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自谣(GL) by 六遇(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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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自谣(GL) by 六遇(7)
· ·    探头看他来时的路,大雪又将脚印略略埋掉,仅剩临近马厩的一段,两只脚印一前一后,一个稍深,一个稍浅,并无丝毫错乱的痕迹,步伐可推知应是稳健的。
 ·    李光义给马喂草,挨近棠辞时见她仍在打量自己,咧开一嘴白牙咯咯地笑,毫不在意:“娘胎里带出来的,小时候旁的孩子都撒丫子到处跑,就我一个连站都站不稳,也没有玩伴儿。
后来闹饥荒,全家都饿死了,就我一个死乞白赖的活着,那时约莫十一二岁,站是站稳了,走也走得动,可总觉得和别人不一样,走在街上讨饭乞食,连头都不敢抬——其实旁人要看留他看去,不掉肉不掉钱的,反倒自己不快活。”
 ·    “那您后来是如何入的军营”连日来,棠辞对李光义颇有些好奇,碍于礼数,疑问到了嘴边却不知是否合宜说出。
 ·    “吃不饱饭呐正好凉州这儿招兵,我就来了,瞿指挥也是个善人,这些年来对我好得不能再好,到了现下我可是将凉州卫当做自己的家了”· ·    “瞿指挥”李光义鬓间银白,他在凉州卫已待了二三十年,瞿烟看模样,至多三十罢。
 ·    李光义看出了棠辞眸色中的疑惑,笑道:“是瞿铎将军,凉州的都指挥,瞿烟将军是他的养女”· ·    说话的功夫,天色黑沉。
 ·    李光义喂完了马,也不留恋,潇潇洒洒地挑着空箩筐往外走,走到路口,忽然扭头向伫立在原地凝神细思的棠辞吆喝道:“小兄弟,你赶紧着你媳妇儿又冒着雪过来给你送饭”· · 第74章· ·    马厩旁置有帐篷,内里陈设虽简陋但是齐全,闲暇时可以粗略休憩一番。
 ·    食盒打开,几碟精致的小菜冒着热气,只单单看着,也能驱散几分周身的寒意,也满满地勾起食欲·· ·    瓷碗有两只,木筷有两双。
 ·    自瞿烟将棠辞发落到马厩后,柔珂每日都会在忙活完灶房的活计后不辞辛劳地过来按时送饭给她·· ·    帐篷里炭火熄了很久,碳灰都是冰的,料想她今日又是忙碌一天不得停歇。
 ·    柔珂捣鼓着炭火,全然未觉棠辞捧着瓷碗一动不动地盯着她看·· ·    以往在王府里,柔珂哪里干过这些活,可真应了那句话,一回生二回熟,为了在军营里陪着棠辞,这阵子她可算是破了许多天荒,这会儿连炭火也两三下窜起一丛青绿火苗,扇扇风,送送气,不多时,燃得火旺,火光映在她的脸上,亮晶晶的热汗自额前滑落,擦过两颊被冷冽的寒风刮出的几条红痕。
宫廷侯爵天之骄子乔装改扮恩怨情仇· ·    生好火,柔珂起身去洗手,这才瞧见棠辞在看自己·· ·    不由打趣:“怎地这两日越发呆了每日都见,这眼神跟如隔三秋似的,再不吃,饭菜都得搁凉了。”
 ·    河水未解冻,兵士遵照瞿烟的吩咐,凿了几大车的冰,装进桶里放在暖融融的帐篷里待它消融·· ·    柔珂舀了一瓢还透着股寒气的冰水倾进铜盆中,在水里搓洗沾了厚厚一层灰黑发亮炭屑的手心手背。
 ·    温热的手转瞬间刺骨冰寒,用力揉搓后渐渐变为麻木,通红僵硬·· ·    棠辞在她的身后看着,眸色微凝,两道清秀的眉毛不自觉地拧在一块儿。
 ·    “阿涴。”· ·    腰间被一双不知几时伸过来的手细细缠着,柔珂抽出匹手巾擦拭双手,笑着应了句:“嗯,怎么了”· ·    “过几日,凉州城里有运送军需的车队过来,你与他们一块儿回去罢。”
 ·    柔珂听出她话中之意,不作理会,牵着她的手到坐毡处坐下,摸了摸瓷碗——还热乎着,交到她的手上,递了筷子:“先吃饭。”
 ·    军营毕竟不是宜居之所,棠辞与柔珂提过几次,皆被她一口回绝了,这下可好,连回绝也不乐意了,置若罔闻·· ·    菜是柔珂亲手做的,食材短缺,仍尽量顾着棠辞的口味,还添置了几味药材,棠辞却食之无味。
 ·    干瘪瘪地扒了半碗饭,棠辞下定决心般,搁下碗盏,向柔珂说道:“阿涴,你也瞧见了,我近来比以往好多了,李师傅和弟兄们也都热心友善,我不会令你担心的。”· ·    棠辞所言非虚,凉州城虽鄙远严寒了些,养伤养病反倒比京城舒坦些。
 ·    虽都是些五大三粗的汉子聚在一块儿,却鲜有汲汲营营之事,一腔热血精忠报国,更无人好奇探索棠辞的来历,纵是有那么几句似是而非的传闻听了就过,从不深究。
 ·    棠辞脸上的黥疤与她瘸跛的腿脚在军营里这些个沙场上刀光剑影残肢断腿见了无数的汉子们看来更是无甚稀奇,前几日夜里未归顺西戎的残部率军来犯意图趁火打劫抢些过冬之物,被瞿烟统管的玄卫打得落花流水片甲不留,瞿烟也是个爽利性子,当夜犒赏三军,星夜,篝火,与柔珂坐在角落喝了几口酒的棠辞一时诗兴大发,吟诵成章,被围在她周身的几个毛头小子听了去,军营里多的是勇猛之士却少有文采斐然之人,一传十十传百,棠辞的名声不胫而走,揣着本兵书指着看不懂读不通的字句向她求教的人不在少数。
· ·    她的自信与自尊,正一日日一点点地捡拾起来·· ·    柔珂正吃着饭,头也不抬:“你让我去凉州城待着,那与我在信都有何差别”· ·    棠辞张嘴欲辩,柔珂夹了一块肉塞进她嘴里,淡然道:“你不必忧心我,我以往常游历四方,身子不娇贵。”
 ·    手里提着一坛酒的瞿烟掀开厚重的门帘,小夫妻喂食的情景映入眼中,满身风雪也未顾及拍去,作势将半只脚缩回去,意味深长地笑道:“哟——看来我来的不是时候。”
 ·    棠辞忙起身行礼:“瞿将军·”· ·    柔珂轻轻看了瞿烟一眼,嘴角噙着不甚明了的笑意·· ·    瞿烟大步流星地走过去,把酒坛搁在地上,自顾自地盘腿坐下,对棠辞的态度与起初比起来倒是好上不少,微微点头,指了指角落的木柜:“拿三个酒碗来。”
 ·    天寒,温酒暖身,且凉州城的香醪与信都的宫廷御酒乃至民间名酒略有区别,辛辣,冲劲儿大,酣饮一番极是痛快·· ·    棠辞自依言去做,瞿烟倒也不闲着,眼睛盯着她的步伐,与柔珂互换眼神,会心一笑。
 ·    若不仔细看,只营帐内中心与角落间一个来回的距离,棠辞行走如常人,只是右腿微瘸,但已有极为显著的进益·· ·    “这军营里头,论酒量我与你可谓棋逢敌手,近来西戎闹得很,夜里烽烟四起,我不便与你较量,这坛酒权当做你这几日走路走得不错,马也照顾得好的奖赏罢”· ·    瞿烟拍开酒坛的封泥,往大瓷碗里倒酒,三碗,分发三人。
 ·    棠辞觑着柔珂的神色,见她面上并无不愉之色才敢轻抿一口,向瞿烟笑道:“将军忒吝啬了些,西戎残部赔了夫人又折兵,您可是抢来不少牛羊马匹与好酒。
眼下,区区一坛酒还得三人喝,竟是奖赏”· ·    柔珂素来酒量不济,至多半碗,棠辞借着饮酒的功夫,瞥了一眼瞿烟为柔珂倒的那晚酒,正好半碗。
 ·    瞿烟虽是女人,却甚为好爽,作风干练利落,一碗酒一股脑地灌进肚里,又紧赶着倒了第二碗,嗤笑一声:“不错不错胆儿肥了不少,敢拿我开涮了——你在朝堂时日不短,怎会不知大大小小的战事都得呈报上去,战利品哪能都留着,能省则省再者……”她颇有意味地看了柔珂一眼,笑意更深,“犒赏三军时你喝得酩酊大醉,我可是听说次日晚间郡主连营帐都不许你进去,我哪是吝啬,分明是为你着想”·宫廷侯爵天之骄子乔装改扮恩怨情仇· ·    棠辞轻咳了几声,不说话,柔珂寻来一双干净的木筷,夹了一筷子野菜堵进瞿烟的嘴里,嗔怪道:“属你话多。”
 ·    瞿烟嚼着野菜啧啧道:“菜色一样,怎地你做给小棠吃的比做给我们吃的美味许多厨艺倒是比前些年好不少。”
 ·    耿直有耿直的好处,却也有耿直的坏处,瞿烟一不留神说漏了嘴,还浑然未觉地吃菜饮酒,待她察觉时,抬眼便见棠辞眸色深沉,柔珂则一副无可奈何的神情。
 ·    “你二人是老相识”· ·    可那日在灶房为何装作素昧平生· ·    瞿烟看了眼柔珂,左右也瞒不过去,她喉间滚了滚,将食物压下去,大大方方地承认:“认识——”· ·    话音未落,传信兵来报:“瞿将军西戎来犯”· ·    又是不知死活的西戎残部,瞿烟百无聊赖地摆摆手:“令瞿安国率军剿灭……”猝然眸色微凝,瞿烟扭头向那传信兵急切问道,“西戎不是西戎残部”· ·    传信兵面色如柴,声音微颤:“是西戎,并非西戎残部。”
 ·    棠辞这会儿也无意深究柔珂为何瞒她,眉头紧紧攒起·· ·    自淳祐六年拉木克申在晋朝协助之下统一西戎各部归顺与晋后,晋朝与西戎两国交好友睦,听闻拉木克申死后破天荒地由他的大女儿继任汗位,曾派遣使臣到信都求朝廷颁赐宝印,内部萧墙之争尚未平定,这吉布楚和闹的是哪出· ·    信都。
 ·    春雨微湿,坟头青草蛰伏了一个冬天,破土而出,蓬勃生长,水嫩之色随着轻风摇曳摆动·· ·    鞠梦白的墓碑前,陆禾已跪了一炷香的时辰。
 ·    大仇已报,然而米商之子惨死,无辜的米商痛失爱子,白发人送黑发人不说,还无从伸冤·· ·    黑白颠倒不分是非,与她脱不开干系。
 ·    先生九泉之下得知,应是扼腕叹息痛责己心的罢·· ·    昨日双手拆了绷带与纱布,宜阳将府库里的祛疤药膏一股脑地全用在她身上,好歹光滑细腻如初,否则指不定宜阳还得将早已尸骨无存的胡来彦从地府里拽出来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    身侧忽有倩影走近,陆禾抬头一看,讷讷道:“阿瑾”· ·    宜阳今日穿着朴素,倒像是有备而来,面上却也不气恼陆禾起了大早悄悄往这儿来的举动,正对着墓碑,双膝微弯就要跪下——· ·    “阿瑾,先生一介白身,受不起的。”
