恐怖游戏 by 颜昭晗(上)(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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恐怖游戏 by 颜昭晗(上)(2)
·“我也没想到他现在脾气这么坏,大概更年期到了吧,”娜娜抱起双臂,耸了耸肩,“不过我们的小英雄苏箬又成功过了这一关,可喜可贺·”·她冲着苏箬抛了个媚眼,转身想要从敞开的门走出去,走了两步忽然又停下来,回头望着苏箬,侧脸如雕塑般完美无瑕:“我有的时候的确需要杀你,但不是每时每刻都这样。
电影里面反派总是会被感动的,苏箬,我们应该尝试一下其他相处方式,比如谈个恋爱试试·”·娜娜也离开了这里,室内只剩下苏箬和姬遥莘两人,苏箬觉得这样的气氛有点尴尬。
她想要对姬遥莘说谢,可是说不出口;她也想问问姬遥莘一些问题,又不知道从何问起·当她转过身面对坐在沙发的姬遥莘时,这种感觉尤甚··“叶莲娜不介意别人看到她死时的情景,她实际上憎恨她的父亲利用她,”姬遥莘说道,“但是吴德介意,非常介意。
他是被淹死的,灵魂总是徘徊在河上,十分痛苦·于是他会制造一些令他感觉快乐的场景,比如学校的教室,因为那里有他的朋友·可惜他的朋友不可能来阴间陪他,那间教室里只有惨死的学生来陪他。”
不知道是怎样的一种冲动,也许经历这么多幺蛾子的事情之后,苏箬的胆子大了很多,甚至很多事情做起来根本不过脑子·她问道:“那你呢”·娜娜和吴德都是鬼,姬遥莘也是鬼,或许如她的猜测,是那座雪山的山神,又或许……·姬遥莘从沙发上站起来,面对着苏箬微笑。
“以后你会知道的·”·“可是——”·姬遥莘没有再说话,她的脸色看起来有些苍白,大概刚才和娜娜斗法很耗费体力,不过看样子她比娜娜要强很多,只要她一出现,娜娜就不敢造次。
苏箬眼睁睁看着姬遥莘从自己家门走出去,一切都宛若幻梦一场··门关上了,苏箬瘫坐到沙发上,才感觉到疲惫汹涌而至·墙上挂着的电子钟显示时间是2016年1月20日,她回到了当下。
作者有话要说:·本章无恐怖元素,请放心食用,只是捋一捋人物关系【··杀死白桦树··第21章 杀死白桦树(3-1)··苏箬在家里睡了好几天,每当她开始思考一些问题的时候,都不知道自己是清醒还是做梦。
她有时候还觉得自己坐在那间雾气氤氲的教室里,听着老师在讲她听不懂的东西··这个故事莫名其妙就结束了,突然得苏箬感觉到不可思议·她去了高二五班,然后逃学,再然后像看了一场剪辑错了的电影,看到一些恐怖镜头和血浆,在似是而非的线索提示下猜测吴德不怀好意……最后,姬遥莘说该结束了,故事就戛然而止。
可能这几个人入戏太深还意犹未尽,吴德发了通疯,娜娜说一番云里雾里的话,他们就都走了,把苏箬独自扔在这里·姬遥莘是导演吗他们其实都是演员可是姬遥莘所作所为,究竟又图什么·苏箬没有死,但是什么都没有搞清楚,她对于娜娜、吴德和姬遥莘这三个人的身份依然是一头雾水,对自己接下来所要经历的事情也一无所知。
然而对于苏箬而言,更可怕的可能不是恐怖故事本身,而是在这个故事结束,短暂的如释重负之后,心理疾病所赋予她的空虚感·她开始翻箱倒柜,想找到苏笠曾经留在这个世界上,哪怕一星半点的痕迹,即使是一张残破的照片或模糊的字迹。
但什么都没有·苏笠死后,苏箬销毁了所有她曾经留下来的东西·在她死去后的很多年,苏箬以为自己已经忘了苏笠··这世界上就应该从来都不存在苏笠,没有苏笠,苏箬会活得更好。
即使梦见了苏笠,终究也只化作记忆深处一抹飘渺的影子··真是奇怪,苏箬这么想着,为什么自己还活着为什么自己还留在这里她登录了数年不曾登录的□□,找到以前认识但很久没有联系的朋友,也不知道应该开口问这个朋友什么,只是觉得自己应该回想起一些往事。
快穿·她说:你好,你还记得我吗·十几分钟后,朋友回复:有病·随后就拉黑了苏箬··苏箬有些郁闷··到了黄昏时淅淅沥沥开始下雨。
大冬天还能听到这样的雨声有些罕见,但的确显得世界越发凄冷了·苏箬躺在床上,她相信自己是绝对睡不着的,可是当敲门的声音把她吵醒,苏箬迷迷糊糊地发现天已经亮了。
不知道昨晚什么时候睡着的,竟然一夜无梦··门外的人还在耐心地敲门,还特别有规律,隔几秒钟敲三声·应该不是物业的人,也不会是吴德,苏箬记得吴德敲门比较急促。
她本来不想理会,但是敲门人说话了··“苏箬还没起床吗”是姬遥莘的声音··苏箬叹了口气,一脚把被子踹到了地上。
姬遥莘不是空手过来的,她拎着很多牛奶罐头点心水果之类的礼盒,像是过节来走亲戚的·苏箬瞟了一眼她拿的东西,甜到掉牙的麒麟酥,包装毫无卖点的袋装牛奶……好吧,不仅像走亲戚,还像是来探望老人的。
姬遥莘望向茶几上堆满的空泡面碗和垃圾,皱着眉帮苏箬动手收拾起来·苏箬有点不好意思,她近来太过颓废,不知不觉间屋子里就成了狗窝;后来她又意识到,自己此时的形象可能比狗窝还要不堪入目。
“请问你过来有什么事吗”苏箬客气地询问道··“我想请你帮我一个忙·”姬遥莘说着,坐到沙发上,抬起头看向苏箬。
苏箬觉得姬遥莘生前(苏箬判断她是活人的可能性不大)一定是个大家闺秀,举手投足间都有难以形容的端庄魅力·更重要的是,如果这是第三个故事的开场,姬遥莘这么客气,倒让苏箬挺吃惊的——她不是应该现在就把苏箬拖出门然后告诉她“勇敢地少年啊快去拯救世界”·“什么忙”苏箬警觉地问道。
如果姬遥莘提出的要求她办不到,婉拒的话,姬遥莘会不会不开心就派娜娜和吴德追杀她·“我有一个朋友,暂时没有地方住,我想如果你不介意的话,让那个朋友先住在你这里。
我最近抽不开身,实在没有别的办法·他什么都不挑,只在客厅打个地铺就行了·”姬遥莘斟酌着说道,“他不吃饭,你不用管他的饮食问题·只要有书给他看就好了。”
·“不吃饭”苏箬自己脸上肌肉抽搐了一下,“他是鬼长得吓人吗”·姬遥莘非常温柔地微笑起来,仿佛是被苏箬的话逗乐了,苏箬发现自己很喜欢看姬遥莘这样笑;并非说她的笑容会让苏箬想起一些愉快或悲伤的往事,单纯只是因为姬遥莘笑了,苏箬也就被她的情绪所感染。
“他是一个哲学家,非常有礼貌,非常理智的人·他不会影响你的生活,不会打扰你,”姬遥莘说道,“他只在你这里住几天而已·”·“男的”·“男的。”
“哲学家”·“还是个诗人·”·“死了”·“快五十年了·但是你放心,他不会用死亡来吓唬你。”
苏箬痛苦地扶住了脑袋,一方面因为自己的屋子里要住进来一个男鬼,谁知道他会不会像吴德那样动不动就把人吓个半死,另一方面这个男人到底是什么身份该不会是姬遥莘的老公吧五十年前挂了,姬遥莘五十年前就在雪山上开始记录山难,时间也能对的上……不知道怎么回事,猜测到这种可能,苏箬心里就有隐隐的不爽。
她问:“我可以拒绝的吧我应该有这样的权利·”·姬遥莘依然在微笑,只是眼睛稍微眯起来了一点,苏箬发现她有一双很美丽的桃花眼,只是平时眼神都是冰冷的,便也没有太多妩媚的味道。
“你当然有这样的权利,但我也有可以让你答应的能力·”·“好吧,看来我没有其他什么选择·”苏箬缴械投降,“这个人什么时候搬进来”·姬遥莘从她带来的塑料袋里摸出一块点心,小心翼翼地掰开放在鼻子下面嗅着,那样子有些怪异:“你同意的话,他马上就会过来。”
“所以,第三个故事开始了吗”苏箬颓然地倒在沙发上,既怀念前几天那种浑浑噩噩但是不用担惊受怕的日子,又有点期待接下来所发生的事情——不管怎么说,故事开始了,她才能见到姬遥莘。
几分钟之后,有人敲门·姬遥莘对苏箬点了点头,示意道:“他过来了·”·苏箬打开门,外面站着一个瘦弱的男子,穿着一身灰蓝色洗皱发白的中山装,腋下夹着一个布包,挺斯文的模样,虽然仿佛刚从上世纪五六十年代穿越过来的,倒不怎么像鬼。
苏箬稍稍松了口气,这男的只要一直能保持这个状态,不要随便变身就好··“你好,遥莘同志在吗啊,在的,”他从敞开的大门看到了客厅里的情况,对姬遥莘微笑了一下(这笑容让苏箬极其不爽),才转过脸看向苏箬,“你一定就是苏箬同志了,我叫孔桦,幸会幸会。”
“……幸会·”苏箬无语地说,除此之外她不知道该说什么,但她知道以后跟这人交流绝对有困难··“自我介绍一下,我叫孔桦,绍兴人。”
他说,“我这就叨扰几日·”·“叨扰,随便叨扰……”苏箬心事重重地关上了门,一边想着,噩梦般的日子又要开始了。
作者有话要说:·这个故事比较倾向于谈恋爱【尽量不会那么恐怖··第22章 杀死白桦树(3-2)··苏箬敏锐地察觉到自己可能和孔桦的画风不太一样,交流起来也会比较困难,于是便坐在沙发上专心地低着头cos思想者。
姬遥莘交代了几句便觉得气氛不对头,于是不再说什么,起身告辞··“你还会再过来吗”苏箬抬起头问道··快穿·“我很快就会回来的,你不要着急。”
姬遥莘对苏箬安慰地微笑,虽然这微笑并没有什么安抚的作用··苏箬把她送到走廊里,姬遥莘不坐电梯,坚持要走楼梯·她说:“你送到这里就可以了。”
“我会死吗会很快死吗”苏箬忽然问道·她有很多问题想要问姬遥莘,尽管她也知道其中大多数姬遥莘是不会替她解答的。
姬遥莘停下脚步,回头望着姬遥莘,她的目光似有些同情的样子,苏箬分辨不出来·在光线昏暗的楼道里,恍若故事混乱的时空隧道,苏箬不知道与她凝视的这个人来自哪个时间空间,但是却在一瞬感慨万千。
“你不会死的,苏箬·你越感觉到恐惧,你离死亡就越远,”姬遥莘停顿了很久才这样说,声音不大,语气坚定,“苏箬,你回去吧·”·苏箬闷闷不乐地返回家中,孔桦已经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下来,打开携带的包袱皮,拿出一本旧书埋头在看。
她觉得无趣,悄无声息溜进卧室里,躺在床上思忖姬遥莘对她说的话·她到底要去干什么事去跟娜娜单挑还是和孔桦有关系……说不定鬼也需要户口本身份证之类的,孔桦的身份有问题,五十年无法落户鬼界,姬遥莘就给他办这事去了……她对苏箬说的“越感觉到恐惧,离死亡越远”又是什么意思暗示她的心脏很好不会被吓死·晚饭时间,苏箬破天荒地叫了外卖,礼貌性询问孔桦要不要吃一点,尽管姬遥莘说过孔桦并不需要吃饭。
孔桦谢绝了,还跟她聊了一会儿·果然不出苏箬所料,两个人的交流略有困难·孔桦从尼采和康德的哲学,一直谈到鲁迅的战斗精神,苏箬听不懂,只能不停点头装着听懂而且深受感动的样子。
等到一看表居然快到晚上八点了,借口外卖还没送来要投诉店家,又躲进了卧室··苏箬给订了外卖的饭店打电话催促外卖怎么还没送到,店家却告知她外卖小哥没有联系到她本人。
苏箬本来想发脾气,手机号填得清清楚楚连个电话都不能打么但是她又懒得发脾气,悻悻然挂了电话··外面又开始下雨了,光是听雨点敲在玻璃窗上的声音就觉得很冷。
苏箬躺在床上,尽管这一天做的最费力的事情就是坐在沙发上听孔桦给她讲尼采和康德,她还是觉得疲惫得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肚子饿得咕咕叫,苏箬却感觉不到难受,好像灵魂和肉体在半梦半醒之间慢慢分离。
半夜的时候,苏箬被客厅里一阵奇怪的动静吵醒了·她躺在那想了一会儿才意识到孔桦还在她家客厅住着这事··“真是……半夜三更的……”她一边揉着眼睛,一边推开卧室门走到客厅里。
她马上就后悔了,因为她记得姬遥莘嘱咐过她孔桦不是人,所以半夜三更肯定会弄出来一点什么幺蛾子事,就像吴德那样··客厅里灯光昏暗,还一闪一闪的。
电压不稳吗孔桦呆呆地站在客厅中央的空地上,脸冲着北面的窗子,苏箬发现随着灯光的闪烁,每一样家具的影子都在墙上和地上变化着,但是孔桦却没有影子——这似乎足以佐证这家伙是鬼的事实。
