便拔刀恐吓,也不知鞠先生是将京里的哪个达官勋贵得罪了,竟受此冷待。
 ·    云州一年四季天气温和,夏无酷暑冬无严寒,因此,出了云州地界,小伙子可算是尝到了苦头·风餐露宿地赶路,每顿都只能吃硬邦邦的冷馒头,撇开这些不谈,一阵冷似一阵的寒风,偶尔还夹带着彻骨寒心的细雨,无形中将前方看不到尽头的道路又往前拉长了许多,且路上连个唠嗑的伴儿都没有,一呼一吸间难熬极了。
 ·    “咳咳咳——”车厢内又传来沉闷厚重的咳嗽声,小伙子闻声直皱眉,暗忖着自打上路那天起,鞠先生这风寒便愈发严重了,若再不求医问药,恐将病情耽搁了,拖成肺痨可是要人命的。
 ·    撩开门帘一角,小伙子一面抽打马屁股一面向内里窝在角落的鞠梦白低声问道:“鞠先生,再往前走约莫一个时辰便有村落人居,应当有江湖郎中的,我与他们说几句好话,你去看看病罢”· ·    因他这一掀帘,冷风争先恐后地从不大不小的缝隙里钻进车厢,耀武扬威般呼啦啦绕着圈,鞠梦白浑身恶寒,无力地拢了拢衣领,刹那间喉咙里便有腥甜涌上,一阵猛咳后摊开用来捂嘴的手巾一看,又是一滩殷红的血迹。
 ·    许久,她缓下心神,平和气息,收了手巾,才依循声音方向侧过脸去,微微一笑:“无碍,你好好赶路便是·”· ·    小伙子欲言又止,耳边又有兵士在厉声呼喝,只好放下门帘静心驱车。
 ·    待一切归于平静后,鞠梦白轻声一叹·· ·    兵士来得突然且蛮横无理,信都那儿也有许久不曾来过书信了,可想而知定是出了事故,无论如何,她也得拖着这副残躯病体去看看陆禾,看看那孩子可曾如她所愿过得安好,如此,便是命丧黄泉也无遗恨了。
 ·    信都·· ·    天气转冷,皇帝身体抱恙,宜阳自去皇宫探望,侍奉汤药,一连伺候了三日三夜,极为孝顺·是日皇帝午憩时,见她仍泪眼汪汪地候在床边,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分外心疼,于是直说见了她便心里堵得慌,使人将她赶了出去。
 ·    出宫回府的车辇内,宜阳一只手支着下巴,心思云游九霄,精神恹恹·· ·    不为别的,只为陆禾·· ·    连日来,不断遣人打听,陆禾调往刑部任职后可曾受到谁的欺负打压了,陆禾调往刑部任职后可曾有人指点政务,陆禾调往刑部任职后可曾与胡来彦生出冲突了,陆禾调往刑部任职后可曾与不该相交之人打交道了……· ·    内侍听到此处,问了句,殿下,哪些是不该相交之人· ·    脂粉扑得过浓,花钿贴得过密,发髻扎得过美,珠钗戴得过多……· ·    宜阳连珠炮似的说了一长串,最后却听那内侍为难道——殿下,刑部里并无女人任职,陆大人并无机会拈花惹草,无从偷腥的。
 ·    宜阳听得一怔,随即脸上微红,她对陆禾的心思竟显而易见到了这个份上连内侍都轻而易举地看了去·片刻后面无表情地命那内侍去账房处领赏银,只因拈花惹草与偷腥二词用得甚为讨她欢喜。
她却哪里知道,内侍不过是读书少,在脑子里胡乱捡了两个词语出来装装面子,不曾想还瞎猫碰上了死耗子·· ·    摸了摸腰间所佩戴的玉玦,摸至缺口处,想起与陆禾的最后一面,眉心不由自主的紧蹙成峰。
 ·    当时……是不是下手重了些听那日传旨的内侍说,隔了一日脸上的指印还肿着一指多高,擦抹的可是消肿化瘀成效极好的药膏。
陆禾会因此对我心生恨意么会的吧,否则也不会这许多日子都不过来探望我了·说不定……是刑部事务繁忙,她才上手难免应接不暇虽说进刑部是陆禾的意思,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可……成日里与自己的杀父仇人共事,撇开是否悒悒不乐不谈,却已如临深渊,稍有不慎便有性命之危。
· ·    宜阳开始有些后悔不假思索地便向皇帝请旨,将陆禾调往刑部之事·· ·    可转念一想,鞠梦白不日便可抵京,有了陆禾牵挂惦记似乎无所不通的先生陪伴在侧,总该多几分胜算罢· ·    想着想着,宜阳又有些后悔命人将鞠梦白带到京城,再怎么说,鞠梦白给陆禾出了那么个馊主意,将自己当做猴来戏耍,哪能什么苦头都不吃便能安安稳稳地抵京与徒儿朝夕相对即便她自己,也好几日没见过陆禾了呢。
 ·宫廷侯爵天之骄子乔装改扮恩怨情仇·    心里憋闷得慌,宜阳信手掀开车帘一角——酒楼幌子、店铺匾额、行脚商篓、青砖黑瓦……一一从眼前晃过,桃花眼里平静如水,波澜不惊,直至车驾行到街角处,一个熟悉的身影恰合其时的映入眼帘,撞入心底,水面上犹如被垂柳轻拂,痒痒地漾开圈圈涟漪。
 ·    车驾愈走愈近,那身影由远及近,与人相争的声音也渐渐清晰明朗——· ·    “谢公子,今日虽是休沐,家里还有急事待我置办,在此先谢过相邀之意,来日定登门拜访。”
 ·    陆禾欲走,谢公子却不肯罢休,拽住她的手臂,笑得轻挑:“陆大人急着去作甚听说陆大人还未娶妻,莫是些柴米油盐酱醋茶的琐碎事务哟哟哟——瞧瞧陆大人这细胳膊细腿儿的,我却是舍不得陆大人操劳伤身的,有何事不妨交给我府里这些个奴仆,你便与我回府聊几句话罢”· ·    这谢公子不是旁人,正是光禄寺卿的嫡长子,好男色,家里供养着数十位面首娈童。