陆禾伸手将她拦住,摇摇头·· ·    宜阳轻轻一笑:“你都在她面前唤我阿瑾了,我眼下自非以公主之身向她行礼·”· ·    陆禾闻言微怔,宜阳跪姿倒是身为端正,双手伏地,叩了三记响头。
 ·    她二人如今宛若夫妻,坦诚相待,陆禾心中唯一介怀之事无外乎鞠梦白之死,她无意将此事的罪名安在宜阳身上,只是她也拿捏不定宜阳对此事是何种态度,是以今日才瞒着她,自己只身一人过来拜祭。
· ·    宜阳却是很坦然,鞠梦白出谋划策利用于她,她是生气,可因着陆禾的缘故从未想过伤害她,阴差阳错之下自己酿成大祸,斯人已逝无从认错,但愿日后与陆禾常来悼念,虔诚悔过,聊以赎罪罢。
 ·    鲁王府·· ·    胡来彦一死,鲁王如一夜之间被斩掉一条臂膀,忍气吞声了许多日,却也并未偃旗息鼓,只一个劲儿地闷头等候时机· ·    长史齐泰领来一对浑身透着股下里巴人气息的夫妇,向鲁王禀道:“殿下,人已带到。”
 ·    鲁王手里把玩着一座山水玉山子,略略瞥了一眼,冷淡道:“你们都知道些什么细细说来·”· · 第75章· ·    淳祐十三年三月初七,西戎将领卓力格图率军进犯凉州,彻夜鏖战不分胜负,晋朝与西戎友邻关系宣告破裂。
 ·    淳祐十三年三月初八,淳祐帝突发重病,缠绵病榻不起·· ·    淳祐十三年三月初九,东宫太子身涉厌胜之事,淳祐帝怒而废之,储君之位空悬。
 ·    淳祐十三年三月初十到三月二十七,凉州城陷入围困,凉州都指挥使瞿铎屡次向朝廷请兵求援,杳无回音·· ·    西戎,荒漠雪原。
 ·    不比中原,纵然到了三月,西戎夜里仍旧寒凉刺骨·· ·    叶秋娘半卧在榻上看书,衾被上还盖着一袭大氅·· ·    “嗒嗒嗒嗒”——毛皮短靴急促踏地的声音。
 ·    叶秋娘循声望去,笑容平淡地直起身子,放下书卷,张开双臂,柔声道:“靴底上还沾着雪罢,慢点儿跑,当心跌着·”·宫廷侯爵天之骄子乔装改扮恩怨情仇· ·    娜仁白嫩的小手里紧紧攫着一朵艳丽得过分的红花,扑进叶秋娘的怀抱,随她一块儿钻进暖融融的被子里,睁着双明亮溜圆的大眼睛:“外面好热闹的,小姑姑怎么不去看看”· ·    歌舞宴乐之声,篝火火光冲天,嬉笑打闹,追逐玩乐,的确热闹。
 ·    可这热闹,零星半点都与自己无关·· ·    叶秋娘不回答娜仁,眼睛盯着她手上的那朵红花,语气已然严肃认真几分:“我与你说过多少次了”· ·    娜仁不以为意,眼睛弯成了月牙,咯咯直笑:“我只是看看,不会吃的,哪会有危险”· ·    西戎的孩童长在西戎,与中原的也大不一样,胆子大,骨子里有股勇猛劲儿。
 ·    叶秋娘笑着摇摇头:“即便如此,手上拿着它,不小心摸着了,你再把手指往嘴里送——怎么办”· ·    娜仁的小脑袋未想到这层,一听,着了慌,赶紧把花扔了,一个劲儿地往叶秋娘温软的怀里蹭,声音糍糯绵软:“小姑姑,我今夜和你一块儿睡好么”· ·    “好。”
 ·    刚从外面回来,两只小手冻得很,叶秋娘将它们包在自己宽大的掌心里,细细揉搓·· ·    揉着揉着,娜仁悄无声息地睡着了,而她的头上蓦地布了黑影。
 ·    “可汗·”· ·    吉布楚和淡淡应了声:“嗯·”· ·    坐到床沿,拉下衾被的一角,凑近去看娜仁睡得是否踏实。
 ·    如此一来,叶秋娘与她也咫尺之间,满身的酒气扑鼻而来,叶秋娘的眉头微蹙了蹙·· ·    其木格在京城与拓跋渊里应外合,废太子前几日已贬谪肃州,皇帝命不久矣,鲁王是否堪当重任又另当别论,事情一切进展顺利——除了这久攻不下的凉州城。
 ·    吉布楚和即位日短,自然不能处处服众,攻打晋朝之事阻力不少,眼下凉州城耗了她不少心神体力,退缩主和的声音这几日又渐渐多了起来,她面上淡然平和,实则心事重重。
 ·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可汗未免心急了些·”· ·    吉布楚和为娜仁掖好被角,闻言冷笑了声,眼神冷厉凛然:“你到底还是记挂的。”
 ·    “我记挂什么”叶秋娘很坦然,“虽说西戎养精蓄锐,晋朝未必闲着,皇帝死了,还有鲁王,鲁王死了,还有年幼的陈王,陈王即便又死了,朝臣怎会不亲赴肃州将废太子请回信都坐镇江山反观可汗,战乱四起,免不得领兵亲征,惦记着您汗位的人却是不少。”
 ·    话音才落,纤细的脖子被人单手握住,狠力往后压,还未缓过劲来,吉布楚和冷峻如刀削的脸紧紧与自己相贴,声音沉闷,话语却与充斥在她周身的酒味一样辛辣:“养不熟的白眼狼,你盼着我死”· ·    吉布楚和手劲十分之大,掐着叶秋娘的脖颈不见松动,叶秋娘脸色涨得通红,双手紧紧攥着被褥,也不知哪来的勇气,竟还笑得出来:“灵雀,我是在担心你。”
 ·    鼻尖挨着鼻尖,距离近到即便灯色昏暗,叶秋娘仍然看清吉布楚和的双肩微微颤动了会儿,而吉布楚和在叶秋娘的眼睛里只看见长辈对晚辈惯有的容忍与爱护。
 ·    “哼——”吉布楚和将手松开,整了整自己的衣襟,嘴角勾出一抹讥笑,“我父王在世时只将你当作忘年之交,你也从来无心于我父王,他已驾鹤西归多时。
担心我你操的哪门子心”· ·    信都·· ·    病来如山倒,皇帝病了大半个月,国事难以自理,又逢东宫出了皇家最为忌讳的厌胜之事被废黜,只好钦命了几个大臣,辅助鲁王监国,太子虽未立,明眼人却看得出国之储君已非鲁王莫属。
· ·    诊脉服药,乃至驱邪镇厄,皇帝的身子仍一日比一日的差了·· ·    神智虽还清楚,四肢绵软,连起榻也颇为费劲,每日歇在中宫,心情倒是不差。
 ·    宁妃自中宫出来,与前来探望皇帝的宜阳打了个照面,温婉行礼:“殿下·”· ·    宜阳素来不喜宁妃,只自鼻子里应了声:“嗯。”
 ·    从她面前走过,余光间瞥见她不似往日,指甲盖未染丹蔻,素净粉嫩·· ·    厌胜之物在东宫里搜查出来,皇帝突然恶疾,实在辩无可辩,可宜阳自然不信自家仁善温和的哥哥会心急火燎的干出这等弑父夺位的事情,太医院的御医皆一口咬定皇帝是积劳成疾,宜阳与陆禾合计商量了一番,池良俊深夜里悄摸摸地领进来一个大夫,粗略将病情告与这大夫,大夫沉吟少顷,答说约莫是中毒,毒性发作缓慢,轻易不可察辨。
 ·    中毒唯有解药可解,下毒之人是谁· ·    鲁王监国,大权在握,她自然不能大张旗鼓地去查,即便牵挂哥哥、嫂嫂与临安,即便忧心父皇的身体,她只有装作一无所知低调行事。
宫廷侯爵天之骄子乔装改扮恩怨情仇· ·    陆禾前几日递了辞呈,紧赶着去黔州探望家人了,索性她也进宫为皇帝侍奉汤药·· ·    皇帝躺在榻上,两颊凹陷,精神恹恹。
 ·    懿慈离他几步远,坐在书案边,手抄佛经——自然是为远在凉州的棠辞与柔珂而抄,只是映在皇帝的眼里便自作多情的当做为他而抄,懿慈知他心中所想,懒于辩驳。
 ·    春华领来宜阳,一如既往的,宜阳进屋后,目光率先落在懿慈的脸上·· ·    宁妃学的是懿慈的神韵,像与不像全在人心。
 ·    昔年皇帝尚在齐州为王,一眼相中了身为婢女的贞淑妃,随后生下太子与宜阳·· ·    自回信都后,宜阳并非第一次见懿慈,仍是打心底里觉得,自己的母妃与懿慈果真相像,颦眉含笑,宛若孪生,难怪当年父皇心里记挂着懿慈,几乎看不上世间其他女子,唯独娶了她母妃为妻。
 ·    宜阳与贞淑妃母女感情深厚,贞淑妃又早早离她而去,母亲的位置是他人无法替代的·· ·    许是因着这层缘故,宜阳对懿慈,总有由心底生发而出的好感,想与她亲近。
 ·    皇帝见她总盯着懿慈看,捂嘴轻咳了几声,声音虚弱地笑道:“你这孩子,只顾着看你母后,礼数也给忘了不成”· ·    懿慈身为皇后,无论太子、鲁王、陈王还是宜阳,理应唤她一声母后。
 ·    看着这张与自己母妃分外相似的面容,宜阳到底迈不过心中的那道坎,经皇帝一说,收回目光,只向懿慈恭谨地行了个礼:“皇后安康·”· ·    对皇帝,懿慈是满腔的恨意,可其他人却是无辜的,懿慈念了十几年的佛,早就清心寡欲,心里没有宜阳那么多的计较,听她这般称呼,又见皇帝面色有些许不悦,慈眉善目地应了一声,又唤春华端来糕点,向宜阳轻笑道:“你前几日过来没吃到茶花糕,今日特地给你留了些。”
 ·    懿慈与她母妃一般,平素喜好自制些精致的糕点,宜阳第一次来中宫时将满满一碟茶花糕吃了去,不意懿慈竟如此细心,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    糕点搁在案几上,宜阳索性坐在懿慈身旁,手里拿了一块,轻轻咬了一口,目光不知飘在何处,声音也细若蚊蝇:“谢谢您·”· ·    懿慈搁下毛笔,侧目看她,眼睛里有少许的慈爱流露。
 ·    十几年前,宜阳初生,封号还是康乐帝与她一块儿定下来的,虽说素未谋面,转眼间却长到了这么大的年纪,她不禁想到了棠辞,眸色更温和几分,喃喃自语:“阿玥也喜欢吃茶花糕。”
 ·    宜阳闻言微怔,一时不知该如何作答·· ·    安慰的话,又在皇帝面前,她这个身份说出来实在不合时宜·· ·    正好,汤药熬好了,端了过来,宜阳将它接过,走到床榻边,孝顺细心地喂皇帝喝药。