孔桦沉默地站在那里,笔直得像是一棵白桦树·可是吵醒苏箬的动静又是哪来的她站在卧室门口,望着孔桦苍白但是并不恐怖,完全称得上是个人而非鬼的侧脸,聆听着嘈杂声。
墙上的电子钟显示此时是凌晨两点·苏箬住的地方又比较偏市郊,按理说此时此刻这里应该万籁俱寂,不可能有这么大的噪音·她竖起耳朵听了一会儿,这声音好像是从楼下传上来了,大概有一群人在楼底下喊口号·不是吧,大半夜的在居民楼下游|行喊口号这似乎有点不合常理……苏箬走到窗户边,她隐约听清了那些人好像喊了“打倒”之类的字眼。
那些口号声越来越近了,苏箬甚至能想象得到,一群疯子,专门选在半夜结队游|行,一边举着不知道什么图案的旗子和条幅,一边走在空无一人的马路上,慢慢向苏箬家楼下这边走过来了……·也许明天要跟物业反映一下,这真是太扰民了。
苏箬又想起来,好像很久都没有见过物业的人了·明天就去找他们,再找个电工,把客厅这破灯修一下,再跟外卖店家扯皮让他们给自己送优惠券……想到这里,苏箬觉得轻松了一下,她转头对孔桦说:“早点睡吧。”
孔桦依然站在那里没有动,他脸上写满了恐惧和绝望,让苏箬惊讶于一个人原来能有这样绝望的神情·也是在此时此刻,随着口号声越来越近,声音越来越大,苏箬听清楚了口号的内容。
“……打倒反|革|命,打倒一切牛鬼蛇神……”·电光火石之间,苏箬想起了姬遥莘曾经告诉她,孔桦死了快五十年了·五十年前是1966年,那时候文|革刚刚开始。
孔桦是知识分子,他至少知道尼采和康德,在那个年代,知识分子鲜少幸免于难,估计孔桦也是在那时候被打成现行反|革|命的··可是现在苏箬还来不及同情孔桦,她在想,卧槽孔桦把什么牛鬼蛇神都给召唤过来了·苏箬跑到窗前往下望去。
她住在八层,倒也看得清楚,小区楼下的路灯将水泥路面照得清清楚楚,一群人列队走过那里,一边挥舞着手臂,一边喊着口号,简直符合她在电影里所见到的一切文|革游|行队伍,人们都穿着绿色或灰色的衣服,手里挥动着条幅和红宝书。
苏箬惊得目瞪口呆,她穿过客厅,跑过去将灯关掉,在楼上的一片黑暗中,只有这扇窗子亮着灯,目标太大·开关按了几回,灯却怎么关不掉,依然闪烁着如无解的密码。
苏箬只好匆匆忙忙把客厅的窗帘拉上··“你到卧室里先躲一下·”她对孔桦说·虽然她不太相信这群游|行的鬼会上楼再把孔桦抓下去批|斗,但保险起见,还是躲起来比较好。
孔桦犹豫了几秒钟,他匆匆收拾起沙发上他带过来的书,走进了卧室里·苏箬纳闷地又按了几次客厅吸顶灯的开关,还是没用·而此时此刻,口号的声音越来越近了,听起来几乎就在窗子外面。
这帮人就算离她再近,也有八层楼高的垂直距离啊……·怎么回事苏箬好奇地揭开窗帘一角向窗外望去,这一望差点把她心脏病吓出来:那些红|卫|兵们攀上了楼房的墙壁,像是一群形态诡异的壁虎,最前面的人几乎已经到了苏箬窗台底下,苏箬看到“走”在最前面的人脸是灰色的,五官几乎无法辨认,他身旁的一个人脸却已经完全白骨化了,连同他手里握着红书的手都只剩下白骨。
快穿·她恍然想起,这群人实际上属于五十年前·又或者,“他们”统统都是鬼··作者有话要说:·有读者询问企鹅群,作者并没有群,于是作者去现建了一个【。
欢迎各位小天使加入调戏打滚催更【··群号是 而令令而五久而留一,验证写作者菌文里随便一个角色的名字都可以~··第23章 杀死白桦树(3-3)··苏箬愣愣地盯着这群爬墙侠恐怖的数秒,直到领头的那个“人”已经攀住苏箬家窗台外的边缘,她才连忙松开紧攥着窗帘一角的手,后背靠住墙,慢慢坐了下来。
灯一明一暗,每一次光影交替之间,在黑暗的角落里都像是藏着无数的鬼魅·这个苏箬本来异常熟悉的地方,此刻恐怖得宛如鬼蜮·该怎么办她环顾了一下客厅,墙角放着一个金属杆的拖把,她拿过来,握在手里。
她努力让自己鼓起勇气,准备推开窗子用拖把以一敌百把那些鬼一个一个从楼上戳下去的··窗帘很厚,完全遮住了窗子,她看不见窗外的情况·也许这群红|卫|兵鬼并不是冲着她家来的,也许会喊着口号爬过她家窗子,继续上楼上爬去……口号声越发响亮,几乎就是在苏箬耳边喊了,苏箬浑身发抖,因为恐惧,还有她感受到了那种她所想象不到的疯狂。
她甚至还能听见,那些鬼变成白骨的手从水泥墙面上抓过时刺耳的吱嘎声··苏箬后退了一步,此刻勇气如遇上高温铁板的冰块一样,尽数融化·她开始思考有什么驱鬼的方法,后来她想起来自己一切行之有效的驱鬼方法只有三个字:姬遥莘。
就在苏箬连报警的心都有的时候,口号声却突然间完全消失了,随后便是长时间的静寂·苏箬站在离窗户一米远的地方,扶着拖把杆,竖起耳朵聆听,窗外听不见任何声音了,从很远的马路上隐隐传来汽车飞速驶过的声音。
苏箬抹了一把额头,发现上面全是冷汗··事情结束了吗就这样结束了苏箬往卧室瞥了一眼,发现孔桦正站在门框处,呆呆望着她,就像嵌在门框中一具骷髅,在明灭的灯光下,神情依然恐惧得扭曲。
苏箬知道这些鬼玩意是孔桦吸引过来的,可是她看到孔桦这样子,却连一点责怪对方的心情都没有了··她想要掀开窗帘看看那群鬼走远了没,但是想了想还是没有勇气。
于是她想安慰孔桦几句,话还没有组织好,玻璃窗上忽然传来猛烈的敲击声,如同几千只拳头同时拼命地砸着窗子,巨响让苏箬差点从原地蹦起来··难道刚才的沉默是这群人在酝酿大招·苏箬连忙举起了手中的拖把,虽然她知道这并没有什么用。
这群鬼不像别的鬼——娜娜、吴德之类的,他们不会跟她讲道理·她一边暗骂着这个故事这么坑爹,一边想着姬遥莘是否还能从天而降营救她·应该在姬遥莘离开之前跟她要个电话号码的,出事了也好联系……·哐哐砸玻璃的声音越发疯狂,这么大的动静,邻居都没有被吵醒出来查看的吗苏箬想起来租房的时候房东告诉自己窗户是钢化玻璃的,但是苏箬怀疑就算防弹玻璃也经不起这群鬼这样砸。
如果窗户被它们砸碎了会有什么样的后果大概就是成百上千的鬼涌进来吧……苏箬扔掉手中的拖把,拉住呆站在原地好像已经吓傻的孔桦的手:“快走”·孔桦的手冰凉得令人害怕。
而且不知道怎么回事,一与他接触,苏箬就感觉到那种直深入心底的,化不开的绝望·她觉察到自己对孔桦的同情,虽然此时此刻她更想要同情倒霉的自己··这群鬼既然是从窗户爬过来,那么走廊里应该是相对安全的。
总之留在这里简直是死路一条,也许冲出去还能多拖延一会儿·苏箬甚至没有想好冲出去后是往楼上跑还是往楼下跑,她只是觉得,这个地方充满了危险··玻璃已经发出了碎裂声,苏箬心急如焚,她硬是拽着孔桦穿过客厅,拉开了大门。
门一开,苏箬就看见门口站着一个人,吓得差点扯着嗓子尖叫,然后她才看清楚站在门口的是姬遥莘·如果此时情况不是这么紧张,苏箬一定会双膝跪地大喊“你就是我亲爹”,但是她用眼睛余光看到,第一个骨化的、穿着灰绿色军装,手拿红宝书的鬼已经从她家的窗台缓缓爬了进来,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说不上来的气味。
姬遥莘推开拦在门口的苏箬快步走进客厅里,转头对苏箬和愣在一边的孔桦说道:“让开·”·啪的一声轻响,客厅闪烁的灯灭了,走廊里的声控灯也灭了。
在漆黑一片中,苏箬听见风从碎裂的玻璃漏了进来,同时还有些令人牙齿发酸的咯吱咯吱声,她不愿去猜测那是什么声音·苏箬贴着墙站着,姬遥莘好像铺开了塑料纸之类的东西,下一秒钟,火苗从姬遥莘的指尖燃烧起来。
那一点火光十分微弱,但苏箬足以看清楚姬遥莘的侧脸和散落的几绺发丝·她点燃了地上那一串东西的末端,苏箬才发现原来姬遥莘将一挂鞭炮在她家客厅的地板上铺开。
而靠近窗户那边,正源源不断有鬼从破碎的玻璃窗爬进来,骨骼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鞭炮被引燃了,也许是在室内的原因,噼里啪啦的声音显得震耳欲聋·火光迸射之间,苏箬忍不住捂住了耳朵,慢慢往墙角退去。
她害怕那声音——明明只是鞭炮声而已,她却像是在听什么高频率难以忍受的噪音·好在鞭炮很快就燃尽了,客厅的灯随之亮了起来,明亮且稳定,一点都不闪烁。
空气中弥漫着硝烟的味道,并不完全是硝烟,似乎还掺杂了一种寺庙里香火的气味··客厅里安静且冷清,尽管放过鞭炮,地上却没有半点红色的纸屑,她匆忙穿过客厅,撩开窗帘,玻璃窗也好端端地,楼下的路灯昏暗,一切都像是这个城市夜晚应该有的样子,刚才所发生的一切,都好像是一场噩梦,只有空气中弥漫那股味道,证明姬遥莘的确在这里放过一串鞭炮。
苏箬听说过鞭炮能驱鬼辟邪,所以过年时也会放炮·看来接下来要多买一点鞭炮屯着了,或者干脆就住进鞭炮厂……·孔桦呆滞地退到墙根,小声地对苏箬说:“对不起。”
苏箬不太明白孔桦为什么要道歉,也许是因为他的缘故,招来这么一大群红|卫|兵,因此孔桦感觉到对苏箬的愧疚·当然,在姬遥莘面前,苏箬一定会显得宽容大度的。
快穿·“怎么回事大半夜谁家在放炮这么没素质”隔壁传来女人的尖叫声·苏箬地放下窗帘,回过头望着姬遥莘,她惊讶地发现姬遥莘显得格外美丽,那种神采奕奕、很健康的美丽。
大多数时候,姬遥莘都是苍白的;但偶尔她从天而降时,都像是刚喝了一吨驴胶补血颗粒,气色显得特别好·苏箬隐约觉得这有些不对劲,却又说不上来到底是哪里不对劲。
走廊里传来一阵气急败坏的脚步声,女人持续的叫骂和嘟囔也越来越近··“抽了哪门子的疯,大半夜放炮,是不是庆祝你妈刚死了,不知道这么晚了别人都睡觉了……”·苏箬熟悉这个声音,是住在隔壁总是打孩子的那女人。
奇怪的是,刚才那些鬼砸玻璃她听不见,可是姬遥莘放鞭炮的声音她却能听见··女人趿拉着拖鞋走到了苏箬家门口,门还敞开着,刚才苏箬没有顾得上关·苏箬转过头,看见那头发蓬乱,双手叉腰,正要开骂,却突然失声,脸上的表情变得极度恐惧扭曲,随后她爆发出一声尖叫,转身就跑,脚步声在走廊里拍响,连拖鞋跑掉了都不知道。
苏箬疑惑地看着姬遥莘:“她怎么了”·这时候,她看见孔桦站在墙边,依然是满脸沉重,估计那女人是被孔桦吓到了·也许苏箬并不觉得孔桦吓人,说不定在那女人眼中,孔桦就无比恐怖了。
·第24章 杀死白桦树(3-4)··隔壁家的女人的确有点神经质,一点点小事都会大惊小怪咋呼半天,苏箬抱歉地对姬遥莘笑笑,走过去将客厅门关上,那女人的尖叫声响彻整个走廊,此刻被关在了门外,听起来有些让人心惊肉跳。
慢慢的,夜又恢复了寂静,三个人站在客厅里,气氛古怪且尴尬,苏箬僵硬的笑容还挂在脸上,她好几次努力想要张开嘴说点什么,但是什么都说不出来··“没事了。”
终于,姬遥莘打破了沉默,她的目光似有似无地扫了孔桦一眼,然后望着苏箬,“谢谢你,苏箬·但你不用这么冲动,那些鬼伤害不了你·”·其实苏箬很想反问姬遥莘一句,她刚才被吓得心脏病都快出来了,难道这还不算受到了精神伤害·“对不起。”
孔桦又嗫嚅着重复了几遍,他在角落里席地坐下,又从怀中摸出磨边的旧书开始阅读,苏箬发现也许读书是他逃避现实的一种方式,即使死后依然如此··“我可以去睡觉了吗”苏箬憋了半天,终于说道。
姬遥莘点了点头,她走到沙发前坐下·见她没有离开的意思,苏箬心里稍微放下心来,至少有姬遥莘为她守夜,这个地方就是安全的··苏箬在床上躺了一会儿,她以为只睡了一两分钟,但是睁开眼睛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
她起床走到客厅里,姬遥莘依然坐在沙发上,似乎几个小时都没有换过地方;孔桦也靠墙,看着他那本永远读不完的书··“想出去走走吗”姬遥莘抬起头对苏箬微笑。