 ·    他手劲大,陆禾挣脱不得,眼见便要被他强拽了去,忽见匆匆走来一青衣内侍,向二人先后躬身施礼后才满脸堆笑,道:“陆大人,宜阳殿下有一诗篇不得其解,欲向您求教。”
 ·    陆禾升迁至刑部员外郎之前于宜阳公主府担任侍讲学士,谢公子岂有不知的理,眼下顺着这内侍所指一看,果真街边停着一座金玉雕饰华贵无比的车驾,只得愤懑难平地松开了陆禾的手,眼睁睁看着自己垂涎多时的美色如煮熟的鸭子般扑腾飞走。
 ·    步入车厢,陆禾面色如常地恭敬施礼:“殿下·”宜阳不作搭理,手中擎着本书卷,垂眸阅览,颇为认真·陆禾候了片刻,终是无奈地提醒道,“殿下,书……拿倒了。”
 ·    握着书卷的手微微一抖,宜阳定睛一看,纸张上密密麻麻的字俱都天旋地转地倒立在眼前,轻咳一声,面无表情,声音也四平八稳:“这本书,向来是倒着看的。”
 ·    “……”陆禾抬起眼皮瞥了眼书皮,心下了然后头垂得更低,“殿下说的是,臣孤陋寡闻了·不知……殿下欲求教哪一诗篇”· ·    车厢两侧皆有宽敞舒适的坐榻,一侧则是食案,其上置有精致的糕点与上等果品。
 ·    宜阳坐在正中,陆禾坐在一侧,相隔不远,却也不近·· ·    放下书卷,不动声色地坐近了些,与之同时的却是陆禾面色凝重地更坐远了些,一个坐近几分,另一个便坐远几分,眼见她再多挪几步便得摔落下去,宜阳径直起身,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堵住了她的退路,牵过她的手背,向她问道:“南有乔木,不可休息。
汉有游女,不可求思……请先生为我解之一二·”· ·    宜阳眼神灼灼,透露出的是无意遮掩的爱意,却令陆禾如坐针毡,她将脸别过一侧,紧抿下唇,良久才沉声道:“臣才疏学浅,此题……无解。”
 ·    “为何无解”宜阳与陆禾贴得如此之近,吐气如兰·· ·    陆禾心生逃遁之意,往另一边微挪了些,身子整个儿往下缩了缩,微阖双目,颤声道:“情之一字,向来无解。”
 ·    宜阳一只手撑在坐榻之上,彻底拦住了陆禾的去路,另一只手依旧牵着陆禾的手背,蹲坐在她的身前,巧笑嫣然:“先生,地方左右只有这般大,你还想去哪儿”· ·    四下阒然,只有车轮辘辘之声萦绕耳畔。
 ·    陆禾终是败北了,她缓缓睁开眼睛,再不逃避与宜阳情意汹涌的目光直视,惨然一笑:“殿下贵为公主,金枝玉叶之体,自是殿下命臣去哪儿臣便去哪儿,若无殿下旨令,臣并不敢擅自行事。”
 ·    从陆禾进来后,宜阳便一直未曾将视线从她脸上身上挪开过,指痕消褪了,人清瘦了,梨涡未见,笑意沉重,按理说宜阳该是心疼的,可此刻听了陆禾所言,真是恨不得将她狠狠再打一顿才好· ·    攥紧了拳头,又灰丧颓唐地松掉,宜阳也是一笑,却如寒冬腊月的晨曦带着冷意:“先生说得冠冕堂皇,哪次我的旨令你做到了哪怕五分我令你无需在我面前称臣,你做到了么我令你将我看作寻常人,无需介怀尊卑贵贱,你做到了么”· ·    轻薄的下唇被咬出了血痕,陆禾浑然不觉疼痛,满怀愧疚,眸色难掩挣扎与不忍,低声道:“……臣有罪。
臣与殿下云泥之别,不敢与殿下攀交,臣无意步狄岚的后尘,也还请殿下以怀思公主为前车之鉴,早日回归正途·”· ·    陆禾也曾在心里问过自己,喜欢宜阳么· ·    若说没有一丝喜欢是做不得真的,宜阳容貌姣好,待人真挚,尤其待自己是体贴呵护到了心坎里,陆禾自认不是铁石心肠,怎会不动心· ·    可她要复仇,往好的想,有朝一日能将胡来彦绳之以法,这期间得花多少光阴年岁自己无可推断,若到得那时,自己年老色衰,宜阳还会喜欢自己么往坏的想,若东窗事发,等待她的只有死路一条,那时她是让宜阳与自己天人永隔还是想让她和怀思公主一般自尽殉情· ·    怎么想,都不得善果,她只得一遍遍地狠心将宜阳推开。
·宫廷侯爵天之骄子乔装改扮恩怨情仇· · 第48章· ·    时近年底,各州监察御史先后进京奏对,使远在信都的皇帝洞察秋毫明辨时事,又有戍边兵士粮饷与御寒衣物待朝廷拨发,也免不得甄选身居要职又不涉党争的大臣亲赴边疆代朝廷犒赏兵士。
近的有冬狩需得置办,远的有正旦后的宗试需得操劳,淳祐帝因此忙得席不暇暖·· ·    信手抽了本奏折,却是赈灾大臣连旷达所递呈·· ·    李顺德碎步走入大殿,眼见皇帝提笔批阅奏折,眉目稍有平缓,才借着奉茶的功夫劝说一句:“陛下,是时候歇歇神了。
尚膳监那儿才添了几道时令锅子,奴婢命人传了午膳,您不妨尝尝鲜”· ·    皇帝面带笑意地应了,接过茶盏润了润喉,瞥眼瞧见他手里捏着份奏折,问道:“方才有人递牌子请见了”· ·    李顺德忙将折子双手呈上,哈腰笑道:“瞧奴婢这记性,一晃神的功夫便忘了干净。
陛下近日身体才见好,宜阳殿下先前嘱咐奴婢,警醒着些,莫让有些个不晓事的臣子为了鸡毛蒜皮的小事搅扰了陛下·一刻前礼部刘大人在殿外等候召见,奴婢瞧见了,便多嘴问了句,想来宗亲婚嫁之事陛下只过过眼便好,哪里得劳动心神”· ·    “柔珂”皇帝接过奏折一看,稍显诧异,看向李顺德,笑问,“豫王府总不会写错了奏本罢”· ·    李顺德是老臣,自然知晓皇帝言下之意,也轻笑一声:“柔珂郡主再如何说,也是女儿家一个,清寡了这许多年,偶然撞见个合乎眼缘的也说不定。