 ·    皇帝喝了药,神情却更加郁郁:“药每日都喝,不见气色,喝来有何用处”· ·    他虽在与宜阳说话,目光却定在懿慈的脸庞上,满满按捺不住不知几时喷薄而出的贪婪与*,像是饿了大半辈子的恶狼死死盯着自己豢养多时的温顺山羊。
 ·    中毒,并非生病,自然无用·· ·    宜阳心里腹诽,嘴上安慰了皇帝几句,也不知是为了皇帝不加收敛的眼神还是为了皇帝的身体,心里愈加不安。
 ·    皇帝午憩,懿慈与宜阳走出房门·· ·    两人一路沉默无言,倒是宜阳先开了口:“您可有想要往凉州捎带的东西我可托人带去。”
 ·    懿慈轻笑一声:“你父皇看守得紧,别说东西了,一句话都不许带出去,我知你好心,却是不想使你受累·”· ·    宜阳瞧得出她十分想念棠辞,但是她说的也是实话,于是只好作罢。
 ·    出宫后,宜阳前脚刚踏进公主府,后脚池良俊便面色如柴地匆匆赶来——· ·    “殿下,大事不好温姑娘回京途中被鲁王的人伏击了”· · 第76章· ·    京郊一处破庙,杂草丛生,在深夜中唯有此起彼伏的初春虫鸣蝉声可以壮胆。
 ·    庙门剩下半扇嵌着,倾斜下来卡在整扇门中,腐臭的干草与沾了灰的蜘蛛网顺势滑落,挡住去路,明明暗暗的烛焰不足以将屋内的陈设照得通透,佛像、神龛、供桌与破旧的黄色跪垫……一切都笼罩在阴影中,角落木桌上的烛台,刺啦一声爆出灯花,灯芯软掉半截身子,红色的蜡油凝结,在白色的墙壁上晃出一个血盆大口的鬼影子。
· ·    池良俊咽了咽口水,拽住闷头往里冲的宜阳,声音止不住发颤:“殿下……”· ·    东宫虽被折腾到了肃州,可人还没死,斩草除根的道理鲁王不会不懂,上梁不正下梁歪,淳祐帝的心狠手辣他有样学样,如今看来学了七八成不止。
废太子一日活着,且宜阳一日在信都给皇帝送耳边风,鲁王怎会心安·宫廷侯爵天之骄子乔装改扮恩怨情仇· ·    陆禾递了辞呈,次日便动身去黔州,在黔州人还好好的,书信往来保平安,转眼间换了身女装回京,在路上就出了事。
这事情凑巧,还是鲁王的人手干的,不消说也知冲的是谁·· ·    “你在外守着,不用进来·”· ·    明知是圈套,宜阳还是义无反顾地疾步踏进去了。
 ·    妖魔鬼怪没有,魑魅魍魉也没有,鲁王只身一人坐在木桌旁静静呷茶·· ·    “王兄百忙之中,真是好兴致·”宜阳玉立在他身侧,冷笑。
 ·    似乎是大权在握并且即将永远在握,鲁王的脸色虽一如既往地苍白,精神头却甚好,平平淡淡地给宜阳斟了杯茶,递给她,嘴角一歪,讽笑道:“瞧妹妹这满脸的汗,一路纵马疾驰罢喝杯茶歇歇神,怪我手下的人办事不妥帖,怎地选了个这么远的地界儿。”
 ·    宜阳瞥了眼黑黢黢宛若鸩毒的茶水,又扫视了一圈空荡荡的四周,径直奔向来意:“陆禾呢”· ·    “好茶啊好茶——”鲁王颇为惋惜的叹息两声,自个儿捏着茶杯一饮而尽,不紧不慢地说道,“不日父皇驾崩,你那没用的亲哥哥又远在肃州,长兄为父,你即便不乐意听,我也得劝你几句。
虽说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你这个年纪确是不小了,可也不能闭着眼睛信手一点就托付终身了不是那陆禾……”他捻须得意一笑,眸色阴鸷,“那温姑娘,怎会是你的良人”· ·    宜阳绷着张脸不说话。
 ·    鲁王站起身来,掸了掸衣袍,绕着宜阳踱步几圈,端详一番后了然在心:“可怜我那胡爱卿,分明识破了堂堂榜眼郎女扮男装的身份,立了大功一件,却因着中了你二人的诡计命丧当场。
妹妹不妨说说,你对那温姑娘是几时起了磨镜之交的心思说起来,不愿出嫁也是为了她罢论这说好话的功夫,王兄我是修炼几辈子都及不上你了,可怜父皇他老人家一门心思地以为你当真是想在他身边尽孝……”· ·    “说够了”宜阳向来性子急,焦灼与担忧酝酿了半夜,被鲁王言语挑衅又套不出陆禾的下落,业已临近爆发,当下怒不可遏,捏住他的手腕往后背压,将他抵在木桌上,声音冷如腊月寒冰,“陆禾到底在哪儿”· ·    鲁王轻笑一声:“瞧你这脾气,总得改一改,即便不为自己也得为了温姑娘才是。”
 ·    宜阳加重了手上的力道,使劲将他的右臂往身后一别,错骨的声音清晰可闻:“王兄,我二人自小长在齐州,你该知道我向来胆大,弄死了你,我横竖一条命,却是不甚在乎的。”
 ·    鲁王额上大滴大滴的冷汗冒出,面上却分外轻松:“你自然胆大,你相中的人胆子却也不小,为了你,倒是什么都肯做呵·”· ·    果然……· ·    果然……· ·    自己关心则乱· ·    从京郊快马赶回信都,宫门落闸紧闭。
 ·    公主府里四处寻访的随从躲在墙角候了许久,见宜阳的坐骑踏尘而来忙一溜小跑,到她马下轻声禀道:“殿下,陆禾一个时辰前进了宫城·”· ·    心跳猛地滞住,指尖也凉了半截,宜阳哑着嗓子问道:“只她一人”· ·    “还有先前与她同住在小院里的那对夫妻。”
 ·    夫妻……· ·    陆十八和阮娘女扮男装是死罪,是死罪,绝无回寰的余地。
 ·    一路赶来,最坏的猜想都在此刻成了真·· ·    池良俊好容易追上宜阳,长途跋涉之下两腿发软差点摔到地上,勒紧缰绳喝住了马匹,缓行到宜阳身侧,试探道:“殿下”· ·    宜阳的眼睛死死盯着宫门,满身披满清冷的月光,斗转星移,鼓楼很快敲响,破晓即将来到,她头一次不敢笃定自己第二日能否满浴阳光。
 ·    “若我今夜便要夺走你妻子的性命,你待如何”· ·    池良俊脸色刷的一白,已知定是大事不好,他抬头看向宜阳,她的眼睛里正暗暗燃着一团火,她的双肩止不住的轻颤,手指一遍遍地摩挲着粗糙的缰绳,自问当了十几年的公主府长史算是十分知悉她的脾性,无论贞淑妃弥留之际皇帝是如何冷待,她到底是将他当做父亲一样尊敬爱护的,可如今不得已被推上两难的抉择中,她在问自己这个问题的时候其实心里已有了确切的答案。
 ·    “殿下,公主府里的两千兵士并非酒囊饭袋之徒·”· ·    两千,信都整座城池十二道城门共有精兵良将十万,胜算几何· ·    右军都督府。
 ·    陈康早年行军作战,即便夜间也素来警觉,破门声响,他猛地睁开眼睛按住床榻旁的刀柄·· ·    池良俊走近他,望了眼门外一片的松明火把,向他微微笑道:“陈将军,殿下年少时与您曾有师生之谊,您也倾囊相授。
俗话说得好,一日为师终生为父……”·宫廷侯爵天之骄子乔装改扮恩怨情仇· ·    陈康听到这句,连连摇头,脸色发白:“使不得使不得我可没这胆子,池大人深夜突然造访——还带着一众兵士,究竟有何要事”· ·    池良俊笑眯眯地向他伸出一根手指头:“有一事想托付于您。”
 ·    陈康好歹也在朝堂这许多年,嗅到了股不对劲的味道,脸色一沉:“池大人,殿下不是不知轻重之人,你这……”· ·    “瞧陈将军这话。”
屋里昏暗,池良俊后背的汗早就冒了一层,面上还要装作很是轻松,“是好事·”· ·    中宫·· ·    皇帝费了很大劲才勉强半支起身子,浑浊无力的眼睛一一扫过跪在眼前的陆禾、陆十八与阮娘,最后落定在适才匆匆忙忙赶在宫门大开前抢进宫里的宜阳身上,声音即便十分虚弱,仍然不怒自威:“你说的什么混账话”· ·    懿慈素来早起,今晨听见了动静,自佛堂里出来,进了厢房后坐在一旁,此刻目光中满是担忧。
 ·    宜阳看了一眼不远处换了身女装的陆禾,不改面色地叩了记响头:“是儿臣狂悖,见陆禾有几分姿色便动了贪念,本欲将她以侍讲先生的身份豢养在府中充作面首。
也并非如这两个布衣平民信口胡言,实则是儿臣硬逼着陆禾与我*相会,岂料她竟是女子之身·”· ·    皇帝气得浑身发颤,只觉满屋子里的内侍宫女都有意无意地斜眼看他,嘴角也好似挂着讥讽的笑容——他不仅夺不得他挚爱之人的芳心,连他疼着宠着护着的女儿也因他教导无方而搅*理纲常,成了天大的笑话若不是手边无物,他也下不了榻,早就一脚狠狠踹过去了· ·    他猛烈地喘着粗气,很长一段光景没缓过来,双目暴睁,手指颤抖地抬起来,指向陆禾:“你——你来说可如这孽障说的一般”· ·    陆禾与宜阳四目相撞,只一瞬就读懂了她的意思,心里却毫无疑问的犹豫了。
 ·    长久以来,都是宜阳挡在她的身前,无论风雪烈日,都为她遮去·· ·    回京的途中,被鲁王的人伏击,被带到鲁王眼前,身旁瑟缩着两个分外熟悉的人影。
 ·    陆禾明白鲁王的意图,却不想成为他用来对付宜阳的把柄,她表面装作要与陆十八夫妻俩沆瀣一气栽赃给宜阳,令她为世人所不耻,令皇帝震怒之下将她圈禁在宗人府高墙中终老一生,在深宫里斟酌了一夜,她脑子里想的却是该如何自揽全责。
 ·    卯正时分被领到此处,进门一看,宜阳又是先于自己迎难而上·· ·    “是我……”· ·    没等陆禾说完,宜阳膝行至龙榻前,摇着皇帝的手臂,含泪倾述:“父皇,儿臣求您,陆禾虽犯了滔天大罪,可也除掉胡来彦这等奸佞之臣使天下众人交口称道朝廷,功过相抵,饶她一命罢,她若死了,儿臣也再活不下去了。”
 ·    皇帝奋力甩袖,将她甩到一旁,胡须都在隐隐发颤:“她是个女人——你……你……”皇帝猛地想起了什么,“你那时不愿出嫁可是为了她”· ·    宜阳点头,皇帝一股闷气没缓上来,抬手欲打她,岂知毫无气力,只挥倒了小桌上的茶盏。
 ·    懿慈再坐不住了,走到宜阳的身前,为皇帝顺背,却也将宜阳分外严密地挡在自己身后·· ·    皇帝猛咳了半晌,咳出一滩血,连发火的力气也无,只向宜阳满脸疲惫的挥挥手:“你——给朕去宗人府里好生待着,其他人等收押待审。”