她的气色看起来很好,只是没有半夜看起来那么红润了,苏箬怀疑姬遥莘是不是随身携带超级大补汤,时不时就喝一口··“出去走走”苏箬疑惑地问道,她望向窗外,外面起了乳白色的薄雾,苏箬不快地想起了吴德制造出的那个城市幻境,“去哪”·“随便转转,找个茶馆喝点茶。
你不是有很多事想要问我吗”姬遥莘站起来,走到苏箬的镜子面前照了照,又随手拿起苏箬的梳子,梳着她如瀑的黑发,她白皙的手拂过长发时,有如一只白色的蝴蝶从黑色绸缎上掠过去。
苏箬记得有位作家详细描写过他在清晨看到情人梳理头发时所看到的美和心里的悸动,的确是非常浪漫、非常令人动心的场景,如果苏箬没有犯贱去看镜子中所照出的姬遥莘的影子——那是一张灰白色死人的脸,比冻死的娜娜和淹死的吴德好不到哪去的脸,只有五官依然如旧,像是一尊颜色处理失败的蜡像,让苏箬知道她的确是姬遥莘。
“我知道,你心里很奇怪·”姬遥莘似乎意识到苏箬看到了什么,她转过身,身体将镜面挡住,面对着苏箬还是美女的样子,让苏箬搞不清楚究竟刚才看到镜子里的是假象,还是姬遥莘披着画皮,“我可以尽可能地帮你解答,跟我出去走走吧。”
苏箬曾经跟吴德和娜娜都“出去走走”过,走走的后果就是差点死掉,幸亏当时姬遥莘从天而降,三言两语就让吴德和娜娜悻悻然放下杀她的念头·如果这次姬遥莘想要杀她,恐怕没有人会救她,问题是姬遥莘想要杀她的话,苏箬现在可能已经死了无数回了。
她点了点头,走进卫生间里洗了把脸,穿上大衣外套,又望着还坐在墙角刻苦读书的孔桦:“他一个人留在这里没关系吗”·“白天没事。”
姬遥莘说··城市里有雾的早晨沉浸在一片安静当中·公园里只有几个匆匆晨跑的行人,马路上稀稀拉拉有几辆汽车飞驰而去,她和姬遥莘走在路边,彼此都没有说话,苏箬既不感觉到饥饿,也不感觉疲惫,她只是安静地跟着姬遥莘一直沿着道路走下去。
干枯的树叶从行道树上落下来,看起来十分萧索·苏箬低头望着人行道上砌的地砖,想着一些飘忽遥远的事情,一会儿是苏笠模糊的脸,一会儿是吴德的世界中水腥气味和永远不散的浓雾。
她不知道走了多久,也不知道走了多远,当她抬起头的时候,发现面前是一排即将要拆迁的二层楼房·有的楼外墙已经被砸了,砖块之类的建筑垃圾堆放得到处都是。
姬遥莘带着苏箬走进一条黑暗的小巷,尽头是一间完全看不出来还在营业的茶馆··苏箬稍微有些不安·可能是危房的缘故,这破地方一砖一瓦都有种不似人间的气息,但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跟随姬遥莘走进门已经坏了,连门框都散架一半的茶馆,还差点被门上歪下来的门楣碰到头。
茶馆里地方不大,光线十分昏暗·正中央放了一张可以拿去卖破烂的桌子和两把同样能拿去卖破烂的椅子,让苏箬大吃一惊的是,桌子上的茶壶里竟然还冒出热气,好像是刚沏好的一壶茶。
茶馆老板(如果真的有的话)提前知道她们会过来吗·快穿·两人在桌前坐下,姬遥莘为她倒上了茶,随后她说道:“你应该猜到了,孔桦是个很可怜的人。
他每天晚上都会重复他的噩梦,但是噩梦终究只是梦而已·”·“就是说昨天晚上哪怕我什么都不做,也不会发生什么”苏箬皱起眉头反问,茶香随着热水的蒸汽飘出来,她却并不因此感觉到轻松,因为她回想起那些鬼拼命砸玻璃窗时的声音,都是千真万确的。
姬遥莘微微叹了口气,望着手中的茶杯,她说:“苏箬,这是一场游戏·你不需要太认真,但是有的时候,你必须要选择正确的人·因为有的人必须要把你置于死地,这不是你的错,只是因为那是他的任务,他除了那样做,没有别的选择而已。”
“置我于死地你是说——”苏箬差点就把“娜娜”两个字说出来了,姬遥莘及时地用眼神制止了她·苏箬忽然意识到即使是娜娜、姬遥莘还有吴德之间,好像也存在着某种游戏规则,他们不能直接地指控对方是幕后安排者,但却能给苏箬各种暗示和提醒。
“你想知道我和孔桦的关系,对吗”姬遥莘说起了另外一个话题,语气温柔得像是茶水上升腾而起的蒸汽··苏箬点了点头,既然姬遥莘愿意对她说这些事情,听听好像也没什么坏处。
“孔桦以前是我的同学·”姬遥莘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十分平静,“实际上我们并没有打过太多交道,但是我欣赏这个人·可惜他没有生对年代,很早就因为写反|动文章被审查,然后入狱,后来很快就死了……可是话说回来,像我的那些同学,包括我自己,又有哪个是生对了年代呢”·“哦……”苏箬暗自庆幸了一下,虽然她一时半会儿也没搞清楚究竟庆幸什么,大概是庆幸孔桦不是姬遥莘的老公。
“所以你应该也能猜到,我死了很久了·”姬遥莘双手手指交叠成塔状,望着苏箬,但是语气依然柔和··苏箬心里咯噔一下,她以为接下来姬遥莘会变脸,变成恐怖加强版吴德那样的脸,就如她早上在镜子里所见到的一样,但是并没有,姬遥莘还是看起来那么美丽,尽管健康的气色好像又慢慢地她脸上褪去,她又恢复有些苍白的模样。
“你害怕吗”姬遥莘问道·苏箬摇头··“你撒谎,”姬遥莘说,“我能感觉到你一丝一毫的恐惧·”··第25章 杀死白桦树(3-5)··苏箬呆呆地望着姬遥莘,这张脸和她在雪山上所见到的美丽女孩重叠了起来,长发垂在她的肩头,她穿着一件休闲外套,里面露出衬衫的领子,打扮不算时髦,但也不过时,她怎么看都不像是五十年前的人。
只有姬遥莘的眼神隐隐能看出一些端倪,她的目光平静无澜,宛若雪山上苍老的白雪··“这是一场游戏,”姬遥莘的语气又变得温柔起来,“你会碰到很多人,很多道具,也许你还会投入你全部的情感和精力,但是最后你会发现,这只是一场游戏。”
“有什么方法可以结束这种游戏吗如果我想退出的话·”苏箬问道,她实在不太喜欢这种风格的“游戏”,而且她也搞不清楚,明明平时很少看恐怖电影和小说,也从来没有玩过恐怖类型的游戏,会搅和到这里来。
“当你知道退出的后果时,你就不会想着要退出了,”姬遥莘的声音依然平和,她说得很慢,苏箬觉得她的眼睛流露出悲哀,莫名的悲哀,“而且,在退出之后,你就永远都见不到我了。”
·其实苏箬有时候会觉得姬遥莘真不愧是有几十年阅历的老妖精,苏箬甚至不知道她是故意还是无意说出的这句话,让苏箬愣在那里,不知如何回应。
姬遥莘察觉到苏箬对她有些不一样的感觉了吗她知道自己这样一句话让苏箬的心跳加快多少拍吗还是她只是那样随随便便地一说,就像娜娜在她面前时,总爱说的那些无谓的废话……·“为什么会永远见不到你”苏箬很傻地问道,问完就想抽自己两巴掌。
她猜到了,姬遥莘是游戏中的NPC,退出了游戏,就离开了那个游戏,当然也会见不到她了··“因为你应该是不能见到一个五十多年前就应该死了的人·”姬遥莘轻轻叹了口气,将茶杯拿起来,放在鼻尖下,眼睛却望着苏箬,“你也不会相信,我是1942年出生的,可我正坐在你的对面,看起来好像和你的年龄一样大。”
苏箬不再说什么,她觉得脑子里很乱,虽然连她自己都搞不清楚为什么会心乱如麻·姬遥莘的确有时候会让她想起苏笠——仅此而已,尽管姬遥莘很漂亮,某种意义上救过她的命,而且很有魅力,但不意味着苏箬就会因此爱上她,更不可能享受这种恐怖游戏。
她端起茶喝了一口,茶水尚温热,可是尝不出来什么味道··“孔桦还要在我那里住多久”苏箬换了一个话题·昨晚对她来说实在不是什么愉快地经历,哪怕姬遥莘告知她那些游|行的鬼都是孔桦临死前恐怖的幻象,苏箬也不愿意天天晚上陪着孔桦去看那些幻象,听那些鬼砸她家窗子的声音。
“很快,你现在担心的不应该是他·”姬遥莘说,“苏箬,难道你没有发现吗你之前所经历过的恐怖故事,每一关的最后,都会出现始作俑者。”
苏箬想了想,的确没错,第一关的大魔王是娜娜,第二关大魔王是吴德,目前来看第三关的大魔王十有八|九是姬遥莘,所以姬遥莘给自己放水,将难度调成了简单模式,或许她什么都不用做就能轻松通关。
想到这里,苏箬觉得心情稍微振奋了一点,好像又有些热爱生活了··“你们到底是干什么的什么职业职业真人游戏NPC”苏箬换了个话题问道。
姬遥莘又捧起茶杯,想了想才说:“可以这么比喻·我们早都已经死了,还在到处徘徊,徘徊几十年,上百年,是游魂的引路人,我带他们渡过三途河,我再返回来,带下一个人。”
苏箬蓦然想起在第一个故事开始之前,她在梦里见到的景象,那条黑色的河,河上造型奇异的古桥,还有桥头站着的女人··快穿·“但是有时候会出现一些bug,”姬遥莘说,苏箬有些惊讶按年龄她应该叫奶奶的姬遥莘居然也会说出bug这个词语,“所以你会莫名其妙地出现在这里。
我们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也不知道怎么结束这场游戏·”·手中的茶水逐渐凉了,没有人再续上热水·苏箬总是觉得姬遥莘还有话在瞒着她,又不清楚姬遥莘究竟瞒了她什么。
如同在高二五班外面的走廊时,姬遥莘也是欲言又止的··“其实我也不希望你牵扯到这场游戏里来,这是真心话,苏箬,”姬遥莘将茶杯放下来,苏箬看到杯子里的茶水并没有少,但是却凝成了冰块,“只要你还有希望,就能活下去,相信自己能活下去。”
姬遥莘以前很少给苏箬灌鸡汤,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她的鸡汤苏箬还是挺受用的·两个人走出茶馆时,雾气还没有完全散去·姬遥莘走在前面,苏箬安静地跟在她身后,想象着姬遥莘五十年前也是这般模样,几十年过去,一点都没有变化;她也许会好奇娜娜和吴德的死状,但她一点都不想知道姬遥莘是怎么死的,就像她也不愿再去回想起苏笠一样。
姬遥莘对于她而言有种特别的意义,不过现在苏箬不愿去想这是怎样的意义··苏箬回头看了眼这个破破烂烂的拆迁区,白雾已经散尽,苏箬却发现那里高楼林立,不见半点危房的影子,刚才姬遥莘带她去的茶馆,说不定也只是过去的幻象。
苏箬感觉到一种莫名的失落··“晚上你还会在我家里吗”苏箬问道··姬遥莘摇了摇头,于是苏箬就感觉更加失落了·姬遥莘什么都没有解释,苏箬知道,她不需要解释。
两个人沉默着走了很久,姬遥莘转过身望着苏箬微笑,她说:“希望有一天,你不会怪我·”·“怪你”·苏箬茫然地问,她不明白姬遥莘为什么要这么说,姬遥莘做了一个让苏箬十分意外地动作:她伸手,轻轻撩了一下苏箬耳侧散落的头发。
虽然动作本身并没有什么,甚至可以认为是姬遥莘这个慈祥长者对苏箬的关爱,但马上让苏箬浑身都变得不自在起来··“前面就是你住的小区,你自己回去吧,注意安全。
我还有别的事要办·”姬遥莘不再说什么了,她与苏箬道别,便往相反方向走去,眨眼间就在行人中消失了踪影·苏箬在那站了一会儿,她望着姬遥莘的背影,在想一些不着边际的事情。
如果姬遥莘是她的姐姐,而不是苏笠……如果苏笠没有死……如果在雪山上就被娜娜吓死,在淮河里就被吴德按头淹死……·过了许久,苏箬终于叹了口气,迈着沉重地步伐上楼。
刚走到八楼的走廊,苏箬就感觉自己斯巴达了·她家门口撒了一滩血,旁边还有糯米和纸灰,八成是隔壁那女人真以为自己家里闹鬼,在她家门口作法驱邪·这也太过分了吧苏箬走到隔壁咣咣敲门,她发誓没有其他想法,只想和邻居好好谈谈而已,她确信那女人绝对在家而且还走到了门前从猫眼向外张望,可是无论苏箬如何敲门,她都不肯开门。
苏箬无奈地回家,孔桦依然缩在沙发上看书,只是在苏箬进门时放下书本,礼貌地跟她打了个招呼·苏箬不想和孔桦讨论尼采和康德,躲进卧室里,躺在床上发呆。
曾经以为永远都不可能出现的情绪,此刻仿佛有一点萌芽,而且苏箬清楚,这情绪是在最不该萌芽的时候萌芽了··苏箬在那发了一会儿神经,一会儿嘿嘿傻笑,一会儿愁眉苦脸,才想起来天黑之后那些令她和孔桦都会恐惧的东西才会出现。