女子向来不似男子,男子以建功立业为本纵是拖个几年也耽误不得子嗣绵延的,女子养在深闺中,平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日子久了恐憋出病来,早日婚嫁,相夫教子也是个消磨时光的好去处。”
 ·    皇帝但笑不语,一字一顿地看了下去,又道:“豫王如何说的”· ·    豫王……自新帝登基以来,几乎不参朝政不问政事,兵权虽收了去,可当年好歹也是在京在野在文在武说话皆颇有分量的一位主子。
皇帝虽说向来不管豫王,可哪年正旦朝贺赐宴时少看了他几眼历来造反兵变的皇帝总免不了比光明正大登基的皇帝心虚些,将臣子宗亲看得紧些,生怕一个不慎便成了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    李顺德心下一沉,面上堆笑:“豫王爷只说自己身体近年来差了许多,常待在府里安养,不知柔珂郡主属意的这位棠辞棠大人是怎生个人物,劳烦陛下代为把关。”
 ·    皇帝脸上的神色晦暗不明,少顷才似笑非笑道:“柔珂这孩子的眼光倒比豫王好不少,棠辞于湖寻二州赈灾有功,不日抵京便得擢升封赏了,两个都是好孩子啊,这婚事自当允了,好好操办才是。”
 ·    李顺德垂首应是,又听皇帝问道:“宜阳府里新任的侍讲学士如何朕见她前几日进宫,瞧着没以前自在快活了,莫是规矩严了些,拘着她了”· ·    李顺德听了直笑:“哪能呀那侍讲学士是陛下钦定的,老实巴交的一个人,说话还期期艾艾的,哪来的胆子给宜阳殿下定规矩不过么——听池良俊说,讲学的内容晦涩难懂了些,为人严谨肃然,确实不如先前那陆禾陆大人伶俐讨巧能博得殿下欢喜。”
 ·    皇帝点点头,轻捻胡须,沉吟片刻后摇摇头:“也是那陆禾出身差了些,哪怕往上推个几代,曾出过个秀才——破格使她尚了宜阳也不为过。
宜阳与她兄长……朕皆待他们有愧,总不能在此人生大事上亏待了她·”李顺德闻言沉默敛眉,又听皇帝吩咐道,“趁这传膳的功夫,你顺道去给礼部与宗人府皆传个话,宜阳的生辰寿宴依旧按她喜欢的来,纵是坏些规矩也无妨。
生辰后,礼部遴选驸马也得注意着些,容貌、品行、家世,都得仔细考量·”· ·    宜阳公主府·· ·    抄手游廊前接有一石台,两侧自有阶梯与鱼池相连。
 ·    宜阳席地坐在石台边沿,打着赤脚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深秋冰凉的池水,听了来人所报,纤眉微蹙:“令他回去,这几日都不必过来讲学了。”
 ·    池良俊为难了,袖手站在一旁,弯着身子劝说:“殿下,石大人已在外恭候多时了,再者说过几日也得进宫与陛下奏对侍讲之事,总不好令他坐冷板凳的。”
 ·    宜阳只顾着往鱼池里抛洒鱼食,头也不抬,随意道:“与他说,我病了,不到明年破冰春暖之时好不了·赏他些许银子,令他进宫与父皇奏对时不该说的别说。”
 ·    瞥了眼侍立在旁的婢女手臂上搭着的狐裘,又看向衣着单薄的宜阳,见她分明被冻得双手通红了还一副若无其事自得其乐的模样,忍不住低声嘀咕:“您再这样下去,是该病了。”
 ·    宜阳低头思索事情,自是没听到他的牢骚,问道:“鞠梦白……几时可抵京”· ·    池良俊心里直叹气,无可奈何地答道:“至多后日,陆十八与阮娘已遵照殿下的吩咐遣送回云州了,空下来的院子着人收拾好,便可入住。”
 ·    陆禾此刻还不知道自己悄悄将鞠梦白请回京城了,待她知晓了,应当十分欣喜才是·· ·    她高兴,便好了,看着她笑,自己也会开心的。
 ·宫廷侯爵天之骄子乔装改扮恩怨情仇·    虽如此想,可脑子里止不住回想那日与陆禾在车辇上的争执·陆禾说完那话,恰逢路途颠簸,猛烈摇晃之下自己径直往后仰,情急之下将她拽住了,不意她也一心一意欺身过来护佑。
也不知怎么弄的,等归为平静后,才发现陆禾被自己压在身下,两个人的嘴唇还碰到了一块儿,依稀记得她的唇瓣酥酥软软的,宜阳还未及回味,醒过神来的陆禾忙红着脸颊别过头去,这也便罢了,竟还被掀帘询问的内侍看了去,真是……羞死人了· ·    可自打那日,她与陆禾便再没见过面。
 ·    陆禾不提,她也憋着不说,且看谁能耗得过谁·· ·    池鱼游过来又游过去,数了又数,一、二、三……九,一、二、三……九,一、二……· ·    侍女从未见过自家殿下这般呆傻的模样,着实憋不住,小心翼翼地抢了句:“殿下……不是第九条,这是第二十条了。”
 ·    宜阳抬在虚空的手指顿了顿,少顷,又点着鱼儿接着数,一、二、三……九——她已经有九日不曾见过陆禾了·· ·    她以前说了多少句大话她已记不清了,唯一一句牢牢记在心里,如滚针般烫在心里,深刻又揪疼的,却是那句——· ·    不喜欢不喜欢便不喜欢了,自己莫非还缺她不可· ·    事到如今,她才算是真的明白,自己,真的,缺她不可了。