 ·    兵士过来押人,宜阳看着皇帝,毕恭毕敬地三拜九叩,再抬起头时,泪水溢满眼眶却强忍着不落下·· ·    皇帝亦察觉出了她的异样,却只看做她的畏惧与悔恨。
 ·    无论是不是诀别,她在昨夜已然做出了自己的抉择·· ·    世间果然难得双全法·· · 第77章· ·    宗人府离皇宫不远,却与刑部大牢背道而驰。
 ·    一路出了宫门,宜阳走在前面,陆禾与陆十八夫妇走在后面,一队兵士夹峙其间·· ·    宜阳蓦地停住脚步,兵士皆屏息凝神不动声色地按住了刀柄。
 ·    “怎么本宫如今连说句话都不可以了”· ·    宜阳轻轻瞟了一眼,兵士面面相觑,少顷,让出条小道,领头的统领低声说了句:“卑职也是谨遵旨意办事,殿下请尽量行个方便。”
 ·    陆禾站在原地,看着宜阳,看着她向自己缓缓走来,她有意无意地望了望身后右侧的一处角楼,陆禾也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朝阳和煦并不刺眼,日轮正好挂在天上被角楼遮掉了一半,投去大片大片的黑影,青灰色的墙体与琉璃瓦影影绰绰看不分明。
 ·    陆禾的眸子微凝了凝,她想再多看一会儿,确认自己是否当真看见了什么不应出现的东西···宫廷侯爵天之骄子乔装改扮恩怨情仇 ·    眼角余光间突然多了宜阳一张精致婉娈的脸,陆禾匆匆收回视线,不自觉地往后退了几步,掌心贴着墙面。
 ·    “好阵子未见了,想我么”宜阳垂眸看她,眼底满是藏不住的笑意,莫是换回女装的缘故,她的先生怎地比以往看着更娇弱了· ·    陆十八夫妇就在几步远的地方,看着她二人,交头接耳不知在说些什么,满脸的鄙夷不屑。
 ·    温振道为官清廉为人端方,并无儒士清流惯常持有的女子无才便是德的想法,他虽为人栽赃陷害去世得早,陆禾身为家中的嫡长女深受其耳濡目染,很是识礼知节。
 ·    陆禾看向宜阳,此别后会无期,再哪管世人评说· ·    “想·”陆禾环上宜阳纤细的腰肢,下巴抵在她的肩膀上,轻轻点头。
· ·    “有多想”右肩酥酥麻麻,宜阳伸手将她鬓间的发丝别到耳后,吻着她的耳廓·· ·    “忆君心似西江水,日夜东流无歇时。”
 ·    鼓楼的声音沉闷廖远,从信都中心的皇城四散传开,一下一下地撞击在众人的耳畔·· ·    宜阳的唇瓣柔软,力度把控得愈加得心应手,紧急关头,她仍然临危不乱,陆禾的心里陡然生出未知的不安。
 ·    巳时三刻,统领耐不住了,上前来催:“殿下……”· ·    话音未落,破空飞来数支箭矢,无一虚发,统领与其他兵士应声倒地。
 ·    逢此巨变,陆十八与阮娘被一地血泊与死尸险些吓尿了裤子,捂紧了脑袋慌不择地四处逃窜·· ·    又是一阵箭雨,将夫妇二人射倒在地。
 ·    电光火石间,陆禾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养父母惨死当场,他们当初领养她不过是为了家里出个秀才举人可以免了繁重的赋税,他们被鲁王收买倒戈相向对付于她不过是为了金山银海,按理说她不该怜悯同情,可人非草木孰能无情,一时间,她怔忡原地,久久难以自拔。
 ·    虽是换值的时辰,一旦撞上巡逻的禁卫军后果不堪设想·· ·    “随我走·”宜阳紧紧攥着陆禾的手,冲进巷道——· ·    池良俊早早在那儿候着,手里牵着匹马,缰绳递给宜阳,看了眼陆禾,喉间滚了滚,却是不知说什么好。
 ·    宜阳与陆禾上了马,马匹上腰刀、佩剑、箭囊、衣物、盘缠、干粮一应俱全·· ·    “你都安排好了”· ·    池良俊沉声答道:“眼下宫门那儿应已大乱,左右两处角楼破晓换值时已更换为公主府内的精兵,与藏匿在附近的人手加起来共三百人,骁勇无畏可抵挡约莫一盏茶的功夫。
一百人分散在京中各处,便衣纵火焚烧废弃民居制造混乱分流顺天府衙的差役,七百人护佑两名身材姣好的婢女往西边城门而去可做掩护分散大部分兵马,殿下此去东华门,途中有六百名兵士匿身于坊市间,旦闻响动必会暗中袭敌,余下三百人,殿下与温姑娘过关闯将到了东华门自会与他们汇合,马不停蹄冲出信都不是难事。”
 ·    “阿瑾你……”陆禾倏地急红了眼,宜阳这是在拿命陪她· ·    横竖两千人,再如何周全无异于以卵击石,即便到了东华门,守城的兵士成千上万如若被活捉回去,此番暴动与造反何异· ·    池良俊也是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一个大男人熬了一夜身心皆疲,布满了血丝的眼睛看向宜阳,几近于哀求:“殿下,倘若事败您与温姑娘都是一个死字,就此收手,陛下心疼爱护你,宗人府怎会是久留之地”· ·    不远处喧嚣渐近,宜阳握紧了马鞭,一手握在剑柄之上,向池良俊笑道:“事败,两个人共赴黄泉来世再续。
我在宗人府苟活,让她上断头台么”· ·    池良俊哑口无言,白光一闪,他紧闭双目,锋利的剑刃刺中他的右肩,很快拔出。
 ·    宜阳收了佩剑,向他柔声道:“一切按计划,什么都是我逼你做的,你万事小心·”· ·    说罢,扬鞭一挥,策马疾驰· ·    宫门处的动乱平息,上直卫军的统领分派人手四处搜寻,不多时,找到了面色苍白扶墙而走的池良俊。
 ·    “池大人,你这——”· ·    池良俊一手按住伤口,一手松松软软的攥住统领的衣襟,虚弱道:“快追……快追……我阻止不力,殿下她……带着那人跑了……”· ·    统领犹如热锅上的蚂蚁,跺脚急道:“这还用你说往哪儿跑了这么多道城门”· ·    池良俊沾满血迹的手指颤颤巍巍地指向西边:“那儿……那儿……”· ·    说完,人晕厥在地。
 ·    统领唤人将他抬走,领着一众兵士直奔西边·宫廷侯爵天之骄子乔装改扮恩怨情仇· ·    顺天府尹听闻消息,只觉得此次宜阳定是瓮中之鳖,正想派人前去争抢功劳,城中靠近粮仓的几个地方统统起了大火,得,还抢什么功劳要是延误时辰烧了粮仓给他两颗脑袋都不够砍的· ·    其他几个卫所的指挥使闻讯赶来,匆匆瞥见东边溜过两人一马身影分外熟悉,才想去追,迎面撞上上直卫军,那统领一听,心里生了几分疑惑,正自犹豫间,扬尘四起,黑压压一片人头掩护夹在中间的两个女人向西边疾驰。
 ·    “这么多人手,还能有假方才那个铁定是个障眼法”· ·    于是,浩浩荡荡往西直追。
 ·    去东华门的路上并非畅通无阻·· ·    也亏得趁早安插在沿路的人手,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六百人,虽少了些,一路也袭杀了不少追兵。
 ·    繁华热闹的街衢,书画摊、首饰摊、小吃摊、蔬果摊、清玩摊横七竖八地倒了一片,民众尖叫着作鸟兽散·· ·    血路,几乎是杀出来的一条血路。
 ·    箭囊里的箭矢所剩无几,宜阳持剑劈杀,手臂酸麻阵阵·· ·    “阿瑾……”陆禾的声音有些发颤。
 ·    “嗯”身后追兵渐近,宜阳勉力握紧剑柄,向后看了一眼,温声道,“清荷,你若是怕,就闭上眼睛·”· ·    陆禾轻笑一声:“怎么,杀戮都是你的,想让我双手干干净净地全身而退么”· ·    两匹军马抢身上前,将二人夹到中间,拔刀挥剑——· ·    双拳难敌四手,再者宜阳早已乏力,眼见落入下风,陆禾却蓦地拔出长刀朝右侧胡乱劈将过去,她无武艺傍身,突然袭击之下倒是歪打正着砍中了一刀,正中兵士的脖颈,血注直喷,溅射到她二人的脸上、身上。
 ·    “阿瑾,快到了·”· ·    宜阳将另一人劈下马,环住她的腰,轻声道:“别说话,低头·”· ·    眼前又一条巷道,兵士将路拦截,后有追兵,退无可退。
 ·    方才游走在附近采买的布衣平民倏地从墙角、桌下、果山中抽出兵械,远射或近攻,出其不意攻其无备,乱作一团·· ·    宜阳从箭囊里抽出三支箭矢,并指搭上,殷红的鲜血滴滴答答顺着肩膀滑过手肘往下淌,辨不清是别人的,还是自己的。
 ·    陆禾适时塌腰低头·· ·    “倏——”· ·    挡在最前方的三人应声倒下,余下的,持剑擎刀,遇神杀神遇佛杀佛。
 ·    却说昨夜陈康睡梦中被池良俊弄醒,竟是告知他觊觎已久的吊睛大白虎近日在京郊出没,陈康初时不信,疑神疑鬼地说即便有这事,你何以这么大阵仗深更半夜地来告诉我· ·    池良俊笑得跟狐狸一样,说殿下前几日出游撞见这吊睛大白虎了,听闻还有好几人盯着它那身虎皮,生怕你屈居人后,回京后命我速速赶来告与你。
 ·    陈康一想,来了精神,穿衣穿靴,问清所在,连夜领兵去寻·· ·    翻了大半座山,搜了好几片密林,别说吊睛大白虎了,连麋鹿都没几头· ·    他心里一阵骂骂咧咧,腹诽着这宜阳怎地平白无故拿他当猴戏耍,改日定得约她骑射,好好教训她一番。
 ·    正闷头闷脑地欲踏进东华门,只见守城的兵士与来路不明的兵士混战不停,两人一马自眼前飞速驶过,定睛一看,从满身血污中辩出宜阳的身影,顿觉大事不妙· ·    信手抓了个中剑虚倒在墙边的兵士,急问一通,拽紧缰绳调转马头,重重挥鞭向前疾追· ·    他这处一人一马,脚力上乘。
 ·    宜阳与陆禾两人一马,马儿累了一路,四条马腿直打颤,不多时就给陈康追上了·· ·    宜阳从马上跃下,走到陈康马下,正要向他下跪,陈康忙抬手止了:“打住打住——你这些虚东西,儿时使得便顺溜得很,我不吃你这套”· ·    “老师,您要将我抓回京城么”· ·    宜阳面色苍白,她本爱穿红衣,此时此刻血色布满全身,陈康嗅到汨汨而流的血腥之气,微蹙了眉头:“你与我回去,要做什么陛下哪会不依你,非得走这条路”· ·    “覆水难收,我若回去,便是个死字。”