今天晚上不能任由那些鬼吓得只能嗷嗷乱叫,大概是隔壁的神经病女人给她了启示,她应该要反击··在联系时代背景和生产关系之后,苏箬想了一个主意,她打开笔记本,搜到一张伟人的照片,调成全屏模式,在天黑之后,把电脑屏幕朝外放在窗台上,她相信那些红|卫|兵是不敢再砸窗户的。
··第26章 杀死白桦树(3-6)··姬遥莘一直到夜深都没有回来,苏箬有些失望,她躺在床上恍惚地想着很久以前的事情,心里好像被什么东西塞住一样,闷得厉害,她跳下床,想找孔桦聊聊天,更准确地说,她想和孔桦聊聊姬遥莘。
孔桦是姬遥莘的同龄人·想到这里时,苏箬又有点想笑,真的爱上姬遥莘了吗不,应该还没有到爱的程度,最多只算比较有好感吧——她喜爱这个神秘温柔的,看起来很年轻的女人形象。
苏箬下床,随意披了件外套,走到客厅里·孔桦依然坐在沙发上捧着他的书,苏箬怀疑孔桦死的时候都是拿着书的,所以才这样读书读得如痴如醉·她咳嗽了一声:“你还没有睡我睡不着,想跟你聊聊。”
孔桦抬起头,望向苏箬·他的目光沿着眼镜边框上看过来,露出些许疑惑的神色,然后他放下书说道:“你想和我聊遥莘对吗”·“对。”
苏箬点了点头,走到一边,在沙发扶手上坐下来·她忽然又有点想结束这场谈话了,因为她感觉自己的心思会毫无保留地被孔桦察觉到,这让苏箬觉得像是被对方看透了。
“遥莘啊……上大学的时候我们是同学,但那都是多久之前的事了·上大学那年是60年还是61年记不清了,我们很幸运赶在了老三届之前,可是又碰上了……偏题了,你想跟我聊遥莘对吗她很好,人很好,什么都很好……”孔桦揉了揉太阳穴,苏箬在心里吐槽,为什么鬼也会感到头疼。
“遥莘说过,要把我带去一个很黑但是安全的地方,所有活着的、死去的人都会向往那个地方·可是这么多年,我都去不了,这个世界上还有东西在拉扯我,让我去不了那里,”孔桦继续说着,目光望向苏箬身后的墙壁,苏箬微微皱起眉头,她感觉孔桦是在躲避与她对视,“但她愿意帮你的话,就一定不会害你。
所以,没必要对她有什么戒心·”·苏箬感觉到有些悲凉,她知道孔桦所说的“拉扯他”是什么东西,就是昨天晚上爬她家窗子的那群鬼·苏箬瞥了眼窗帘,那里鼓起一块,说明笔记本电脑还好端端放在那里,不知道她的方法今天晚上能不能起作用。
快穿·“我以前写过很多文章,在报纸上发表,后来那些都是我反|革|命的证据,”孔桦叹息着说道,他拿起正在看的书,一手捏住书脊,手腕悬在空中轻轻抖了抖,从书里面掉出很多发黄枯脆的剪报,就像飘落的黄叶,“所以很多人相信我的确就是反|革|命,他们恨我,恨得真真切切,在我死后也同样,这种恨意一直在纠缠我。”
“你后来平反了吗”苏箬坐到孔桦身边问,她心里燃起了对孔桦的同情,这同情盖过之前她对孔桦那种十分微妙的,似乎可以称作“嫉妒”的感情。
“我死之后才平反的,1966年我就病死了,”孔桦悲哀地摇了摇头,“八十年代平反,我不是反|革|命,我的老师,我的同学,他们都不是反|革|命·可是已经没用了,那个时候,什么都没用了。”
苏箬知道对于孔桦来说,任何安慰地话都是没有用的,她也想不出来什么有用的安慰,于是一人一鬼坐在沙发上,沉默了很久·直到窗外又响起了哗哗的风声,客厅的灯开始闪烁。
“他们来了·”孔桦平静地说,但这平静中蕴含着万念俱灰的恐惧··口号声从远及近,苏箬走到窗前撩开窗帘,游|行的队伍又从小区道路彼端向这边走来,苏箬检查了一下放在窗口的电脑屏幕,伟人正在屏幕上挥手,她稍微放心了一些。
“你去卧室里躲一下吧,我在这里没关系·”苏箬豪气干云地对孔桦说·孔桦低头收拾起书本走进了卧室·他夹在书里的那些剪报依然散落满地板,如断翅的黄蝴蝶。
苏箬走过去捡起了其中一张,但是上面的字迹已经模糊得看不清了··喊口号的队伍走到了苏箬家楼底下,苏箬屏住呼吸,等待他们像壁虎一样垂直爬上来·她甚至还把钱包都拿在了手里,如果笔记本屏幕上的伟人还不够有震慑力,她钱包里还有几十张纸币,每一张上面都有伟人的脸,不信砸不死他们。
然而让苏箬没有想到的是,队伍喊着口号沿楼下水泥路走远了,没有爬楼,甚至没有停顿·如果不是忽明忽暗的灯光让苏箬的神经始终紧绷,她简直想大叫一声wtf。
这帮鬼的导航系统出问题,找错地方了还是姬遥莘动了什么手脚,把它们引到了别处应该是后者比较有可能,毕竟姬遥莘整天忙忙碌碌的,肯定是在办正事。
想到这里,苏箬松了口气,她转身走到卧室前,一边推开门一边说:“没事了,姬遥莘已经把——”·苏箬呆住了,她看见孔桦站在卧室中间,一副被刑讯的样子,满脸都是血,头发湿透了,几绺正粘在额头上,极度惊恐地望着卧室的一面墙,虽然那墙上什么都没有。
“不是我不是外国特务也不是反|革|命”孔桦几乎是对那面墙尖叫出这句话的·苏箬不知所措地愣在原地,她清楚这是孔桦依然被曾经的梦魇所困扰,她犹豫着要不要冲上去抽孔桦两巴掌把他抽醒。
万幸的是,门忽然被咚咚敲响了,一定是姬遥莘来了·只要姬遥莘过来,什么问题都能迎刃而解·苏箬没再去管孔桦,转身匆匆穿过客厅准备开门·大概是忽然间福至心灵,苏箬没有着急去拧开门锁,而是透过门上的猫眼往外看了一眼。
门外的走廊空无一人··怎么会苏箬咬住了嘴唇,身后卧室里还传来孔桦大喊大叫的声音,但苏箬却无暇顾及他在喊些什么·如果是姬遥莘敲门,她断然不会敲一下就跑跟苏箬玩躲猫猫,娜娜差不多才像能干出这种事的人……·娜娜·客厅里的灯忽明忽暗,而且闪烁频率越发高了,甚至下一秒灯管都有可能因此而爆裂。
苏箬的声音发抖,但是她相信她的音量足以让门外的人听见:“姬遥莘是你吗还是……娜娜”·没有回答,苏箬只能听见孔桦在卧室里喊叫的声音变成了哀鸣一般的哽咽,她的手心里全都是汗。
猫眼中所能看到的走廊底部,忽然出现了一排军绿色的帽子;下一秒钟,一排戴着帽子腐烂的头颅跃入苏箬的视线,就像那些鬼刚才本来是蹲下的,又一点一点站起来那样,出现在走廊之中——而它们这回,和苏箬只相隔一扇门。
苏箬大叫一声向后退去,脚下一软,坐到了地上·随后,疯狂地砸门声响了起来,盖过了孔桦在卧室里的动静···第27章 杀死白桦树(3-7)··苏箬后退了两步,坐倒在地上,双手按着地板,掌心感觉到地板的冰凉。
她的理智告诉她应该搬起什么家具将家门堵住,防止那些鬼真的把门一脚踹开,可是她想要站起来的时候才发现腿正在发软··为什么这群鬼不按常理出牌,今天直接就走正门了这门板看起来也很不结实的样子,估计几下就会被砸烂,到那时候她把人民币扔出去能起作用吗……砸门和孔桦喊叫的声音都足以让苏箬六神无主,她一步步往后退着,姬遥莘在哪里鞭炮又在哪里·就在苏箬还在极度恐慌中胡思乱想的时候,门外动静忽然完全消失了,孔桦也不在卧室喊叫了,世界瞬间又回归了平静,客厅的灯不再闪烁,好端端地亮着,就好像它从来都没有出过问题一样。
苏箬听见孔桦在大口大口喘着粗气,还听见隔壁家的房门不安地打开一条缝,好像是邻居那个女人正在往外窥视··苏箬扶着墙站起来,有些不敢透过猫眼去看外面的情况,直到门再次被敲响。
这次敲门的人很温柔,只敲了两下,门那边传来姬遥莘压低的声音:“苏箬,别怕,是我·”·苏箬打开门,她觉得按照电影里的情节,她应该扑过去给姬遥莘一个很大的拥抱才对,然而又觉得尴尬,胳膊伸到一半又僵在了半空中。
“没事了,”姬遥莘走进来,顺手将身后的门关上,身后的走廊空空荡荡,“苏箬,我回来了·”·她在门边站了一会儿,也许是等着苏箬问她问题,但是苏箬什么话都没有说。
她望着姬遥莘美丽的脸,突然感觉到这个人十分陌生·每一次都是在恰恰刚好的时候姬遥莘出现在她面前,太刚好了……从山难时就这样,每一次在苏箬遭遇危险,感觉到极度恐惧的时候,姬遥莘都会适时地从天而降。
快穿·苏箬有了一个可怕的猜测,姬遥莘从来都没有离开她太远,总是那样不远不近地跟着她··在雪山时,她掉入了那个石缝中,姬遥莘说返回小屋拿登山绳救她,她往返花了很短的时间,苏箬曾因此而起过疑心。
现在这个猜想越发成形了,姬遥莘根本就没有返回小屋,而是就守在附近,让苏箬在黑暗中战战兢兢,如履薄冰··苏箬甚至能想象得到,在白雪覆盖的漂砾滩上,姬遥莘坐在一块石头上静静等待,脸上或许还带着嘲讽的冷笑,风从遥远的山坡上吹下来,将她的长发撩起来……她也能想象得到,在吴德搞出来的幻境城市中,姬遥莘沿着河畔往前走,远远看着苏箬在水中挣扎……每一次这样的突然出现,姬遥莘的脸色好像都会变得很好,她到底是“什么”,或者是她到底靠什么补给的苏箬没有见过姬遥莘吃东西,她只需要将食物凑到鼻端去嗅就足够了。
就算是鬼,应该也不至于有这么多的变化形态吧,姬遥莘所做的这一切到底有什么目的为了保护自己吗可看样子又不是……·一种矛盾的挣扎又出现在苏箬的心中,让她十分痛苦。
从感情上来说,苏箬觉得自己已经爱上了姬遥莘,她当然希望姬遥莘是完全值得信任的,可是姬遥莘确实瞒了她很多事,让苏箬此时此刻不知道姬遥莘是敌是友··“苏箬,你怎么了”姬遥莘察觉到苏箬情绪有些奇怪,她回过头看了苏箬一眼。
姬遥莘的面颊果然呈现非常健康的粉红色,就算再昂贵的胭脂也无法涂抹出那样的效果,苏箬的心又往下一沉··“没什么事·”苏箬摇了摇头,勉强挤出一个微笑,“还好你及时过来了……”·“我该带孔桦走了。
这两天麻烦你了·”姬遥莘说道,她的语气那么诚恳,让苏箬一下子觉得刚才的怀疑都是毫无道理的··“他的事情已经解决了吗”苏箬随口问道,她虽然好奇姬遥莘是怎么解决孔桦的事情的,干脆利落干掉那些□□的鬼就行了吗那为什么姬遥莘不早点解决,非要拖这么多年·姬遥莘转身往卧室走去,她背对苏箬轻轻摇了一下头,没有再说什么。
孔桦打开卧室门,他扶着门框站在那里时,依稀还是五十年前文弱的读书人,脸色苍白,衣衫破旧·他望着姬遥莘微笑:“遥莘,你不必感到抱歉,即使我还需要再等五年,我也愿意等。”
然后他又转向苏箬,客套了几句··苏箬听到“五年”这个词的时候,心里微微一动·五年之后是2021年,而她经历的那次山难是2012年,这中间恰好又是一个九年。
九年,对于姬遥莘究竟意味着什么又和孔桦有怎样的关系难道每过九年,姬遥莘都会在山上制造一起山难,有人死了才能作为替身,才能给孔桦匀出超度的“名额”这也太扯了吧……·姬遥莘转过头对苏箬说:“我要带他离开这里,因此可能会消失一两天,你要和我一起去吗”·她使用的是疑问句,可是苏箬分明能感觉到,姬遥莘希望她能随行。
苏箬心里稍微有了点数,果然姬遥莘不愿意离她太远·可是……姬遥莘到底出于怎样的目的保护她或者是要怎样·“我想留在这里。”
思索再三之后,苏箬给出了回答··因为她感觉到无比的疲惫·明知和姬遥莘在一起会更加安全,她也想在自己的床上痛痛快快睡一觉,更深层的原因是她发现姬遥莘也不是那么的令人信任,这种认知对她而言打击太大了,她更想一个人呆在黑暗中,好好思索一下她和姬遥莘的关系。
也许姬遥莘会嘲笑她的想法,还会追问她为什么这样幼稚,但姬遥莘只是稍微愣了一下之后,什么都没说··“我会尽量快点回来·”姬遥莘有些忧心忡忡的模样,“你保重,还有,随时保持警惕,这个故事还没有结束。”
 ·第28章 杀死白桦树(3-8)··姬遥莘搀扶着孔桦,两个人一起走下楼梯·楼梯尽头的感应灯坏了,从苏箬这个方向看来,楼梯延伸至一片黑色的浓雾之中。
两人走到楼梯尽头,即将在黑暗中转弯的时候,姬遥莘抬头往上看了苏箬一眼··那个眼神让苏箬察觉到了不祥,姬遥莘仿佛知道有不幸的事情将要发生,她却不想去阻止——抑或是,没有能力去阻止。