 ·    “殿下,臣有句话不知当说不当说·”· ·    宜阳回头一看,是传话回来的池良俊,她点点头:“说罢。”
 ·    池良俊使了个眼色,一众闲杂人等皆退了去·· ·    “殿下以为——当年狄岚是因何而死的”· ·    宜阳双手撑着石台边沿,两条细长的腿随意放下,足尖轻点湖面,带起圈圈涟漪,擦过片片赤红色的鲤鱼鱼鳞向暗绿的枯荷败叶而去,她仰起头,看向天边血色残阳,眼神无波,显得很是意兴阑珊:“问这个作甚身份秘密被揭穿后按律当斩,这不是众所皆知的么”· ·    池良俊轻轻一笑:“怀思公主那时身为德宗皇帝的掌上明珠,深得帝后宠爱,即便狄岚身份被揭穿,若怀思公主为之求情,帝后怎会不允,更不会使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憾事发生。”
 ·    “此事无需你说,我也知道·”· ·    池良俊脸上讳莫如深地摇摇头,他不急不躁,徐徐道来:“那殿下可知,怀思公主着实为了狄岚向帝后求情呢”宜阳闻言悚然一惊,猛地扭头看向池良俊,只听他续道,“狄岚收押刑部大牢秋后待斩,她那时因着曾与西戎沙场上兵戎相见,受过数次箭疮刀伤,身体伤了元气很是畏冷。
牢狱内只有石床稻草,她被冻得浑身发颤也不在意,只是托人从公主府内带来她尚未绣好的喜服,借着昏暗的烛火,一针一线地赶在问斩前将喜服绣好,连着一封手书带给了怀思公主。
怀思公主收到喜服看了书信后,连夜赶赴宫中向德宗皇帝与文贤皇后跪求赦免狄岚,德宗皇帝向来看重狄岚原本便不舍得使她命丧黄泉,文贤皇后亦是心疼女儿,眼见怀思公主哭得两眼红肿,自是劝着皇帝应了她的要求。”
 ·    若照这般进展,狄岚怎会身首异处· ·    宜阳心急之下忙问道:“后来呢”· ·    “后来——”池良俊无声地笑了笑,长身喟叹后才缓缓道,“文贤皇后询问怀思公主为何突然回心转意,怀思公主不及思索便将手书与喜服的事说了出来。
文贤皇后听罢,喜服是何用意暂且不管,想着那狄岚向来文韬武略,一封手书竟能化死为生,她心下好奇,于是向怀思公主索要手书拜读一二·这一看……却棋下死招,将所有退路与生机都堵了去。”
 ·    “手书……写了什么”· ·    池良俊耸耸双肩,偏偏脑袋,摊手一笑:“臣也不过听李顺德公公说的几句碎嘴,写的什么无从得知。
李公公只与我说,文贤皇后看了手书后,做了两件事,一则是与德宗皇帝说狄岚非死不可,一则是与怀思公主说另择东床快婿·”他竖起两根手指头,随即扳下一根手指头,“两件事,一件斩杀了狄岚。”
又扳下一根,“一件逼死了怀思公主·”· ·    足尖触及池面,被深秋之水冻得一激灵,宜阳浑身打了个寒颤,即便日光和煦仍身披冷意,垂下眼眸沉吟了片刻,向池良俊问道:“李顺德与你说这个作甚”· ·    池良俊弯腰垂首,恭然答道:“是臣向李公公垂询的,只因眼见殿下与陆大人……”他顿了顿,却也不顾及宜阳神色如何,斟酌了措辞,想了半晌也想不出合适的词句,遂索性省掉,“臣着实为之深忧,恳请殿下无论是为了自己,或是为了陆大人,忍痛割舍这段违背伦理纲常的爱恋。”
 · 第49章· ·    梁州城·· ·    连旷达为官清廉,两袖清风,既不站太子一派,又不站鲁王一派,处理湖州布政使沈旭周与寻州布政使原俊也自是毫不留情,在奏本上将灾情往严重了说,直言沈旭周与原俊也二人罪不容诛,应当斩首示众,暴尸十日,以儆效尤,五年前修缮河堤一应人等也该押送至信都,审讯彻查。
而沈逸与棠辞两位协助赈灾的官员,他则不吝赞美之词,称他二人不卑不亢做事周全,可担重任,尤其棠辞短短五日内便正理平治,使梁州城井然有序,湖州流民有住所可居住,有衣物可御寒,有食粮可果腹,实乃瑚琏之器可造之材。
宫廷侯爵天之骄子乔装改扮恩怨情仇· ·    秋日正好,万里无云,橘红色的暖阳向遍植松柏的庭院中倾倾洒洒地投下一片和煦柔光·· ·    棠辞头束唐巾,身着一袭青衫坐在石凳上翻阅邸报。
 ·    石桌上用镇纸压着在阳光下微微泛白的纸张,虞小渔双膝跪在石凳上,撅着小屁股,一手抓着蘸饱墨汁的毛笔抓耳挠腮,两只眼睛紧紧盯着白纸,几乎要将白纸看穿了却死活连半个字也憋不出来,苦恼极了。
 ·    看完邸报,瞥眼一瞧——白纸还是白纸,哪怕一滴墨汁也未沾上,棠辞曲起食指在虞小渔的脑袋上轻轻一敲:“昨日是谁说背好了,才闹着去慈幼院帮忙的”· ·    虞小渔抬起小手揉揉脑袋,轻声嘀咕:“昨日是背好了,今天醒来全忘了干净……”· ·    “怎地前日背的诗还好端端地记在脑子里”虞小渔是个聪明孩子,看书一目十行,背书过目不忘,若不是偷懒耍滑,怎会如此棠辞恨铁不成钢之下,语气不自觉便严厉许多。
 ·    虞小渔闻言缩了缩脖子,头垂得更低,眼角余光都不敢触及棠辞的衣角,轻声细语地嗫嚅:“小哥哥……我,我知道错了……”虞小渔大着胆子看了她一眼,见她仍然铁青着脸,左右也说不出什么讨人喜欢却言不由衷的虚话假话,束手无策之下急红了眼睛,抽抽搭搭地掉眼泪。