 ·    陈康与她四目相对,僵持了许久,又看向不远处马上的陆禾,心里不知叹息了多少次·· ·    “你的箭术,是我教的。”
 ·    陈康移开目光,看向远方,声音硬朗而爽快:“老规矩,上马·”· ·    宜阳依言上马,陆禾牵住她的手,她的指尖意外的冰冷。
宫廷侯爵天之骄子乔装改扮恩怨情仇· ·    “什么老规矩”陆禾回头问她,却被她拍着脑袋转回去了·· ·    “握紧缰绳,不要回头,往前看。”
 ·    “驾——”· ·    陈康策马去追,一手拉弓,一手搭箭·· ·    “倏——“· · 第78章· ·    夜空繁星点点,晚风习习,草丛林木飒飒涛声。
 ·    “唔……”· ·    想过会痛,却没想过会这么痛,宜阳狠狠攥紧了陆禾的手臂,额头上满是晶莹的汗珠,大滴大滴的顺着弧线优美的下颚滑落。
 ·    陈康不愧为骁勇猛将,箭头穿透皮肉,深深地没入骨里,□□也很费了一番功夫·· ·    陆禾将采摘来的草药嚼碎了,敷在伤口上,草药的汁水甚苦,料想敷在鲜血淋漓的箭伤上滋味更为难受,宜阳在自己怀里发颤得很厉害。
 ·    “咬我·”· ·    哪怕杯水抽薪,也总比她一个人受苦来得好些·· ·    宜阳轻笑了声:“好。”
 ·    右臂上还有一处骇人的刀伤,皮肉翻卷,鲜血凝结为暗褐色,与撕裂的衣服黏连在一起,陆禾轻轻挑起一角,蛰伏已久的疼痛喧嚣愈烈,宜阳将脑袋抵在她的肩上,曲拳紧握,掌心布满了自己掐出来的月牙印,衣服撕开,草药汁水敷上,汨汨流出的血珠渐渐被堵回去,疼痛却一阵紧似一阵的翻涌上心头肺腑。
 ·    宜阳再耐不住,咬住了陆禾的右肩·· ·    一路厮杀至此,都是宜阳在护着陆禾,若不是冲出信都,马儿无力瘫倒,她二人徒步逃窜至深山野林中,宜阳忽然晕倒在地,她都不知宜阳几时受的伤。
 ·    把干净的换洗衣服撕成布条,包扎了伤口·· ·    宜阳仍在急促的喘气,松开了口·· ·    “陈康说的老规矩,就是这般”· ·    陆禾的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发出来的,有些闷。
 ·    “他已然手下留情了,咱们那匹马已是强弩之末,他追得那么近,三支箭只中了一支·”· ·    宜阳赖在陆禾的怀里,牵过她的手背,仰头看她,初春的月光很轻柔,银色倾斜一地,从信都踏遍尸山血海,来到这儿荒无人烟的地方,心里油然而生安定与恬淡。
 ·    “阿瑾·”陆禾垂眸看她,抬手帮她擦拭额头上的汗珠,“你打算了很久”· ·    宜阳摇头:“只匆忙布置了一夜,我不想失去你,只能做个不孝女了。”
 ·    “阿瑾……”· ·    陆禾有些哽咽,宜阳晕倒时,她将她扶住,手上沾满了湿滑的血迹,心里也随之凉透了,幸而她很快镇定,早年在黔州作苦役认识了些止血的草药,此处也生长了不少,她采摘了些,捡了木柴生火,夜里不至于春寒料峭,也幸而宜阳苏醒得早,否则她定是方寸大乱。
 ·    “别哭·”宜阳抱住她的腰,将脸贴过去,“装作中计入宫,这不是你曾经教过我的‘置之死地而后生’么信都危机四伏,父皇的身子令人堪忧,必不是久留之地,如此走了更好,我只是对不起我父皇、池良俊、陈康与府中的两千兵士,也不知来日可否有补偿之法。”
 ·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反倒是我无用·”· ·    宜阳眨眨眼,嘴角勾笑:“你哪里没用腰肢柔软,体力甚好……”· ·    “唐娢瑾。”陆禾整张脸都黑了,噙在眼眶里的泪水也都霎时逼了回去。
 ·    宜阳笑着捏了捏她的脸蛋:“换回女装,生气了比往日更可爱许多”· ·    陆禾别过脸去,任她捏,自己羞红了耳背。
 ·    陆禾抬头看了看天色,换了个坐姿,令宜阳舒舒服服地枕在自己腿上,寻了件衣物给她披上,向她道:“趁着这会儿,你睡会觉,由我守着,明日也好赶路。”
 ·    陆禾的家人尚在湖州,宜阳与她私奔,皇帝定会抓住她的软肋威胁于她二人,这点宜阳也早早想到,那夜便命池良俊遣人暗中护送陆禾的家人隐匿仓逃。
 ·    陆禾与宜阳却不知道,天下之大,她们能去何处,哪里才能安家,唯有走一步看一步了·· ·    凉州城·· ·    从三月初十到四月初一,凉州已顽抗近一月,朝廷仍未有任何指示,粮饷不拨,援兵不至,临近的两个州府没有指令不敢擅自行动。
 ·    近一月,封锁城门,进出皆不许,起初还与西戎交战,后来因着讨不到多少好处又不知能撑多久,遂只一味守城,三月初十,河水解冻,天气仍然严寒,三月十三,城墙上不停歇地有兵士沿着墙面倒水,夜里大风一刮,暴雪滚落,日复一日,整座凉州城化作一座滑不溜秋的冰城,云梯搭不上,西戎的兵马到了城下,都看傻了眼,只得驻扎在城外,指着天骂骂咧咧,盼着天气回暖。
宫廷侯爵天之骄子乔装改扮恩怨情仇· ·    到底风水轮流转,三月底,乍暖还寒,可只“乍暖”二字,墙面再结不了冰,原先结在墙面上的冰水也随之融化,战事迫在眉睫一触即发。
 ·    城内的百姓困在城里二十来日,早没了耐心,三长两短地说道这兵乱,单只凉州遭殃,都想趁夜逃出凉州,有只敢想的,却也有敢付诸行动的——皆被斩首示众,稳定民心。
 ·    营帐内,都指挥使瞿铎集结了诸位将领商议,不拘一格各抒己见·· ·    凉州十五卫,加起来近十五万人,与西戎交战折了三万,还剩十二万,要论兵力,在座的诸位将领无一人心生怯意。
 ·    可十二万人,行军作战总得有口粮不是· ·    困了这近许多日,西戎也来势汹汹,卓力格图领兵第一波就黑压压一片铁骑十万,疾如风迅如电,浑然有备而来。
 ·    反之,凉州卫,仓促应战,也不知与本朝交好了数年之久的西戎是何用意,朝廷没有指令也不敢全力应战,如是一来,折损了不少兵马,待幡然醒悟,为时晚矣。
 ·    六百里加急的奏折送了不知多少本,连个回响都没听着,军粮也没着落,凉州卫只得省着些吃,说起来,西戎也甚是可恨,守城的那阵,每到夜里,暴雪不那么猛烈的时候,驻扎在凉州城外,架着篝火烤肉吃,还吆喝着城墙上值夜的兵士下来同吃。
 ·    淳祐帝素来看重凉州卫,就拿镇守在凉州的都指挥使瞿铎来说,那也是东宫曾经的肱骨之臣,何以此次杳无音信,前几日才算是听闻了东宫被废黜鲁王监国的消息,将领们满腹的牢骚和疑问,轮到此时商议战事,一个个的都闭嘴做了哑巴。
 ·    瞿烟坐在瞿铎的下手处,早看清了这些色厉内荏的老家伙,双手交叉靠在椅背,从鼻子里冷哼了一声·· ·    棠辞站在瞿烟身后,她也听闻了信都的变故,心心念念地牵挂着她母后的安危,却也不甚希望皇帝就此病故,废太子去了东宫,阴险狡诈的鲁王掌权,陈王年幼,晋朝的天下若当真落在了鲁王的手上,恐会生乱。
 ·    瞿铎轻咳了一声,待要说话,传信兵匆匆来至·· ·    “将军,卓力格图在城下叫嚣,声称西戎可汗今夜在城外设宴,诚邀使节赴宴。”
 ·    一众将领脸色微变,赴宴鸿门宴么·· ·    瞿铎轻捻胡须沉吟少顷,说道:“赴宴是假,这吉布楚和既然并非率兵抢夺财物,定也不想在凉州这儿栽个大跟头,她是有事相商罢。”
 ·    “商量什么送兵卒军马给她还是送干粮马草给她,或者大开城门令她兵不血刃而入”· ·    瞿烟一句质问令周遭陷入死寂。
 ·    她是主战的,当日卓力格图来战,是她指挥部下应战的,仓促之下折了人手,她心有不甘,想着哪日定扳回一成,岂知后来转攻为守,再无机会与她。
· ·    瞿铎不作搭理,精干的眼睛扫了四下,道:“诸位可有人选可荐”· ·    鸦雀无声,此事棘手,唯有能说会道机敏急智的人可为之,又得临危不乱压得住场,更得立场坚定不被西戎策反。
瞿烟虽想去,可瞿铎熟稔她的暴躁性子,不会托付于她·· ·    良久,瞿铎只见站在瞿烟身后的棠辞上前一步,拱手道:“不才毛遂自荐。”
 ·    没有半分犹豫,瞿铎定下了人选·· ·    泼水成冰的守城之计是她出的,她的身世瞿铎也知悉,没有放不下的心。
 ·    棠辞单枪匹马赴宴,柔珂闻讯赶至城墙上相送,只站定了,静静地望着她的身影远去·· ·    瞿烟不知几时到了她身后,背着手啧啧几声:“放心罢,两国交战不斩来使。
她若是出事了,我头一个和那什么吉布楚和拼命”· ·    柔珂几不可闻地轻叹一声:“我总想着,经过这许多事,到了凉州,她应能心甘情愿地做个普通人,心里再不要装什么家国天下。
可每每到了这种关头,她的身体里始终流淌着皇室子孙的血脉·”· ·    瞿烟嗤笑一声:“得了吧,她是普通人也好,是公主也罢,你几时会弃她不顾再说了,我心里也装着家国天下,怎地你就不为我担忧”· ·    柔珂没好气地看了她一眼:“相识以来,你就没个正行,能文能武的,担忧你作甚”· ·    门帘掀了一角,吉布楚和抬眼望向来人。
 ·    戴着顶青褐色毛绒*一统帽,纤弱颀长的男人——视线定格在她的喉间,吉布楚和嘴角勾笑,不,是女人·· ·    若不是左颊有疤,应是个极为精致漂亮的人儿,美中不足的是,两腿颇有些瘸跛。
 ·    不待棠辞开口,吉布楚和先轻蔑一笑:“听说守城的计策是你出的我竟将二十来日耗在了一个瘸子身上”· ·    棠辞长身玉立,哪怕营帐中都是西戎的人,单看气势却是不输于人,她向吉布楚和微笑道:“一个瘸子尚且如此,可汗也可推知凉州乃至我晋朝人才济济,非西戎弹丸之地可匹敌。”