很快,他们的脚步声就完全消失了,就像从来都没有存在于这个世界上一样··“无论什么时候……都要有希望·”姬遥莘轻声说。
苏箬不知道这话是说给孔桦的,还是说给她的·苏箬忽然有了一个奇怪的想法,什么时候都要有希望吗即使死后,也应该有希望·苏箬并没有急着回到房间中,她在走廊上徘徊了好一会儿,步履沉重。
她感觉到疲惫,却一点都不愿意坐下来休息,只是想像此时一样,来回踱步,想着想不通的事情··姬遥莘究竟靠什么为生之所以一直不会离苏箬太远,难道是因为苏箬身上有她需要的东西正是如此,她才会一次又一次地保护苏箬,说到底,两人也不过各取所需……想到这里,苏箬心情有些低落,她忍不住低头望着自己的脚尖,还有走廊里感应灯投下的淡淡的影子。
自己身上有什么东西能够“养活”姬遥莘如果有一天,这种东西像是矿产一样开采完毕了,姬遥莘会不会抛弃她,甚至杀了她灭口·感应灯灭了,苏箬依然站在黑暗中,后背贴着墙,感受冷气透过厚厚的衣服蔓延至全身。
她甚至懒得跺脚把感应灯再弄亮,而是就这样让自己整个人都淹没在黑夜里,想着她自己,想着苏笠,想着姬遥莘,还有很多遥远而模糊的往事··不知道在黑暗中呆了多久,苏箬听见电梯运行的声音。
可能是晚归或者下夜班的人在乘坐电梯吧,苏箬并没有十分在意·但是电梯在这一层停下来,轿厢门打开,苏箬听见高跟鞋笃笃敲击地面的声音,甚至能感觉到轿厢中寒风迫不及待地涌出来——有这么冷吗·苏箬忍不住睁开了眼睛,望向电梯那个方向。
在睁开眼睛的一瞬间,她几乎以为是姬遥莘又返回了,但她马上又想到,姬遥莘从来不乘坐电梯·果然,苏箬看到来人是那个她并不奇怪会此时出现的人,娜娜··快穿·走廊中依然是一片漆黑,还没有闭合的轿厢中的灯成了唯一光源。
苏箬睁大眼睛,她看到娜娜缓缓走向她,高跟鞋叩击地面的节奏轻快而有力·一月份天气颇冷,娜娜却穿着一身单薄的,剪裁时髦到夸张、果色的套装,苏箬相信她的这身衣服能在最新的时装发布会上找到。
随着电梯门缓缓合上,两人又陷入到黑暗中去了,只有走廊尽头的窗户漏进来一点光,让苏箬能看清楚娜娜身上亮晶晶的配饰闪出如泪痕般的微光··“姬遥莘走啦”娜娜愉快地问道。
她在原地轻盈地转了个圈,甚至还跳了一下,高跟鞋咚咚砸在地面上,感应灯却没有亮,八成这一层的感应灯也坏了·自从姬遥莘和娜娜,还有那个缺德的吴德出现在这里之后,苏箬家附近的基础设施就总是出毛病。
不过高跟鞋制造出这么大的动静,隔壁家女人都没有打开门出来骂,但苏箬相信那个女人一定在透过猫眼往外窥探··苏箬的心骤然往下一沉·上次那女人无意看到了孔桦就开始尖叫,她能看出孔桦是鬼,为什么苏箬自己就觉得孔桦看起来只是个有些苍白古怪的人·“问你话呢,怎么,不高兴见到我吗还是想着姬遥莘”娜娜几步就跑到了苏箬面前,伸手在她面前晃晃,“如果你真是舍不得姬遥莘,为什么不跟她一块走呢”·苏箬低下头,娜娜身上的香水味太浓了,虽然和那阵冷风混合起来并不难闻,有如冰雪妖姬般诱人。
她问:“你过来干什么”·娜娜切了一声,又颇为陶醉地张开双臂,仿佛是在欣赏自己的衣服:“平时姬遥莘总是要霸占你,我只能趁着她不在的时候再来找你啊,我有点事想跟你谈谈,难道你不好奇姬遥莘的一些事吗”·苏箬犹豫了一会儿,在她的经验中,和娜娜在一起就准没有好事,说不定过一会儿娜娜还会现场给她表演惨死。
但是如果她此时严词把娜娜轰走……能轰走吗·思考了几秒钟,苏箬打开房门,对娜娜说:“进来再说吧·”·把娜娜放进去之后,姬遥莘马上就后悔了,娜娜一进去就直奔目标——客厅里的一面穿衣镜,在镜前流连忘返,陶醉欣赏着她的新衣服,搞得苏箬以为娜娜的工作其实是卖时装的。
虽然以娜娜的颜值和身材,这样穿着张扬且好看,但是她也不想看这个人在自己家镜子前转来转去拗各种姿势·因为和姬遥莘一样,娜娜在镜子中的影像,是脸色发青的死人模样。
苏箬觉得这样对自己的视觉冲击实在太大了··“能不能别照了,你到底有什么事,赶紧一说,我还没休息呢·”苏箬终于忍无可忍地说道··“哦,我有几件挺重要的事要告诉你。”
娜娜回头看着苏箬,抱歉地说,走到沙发前,硬挤着苏箬坐下来·她浑身都是冰凉的,连那么鲜艳的果色外衣都是凉到骨子里的温度··“你要说姬遥莘的坏话吗”苏箬问,娜娜眨着她的大眼睛,她双眼涂了颜色不一样的眼影,映衬她那双异色的瞳孔,分明是夸张的打扮,但看起来偏有种迷蒙的风情。
“你这么说也对,的确是要说她一些坏话……”娜娜说,“你别把我们的关系想得太好,我很讨厌她,吴德也很讨厌她,不然吴德为什么要帮我不过这都是题外话了,我们直接说重点吧。”
“等一下,”苏箬忽然打断了她,“你们俩到底在争什么东西”·其实苏箬隐隐能够猜到,姬遥莘和娜娜所争抢的东西正是“自己”,至少是和自己有关的。
虽然苏箬目前也不知道她身上到底有什么魅力,但她觉得在姬遥莘眼里所谓的重要,也只是一件值钱的货品而已,因此十分不爽··娜娜没有回答,她微笑着握住了苏箬的手,笑容诡异,苏箬就像冰冷的铁钳夹住了手指。
她心里一惊,想要甩掉娜娜的手,但是已经迟了·客厅的灯啪的一声灭掉,苏箬眼前就像被一块黑布盖住了,过了一会儿才有光透过来·她惊讶地望向自己的四周,她正独自站在一片雪坡上,天好像是刚黑或者蒙蒙亮,山坡上有很多白桦树,风从树梢吹过去,扑簌簌掉下许多白雪。
这是她发生山难的那座雪山,也是姬遥莘的雪山·苏箬有些奇怪,娜娜所说的姬遥莘的“坏话”,和这个地方有什么关系但她还是站在那里静静等待着。
过了一会儿,树林里走来一个人,是穿着大衣的姬遥莘·她神色冰冷,一手拎着斧子,走到一棵白桦树前打量了半晌,然后举起斧子开始在树干上砍……·天色随即黑了下来,苏箬只能听见铮铮的伐木声,当眼前再度亮了起来的时候,她发现自己站在一间类似于库房的房间里,地板和墙上满是灰尘,到处都堆放着杂物,头顶悬着一个钨丝灯泡,也是肮脏的样子。
砍东西的声音还在响着,准确地说,那声音来自身后……苏箬没有转身,她望着自己面前的墙,那上面映出了清晰的影子·在大堆杂物的簇拥中,她看清有一个人躺在床上,另一个人上下挥动着斧子砍向倒在床上的那个人。
苏箬身体僵硬地转过去,她看到在昏暗的灯光下,姬遥莘正一下一下用斧子砍床上的人……那人是孔桦··苏箬捂住嘴,后退到墙边·孔桦的血溅出来,有些溅到了糊满了发黄的报纸的墙上,就像是在墙壁上盛开的点点梅。
是姬遥莘杀了孔桦吗不对,孔桦对姬遥莘的态度分明不像是对凶手的样子……或者是,孔桦要求姬遥莘杀了他,因为苏箬相信,在那段日子里,孔桦一定也很痛苦,姬遥莘也只是结束他的痛苦而已……·过了一会儿,大概是确定孔桦已经没气了,姬遥莘停下了手。
她一手拎着斧子,另一只沾了血的手随意地拨了拨头发,当她转过脸面对着苏箬时,眼神中含着寒冷的杀意,宛若修罗,与那个曾对苏箬温柔微笑的姬遥莘判若两人·尽管知道姬遥莘并不能看见她,苏箬还是止不住地发抖。
到底哪个才是真正的姬遥莘如果有一天,苏箬和姬遥莘翻脸,姬遥莘会不会也用这样可怕的眼神望着她·这时候,走廊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男人在厉声叫骂:“孔桦,你这个反|革|命又在搞什么鬼”·姬遥莘快步走到门背后,然后仓库的门便被粗暴地推开,一个胸前挂满徽章的男人站在门口,他看见满仓库溅满的血时愣了一下,姬遥莘忽然从门后蹿出,高高举起斧子,对着男人的头劈了下去……那男人嚎叫起来,血喷洒出来,遮挡住了苏箬的视线……·快穿·苏箬的眼前又变为了一片漆黑,但是那男人的惨叫还在耳边萦绕着。
等到苏箬又能看清楚眼前事物的时候,姬遥莘还是站在那个雪坡上,用沾了鲜血的斧子一下一下地在砍着白桦树干··“你看到了吗”娜娜的声音从很近的地方传过来,苏箬猛地回过神,她发现自己依然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娜娜的脸凑得很近,她能看清楚对方嘴唇上唇膏的光泽。
“你现在知道了吗”娜娜凑到苏箬耳边低语,香气伴随着寒冷包裹着苏箬,让她无路可逃,“你现在知道,孔桦是怎么死的了吧……”··第29章 杀死白桦树(终)··苏箬坐在沙发上,什么话都没有说,因为她确实不知道自己应该说什么。
到了这个时候,她甚至有种心寒的感觉·原以为她和姬遥莘的关系算是不错的,但是却忽然发现,其实她离姬遥莘的距离很远,两个人几乎算是两个世界的平行线……·这样想了有好几分钟,苏箬才说道:“其实,我对孔桦是怎么死的并不感兴趣。”
虽然抡斧狂魔姬遥莘这样的人设着实令苏箬吃惊了一下,但是现在她一点都不关心孔桦·她只关心姬遥莘·她知道从1966年开始,雪山上就发生山难,每过九年都会有人死在山上,然而仔细想想,山难的性质似乎都是姬遥莘在拉替身之类的。
“不,你应该对孔桦感兴趣的,”娜娜依然握着苏箬的手,十分诚恳地说,她的妖艳让苏箬感受到了一种不安的美,“因为你,孔桦才需要再等九年·”·苏箬甩开了娜娜的手:“你到底要说什么就直接说吧。
我困了,想早点睡觉,没有事你就可以走了,好吗”·苏箬并非困了,她现在头脑无比清晰,所以她预感娜娜告诉她的事情不会是她所爱听的·苏箬甚至盯着孔桦扔在地上那些黄色的剪报都能盯出一朵来。
真的是,暗褐色的,大概是当年孔桦洒在上面的血··“为什么你现在还能睡得着”娜娜做出一看就很恶意的困惑神情,“姬遥莘把你保护得太好了吗”·“你这是什么意思”苏箬本来已经站起身,准备回卧室蒙头大睡,听到娜娜忽然问的这句话,她在原地站住了,浑身发冷,好像有人把一大桶冰水劈头对她淋下,浇得她五脏六腑都被冻住了一样。
她突然有一种冲动,阻止娜娜接着说话,不管用什么方式……但是她最终只是僵硬地站在那里,动弹不得··娜娜异色的双眼紧紧盯着苏箬,如同蛇盯住了自己的猎物。
她的笑容是那么甜,像她的妆容那样,张扬中有着无法忽略的美:“苏箬,我知道,人在弥留之际,一秒钟都会被无限拉长,你会觉得度过了一生,甚至更长的时间……但是难道你没有发现,你已经死了吗”·苏箬僵在那里,被定住了一般,过了很久她才努力试着张开自己的嘴,每一个字都哆嗦着,却又无比沉重地砸在地上:“我已经死了”·她已经死了·什么时候死的是那时候在淮河里被吴德拖进水里淹死的吗在废弃的商场从扶梯上掉下去被铁丝网碎尸的吗在姬遥莘的雪山上被冻死吓死摔死的吗·都不是。
苏箬恍然想起来,在那之前,她就已经死了,更准确地说,在整个噩梦开始之前,她梦见站在河畔的两个女孩之前,她就已经死了·只是她的灵魂一直还在迷茫中游弋,没有发现这个令人恐慌的事实。
……红裙子,苏笠穿过的那件……还有血,是她的,也是苏笠的……她坐在床前,低头看着手中的铁盒子……里面有最珍贵的东西……·苏箬惊恐地张大了眼睛,她忘记的那件事情马上就要想起来了……藏起来的铁盒子不是还好端端摆在床头吗里面装的那些东西,她了很长很长时间一点点凑起来的,直到能把盒子金属底部全部铺满……摇一摇,盒子中的声音格外清脆,就像是另一个世界中黑色的诱惑……只要吃下盒子里所有的药片,她就能见到苏笠了,至少当时,苏箬是这样说服自己的。
没有什么会比死亡更简单的事了,最难的却是意识到她自己的死亡··她早就想死了,很早的时候,苏笠自杀的时候她就想过死……·……医生说:“这种东西每天最多只能吃一片。”
……医生说:“你最近的症状有没有好一点”·……医生说:“肯定能治好的,你要给自己信心。”
她没有吃那些药,她把药片一片片都存了起来,为了一次吃下去,为了买通往那个世界,通往苏笠身边的门票·她的确那样做了,在高二五班外的走廊里本来差点都回忆起这所有的事情,回忆起她已死的事实;可是那时候姬遥莘告诉她,都是幻觉。