 ·    扎着松松软软的发髻,身披粉嫩轻纱,清风一吹,两袖鼓鼓,乍一看只以为是观音菩萨贴身的小童子·可纵然连日来大鱼大肉的喂养着,仍旧脸颊清瘦,几乎凹陷下去,犹记得第一日见她还穿着不知从哪儿捡来的破烂衣服,袖子与裤脚和身量相比都长了一大截。
懂事伶俐,也不似别的小孩儿隔三差五闯祸,除了总不安分地想着去帮忙赈济,再没闹出使人不悦的事故·· ·    棠辞叹了声气,伸手将她抱来,令她安安稳稳地坐在自己的腿上,也不与她说话,不为她擦眼泪,虽只静静地看着她,眸色却已然和缓不少。
 ·    虞小渔是个会察言观色的孩子,棠辞将自己回去的那刻便知她不生气了,虽仍是内疚却也免不了觉得委屈,好容易将眼泪止住了,想如往日一般依偎在她怀里撒撒娇,才贴进去几分,便被她强拽着坐回了原位,两次三番下,虞小渔另辟蹊径——蓦地环住她的脖子,仰起脑袋,在她的嘴上轻轻吻了一记,用湿漉漉的眼睛看向她,眉眼弯弯:“小哥哥,这次总该不生气了罢”· ·    棠辞几乎没反应过来,怔了半晌,才懵懵懂懂地问道:“你这是作甚”· ·    肯与我说话了,那这招便是有用以后若不慎惹谁生气了,也用这招便好· ·    虞小渔咧着白牙笑得开怀,天真烂漫地解释:“昨日去溪边捕鱼,你惹柔珂姐姐生气了,她一句话都不和你说。
后来,我去捡拾柴火,远远望见你与她站在高高的芦苇丛中,”她伸出两只短小的食指互相贴近比了比,“你们就这般——嘴对嘴地亲了下,柔珂姐姐当时便笑得涨红了脸”· ·    是时,柔珂从灶房内端出一碟糕点,走近两人,听见虞小渔所说,虽是童言童语,仍旧被简短的几句话在双颊上勾勒出淡淡绯色。
 ·    拍了拍她的脑袋,捏了块糕点塞进她嘴里——暂且堵住了她的话头,瞧见石桌上搁置的邸报,向棠辞问道:“京里如何说”· ·    来梁州城许多时日,柔珂脾性/爱洁,衣裳每日一换,虽浆洗得及时,遇上阴雨天气也无计可施。
前几日,棠辞与柔珂带着虞小渔去梁州城里的裁缝铺量体裁衣定做了几件衣服,于是柔珂索性也顺道下了订金,选了布料,做了衣服·今日,穿的便是一身新衣,青绿色的衣裳,衣摆缀着银白色的花鸟暗纹,虽比不得从信都带来的衣服繁琐华贵,却别有一番清雅风韵,此刻站在暖阳底下,周身镀上一层橘红,更显得昳丽动人。
 ·    从柔珂过来那刻起,棠辞的眼睛便牢牢地定在她的脸上、身上,看着看着,嘴角淡淡地勾起一抹笑意——阿涴穿的衣服是用我给她选的布料所制,阿涴用来绾发的缎带是我给她买的,阿涴耳垂的坠饰是我与她一道相中的,我的阿涴从小美人长到了大美人,淡妆浓抹总相宜。· ·    “唔……小,小哥哥,柔珂姐姐,唔……问,问你话呢”柔珂厨艺很好,糕点菜肴都做得极为美味,虞小渔吃了一块便再停不下来,两只小手捏着糕点,一左一右地同时往嘴里塞,腮帮子包得鼓鼓的,说话含糊不清。
 ·    柔珂忙倒了杯清茶,喂到虞小渔嘴边,向她轻声道:“灶房里还有许多,急成这样,当心噎着·”· ·    棠辞这才算回过神来,掩嘴轻咳了半晌,耳背染了些许粉色,一本正经道:“灾情既已平稳,我与沈逸可回京复命了。
连大人还需多待一阵,候到寒冬腊月确保流民可安稳过冬·”· ·    “回京”虞小渔将清茶咕咚咕咚地喝下去,闻言瞪圆了眼睛,面带诧异,“小哥哥,柔珂姐姐——你们,你们要回京城了么”· ·    棠辞点点头,抬手摸了摸她的后颈,微微笑问:“要与我们一道回去么京城四方辐辏,好吃的、好玩的、好看的……应有尽有。”
 ·    凑到嘴边的糕点忘了咬掉,虞小渔怔了怔,不敢置信地看看棠辞,又看看柔珂,讷讷道:“我……我可以去么”·宫廷侯爵天之骄子乔装改扮恩怨情仇· ·    这呆呆傻傻的模样,看着便令人心软,柔珂伸手轻轻将她嘴边的面皮碎屑擦了去,笑意盈盈:“你若不想去,可留在梁州城,徐老板会照看你的,我和你小棠哥哥也只能孤零零地走了。”
 ·    “想去的我想去的”虞小渔几乎高兴得要跳起来,“我爹爹娘亲以前总与我说,等收成好了,家里有闲钱了,便带着我一家人去京城游玩。
说了有两三年罢,一年又一年,等了好几场大雪,收成虽好了,可到家里来收租的米庄老爷脸拉得越来越长,每年朝廷的赋税也越来越多,直压得我爹爹娘亲喘不过气来,每日里耕田劳作,织布缝衣,却总凑不出钱来交税。”
 ·    虞小渔头一次在她二人面前提及家世与爹娘,柔珂也坐了下来,静静听她诉说·· ·    毕竟是掩埋在心底的伤心事,说着说着,便几近哽咽,不一会儿,豆大的泪珠便成串跌落。
 ·    棠辞以指腹为她擦拭掉眼角的颗颗晶莹泪珠,又一下一下地轻抚她的脊背,待她气息缓和些许后才温声问道:“你爹爹娘亲可曾收殓下葬了”· ·    初到梁州城那日,茶寮老板将虞小渔托付给她二人,当时只听闻没了亲戚依靠,料想她七八岁大的一个小孩儿,突逢巨变许是无力为父母置办后事的。
 ·    虞小渔擦着眼睛,轻声呜咽:“住在河边,发了大水,爹爹娘亲只匆匆将我推出去,一眨眼的功夫便被冲走了……”自然,尸骨无存。
 ·    这般年纪的孩子,遇到父母双亲猝然离世的事情还能泰然处之,别人若是不问她便能憋在心里不使他人徒增烦恼,从湖州徒步行至梁州,脚踝肿成大粽子还日日夜夜地奔波劳碌只想着知恩图报。
 ·    “小渔乖,待我们回京,几个大贪官斩首的时候我带你去看看,解解气可好”棠辞点了点她的鼻尖,软言哄慰。