宫廷侯爵天之骄子乔装改扮恩怨情仇· ·    吉布楚和极为轻敌,两人相距甚近也不觉不妥,闻言冷笑:“你们中原人,嘴皮子厉害又有何用,近日来馒头饽饽也啃腻味了罢”· ·    “中原物众地大,民殷财阜,即便素来不喜羊膻,偶尔换换口味也是应当的。”
 ·    吉布楚和脸色狠狠地沉下去,正要绷着嘴角令其坐下,棠辞却蓦地将她扑倒在地,手中多了支青玉簪子,尖锐的那端抵在她的脖颈间,面色不改,徐徐说道:“我代表晋朝而来,不屈居于人,可汗想与我谈判,总得拿出些诚意来不是居高临下颐指气使的,我虽是个瘸子,晋朝却不是个病夫。”
 ·    营帐内的西戎兵士皆拔刀向前,围作一圈,随意一人都可将棠辞斩杀在地·· ·    棠辞心里没有一丝慌乱,镇定自若:“可汗中原官话说得不错,不知可曾听过一句话——‘天子之怒伏尸百万流血千里,布衣之怒流血五步天下缟素’”· · 第79章· ·    吉布楚和轻嗤一笑:“布衣你是么”· ·    棠辞不知她此话何意,微怔了下。
 ·    “淳祐帝逼死你父皇登上皇位,如今又将双腿残废的你贬谪到凉州这不毛之地,你莫非不恨他还口口声声的晋朝晋朝。”
 ·    吉布楚和身为西戎可汗,又觊觎中原国土,想来知晓棠辞的身世不是难事·· ·    棠辞手里握着的青玉簪子抵得更近了几分,面带微笑:“可汗以为我今日是为何而来”· ·    身下是温软的地毡,吉布楚和双手枕于脑后,浑然未察颈间被利器所牵制,挑了挑眉:“凉州城的粮食还能撑得了几日如若不是我这个人没甚耐心,还真想陪你多耗一阵子,瞧瞧天气转暖了你还有何妙计可施。”
 ·    明明气氛剑拔弩张,吉布楚和与棠辞却你一言我一语的像话着家常,围在四周的西戎兵士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手上却不敢松懈,仍然持刀对着棠辞。
 ·    棠辞瞥了眼食案上的丰富菜肴与果浆:“凉州城即便撑不了几日,可汗却也讨不了多少好处·不然何以设宴款待于我”· ·    吉布楚和轻笑一声,狭长的凤眸微微眯起:“你知道为何朝廷久未有回信传至么”· ·    棠辞不摇头,也不点头,指定定地看着她。
 ·    吉布楚和瞧出她应心中自有猜想,也不与她打哑谜,径直道:“鲁王欠了我西戎一份人情,总是要还的·”· ·    棠辞眸子微凝,心道果然与她和柔珂推测的别无二致——宁妃在入宫封妃前是鲁王府里的婢女,被皇帝临幸后封作妃子可常常在皇帝耳边送风逢迎,而后皇帝突发恶疾,次日东宫便查出厌胜之物,未免凑巧得过分了,可素来身体康健的皇帝哪管得了这许多,一门心思的以为因着自己迟迟不将鲁王赶去之藩,东宫起了嫉恨,生怕等不到登基那天便被废黜才铤而走险。
于是废太子,令鲁王监国,统管六部,虽无太子之名却俨然有国君之实,随后西戎攻打凉州,瞿铎拟写的求援奏本几经辗转递呈到鲁王手上,被他留而不发·· ·    淳祐帝为了皇位不惜残害手足宗亲,而鲁王为了皇位贸贸然以凉州百姓的性命为礼报答西戎投桃之恩,狠狠地有样学样学了十成不止· ·    “想要等朝廷派兵支援”吉布楚和歪了歪嘴角,似笑非笑,“恐怕得等到你那皇伯父魂归西天,那时,凉州城应已四面插满了我西戎特木日沁部落的旗帜。”
· ·    “他不是我皇伯父”· ·    棠辞压沉嗓子怒吼一声,睚眦欲裂,紧紧攫着吉布楚和的衣襟,手背上暴出几条蜿蜒的青筋。
 ·    吉布楚和垂眸瞥了眼被她抓着的地方,眉头微微攒起,轻轻看了她一眼:“我倘以为是多么出息的人物,小毛孩子眼睛说红就红,缺羊奶喝么”· ·    周遭哄笑作一团,还当真有人挤了杯腥味甚重的羊奶回来,正要递给棠辞顺带挑衅她几句,被自家可汗剜了记眼刀,缩着脖子回去了。
 ·    也是经这一闹,棠辞这才发觉自己的手正好压在她的胸前,轻轻软软,虽说都是女人,可众目睽睽之下着实不雅且无礼,忙松了手,别过脸去轻咳几声:“眼睛进了沙子罢了,可汗究竟想与我商量何事,弯弯绕绕了这许多,不是你们西戎直来直往的作风。”
 ·    吉布楚和将她推开,站起身来,掸了掸衣袍,随性地拉过一张坐毡坐下,喝了杯马奶酒烧了烧喉咙:“坐下说话·”· ·    棠辞在她身旁坐下,围在四周的兵士收刀后退,自有侍者上来伺候。
 ·    一杯马奶酒才凑到嘴边,吉布楚和的一句话令她右手一抖,险些泼了整杯:· ·    “与我联手,夺了皇位·”· ·    到了初春,夜幕时分,西戎的天空上撒满了白而发亮的星辰,月亮又大又圆的当空挂着,湖泊上盈满月光。
 ·    娜仁是先可汗拉克申的小女儿,是吉布楚和的妹妹·· ·宫廷侯爵天之骄子乔装改扮恩怨情仇·    姐姐带兵打仗去了,娜仁每日里蹦着两条小短腿缠着在西戎待了二十余年的叶秋娘,生怕自己一个人嘹亮的歌声孤零零地在广袤无垠的沙漠赤壁中四处打转。
 ·    叶秋娘倒也不觉得烦,白日里她牵着娜仁的手送她去练骑射,夜里她便带上娜仁,大手牵小手地走到湖泊旁,与她说故事,说中原的事,说中原的人,却也避免不了说到中原的自己。
 ·    每每到这时,娜仁睁着双黑葡萄眼睛看着叶秋娘,正好看到在她双肩后面有一轮几乎挨到地面的白月亮,想起她与自己说的嫦娥和广寒宫的故事,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叶秋娘和白月亮,听着听着,垂下了眼皮,恍惚间只觉叶秋娘方才好像融进了月宫里,连只月兔都不能作陪,一个人一株桂树,守了千年万年,对着自己的影子说笑谈天。
 ·    “我那时常笑她,一个大男人,女红做的比女人还好,说出去是要遭笑话的……”· ·    娜仁的小脑袋伴着平稳的呼吸声倒在她的双腿上,叶秋娘轻抚她的脊背,望着波澜不兴的湖面,湖面上映着满满的月盘,张了张嘴,像在对那月亮的倒影说话:“她说被外人笑话怕甚,我妻子高兴就成,她还说,要为我亲手缝制一件喜服。”
 ·    褐黄色的沙地上不知何时多了个人影,肩上也不知何时多了件披风·· ·    吉布楚和弯下腰身,将娜仁抱在怀里,轻声道:“这是风口,当心着凉,回去罢。”
 ·    叶秋娘点点头,两条腿盘坐太久,站起来时头晕目眩,向前走了一步险些左右摇晃地栽倒·· ·    吉布楚和腾出一只手,捞了她一把,正好结结实实地撞在自己的胸前,这般近的距离,叶秋娘觉得有些不妥,妄想挣脱。
 ·    吉布楚和恍若未知地将她抱得更紧,一面走一面道:“你年纪不小身体也弱,娜仁这小鬼头我说过她多少次让她不要总缠着你,你不该总惯着她。”
 ·    “先可汗夫妻都不在世了,她只与你我亲近,你三天两头地往外跑,她自然闲不住只能来寻我,哪里是惯着”· ·    叶秋娘总有这种三言两语将吉布楚和气着的本事,分明是关心她,反过来倒成了她不看管妹妹的不是了。
 ·    吉布楚和沉着张脸不说话,手下一松,将叶秋娘放了,抱着娜仁自顾自地迈开腿大步流星地向前走·· ·    叶秋娘跟在她身后亦步亦趋,看着她赌气的背影摇摇头,轻笑一声:哪里是什么可汗,明明还是个三言不合甩脸色给人看的孩子。
 ·    棠辞回到凉州,半步不停歇,去了瞿铎营帐内与他议事·· ·    瞿铎听了来龙去脉,怔忡半晌,失声笑道:“这种通敌叛国的事情,你竟丝毫不设防全盘托出”· ·    即便长途跋涉辛劳了一日,棠辞的眼睛依旧清湛有神,微笑道:“若瞿将军非瞿将军,我自会守口如瓶自谋其事。”
 ·    瞿铎闻言,朗声大笑不止,拍拍她的肩:“好丫头,心里这小算盘打得响亮”他一手捻着胡须,轻轻叹了声气,“我是康乐三年中的武举,若不是先帝隆恩厚重与徐大人破格提拔,官场权贵倾轧,我轻易到不了这个位置。
旁人如何我管不着,我却是认死理,骨子里只认一个主子·原想皇帝登基时便与徐大人一并递了辞呈,岂料那时边境西戎逼得紧,为了凉州乃至天下百姓,不得已忍辱负重到今日。”
 ·    “我在凉州,两耳不闻窗外事,只专心练兵·亏得徐大人自湖州传手书与我,令我多关照于你·”瞿铎面露惋惜之意,“他与我都小瞧了你,你哪是不争气没骨头的孩子,短短时日便自个儿走出了困境。”
 ·    棠辞颇觉惭愧,摇头道:“将军高看我了,我初时郁郁不振,多亏阿涴照顾我,也多亏瞿烟将军斥骂督导,我的双腿才能渐渐好起来。”· ·    瞿铎眉毛都跳起来了,声音拔高,狠狠拍桌:“瞿烟骂你这混账丫头……”· ·    棠辞忙将他安抚住:“将军,我如今与布衣无异,瞿烟将军如何对我都使得,再者确是我窝囊了些。”
 ·    棠辞怕再次纠缠下去,瞿烟定得吃不了兜着走,于是绕开话头,问道:“将军,以为此事可谋”· ·    案几上的灯火通明,瞿铎一*朗雄浑的面容被烘得暖融融的,只听他不急不缓地徐徐说道:“再等几日,鲁王荒唐无道,朝廷援兵不至,无需我们反,凉州的百姓自先反了。”
 ·    淳祐十三年四月十八,凉州被西戎围困长达两月有余,城门紧闭不出不进,凉州布政使与都指挥使司把控粮仓,凉州百姓自发集结义军几乎踩踏三司大门,怒称朝廷昏庸无能,置凉州人民生死于不顾。
指挥使瞿铎将求援不应的事一一说来,声泪俱下如泣如诉,一时民愤四起,呼喝着要瞿铎带领凉州人踏出条生路,哪怕反了朝廷也成·· ·    淳祐十三年四月十九,凉州大开城门,与卓力格图合力进犯邻近二州,中原陷入兵荒马乱中。
 ·    淳祐十三年四月二十,金星凌日,天有乱象·· ·    汴州城·· ·    集市上谣言遍布,到哪儿都能听上几耳朵。
宫廷侯爵天之骄子乔装改扮恩怨情仇· ·    两个衣着朴素面容干净的青衣男子买好了干粮,互相对视一眼,自马市里买了两匹马,动身前往凉州城·· · 第80章· ·    与凉州城毗邻的两个州府半月内沦陷失守,西戎骑兵与凉州卫合二为一,势如破竹。