她分明已经死了·可是她没有见到苏笠,没有什么解脱的感觉,依然在这个世界上,狼狈不堪地游荡着,可笑地认为自己还活着··苏箬忘记了她已经死去的事实。
姬遥莘同样也骗了她,她告诉苏箬要有希望,要好好活下去,那都是骗人的·苏箬相信了,她才会对死亡充满恐惧··真的已经死了吗苏箬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掌纹凌乱,掌心苍白。
或者就像是娜娜所说的,濒死的人没有时间的概念,死前的那一秒钟,都被延伸成为永恒……·难怪她和同学打招呼,同学会回一句“有病”,因为同学知道她已经死了;难怪外卖送不到她手里,因为这间屋子已经是死过人的凶宅,也难怪邻居女人那么害怕她,因为她已经死了;难怪姬遥莘告诉她高二五班中全都不是活人,难怪姬遥莘的山难记录中会有她的名字,正因为她已经死了,所以这些都变成了顺理成章。
苏箬步履摇晃着走到卧室,她从门口往里张湾,她看见“自己”正躺在床上,满口白沫,脸色发黑·苏笠站在床头望着“自己”,她还穿着那身红裙子,长发披散下来,挡住了脸。
苏箬扶着门框,指甲几乎都陷入到了木头中·苏笠转过身,攀到了窗台上,然后便向下一跃……·快穿·“姐姐”苏箬几乎要失声叫出来,然而她知道,一切都没有用了,太迟了。
苏笠早都已经死了,自从苏笠死了之后,苏箬也常常会琢磨着自杀的事情·然后她搬了出去,到另外一座城市租房子独居,后来她觉得自己应该去看心理医生,可是没有那么多钱维持一次次昂贵的心理咨询,而且她觉得,自杀比失眠更容易被接受。
医生有什么用呢除了给她开一些处方药··身后一双手环上了她的腰,娜娜的声音魅惑而动听:“现在想起来了吗亲爱的苏箬,你已经死了,姬遥莘居心叵测。”
苏箬的大脑中一片空白,然后她慢慢回过神,发现自己的身体在不停颤抖··“没关系,死了也没什么不好的,你看我们不是都死了吗”娜娜压低了声音说,“没有什么不好的,苏箬,加入我们吧。”
尽管苏箬觉得心里浑浑噩噩宛若一滩浆糊,她还是本能地顺着娜娜的话问道:“加入你们”·娜娜绕到了苏箬面前,她捧起苏箬的脸。
娜娜的手是冰凉的,可是就算这样,苏箬也能感受到对方掌心传来的温暖·娜娜是那样温柔地对她笑,哪怕她的妆容格外妖媚且具有攻击性,苏箬都觉得自己从娜娜脸上能看到姬遥莘的影子。
“在感受绝望之后的轻松,是不是会比一直在恐惧中更好”娜娜的嘴唇凑近苏箬的耳朵,苏箬看着她两片唇瓣在动,唇膏的珠光色和身上那些配饰的光此时看起来是那么寒冷;苏箬甚至能嗅到娜娜身上被浓烈香水味掩盖的,冰冻后的臭味……娜娜死了十多年了,苏箬恍惚地想。
“你说什么”苏箬机械地问··娜娜又微笑了,她依然那样捧着苏箬的脸,只是稍微拉远了两人的距离·苏箬觉得很奇怪,死去的人应该是没有感觉的,但她又那么清楚地感觉到娜娜手心的冰凉。
“姬遥莘是以你的恐惧为食,所以她必须保护你,却又让你感受到足够的恐惧,”娜娜耐心地解释,“她一直骗你,告诉你还活着,是为了让你对死亡有足够的恐惧。”
“我不明白·”苏箬一直在摇头,其实她心里已经明白,姬遥莘从来都没有离她太远,每次都能及时出现在她面前,当苏箬被形形□□的鬼怪惊吓到之后,姬遥莘出现在她面前时总会变得容光焕发……可是,如果姬遥莘以苏箬的恐惧为生,娜娜又为什么平白无故接近苏箬她也需要苏箬的恐惧来养活吗·“你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这些”苏箬过了好一会儿才勉强发出一点干涩的声音,“如果姬遥莘必须让我感到害怕,你是不是必须让我感觉到……绝望”·娜娜放开了苏箬,她走到窗前的空地上,十分陶醉地在原地转了一个圈,如同舞台正中心的女主角。
然后她望着苏箬,目光炯炯··“苏箬,你要知道,我和姬遥莘是水火不容的·但是某些时候,我的能力并不如她,所以要想接近你,必须趁着她不在的时候。”
娜娜说得很坦然,但是她并没有回答苏箬的问题,“死亡没有什么不好的,苏箬,你看我,永远都这么年轻漂亮·既然你选择了死亡,为什么不去享受呢”·苏箬没有说话,她又无力地坐回到沙发上。
她现在希望孔桦还在这里,她想要和人谈谈姬遥莘,谈什么都行·那种感觉,就像是刚刚慎重地决定爱上一个人,马上就发现这个人只是逢场作戏而已·或许说逢场作戏并不是太准确,因为她的目的危险而复杂。
娜娜走到沙发前,居高临下俯视着苏箬,向她伸出一只手,白皙美丽的手:“苏箬,你不要难受了,死亡不是你自己选择的吗和我一起享受死亡的乐趣吧,你会发现比你现在有意思多了。”
苏箬苦笑起来,她想到了曾经姬遥莘告诉她,孔桦要在她家借住几天的事情,根本没有她回绝的余地··“我希望你确实能说服我,死比活着更好·”苏箬喃喃道。
娜娜依然对她微笑,那么可怕的微笑,她走近苏箬,把手掌盖在苏箬的脸上,世界回归到一片黑暗中去了···第30章 樱花鬼咒(4-1)··苏箬醒过来的时候,觉得很舒服,舒服得她几乎都感觉到不舒服了。
按理来说,她意识到了自己的死亡,那么醒过来时,难道不是应该面对地狱的刀山火海吗可是当苏箬睁开眼睛,她看到远处湛蓝的天空,头顶粉红的海,她正躺在柔软的草坪上,瓣缓缓飘落,有的落在了她的衣襟上。
这是什么地方苏箬爬起来,向四周张望着·绿色的草坪,上面已经覆盖了薄薄一层粉色瓣,几棵巨大的樱树包围着她,开正盛,像是树枝上浮动的红云。
苏箬有些惊讶地往前走去,离她不远的地方有一条小河,水面落满了樱瓣,就像铺了一层粉红的绒毯,随着水波轻轻**着,风景如画·附近没有一个人,除了风吹过樱时落的声音,再无其他动静。
死后的世界难道有这么美好不是吧苏箬疑惑起来·风和煦地吹着,虽然是阴天,但让人感觉非常舒服,草地上弥漫着一股清新的气味。
她继续往前走着,远处有很矮的山,隐约能看到那里有几处平房和二层小楼,炊烟袅袅升起··姬遥莘和娜娜……当苏箬想起这两个人的时候,心里十分不快,说不上来什么感觉。
这是第四个故事的开场吗在这个故事里,她是不是还会遇到姬遥莘,以她的恐惧来当十全大补汤的姬遥莘……苏箬一边在草坪上走着,一边环视四周。
这里风景如此美丽,一点都看不出来会发生什么恐怖故事··也许,每发生一些恐怖故事,她都会被带到一个景色优美的地方,换换心情……吧……·走了十几分钟,苏箬终于走到了那几幢平房前,这里看起来像一个村庄,虽然建筑风格让她隐隐感觉到不对头。
直到她看到了村子里报刊亭的招牌,还有橱窗里售卖的报纸和杂志封面,上面一大片平假名片假名夹杂的汉字险些亮瞎苏箬的狗眼··这个地方在日本·苏箬首先想到的是,她并不会说日语,勉强会一个八格牙路,但这很不适合拿来和当地居民交流。
快穿·其次,苏箬又想到她身上没有钱,没法买机票飞回国·如果是在东京之类的大城市,或许还能找大使馆帮忙,但谁知道她这是在什么犄角旮旯山沟沟里··苏箬慢慢走在乡间的泥路上,周围一个行人都没有,午后的安静十分宜人,尽管现在苏箬想死的心都有了,后来她又想到她已经死了。
就算死了也不能让人省点心吗天堂应该有通用语的吧……苏箬胡思乱想着,又希望姬遥莘能从天而降带她离开这里,后来又想起姬遥莘需要她的“恐惧”,苏箬就感觉心里像被扎了一根刺,特别难受。
苏箬越走心里越慌,周围一个人都没有,甚至连狗叫、鸡鸣之类的声音都没有,□□静了·而且那些房子虽然能看出来是新建不久的,但总缺些人气,好像是建好了就被废弃,一直没有人住进去一样。
她忍不住走近一户人家,想敲敲门,就算没办法交流,也好让她知道,这座村子是有人的··远处传来一阵啪嗒啪嗒的脚步声,有人向这边跑过来·苏箬下意识往声音发出的地方望去,一瞬间她几乎出现幻觉,以为是一个穿着和服木屐的女孩正朝她这边跑过来,但很快她看清楚了,来人穿着一身普通的长袖连衣裙和塑料凉鞋——上世纪八十年代的款式,头发还烫成了很老气的小卷。
“你这家伙,是不是又偷懒去河边睡觉了……真是的,如果被女主人发现,我又要被她责备了·”·苏箬差点笑出来·来人是娜娜,虽然说的是中文,但一口日语翻译腔,加上她这身早已过时的打扮,弄得不伦不类的。
她还没有来得及笑,娜娜就已经牵着她的手,匆匆往道路一端走去··“我靠,这是怎么回事”看到娜娜,再有一些阴谋论的联想,苏箬就觉得气不打一处来。
第四个故事让娜娜来安排,很好,没问题,但是不能安排点正常的地方吗随便把她往日本一扔,是觉得异国他乡更容易产生刺激感·“就算女主人这几天心情好,你也不能随便乱跑的……万一‘那个人’又回来了呢”娜娜自言自语着,入戏很深的样子,苏箬现在怀疑娜娜是表演系毕业的,或者有表演型人格障碍。
女主人“那个人”会不会她们现在正被一个饱受什么人或者什么鬼的女人雇佣,职责就是在那人或者那鬼过来时将其赶跑如果只是这样的话,倒是比较爽的工作,不知道工资有多少,拿到工资后能不能买一张飞回国的机票……苏箬还在琢磨这些想法时,娜娜已经带她走到了土路的尽头,那边是一片幽深的林子,茂密的杉树桧树中间夹杂着几树樱,在树丛中有一所木质结构的别墅,破旧阴森得好像日本恐怖电影《咒怨》中伽椰子的鬼宅。
两个人脱了鞋,走进这所宅子·刚走过玄关,苏箬就闻到一股檀香的气味,宅子的女主人可能信佛,在屋子里供奉了神龛·走到大厅时,苏箬吓了一跳··房子应当是典型的日式建筑,虽然大厅里黑洞洞的什么都看不清,偌大的房间连点灯都没有,只在屋角放了几盏油灯聊以照明。
有七八个人在客厅地板上跪坐着,稀稀拉拉围成了一个圈,跟什么邪|教组织集会一样··这什么地方啊,不会真是什么传销组织吧……娜娜拉着苏箬到一个角落里跪坐下来,苏箬有些不安地左右打量。
那几个人年龄看起来都不大,有一身肌肉的年轻男子像是运动员,有身着和服仪态端庄的妇人,有穿西装却戴手指粗金项链满脸写着“我是黑社会”的,也有文文弱弱还穿着高中制服的少女。
苏箬猜想,这些人不是仆人,仆人应该这会儿忙碌着干活,而不是坐在这里像开会·他们估计都是所谓“女主人”的保镖,包括自己和娜娜·但苏箬根本就是战五渣,怎么可能胜任保镖一职·如果所谓女主人发现苏箬的战斗力根本不行,在把她直接赶走之前不知道能不能先把工资结了,好让苏箬买一张回国的机票……·苏箬跪坐了一会儿就觉得脚麻了。
这时候她发现,那几个人其实看样子都十分放松,高中生模样的少女甚至把一个类似于电子手表的东**在制服短裙的裙摆下偷偷摆弄·苏箬一直盯着她看,因为苏箬不明白普通的一块电子手表有什么好玩的,后来她发现那个粉红塑料外壳的东西不是电子手表,而是九十年代曾经流行过的——电子宠物。
结合娜娜穿的过时连衣裙和她贴着头皮烫出来的卷发,苏箬不难猜出,这是八十年代或者是九十年代的日本··她忽然很想哭,或者想把身边的娜娜狠狠揍一顿··几个人不知道在那里等了多久,苏箬觉得天已经快要黑了,因为屋子里又暗了一些,太阳光变成了暖橘黄色,从蒙着纸的窗子照进来,成了朦胧的一团雾。
那几个人开始低声交头接耳,说的都是哇啦哇啦的日语,苏箬听不懂,于是她戳了戳娜娜,低声问:“他们在说什么”·娜娜同样低声地回答她:“该到晚饭时间了,要抽签选出一个人给女主人把饭送上楼去。”
给女主人送饭这种事情很高大上吗为什么还要抽签来不及多想,那个穿和服的妇人已经站起身来,从一侧的壁橱里取出一支签筒,挨个拿到每一个保镖面前让对方去抽。
这个妇人可能是管家,苏箬想着,签筒已经伸到了自己面前,妇人目光正直直盯着她,仿佛能将她整个人看透·于是苏箬躲避着对方的凝视,伸手在签筒里随便抽了一只,签子末尾是黑色的。