 ·    柔珂听得喉间一梗,捏了捏虞小渔的脸蛋,蹙眉道:“莫要听你小哥哥的,鲜血淋漓的,恐将你吓着·只待游街示众的时候,我带你去扔鸡蛋扔石子儿。”
 ·    棠辞无奈一笑,看向柔珂:“阿涴,你可莫要低估小渔的胆子了,昨日捕鱼扑杀的时候她可看得起劲着呢。”· ·    “鱼是鱼,人是人,哪能相提并论”柔珂不以为然。
 ·    棠辞闻言,垂下眼眸,沉吟片刻,沉声说道:“也是,几条鱼死了,不过一地的鲜血,几个人死了,却能将眼前的江水染红·”· ·    柔珂纤眉微拧,猜测应是触及她陈年旧事心底伤疤,正欲出言安慰,却见她面上回归平静,提笔在纸上书写诗句,眉眼温和地向虞小渔说道:“看仔细了,明日若再背不出,可得罚手板了。”
 ·    微风和煦,日光暖和,映照在棠辞精致如画的脸上却镀染出消散不掉的冷意与忧愁,柔珂在心底默默叹了一声·· · 第50章· ·    夹在陆禾诗文集子里的几片木槿花瓣早已水分散尽,颜色颓败,晚秋的冷风从雕花窗牖一股股地钻进陈设奢华的厢房,绕过龙凤花鸟云母立地屏风,将书案上许久未曾有人动过的书册吹得呼呼作响,狻猊香炉内熏香袅袅,虽是上好的香料,可使人怡神悦心,于此时此刻的宜阳却毫无用处。
 ·    今日阴云密布,兜马散心时稍稍一抬头一远眺,黑云滚滚压来,风吹不散,四面八方地汇集涌聚,却又迟迟不落雨,令人憋闷得难受,几近窒息。
 ·    既无心兜马,宜阳用过午膳后便回房休憩,才步入里屋,一眼望见书案上的那本诗文集子,鬼使神差般走了过去,翻开夹着木槿花瓣的那页,看了匆匆几眼,心里便如瓶瓶罐罐地被倒入各味调料,岂一个五味杂陈能简易概之。
 ·    池良俊那日的话说得不明不白,狄岚那封手书到底写了什么宜阳心痒得难受,想去寻人询问,可这牵涉到皇室公主的宫廷故事得找谁才问得出来李顺德自是可以,淳祐帝也可以,可若是找了他们,自己又怕露出破绽,使他人陡增怀疑。
 ·    宜阳又想到英宗皇帝,便与池良俊说为何英宗皇帝可立男后,而怀思公主与狄岚在一块儿却只有死路可走· ·    池良俊笑答,那位男后没几日便不知被何人毒死了,英宗皇帝命刑部与大理寺协同查案,刑部与大理寺皆一口咬定男后是病死的并无中毒痕迹,随即便有御史言官劝谏皇帝选秀纳妃,充盈后宫绵延子嗣,更有甚者劈头大骂英宗皇帝昏聩无道。
英宗皇帝不纳妃也不封后,就这般与诸位臣子僵持了一年之久,将身体熬得油尽灯枯,驾崩后唯有由年仅五岁的独子即位——这莫非是一条生路· ·    宜阳便道,我又无子嗣之忧,我只想好好地与我喜欢的人平平淡淡相守到老,也不行· ·    池良俊笑而不答。
 ·    蓦地,有内侍匆匆忙忙闯门而入——· ·    “殿下——那鞠梦白已由人护送抵京……”· ·    眉如远山于微风烟雾中轻缓舒展,宜阳放下手中的诗文集子,将夹着木槿花瓣的那页纸好生压着,才向那内侍问道:“人既已到了,为何不将她与陆禾一道请过来今日天冷,你且去膳房传话,命庖厨将才学的几手云州菜先搁着,弄些时令锅子暖暖身。”
宫廷侯爵天之骄子乔装改扮恩怨情仇· ·    内侍头垂得更低了,绞着手指,支支吾吾,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    召了侍女为自己更换衣服,许久听不见一丝动静,宜阳始觉不对劲,回头看那内侍,声音更冷厉几分:“说,怎么了”· ·    被宜阳削铁如泥一般的锋利眼刀剜了一记,内侍忙哆哆嗦嗦地跪将下来,颤着声音支支吾吾道:“人、人……人是送到了,可、可……可只有半、半口气吊着了……”· ·    宜阳的心猝然沉落了底,情急之下也不及追问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急迫问道:“……陆禾呢”· ·    “车、车……车驾抵京以后立、立马请了大夫,奴、奴婢得了池、池大人的吩咐小跑着过、过来给殿下传、传话,那、那时陆、陆大人还未自衙署下、下值,眼下却、却……却不定然了……”· ·    床榻上躺着一个几无生息之人,两颊深陷露出高突的颧骨,面色苍白毫无血色,双眼下赘着厚厚的乌青。
她时而猛烈的咳嗽,声音喑哑又干涩,身体太过羸弱,双手骨节发白却几乎连曲拳紧握都做不到·· ·    “先生……先生……先生——”陆禾跌跌撞撞地推开层层叠叠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的奴仆与兵士,径直跪倒在床榻旁,双手颤颤巍巍,抬起又放下,抬起又放下,生怕即使只是抚摸与轻触都会使眼前这个瘦弱如纸的女人如遭重击,泪水在刹那间便夺眶而出。
 ·    犹记赴京赶考前,鞠先生还与自己秉烛夜谈共话风月,路上的盘缠是她贩卖字画为自己筹集所得,路上的干粮是自己提的河水与先生从集市买来的面粉一道擀面蒸制的馒头面饼,自己最为喜爱的一件墨染清荷的淡绿色直身也是先生亲手缝制……诸如此类的事情不胜枚举,先生那时虽初患眼疾,可身体还算康健,为何眼下竟成了这般模样· ·    “清荷是……咳咳……是清荷么”鞠梦白极为费劲地抬起手臂,向着声音的方向虚晃了晃。