 ·    却说鲁王原先以为西戎攻打凉州只为了抢些过冬抵御严寒的财物,是以才将瞿铎的求援奏本扣留不发,并命满朝文武守口如瓶,中宫那儿也安插着他的人手,递牌子请见的一应人等统统经过询问才给放行。
眼下兵事迫在眉睫,鲁王心里的闷气不打一处来,他向来身体孱弱甚少涉及军务,于带兵打仗一事更是一窍不通,该派谁去守城该派谁去议和该派谁去攻略,压根拿不定主意,待他与韩儒商定好了,有本事的譬如陈康之流爱搭不理,没本事的抢着奔赴前线被人斩了首级死无全尸,粮草兵饷运送到前线,路上要么被流民盗匪哄抢一空要么被打了败仗不敢回京的官吏分赃私吞逃之夭夭。
 ·    要说陈康之流为何不积极应战,那也得问问鲁王为何隐瞒军情不报,平白无故的让凉州的百姓挨了两个来月的饿陈康心系百姓,更心系晋朝的江山,鲁王尚未继位尚且如此,倘若有朝一日真给他登上了帝位,恐怕晋朝就此江河日下,他统领千军万马自有他的傲气与铮铮铁骨。
再者说,他与瞿铎是同一年中的武举,在朝□□事日久,对瞿铎还是颇为了解的,此人虽说与徐谦一般顽固执拗了些,可骨子里到底是心向百姓的,打仗是为了什么,是为了争夺一个江山,争夺一个帝位,却更是为了救百姓于水深火热中。
 ·    鲁王近日辗转反侧彻夜不寐,眼看皇帝命不久矣,废太子在肃州也兴不了什么风浪,他觊觎已久的帝位与玉玺近在咫尺唾手可得,好端端的,凉州卫为何要反瞿铎那人向来最有骨气,当年五军都督府的军衔官职不要,拧着脾气去凉州镇守边关,这样的人怎会说反就反饿一两个月怎地了,等皇帝死了,他自会派兵支援自会拨运粮饷,反了不说竟还和西戎混在了一块儿荒天下之大谬最可恨的还是西戎,当初结下盟约,其木格混入深宫给皇帝下毒,毒发后立即陷害给东宫,此事一成,西戎钱财短缺需从晋朝边境“借”些过去,鲁王睁只眼闭只眼即可,说翻脸就翻脸,原来西戎贪图的岂止是一个凉州· ·    军报适时来至,西戎与凉州卫一路招兵买马善待俘虏流民,业已逼近江南。
 ·    鲁王再耐不住,径直去了中宫,命李顺德与张吉将咳血不止昏沉入睡的皇帝唤醒,劈头便问如何退兵如何择选良将·· ·    皇帝身体每况愈下,名医开的名药每日喂了满嘴——他却哪里知道连名医都给鲁王暗中吩咐了,只开些温养的药材,调解毒性的一概不用。
 ·    自从宜阳与陆禾私奔离京不知下落,皇帝闲暇无事时总会想起些陈年旧事,他的发妻贞淑妃、他的皇长兄、德宗皇帝与文贤皇后、他的怀思妹妹还有他可望而不可即的懿慈,每每老泪纵横泣不成声。
 ·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数十年前,懿慈也当真将皇帝看作自己的亲弟弟一般疼爱呵护的,眼见他这般模样,心里再如何恨如何怨,也陪着他有一搭没一搭的回忆往昔。
 ·    鲁王这一问来得没有由头,懿慈与皇帝困居中宫,无人传递消息被蒙在鼓里,对西戎与凉州卫起兵造反的事一概不知·· ·    鲁王耐着性子将来龙去脉说了一通,皇帝闻言,得知自己十数年来经营帝国的心血被这个畜生短短时日便糟蹋至此,更进一步地揣测出太子被废黜贬谪肃州的事应也是这个畜生一手谋划,他气得浑身发颤“哇”的一声吐出一大口暗褐色的血,李顺德与张吉忧心忡忡地抢上前来伺候,皇帝也不知哪来的力气一把将他俩推开,踉踉跄跄地冲到鲁王面前,揪着他团龙袍的领子睚眦欲裂的怒骂。
 ·    鲁王神情冷漠的任由他骂,末了,待他没力气了瘫倒在地时,整了整衣襟,命鲁王府的长史齐泰递来一卷赭黄色的布帛,扔给皇帝:“儿臣孝顺,不愿叨扰于您,禅位的旨意拟好了,您敲上玉玺即可。”
 ·    玉簪斜斜欲坠,满头银发胡乱披散在肩,灰颓衰败如丧家之犬的皇帝坐在冰凉的地砖上,目睹他这个熟悉却又陌生的儿子渐行渐远,脑子里倏地闪现一个画面,十三年前,他率兵攻入帝京,将皇兄拉下龙椅胁迫他下旨禅位,以史为镜,方可明得失,他做了十三年的皇帝,到了今日,到底得到了些什么· ·    懿慈与李顺德将他缓缓扶起,搀着他回到龙榻上安稳躺着。
 ·    皇帝眼神呆滞,目光木然,懿慈一如往昔温婉的声线将他从回忆中唤醒,看着眼前这个自己惦念了大半辈子而不得的女人,他知道自己时日不长了,他知道自己穷尽一生也没办法住进她的心里,眼下,他想为她再最后做些什么。
 ·    鲁王养成今日这个性子,与他这个做父亲的脱不开关系,远在肃州的废太子优柔寡断难以与他相斗,陈王年纪尚小,晋朝的江山还有何人可继承延续· ·    深夜,皇帝犹如回光返照,润墨捏笔,洋洋洒洒地在赭黄色的布帛上拟了一份圣旨,命李顺德呈来玉玺,蘸饱朱砂,双手持握,盖上了至高无上不可违背的象征。
 ·    风干墨迹与印戳,皇帝又命李顺德取来木匣,将圣旨与玉玺一并装进去,命他亲自连夜送到秦延府中·· ·    中宫外满是把守的兵士,横加拦阻,可鲁王终究只是鲁王,皇帝终究还是皇帝,僵持了半晌,他们自让出一条道,李顺德脚步飞快地径直去了吏部尚书府。
 ·    秦延收到木匣,得知李顺德的来意,火速赶赴右军都督府与陈康合谋,陈康这会儿才知皇帝哪里是养病分明是被鲁王软禁在深宫中,他虽为都督,可无兵部的命令无权调动兵士,好在他自有一批麻利干练的死士,借着换值的时机,悄摸摸地溜进宫中,将懿慈与安宁皆藏匿其中,顺利掩护出宫。
宫廷侯爵天之骄子乔装改扮恩怨情仇· ·    天将破晓,懿慈与安宁、林绾安坐于车辇中火速往南方奔逃,秦延命妻子刘氏携带虞小渔与秦溶月一同逃离京城,他留下来与陈康善后,兵火四起,紧要关头,鲁王即便要惩治他二人,也绝对不会选在当下。
 ·    懿慈怀里抱着木匣,马蹄疾驰,一景一物飞快地往后倒退,出城时,她听到了宣告皇帝驾崩的钟声,一下一下,厚重又低沉地撞击在她的心里,她的脑中一片恍惚。
 ·    皇帝与她纠缠了大半生,终究还是先她一步而去·· ·    淳祐十三年五月二十七,江南湖州寻州相继沦陷,西戎与凉州卫分别驻扎在湖州与寻州,按兵不动,战事胶着。
 ·    韩儒之流近年来纵容党羽胡作非为,声色犬马,干的荒唐事不在少数·虽说晋朝的百姓黔首温和善良,轻易不会走造反这条不归路,可苛政赋税与黑白不分的强压之下,再坚固的脊梁骨也会应声折断。
民愤如江南的梅雨,一日日地在发酵酝酿,到得爆发那日后果难料,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    湖州寻州沦陷,其他尚且太平的州府要将大半的粮饷供应给战事前线,意味着信都的米粮几乎要自给自足。
 ·    信都到底是天子脚下,粮仓库存可支撑半年有余,即便如此,民众人心惶惶,要么往亲戚家投靠要么奔赴前线吃不要钱的军粮,留在信都的不少是老弱妇孺。
 ·    韩护依旧如往常那般肆意胡闹,青楼狎妓歌馆欢愉,某日喝得酩酊大醉撞着一个行乞者,嫌他脏污,一身华贵的衣服都给他弄得不干净了,拔了随从的腰刀,将那行乞者劈杀在地。
说来也巧,那日正好处在闹市,过往行人不少,对韩护嗤之以鼻的更不少,见此情形,热心肠的大叔扑向前揍了他一拳,还想再揍,竟被好几个人推到在旁,然后眼睁睁地看着众人前赴后继将韩护活生生地拳打脚踢致死。
 ·    韩儒痛失爱子,张榜拿人,可谁也说不清当日究竟是谁打了韩护,赏金近万,无人检举,韩儒一气之下命顺天府尹将整条闹市的人都给抓到牢狱里拷问。
 ·    此事不胫而走,信都民众的心里的怒火熊熊燃烧,不反是死,反也是死,还不如反了再死· ·    于是不约而同地集结在一块儿,拿杀猪刀的拿杀猪刀,拿铁棍的拿铁棍,拿菜刀的拿菜刀,赤手空拳的赤手空拳,抢到顺天府衙拼死抗争。
 ·    差役们拔刀阻拦,睁眼一瞧,人群里的都是自家叔父伯伯乃至老爹老娘,给他们再大的胆子都不敢拦阻啊· ·    于是,顺天府尹惨死在府衙中,韩儒想从府衙后门溜走,被早早守在那处的几百个年轻小伙子几棍子打得脑浆迸裂,去阴曹地府与他爱子相聚去了。
 ·    湖州·· ·    深夜,棠辞的房内仍旧灯火通明·· ·    柔珂端了一盅安神汤推门进去,见她睡倒在了书案上,手里还握着支毛笔。
 ·    放将安神汤放下,取了披风给她披上,小心翼翼地在她小巧清秀的鼻尖上落下一个吻——· · 第81章 终章· ·    “阿涴。”棠辞醒了,揉着惺忪的睡眼,两眼下满是乌黑色。
 ·    柔珂笑着摸摸她的脑袋:“军务再如何繁忙,总得歇息不是”又将安神汤递给她,“这几日你总睡得不踏实,我方才进灶房给你做的。”
 ·    棠辞轻啜了一口,眯眼笑道:“好喝·”· ·    转瞬间,她又想起了什么,问道:“说起来,你与瞿将军究竟是如何认识的”· ·    柔珂听她的语气小心翼翼间又夹着几分吃味,不由扑哧一笑:“都这么久了,还惦记着这事儿我为了找你,走遍了中原,凉州自然也待过一阵,机缘巧合之下便认识了。”
 ·    “那你当初在我面前为何装作不认识她”· ·    “去凉州前,我曾修书一封与她,嘱托她多为关照。
她在军营里摸爬滚打多年,行事自然不同一般女子,心里自有想法且认为我呵护你太过不利于你养伤·于是到了凉州,她便与我演了一出戏,令你能不依赖于别人,自己渐渐走出一片广阔的天地。”
 ·    棠辞久久不语,默默地将安神汤喝完,望向柔珂,造反以来自己在徐谦与瞿铎的辅助之下几乎不得闲,柔珂为了照顾自己却比之更甚,两颊清瘦了许多,却甘之如饴。
 ·    “阿涴。”柔珂轻轻点头,示意她将话说完,“攻入信都指日可待,到那时,你与我……”· ·    房门被人推开,两人循声望去,只见瞿铎与徐谦恭立在侧,请出一个风姿绰约温婉柔美的妇人。