妇人微笑起来,将签筒伸向下一个人了··娜娜悄悄对苏箬说:“你运气好,抽到了黑签·抽到红签的要上楼去给女主人送饭·”·“为什么这么说给女主人送个饭就会死吗”苏箬皱起眉头问。
她对日本文化不甚了解,还没听说过这种伺候主人的行为,搞得这么复杂,她都想辞职了··“倒不一定会死,有的人活着回来了·生还率大概有……百分之五十”娜娜说。
·苏箬十分无语·她猜测这个女主人可能有些精神疾病,心情不好时就有杀人的癖好·不过警察都不管吗还是这地方天高皇帝远,没人能管……苏箬琢磨了一会儿,又稍有些轻松地想,她已经死了,应该不至于遭此厄运。
快穿·那个戴金链子的西装男抽到了红签,他耸了耸肩,露出一脸无所谓的神情,站起身,迈着沉重的脚步走到神龛下,端起了一个小巧玲珑的香炉·他回过头,目光从跪坐在地上的几个人和管家妇人的脸上一一扫过,用日语说了句什么,估计是“二十年后还是一条好汉”之类的,就走上了楼梯。
所谓女主人的晚饭原来是个香炉她是干什么的,要吃香灰苏箬猜想了一下,如果她天天晚上吃香灰,大概也会暴躁地杀人吧……可这帮人既然知道吃香灰会让女主人暴躁,为什么不给她送点正常的食物·妇人将签子一一收回来,地上跪坐着的人马上都表现出如释重负的样子,他们相互谈笑着站起来往玄关处走,好像要出去透透气一样。
娜娜拽了一下苏箬的袖子:“走吧,出去转转,我正好想要给你看样东西·”··第31章 樱花鬼咒(4-2)··娜娜这话好像是特赦令,苏箬如释重负,连忙站起来揉了揉发麻的膝盖,她早就不想呆在这破地方了。
天马上就要黑了,天边还残存着一抹夕阳的余晖·村子里有的房子还有袅袅炊烟,但是依然听不到一点动静·苏箬有点奇怪,这些房子到底有没有人住如果没人住的话,那些烟又是从哪来的·娜娜领着苏箬从花园里绕到房子背后,那里有几棵枝繁叶茂的大树,将房子背面遮得严严实实,只能隐约看见二层阁楼窗框早已斑驳的窗子,木窗格上面糊着崭新的白纸。
花园一侧有一盏路灯,照着窗纸反射出阴森冰冷的青色来·那里应该就是所谓女主人住的地方了吧,苏箬站在那里仰头看了一会儿,听见身旁有簌簌的动静,侧头去看,原来那几个保镖竟然陆陆续续都走过来了,但彼此并不交谈;而是和她一样,抬头望着二层的窗子。
不是吧,在屋子里集会完了还要到后面的花园里继续集会这帮人怎么这么爱开会·不,也不像是要开会的样子,苏箬偷偷盯着那几个人,他们好像在等待着什么,也并没有人开始发表演说。
他们稀稀拉拉站在花园里,等了有两三分钟,楼上忽然传来那个金链子西装男的惨叫,同时,二层窗户的窗纸上忽然溅满了血·苏箬倒抽了口冷气,那个穿制服的高中女生甚至小声惊叫了一声。
几个人不安地窃窃私语,苏箬虽然听不懂,也能猜测这些人是在讨论西装男的死·苏箬抬起头望向那扇溅满血的窗子,觉得那扇变成深红的窗户像是一只血红的眼睛,正凶狠却茫然地看向黑夜。
苏箬感觉到有人正望着她·她稍微一转头,看见那个穿和服的女管家站在她身后不远的地方,当她发现苏箬察觉到自己的凝视时,便礼貌地微笑了一下,便挪开目光。
这时,苏箬才仔细地打量起她··那大概是个三十来岁的女人,模样清秀,梳着整齐的发髻,浅绿色的和服一尘不染,这样的打扮容易给人温婉的印象,然而面前这女人似乎与“温婉”一点都不沾边,她浑身上下都透出冰冷的感觉,尤其是她的眼神,连一点温柔都没有,瞳孔似乎蒙着亘古不化的寒冰,甚至给人以蕴含杀意的错觉。
这女人给苏箬的感觉很奇怪,她莫名地不想接近这人——后来苏箬想起来她不会日语,想接近也没法接近··“走吧·”娜娜转身往花园的后门走去,低低地说,“这里没什么好看的了。”
花园的篱笆上有一扇简陋的木门,推开后外面就是一片荒地,中间有条一条窄窄的土路,穿过这片荒地后,道路两侧种满了樱花,此时全都在夜里悄悄绽放着,树干上稀稀落落挂了几盏灯笼,映得满树花雾红艳妖娆,在这无星无月的夜晚,有种诡异的美感。
娜娜走得飞快,苏箬需要小跑才能跟得上她··“那个管家叫什么名字”在确认了四下无人可以安全交谈之后,苏箬一边走一边问道。
“管家女主人家里没有管家·”·“就是那个穿绿和服的女的,看起来挺严肃的……”苏箬手舞足蹈比划着,“她还让我们抽签来着。”
“那个人啊……她不是管家,不过你这么说,应该也差不多吧……”娜娜若有所思地说,“我们都叫她sara,她是最早来的一个人了,也只有她不用给女主人送饭。”
“沙拉”·“沙罗,据说她以前住在东京,可能是姓石川吧·我也怀疑过她以前是做什么的,大概是不太合法的职业。”
说话之间两人已经走了很远,樱花树站在道路两侧,像是两排头上流着血的人,灯笼的光也因此变得格外瘆人·尽管是在黑夜里,苏箬也能看出来,这些樱花格外红,几乎都成了大红、深红的颜色。
她想起来一个传说,樱花树下如果埋的有死人,那一树樱花就会开得格外红艳··“到了,应该就在这里·”娜娜停下了脚步·风从樱花中间穿过去,有一些花瓣飘洒下来,落在苏箬的肩头上。
本来是浪漫而美丽的景象,此刻透出些危险来·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苏箬举得连花瓣上都带了血腥的味道,她忍不住皱起眉头·娜娜站在苏箬的身边,她察觉到苏箬的不安。
“为什么你还会害怕呢”娜娜低声问道,“恐惧是最没用的情绪,你已经死了·”·苏箬这时候并不愿意去想她会不会再死第二次这种哲学问题。
她站在那里,望着小路尽头繁密的樱花林,风将她的衣襟吹起来·在不远处的地方,忽然又亮起了一盏新的灯笼·苏箬吓了一跳,难道那里还藏着一个人在点灯笼吗苏箬望着那里,只有摇摆的树枝和似乎永远都在飘落的花瓣。
“走过去看看”娜娜说道·苏箬想了想自己好像的确没有什么可害怕的,于是便踩着铺了一层花瓣宛若绒毯的泥地走了过去·那只是一个日式灯笼而已,甚至糊得很简陋,连竹条似乎都偷工减料了,但当苏箬走近才发现,灯笼变成一个人头。
人头的脖颈断面异常整齐,耳朵上挂着一条很粗的金链子,苏箬认出这是那个西装男··苏箬往后退了一步,鞋子陷入到泥里·她知道自己不能感觉到害怕,姬遥莘不在这里。
快穿·可是西装男不是死在那所鬼宅的二层女主人房间里吗在那之后屋子里也没有人出来,然后她和娜娜就马不停蹄地赶到了这里,是谁能如此神速地割下这男人的头,然后在她们来之前就点亮灯笼,并且在苏箬前来查看的时候用无影鬼手把灯笼换成头颅·“你看到了吧,苏箬。”
娜娜抱起双臂,神色自如,似乎对这样的情景司空见惯了,“挺奇怪的事情吧但是在这里,这都是正常的·”·苏箬想了一会儿,她转过身,不再去看那个怪吓人的头颅。
实际上,夜色中被灯笼黯淡的光笼罩的娜娜,也并没有好看到那里去,尤其是她那一身过时古怪的打扮,让苏箬开始想念姬遥莘极简风的穿戴风格了··“苏箬。”
娜娜忽然说道,语气有些犹豫,“其实……你不应该还活这么久的,我告诉你太多了·”·苏箬很无语:“是你主动跟我说这说那的,而且你还什么都没有说清楚。”
娜娜微微笑了起来·其实有的时候,苏箬很怕娜娜这样微笑,因为娜娜告诉了她很多关于姬遥莘的事情,苏箬反而对娜娜几乎一无所知,除了娜娜不怀好意。
现在拖延时间还有用吗姬遥莘不会过来的,可能连她在哪里都不知道·那时姬遥莘和孔桦离开的时候,苏箬应该跟着他们走的,即使还被蒙在她活着的幻觉里,一次次地感觉到恐惧,一次次和她已死亡的真相擦肩而过。
“你都已经死了,还在怕什么吗”娜娜问道··她一步步向苏箬走近·她脸上还带着笑容,灯笼的光映亮了她一半脸,让她的表情看起来有些狰狞,那只蓝色的眼珠映出的光越发显得森寒。
风越发冷了,樱花瓣纷纷飘落,在夜里如同红色的风,带了杀意一般·苏箬在想,为什么在她死后,还能感觉到这种冷呢·娜娜却好像很享受这阵风一样,她伸开双臂在原地转了一个圈,格子裙摆随着花瓣的飘落张开,然后她面对苏箬,歪头笑着说:“我并不以吞噬他人的情绪为生,虽然我喜欢别人的绝望,但绝望不足以喂饱我。
像姬遥莘那样以恐惧为生的,都是低等生物·”·“我不明白你的意思·”苏箬说·她隐约察觉到了不对劲,娜娜貌似有点要动手的意思,如果跟她对打的话,能打过她吗·气氛变得肃杀起来,吹拂在脸上的花瓣似乎成了边缘锋利的薄冰,苏箬皱起眉头,她看见雪花和花瓣一同飘落而下,而树枝上挂着的红灯笼开始闪烁了起来。
下雪了这太夸张了吧……·娜娜也显得有些意外,她望向苏箬身后,苏箬回过头,看见石川沙罗正从铺满艳红花瓣的小路彼端缓缓朝她们走过来,手中举着一把黑色的纸伞。
在这种情景之下,苏箬觉得她的周身好像都结满了霜雪一般··她温和地用日语对娜娜说了什么,娜娜不情愿地扁了扁嘴,看了苏箬一眼,就朝来时的方向大步流星地走去。
大概这地方实在不适合约架,石川沙罗是想让她回去吧·苏箬也想跟着娜娜走,石川沙罗却伸手拦住了她··“你留下来·”石川沙罗说道。
苏箬大吃一惊,这人会说中文·她在原地站住,望着花瓣和雪花一起在风中飞舞,灯笼静静地亮着,直到娜娜的脚步声离开了很远,听不见了···第32章 樱花鬼咒(4-3)··苏箬现在万分尴尬地和石川沙罗站在樱花小路上,花瓣中的雪花慢慢变得稀少,风也逐渐暖和了起来,红色的花瓣还是像循环播放的3d动画轻轻飘落着。
短短几分钟,这里就从末冬到了初春··“请问……”苏箬清了清嗓子,决定先打破沉默,请示一下石川沙罗到底有什么话要说的,如果没话要说的能不能让她先走。
想着离她不远的树枝上挂了个人头,这里每一片花瓣上可能都浸透了人血,苏箬就觉得不舒服··“请耐心地等待一下·”石川沙罗冷冰冰地说着礼貌的话。
她的中文略显生硬,带股东北味,苏箬想,中文肯定不是她的母语·娜娜说她以前做过的职业不合法,到底是怎么样的不合法这人气质如此凌厉,不会是金盆洗手的黑|社会大姐头吧·两个人继续很傻地站在那里等待,至少苏箬认为自己很傻。
在这安静又诡异的夜里,苏箬忽然意识到自己已死的事实,她开始想一些哲学问题,就好像孔桦曾经跟她谈过的尼采康德都挥舞着黑色的翅膀飞过来笼罩在她的头顶一样··真可笑,死去之后还会恐惧死亡,还会去幻想她爱上了姬遥莘,甚至脑中会一闪假如两人在一起后快乐而刺激的生活。
如果活着能和姬遥莘在一起,死后能和苏笠在一起,那么为什么现在,苏箬两头都会落空··她们在那里站了不知道有多久,起初苏箬还感到有一些不耐烦,腿站得发酸,但逐渐地,她好像也变成了渗血的花瓣之一,就静静落在潮湿的泥地上,心里一片茫然,不知道该想什么。
终于,石川沙罗用日语低低说了句什么·苏箬虽然听不懂,但她顺着石川沙罗的目光向樱花林深处望去,她看见在重重发暗的樱花云之后,好像有个人正步履踉跄地往这边走,可能喝醉了。
樱花林那边是什么地方苏箬极目望去,深红的花瓣延伸至看不见的黑暗永夜中,实在太暗了,她看不到那边有什么,但应该也是一片幽暗可怖的地方。
石川沙罗在这里等了那么久,应该就是为了等这个人吧·随着对方的脚步越发近了,苏箬发现他的步履逐渐稳健起来,当苏箬能够看清楚他的脸时,差点惊叫出来··来人是死去的那个西装男。
苏箬以为自己看错了,她用力揉了揉眼睛,没错,那金链子也依然挂在他的脖子上,可他现在脖子上一点伤口也没有,行动自如,脸色也如生人般健康·他明明死了,苏箬亲眼看见他的头颅挂在树枝上,但她也亲眼看见,这人现在好端端朝她走过来。
是这个地方有什么死者复生的能力,还是时光倒流回西装男没有死的时候·西装男大步踩着花瓣走过来,在离石川沙罗两人还有两三步的地方鞠了一躬,说了句可能是“晚上好”之类的日语,石川沙罗得体地微笑回礼,苏箬却傻站在一边,就绕过二人,匆匆往女主人房子那个方向走去了。