 ·    衣袖松松垮垮的滑落,露出一截骨瘦如柴的手臂,青筋清晰可见·陆禾忍下鼻间的酸意,胡乱擦了擦眼泪,轻轻握住她的手,灼热指腹下的肌肤竟透着寒彻心骨的冰凉,陆禾忙牵过她的双手紧紧往自己的脸颊贴着,为她送暖,一面难掩哽咽地答道:“是我,先生,是我,我是清荷。”
 ·    虽看不见,滚烫的液体洪泄而下从自己指缝间溢出却是感觉得到的,鞠梦白轻轻摇头,声音虚弱地取笑道:“多大的人了,眼泪说掉就掉……咳咳——咳咳——我与你说过多少次了,眼泪……咳咳——眼泪,是无用的东西。”
 ·    “先生教训的是,我记住了·”鞠先生一向不喜欢自己无端哭泣,与她初遇结下师生之缘不久便是中秋,与父亲天人永隔与家人相隔千里心事重重之下难免对着满月伤情悲恸,才隐隐有哭声传出,便被她提着衣领去大树底下跪了一夜,即便次日自己受凉发了高烧,她也不曾后悔,只向自己说眼泪是失败者与怯懦者惺惺作态引人同情的伎俩。
 ·    陆禾拼命吸鼻子,眼泪却有增无减,顺着两人的手坠落下来淌了一地·· ·    鞠梦白似有许多话想说,咳了好一会儿,蓦地便有殷红的血丝从嘴边漫出。
 ·    陆禾整个人慌了神,忙自怀里掏出手巾为她擦拭,片刻间,白布即被染成了红布,陆禾便用自己的衣袖——· ·    “咳咳——清荷……莫要这样,脏的……”衣料摩挲下鞠梦白岂会不知,双手无力虚垂,只得出言阻止。
 ·    陆禾直摇头,声音满是哭腔:“不脏的,不脏的,先生救我那时我浑身都是泥泞好阵子不曾洗浴了,先生何曾嫌我脏了”鞠梦白还在咳嗽,一阵猛似一阵,几无停歇之时。
陆禾想起了什么,扭头向围在最外层的几个大夫模样的人撕心裂肺地吼道,“过来救人啊你们不是大夫么来诊脉来开方啊杵在那儿作甚”· ·    那几个大夫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无一个人上前也无一个人搭话,只一个劲儿地叹气——这病拖得久了,身体底子本就不好,为时已晚,药石罔效。
 ·    宜阳一路策马疾驰,奔行到宅院时,兜头落下倾盆大雨·· ·    候在门外的刘艾忙几大步跨上前去,将油纸伞撑开,为她挡雨。
 ·    他个子矮小,腿也粗短,没一会儿便被身材高挑又大步流星的宜阳甩在身后,追得上气不接下气,饶是如此,她绯色的罗衫与如玉的脸庞还是被淋湿了一片。
 ·    几个有眼力劲儿的仆从见状也抢上前来撑伞的撑伞,张开手臂的张开手臂,更有甚者径直从旁摘了大片芭蕉叶,争先恐后地赶来逢迎讨巧,愣是将一条宽敞的青石板路堵得水泄不通,寸步难行。
 ·    一双如墨山水的秀眉微拧,宜阳沉声喝道:“让开”· ·    除了站在原地直喘气半句指令也说不出来的刘艾外,众人皆自散了去,垂手肃立在旁。
 ·    池良俊正站在廊下与奉命暗中护送鞠梦白抵京的百户长仔细问话,听远处一阵喧闹嘈杂,循声望去看清来人后忙拽着那畏畏缩缩不敢抬头的百户长一道过去作揖施礼:“殿下,此事……”·宫廷侯爵天之骄子乔装改扮恩怨情仇· ·    宜阳从他二人身前走过,眼角余光都未曾施舍,疾步向里屋走去。
 ·    她只担心陆禾,她只牵挂陆禾,此刻整颗心小得竟只容得下陆禾二字,天大的事也得等她亲眼看见陆禾并未受鞠梦白病重牵累而郁郁寡欢……乃至做傻事之后再说。
 ·    “殿下……”围成圈的一干人等纷纷让开条道出来,唯唯诺诺地垂头请安·· ·    大夫束手站在一旁,灰头土脸,药味也未闻见,有股似有若无的血腥之气弥散在逼仄拥挤的房间里,令人每走一步都如蹲行于幽暗潮湿的地洞中,压抑,窒息。
 ·    宜阳几乎不敢想,鞠梦白眼下的情形究竟如何,即便不知将她护送至京城的途中发生了什么,可说到底,她算是好心办坏事了·· ·    她一面走,一面低头思索,一面虔诚祝祷,浑然未觉一道身影迅猛扑来,随即便被狠狠压倒在地——· ·    “殿下——”众人皆惊呼一声,几个侍卫已眼疾手快地拔出刃口锋利的腰刀。
 ·    疼……疼……· ·    肩背与坚硬冰冷的地面猛烈相撞,倏尔刹那间便被灌入浑身各处的疼痛激得眼角沁泪,待她将一声闷哼咬碎了憋回去,摇摇被撞得昏沉的脑袋,看清扑倒自己之人后,余光中瞥见侍卫携刀走近,奋力轻斥:“退下”· ·    陆禾犹如一头发狂的野兽,双眼发红肿胀,衣袖间沾满尚未干涸的血迹,两相交映下仿若自阴曹地府里逃窜出来的恶魂厉鬼,她丝毫不顾疼得出了满头虚汗的宜阳,也不在意周遭气势汹汹的拔刀侍卫,双手攥紧了宜阳的衣领,睚眦欲裂地厉声质问:“你若是不满我欺你瞒你,有什么责难大可冲我来我先生几时做过对不起你的事你要如此待她主意是她出的可她也是为我出的归根究底,一切都是我的错你为什么要虐她至死”· ·    死了鞠梦白……死了· ·    宜阳如跌入深不可测漆黑无底的深渊,茫然又无措,后悔又懊恼,她张了张嘴,脱口而出:“我没有……”· ·    “你没有什么我与你第一次见面,那时只因你挨了记手板便令我在烈日底下站至晕厥你向来便是如此霸道无理的性子,谁不顺你的心意了,你想令她生她便生,想令她死她便不会苟活到第二日还有什么是你做不出来的你们……你们这些身份尊贵之人向来喜好拿人戏耍将人命视作掌上玩物”· ·    第一次见面……第一次见面,陆禾也与自己说了和今日差不多的一番话,可为何眼下,心却是会痛· ·    一字,一句,一字,一句的听进耳里,抿入心里,黄连一般捣烂了嚼碎了一口一口地含在嘴里却不咽下,苦涩、难过、委屈、痛楚……悉数混在一块儿,丝丝缕缕地沁入血液骨髓中,在身体里来回流淌,如针扎如刺锥,如千年寒冰,也如夏日烈火,辨不分明是何种滋味,却令人再不敢尝第二遍。