 ·    “母后……”· ·    棠辞几乎不敢相信,她前几日还在与众人谋划该如何将懿慈与安宁等人从信都营救出来,眼下,懿慈竟出现在了她面前。
· ·    懿慈素来心思沉静,当下虽喜不自胜却犹能按捺,只微微一笑,向她招手:“听徐大人与瞿将军说你腿好了走几步给母后看看。”
 ·    话音刚落,棠辞疾步冲向前来,投入懿慈的怀抱中··宫廷侯爵天之骄子乔装改扮恩怨情仇· ·    懿慈抚着她的脊背,一下一下地,轻笑一声:“这么多人在,该笑话你长不大了。”
 ·    “儿臣在母后眼里,向来就该长不大的·”· ·    久违的撒娇之语,懿慈听得摇头直笑,眼睛却游移到柔珂身上,别有深意。
 ·    懿慈将皇帝临终前交托给她的木匣递给棠辞,向徐谦与瞿铎道:“鲁王那儿虽可伪造圣旨与印戳,可皇帝的字迹朝中的老臣到底还是识得的,我一个妇道人家倒是不懂这许多权谋之事,一切仰仗二位大人了。”
 ·    徐谦与瞿铎忙躬身作揖:“您折煞臣等了,鲁王荒悖无道自是不能登基即位为害江山,废太子在肃州意志消沉,陈王年幼不堪重任,臣等定竭尽全力辅佐殿下。”
 ·    棠辞紧抿着下唇,双肩微微有些发颤,皇帝死了,她的心里说不上是欣喜还是失落,长久以来,皇帝就像梦魇缠绕了她十数年,有朝一日梦魇消散,她当真有些无所适从。
 ·    圣旨与玉玺的事,棠辞立时与徐谦、瞿铎密谋起来·· ·    懿慈牵过柔珂的手,言说舟车劳顿这会儿反倒不困了,不如出去转转。
 ·    两人各怀心思地走到一处空无一人的庭院中,懿慈定睛看向柔珂,柔珂莫名有些心虚地低下头·· ·    “你与阿玥……”懿慈顿了顿声音,“你与阿玥,是那种关系是么”· ·    宛若双肩上压着的两座大山轰然坍塌,柔珂一时竟觉轻松,暗舒了一口气,却不知该如何作答。
 ·    懿慈脸上没有半分失望,语气也没有责难的意思,循循善诱:“在信都时我已看出来零星半点不对劲,来不及询问于你们却蓦地两地相隔·适才我到了湖州,徐谦与瞿铎过来接我,言语间吞吞吐吐说得也甚是隐晦。
本来他二人是朝臣武将不该涉及宫闱,只是江山帝位咫尺间可得,阿玥不日便是君主,为了江山延续与伦理纲常不得已才僭越直言……”· ·    柔珂一向识礼,当下却抢了一句:“伯母,其实我早有打算,待阿玥登基,我自会远遁中原,寻个她找不着我的地方隐居。”
 ·    懿慈往她脑袋上敲了一记,好笑道:“你这孩子,打小便这样,凡事不为自己考虑着想的我话还未说完,你着急些什么”· ·    柔珂闻言,轻咳了几声,遂不作声。
 ·    懿慈凝视她半晌,低叹了一声:“许也是宿命,开朝以来,英宗好男色,怀思与狄岚,乃至先帝、皇帝与我——我们唐家在‘情’之一字上荒唐惯了,至多为世人非议罢了,多阿玥这么一个少阿玥这么一个,想来无碍。
子嗣的事,也无须着急,从宗室里挑几个出挑的孩子在身边养着,选个合适的,先例不是没有·”· ·    柔珂几乎转不过神来,呆怔了半晌才领悟懿慈话中之意,却还是有几分犹豫:“虽如此说,可阿玥雄心壮志,势必要在青史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若是多了我,恐怕这一笔该是污点了。”
 ·    懿慈轻笑着拍拍她的肩:“这有何惧你既要与她厮守,青史的恶名与她一起担了,世事向来公平,多给了你什么,便会从你这儿取回去别的,只看你想不想与她同担了。”
 ·    毫无犹豫,柔珂急点头:“我自然愿意”· ·    懿慈抬手摸摸她的后颈,向她道:“因缘际会,你与阿玥经历了这么多磨难,若不是你悉心照料,想必她一身的伤病也不会渐渐养好。
人活半世,皇帝这么一走,我心里反倒看开了许多,人生快事不过有二,一则身体康健地活着,一则与心爱之人白头到老·我唯有阿玥这么一个孩子,自当盼她活得舒心快乐,往后她的心里也再不会装着那么多恨意,回了信都,诸事完毕,我仍自想每日诵经念佛,你要好好陪着她守着她,令她不负众望使国泰民安河清海晏。”
 ·    湖州另一处宅院·· ·    宜阳与陆禾从汴州逃奔到凉州,一路上乔装改扮,总算有惊无险·到了凉州后,宜阳随着瞿铎与徐谦行军作战,陆禾与棠辞在后方指点江山,直至湖州,两人已然积累赫赫军功。
 ·    在湖州待的时日不短,宜阳索性命人将陆禾的家人一道接来湖州,也好看护·· ·    陆禾的母亲身体已不甚好了,每日里陆禾忙完琐事总会与母亲说会儿话,伺候洗漱与起居。
宜阳本也想尽些孝道,可陆禾的母亲骨子里尊卑观念深重,与宜阳相处时总战战兢兢如履薄冰,一来二去,宜阳也担心搅扰了她老人家的休息,便不再强求·· ·    今日也不例外,陆禾服侍母亲休息了,吹灭烛火,关上房门,回头便见宜阳在檐下等着自己。
 ·    她走过去,牵住宜阳的手,向二人的厢房而去,一面嗔怪:“你总守着我作甚好容易得闲了你不好好歇会儿,过几日又要攻略城池,你若累着了怎么带兵打仗”· ·    宜阳很是不以为然:“我在游廊上等着不也是歇着回去一个人独守空房么”· ·    陆禾轻笑一声,抬头看天上的明月,怅然一叹:“兜兜转转又要回到信都,阿瑾,你说咱们以后是住在信都还是住在哪儿”·宫廷侯爵天之骄子乔装改扮恩怨情仇· ·    宜阳捏捏她的鼻尖:“你想住哪儿我便随着你住在哪儿,不过……”宜阳神情稍有些落寞,“信都终得回去一趟的,那儿我待了许多年,我也得回去看看我父皇。”
· ·    陆禾知晓宜阳对皇帝的感情复杂,既尊敬爱护却又埋怨他当年冷待贞淑妃,皇帝驾崩的消息传到耳里那日,她将自己关在房里不吃不喝了两日,嘴硬不说可心里应当十分煎熬自责。
 ·    牵着她右手的力度更大了些,想令她安心,陆禾微笑道:“都依你·”· ·    淳祐十三年六月初一,鲁王唐颖慷即位,改年号为光熙。
 ·    光熙帝即位后酒池肉林不顾战乱,贪图享乐,每月唯有朔望大朝时可见其身影,其余时日不知所踪,朝政废弛国将不国·· ·    光熙元年七月十二,凉州卫与西戎攻陷信都,光熙帝仓促奔逃,在东华门被无名小卒斩于马下,唏嘘不已。
 ·    元朔元年七月十五,淳祐帝遗诏颁告天下,棠辞恢复宗籍,登基为帝,改年元朔,元者,首也,朔者,始也,元朔者,意为女帝之始·· ·    京郊一处坟茔。
 ·    吉布楚和快马疾驰,急促赶至,见坟茔前站着一位凤冠霞帔的女子,听见动静了,她转过身来,嫣然一笑:“可汗不是正与皇帝协商疆土版图么怎地转眼间到这儿来了。”
 ·    见多了叶秋娘素净寡淡的打扮,蓦地身披华服,即便喜服略有些陈旧,吉布楚和也一时心慌意乱,别过脸去轻咳一声,道:“听说京郊风景不错,我过来看看。”
 ·    叶秋娘弯弯唇角,正要说话,脚步虚晃下险些栽倒,吉布楚和箭步上前将她扶住了,猛然惊觉她面色如白纸一般苍白,嘴角边缓缓流出殷红的血,咳嗽不止。
 ·    “你……你……”吉布楚和急红了眼,欲将她抱起进城寻医·· ·    叶秋娘指尖勾住她的衣襟,摇摇头,轻笑道:“是娜仁告与你的我本想瞧瞧地走的……”咳嗽了几声,垂眸看了看泛旧的喜服,“可它在王陵里落了灰,我想将它擦干净了,穿得漂漂亮亮的,去见她……”· ·    吉布楚和颤手去擦她嘴角的血沫,却越擦越多,越擦越多,她的身体也愈渐冰冷了。
 ·    叶秋娘的目光缓缓移向墓碑,脸上布满了柔光:“那时,父皇将我许配给她,我心里对她倾慕已久,她从不与我同床,我也不甚在意,只觉得与她在一块儿便是好的。
直至某日,她喝醉了酒,我服侍她洗漱更衣时,她将我的身子要了,我才知晓她原是红妆儿郎·她这个聪明一世糊涂一时的傻子,在牢狱里仍自惦记着与我的承诺,将喜服缝制好了,与一封书信一并送来。”
 ·    狄岚与怀思的故事,叶秋娘与她说过许多次了,每每都在此处戛然而止,吉布楚和哽咽着追问:“我不想听这些——你随我走,你们中原妙手回春的能人异士不是很多么”· ·    凝视着墓碑,心里猛地一阵钝痛,叶秋娘猛咳了半晌,微阖双目,虚弱地自说自话:“她说,她心里住着一个人,住着一个女人,金枝玉叶凤子龙孙。
她与这个人每日里待在一处,因她笑而笑,因她哭而哭,却因着她自己是个女人,对方也是个女人,而生怕自己玷污了她的名声,更生怕落花有意流水无情,迟迟不敢越雷池一步。
将死之际,她总算遂了一次心愿,喜服也缝制好了,愿我再择良人,如若不嫌弃,穿着她缝制的喜服拜了天地入了洞房·”· ·    自眼角滑落两行清泪,叶秋娘颤声道:“你说——她是不是傻子,我喜欢她与否,她看不出来么我啊……却也不甚聪明,或是她藏得太好。
我们,就这样错过了一世,再无可挽回·”· ·    “怎么不可挽回”吉布楚和分外急切,“她是傻子,你以为你不是么我……”· ·    叶秋娘伸出食指适时将她的话掩住,她摇摇头:“灵雀,你年纪尚小,世间人千万,来来去去总会有一个相互中意的人。
我自私了大半生,你今日再容我一次罢,让我了无牵挂毫无拖欠的,下去寻她·”· ·    她的声音渐渐低了,她的身体已不再有温度,尾音刚落,她搁在吉布楚和唇瓣的食指无声坠落。
 ·    良久,吉布楚和抱着她冰冷的尸体,呢喃道:“世间人千万,你为了一件喜服执着了许多年,可曾找到第二个中意的人了”· ·    元朔元年七月二十,西戎与晋朝协商多日,西戎可汗吉布楚和向元朔帝提出一个条件——将狄岚与怀思合葬入王陵,元朔帝欣然应允,吉布楚和率兵返回西戎,仍与晋朝维持藩属朝贡关系,晋朝金瓯无缺,国祚绵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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