 ·    “……在你眼里,我是这样的人”宜阳已经察觉不到肩背的剧痛,只死死盯着陆禾,唇瓣不知何时被咬出一道道深且密的血痕。
 ·    桃花眼里洇着水光,相处的时日这么久,久到陆禾只一眼便能由表及里地瞧出她在难过,她在忍痛,她在执拗,可攥着她衣领的双手半点力气也不肯松懈,直将那细嫩的脖子勒出红痕。
 ·    陆禾咬牙切齿地闷声挤出个字:“是”· ·    是· ·    是。
 ·    好,很好·· ·    宜阳笑了笑,无声地笑了笑·她此刻,已尝到了第二遍·· ·    南有乔木,不能休息。
 ·    汉有游女,不可求思·· ·    此后,是真的,不可求思了罢·· · 第51章· ·    驿站,此处距离冀州信都仅剩三日日程。
 ·    归途无需赶路,棠辞一行便改乘马车·虞小渔不过一个七岁大的孩子,没出过远门,更没去过北方,与南方娟秀隽美的青山绿水大相径庭而大气豪放的崇山峻岭使她难掩好奇,白日里趴在车窗旁睁着大眼睛左看看右看看,嘴上从不停歇地问着或是稀奇古怪或是不符年纪的问题,偶尔还会闹出些无伤大雅的小笑话,夜幕时分不在驿站留宿时便极为乖巧地依偎在柔珂温软的怀里酣眠,在棠辞这半个老师的监督下也未曾间断读书识字的学习,三个人一路上如同一家子般欢声笑语温馨恬淡。
 ·    离京城越近,天也越冷了,风尘仆仆劳碌奔波之下身体定然受不住,是以今日便歇在了驿站·· ·    听见门声响动,躺在床榻上的棠辞侧脸望去,眼角弯出明媚的笑意,拍了拍床榻,温声唤道:“阿涴,来。”· ·    她的发簪早已摘除,青丝倾斜流淌,如墨之色映在雪白中衣上,暗红的烛火摇曳,肌肤似玉,嘴角含笑,姿态自然而惬意,四下交织蓦地生出些许勾魂摄魄的美艳。
 ·    屋内四角布有炭盆,驿站供给的木炭自是比不得宫里的红罗炭,也顾不及木炭会否消得快,炭火必得烧旺了,否则烟熏火燎,难受得很··宫廷侯爵天之骄子乔装改扮恩怨情仇· ·    柔珂进屋后,先将两扇窗户用木条支开了一角,送进来几缕清冷的夜风,才好歹驱散了几分沉闷。
 ·    “你何时这般畏冷了”柔珂走近床榻,在床沿坐了下来·· ·    见她过来了,棠辞往里挪了挪,一手掀开衾被——· ·    “你晓得我从小便不怕冷的,瞧我穿的这般少。”
她指了指自己衣领,又弯着眼睛笑了笑,“可你畏冷极了,手脚也比常人凉上许多,儿时轮到炎炎夏日,我总爱黏着你,夜里抱着睡觉比冰块还舒服·”· ·    棠辞留给自己的半边床榻早被她给捂得暖烘烘的,柔珂褪下外衫,脱掉鞋袜,躺在温和的榻上,躺在她的身旁,一纸之隔,近得清晰可闻彼此的鼻息声,一切又好似时空倒流般回到十几年前,那时的她们衣食起居常在一块儿,初春、仲夏、秋末、暮冬,无论何时,她的手里总会牵着一只小小软软的手,不放开,不落下,而那只小手的主人总被宫人笑话作长不大的孩子,整日跟着姐姐跑,像条黏糊糊的小虫子。
 ·    现在,那个孩子——长大了·· ·    柔珂转了个身,侧躺着,伸出一只手去,想探探她身下的睡榻会否太冷,与此同时,她却也伸出手来握住自己的手,轻轻地包在掌心里,送到嘴边呵了几口热气,搓了搓,轻眨眼睛,笑道:“果然好冷。”
 ·    视线自她精致的脸庞往下移,是一截雪白秀挺的玉颈,再往下,顺着柔软质地的衣袖攀援向上,是修长白皙的手指·柔珂也笑了笑,用另一只手将衾被往她那儿送过去些,又替她细心地掖好被角,身体贴近去几分,两人的衣料紧贴,一个稍冷,一个稍热,在肌肤相亲的那一瞬沿着肌理深入流淌,暖进了心底。
 ·    周遭弥散着女子沐浴梳洗后的皂角清香,棠辞一面为她搓热掌心,一面将脑袋凑过来,埋在她的颈间,轻轻嗅了嗅,道:“阿涴好香。”· ·    她的发丝,若有似无地摩挲着颈间触觉敏锐的肌肤,有些痒,柔珂不自觉便往后缩了缩,无奈笑道:“此处比不得京里,我不过随意洗了洗,哪能香成这样再说了,你不是也才洗沐么”· ·    棠辞枕在她的胸前,眼睛笑得弯成了月牙:“阿涴于我,便是最清神醒脑的香草。”· ·    柔珂但笑不语,那笑意却已然在脸上溢出了花。
 ·    少顷,棠辞问道:“小渔睡着了”· 
(本页完)

--免责声明-- 【归自谣(GL) by 六遇(4)】由本站蜘蛛自动转载于网络,版权归原作者,只代表作者的观点和本站无关,如果内容不健康 或者 原作者及出版方认为本站转载这篇小说侵犯了您的权益,请联系我们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