苏箬回过头目送他的背影,她担心那人的头会忽然骨碌碌从肩膀上滚下来,虽然她知道这种担心是多余的··快穿·“这里是一个很特别的地方,”石川沙罗冷冷地开口,苏箬乍听她东北味的中文在黑夜里响起来,忍不住打了个哆嗦,明明是有笑点的地方,此刻一点都笑不出来,“每个死去的人都会在半夜的时候,从这里回来。”
“没有人想过离开这里吗”苏箬小心翼翼地问,“每天都有可能死,半夜再复活,太绝望了·”·石川沙罗走到苏箬面前,与苏箬对视着,目光似一根针,直能扎到她心里去。
苏箬想了想,自己刚才好像也没有哪句话说错,所以石川沙罗应该也不是为了指责自己··“你是说……逃离这里,这样吗”石川沙罗音调古怪的中文在夜晚听起来令人毛骨悚然,“他们很多人逃离了这里,村子里的人,都逃走了,一个人都没有。
但是,那屋子里的人,谁都逃不走·你刚才看到了,就算死了,当天晚上,也会从这条路上再回来·”·苏箬低下头,望着自己的鞋尖,黑色、式样普通的皮鞋,踏着厚厚一层红艳的花瓣,就像在她脚底绽放的从血里、火里生出的花朵。
她琢磨起石川沙罗的话,没有人能逃出去,就算死,也会在深夜里,从这条开满樱花的路上再返回那幢凶宅··“没有办法从这里逃出去的,这条路被下了诅咒,它也许通往阴间,但那有什么东西呢房子里死去的每一个人,都会在这里——”石川沙罗稍微顿了一下,然后她清清楚楚地说出了两个字,不带任何口音,明白无误,且一如她的气质般寒冷,“——轮回。”
本来平常的两个字,苏箬此刻却不敢多想·她怕会再度意识到自己已死的残酷事实,她怕自己会发现现在她所经历的每一场恐怖事件都只是轮回的一环而已。
两个人又在那站了一会儿,石川沙罗率先转身缓缓往凶宅走去,木屐踩在花瓣上,如踏过燃烧而去的焰火·苏箬想了想,还是跟了上去·她不想独自在这里为谁风露立中宵,要是半夜三更各种死去的人都从道路彼端轮回回来就比较吓人了。
凶宅里除了灯光比较昏暗之外,气氛十分温馨,西装男出现之后,大家都鼓掌欢迎,像是迎接出远门回来的家人,没有人质问他明明死了怎么又活了,没有人疑惑他是怎么死的,女主人又抽了什么风。
苏箬暗想,这些人应该已经习惯了这样的生活,经常有人会死,然后再在深夜回来·在有节制却让人细思极恐地庆祝了一阵后,大家相互道了晚安(苏箬学会了用日语说晚安),开开轻松无害且苏箬听不懂的睡前玩笑,便纷纷从壁柜中取出铺盖去睡觉了。
娜娜本来想招呼苏箬跟她在一间和室里睡,但石川沙罗走过来对苏箬使了个颜色,苏箬权衡了一下,机智地跟上了石川沙罗··有了苏箬这几次和娜娜打交道的不愉快经历,苏箬知道娜娜相当不怀好意,石川沙罗貌似没有娜娜那么恶意;而且石川沙罗会说中文,两个人也基本可以交流。
她怕跟娜娜去睡,半夜就会被娜娜掐死··她和石川沙罗在一间不大的和室中并肩而睡,一夜无事·榻榻米睡得苏箬很不舒服,天将亮的时候她醒过来一次,看见石川沙罗穿戴整齐地跪坐在窗边,借着熹微的晨光打量着手中一件东西。
苏箬稍稍欠起身,见她拿的是一把黑色刀鞘的□□·过了一会儿,石川沙罗稍微将刀往外拔出了一点,刀刃锋寒的光有如石川沙罗本人··苏箬紧张起来,她想要杀人吗但是几秒钟后,石川沙罗又将刀退回了刀鞘。
她大概只是想看看这把刀吧,苏箬心想,虽然不知道刀是哪来的……联想起她以前的职业不合法,搞不好是个走私军|火的……·这一天过得十分平淡。
上午大家可以自由活动,然后石川沙罗就消失了,两三个中年大叔结伴去附近的小溪钓鱼了,苏箬也不知道他们哪来的闲情逸致,高中女生和一个看起来像混混的小伙子跑到樱花林里谈恋爱,还有的人一大早就拿着书本、乐器之类的东西在充实自己,只有苏箬一整天都很辛苦地尽量避免和娜娜单独相处。
她在村子里转了一圈,果然如石川沙罗所说的,村子里一个人都没有,能逃走的都逃走了·但有的房子上还在冒炊烟,苏箬虽然好奇,但也并没有擅闯民宅冲进去一探究竟。
这是一个宁静中透着许多诡异的地方,除了没有人之外,还有许多地方都透出不对劲·苏箬在村子里转了两圈,又心事重重地返回鬼宅中·她想起来是哪不对劲了,这里所有人都不吃东西,当然也不奇怪,就连同她自己都是死人,死人不需要吃东西;而在伺候女主人的这段时间里,所有人,包括石川沙罗,想必都死过不止一轮了。
大厅里空空荡荡的,只有几支蜡烛在角落里燃烧,神龛前香雾缭绕,容易让人产生恍惚的感觉·她走到烛光照不到的阴影中坐下来,闭上眼睛,思忖着要不要趁这个机会学一学日语之类没用的事情。
过了中午,大家陆陆续续都返回屋子里,跪坐在一楼的厅里,和昨天一样,等待着抽签·娜娜好几次凑过来找苏箬说话,苏箬都有些心不在焉·她既希望自己抽到红签,去看看女主人到底是什么样三头六臂的怪物,顺便亲自体会一下那条路是如何轮回的——反正都已经死了,没什么可怕的;又希望自己抽到黑签,安然无恙地混过这个晚上。
到了傍晚抽签的时候,抽到红签的是一个文质彬彬的大叔·他捧着香炉上楼,众人和昨天一样,走到花园后往楼上望去·窗户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人换了干净的白纸,大概是石川沙罗换的吧。
大概过了一刻钟后,大叔向他们走过来,一边走一边用日语大声说着什么,几个等待的人都欢呼了起来··——苏箬明白,这一次,大叔活了下来···第33章 樱花鬼咒(4-4)··有的时候,苏箬觉得这个地方像一个世外桃源,似乎没有与外界相通的道路,这里所有的人都在急速地轮回,死亡的当天夜晚就能从飘散着无数花瓣的黑暗小径上回来,听起来总有种肃杀的浪漫。
苏箬在躲着娜娜,娜娜很快就察觉到了·但娜娜好像有些忌惮石川沙罗,只要石川沙罗在附近,娜娜不敢对苏箬说什么乱七八糟的话·一直到第三天的白天,苏箬独自在村子里乱逛(石川沙罗又消失了)时,娜娜终于在一户人去楼空的二层别墅前堵住了苏箬。
快穿·“你是不是讨厌我了”娜娜双手叉腰,气哼哼地问··如果是在以前,也许苏箬还吃这一套,像她吃姬遥莘那样温柔恳求似的微笑一样。
但是现在她只要联想起娜娜张牙舞爪的嘴脸,顿时就没什么给对方面子的想法了··“大姐,我也不想讨厌你,可是你总想杀我,你还想让我怎么样”·娜娜脸上浮现出惊讶的神色:“你不是已经死了,还怕什么”·怕什么苏箬一时半会儿也想不清,怕再死一次吗她索性不去想了,转身要走,娜娜拉住了她的衣袖。
“等一下,苏箬,我们到这户人家里看看·你难道不奇怪吗,村子里一个人都没有,为什么烟囱里还会往外冒烟一起进来看看吧·”娜娜的语气忽然变得又软又甜,就像喝了一桶蜂蜜一样,苏箬承认这样的腔调让她有点心软,而且她确实也很好奇这些村民的房子里究竟是怎样的情况。
·“过来嘛,一起看看,又不要门票·”娜娜说着走过门廊,轻轻一推,大门就打开了,苏箬站在外面,甚至能看到玄关衣架上挂的帽子。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进去··娜娜先带着她从玄关的楼梯走上二层,几间屋子里空空荡荡的,除了几件家具和散落地上的杂物,东西差不多都搬空了,桌面和地板都蒙了厚厚一层灰尘,看来这家人是很久以前就匆忙搬走了。
但是当她又下楼到正厅里时发现自己猜测错了·正厅地上放着好几个大木箱,有个木箱盖子没盖好,可以看到里面装着衣物之类要搬走的东西——家里的人把东西都打包好了准备搬走,但是行李却没有拿,难道是发生了什么紧急情况,他们仓皇地离开,连家当都顾不上拿·她们又穿过正厅,走到厨房里面。
厨房里面也是死气沉沉的样子,灶台上放着一口扣着锅盖的大锅,但是灶里连一点火星都没有·苏箬站在那里,十分疑惑,这房子确实空了很久了,但怎么还会冒炊烟呢会不会是地下室什么地方有温泉之类的她听说过在日本有温泉的地方,住户会在家里凿一口温泉,如果这样的话,烟囱能冒出烟虽然不太合理,但勉强能解释吧……正当苏箬想着温泉之类的问题时,娜娜已经走上前,掀开了大锅的锅盖。
苏箬猛地捂住了嘴巴·她看到大锅里有四个人头,一对是中年夫妇,另外两个是年龄都不大的男孩女孩,可能是兄妹俩,乍一看就好像一家四口人站在大锅里,仰着头,露出极度恐惧绝望的神情。
她转身跑出了厨房,脚步在木制地板上砸出令人恐惧的声音·她跑出大门,站在房子前面的荒草中弯下腰干呕,后来才想起来她根本吐不出任何东西·那锅里四个人头好像还在她眼前晃来晃去,如同挂在树枝上西装男的那颗头,她也是没想到这个地方居然还能有这么疯狂的人头party。
娜娜也走了出来,顺手将身后的房门关上·风并不大,呼啦啦从草尖上吹过去,很远的地方,有淡粉或水红的樱花花瓣飞过来·一切都那么宁静美好,让苏箬差点都怀疑自己刚才见到的是不是幻觉。
“这座村子里有一个诅咒,目前来看,是没有办法破解的,”娜娜走到苏箬的身边,蹲下来,目光向上望着她,“谁都逃不出去的,最终都会死·只是有的人能从那条路上轮回,有的人永远都回不来而已。”
苏箬没有说话,她抬起头,发现天气虽然晴好,白云在蓝天上像是一朵朵漂浮的棉花,但是天空没有太阳·她想到了吴德搞出来的高二五班,表面上看也是恐怖得无路可逃,实际上姬遥莘说应该结束了,幻境就彻底消失。
但现在的问题是,姬遥莘不知道在哪里,也许还在孔桦的老家处理那些莫名其妙的事情··“我想沙罗骗了你很多事情吧……就像姬遥莘那样,”娜娜轻声说,双手放在膝盖上,“你总是这样,你总相信欺骗你的人,为什么呢”·苏箬心里一惊,石川沙罗确实瞒了她不少事情。
石川沙罗说,村里的人都逃走了,可是刚才这家住户,全家人的头颅都在锅里,想必其他村民也遭受了这等噩运;前两天“死去”的西装男,也是头颅挂在树枝上,这种貌似有点人头情结的诅咒,和那座房子里的“女主人”有什么关系吗苏箬相信,石川沙罗一定知道什么,甚至知道这个所谓轮回和诅咒的真相,但是石川沙罗是不会告诉她这一切的。
而且,石川沙罗是出于什么目的,才会接近苏箬呢想到她有可能和姬遥莘一样,是要吞噬苏箬身上某种恐惧情绪之类的东西,苏箬觉得有些恶心,好像她变成了某种培养皿,周围是一大堆虎视眈眈的寄生虫。
“你是不是喜欢她姬遥莘,或者是沙罗她们没有什么相似的地方啊,而且都骗了你……”娜娜小声,委屈地说。
苏箬没有搭腔,因为她感到娜娜的语气有点像吃醋,然而这本身比屋子里那四个人头还玄幻··娜娜站起身,伸开双臂,像是感受着这种诡异的风,苏箬看着娜娜,她想,这种看似随性的动作简直像一种祭祀的舞蹈,直到娜娜终于对她说道:“苏箬,快到中午了,我们回去吧。”
两个人沉默地走回那座似乎永远都没有亮堂过的房子里,飘落的樱花花瓣现在不会让苏箬心情愉快,反而让她觉得不祥·下午她和其他人一样跪坐在正厅的地上等待。
一下午很快就过去了,苏箬发现那个穿制服的女高中生心情不好,还有几次偷偷掉眼泪,那个小混混模样的男生就在一边安慰她·苏箬听不懂日语,不过观察那俩人一下午,女生估计是为了把电子宠物养死了而难过。
苏箬本来在心里笑话那个女生矫情,后来又想想,她永无止境地生活在这种血腥的诅咒当中,即使死后,也会为一只虚拟的宠物牵挂,某种程度上颇令人感慨··到了傍晚抽签的时候,那个倒霉的高中女生抽到了红签。
现在大家都知道这个女生心情很不好了,因为她一边哭一边站了起来,苏箬和其他人一样坐在地上,静静地看着她抽泣,走到神龛前端起香炉,等到她将要上楼梯时,被一个人拦住了。
是她的混混男朋友··男朋友好像并不想让他女朋友上楼“送饭”,因此大声地用日语嚷嚷些什么,苏箬知道他是冲着石川沙罗嚷嚷,只是听不懂在说什么。
快穿·石川沙罗快步地走到楼梯前,苏箬以为她要像教导处主任收拾不听话的学生一样上去给他一巴掌再把他拉出去罚站,但苏箬显然低估了石川沙罗以前是做“不合法职业”这话的分量。
石川沙罗从腰间拔出□□,一个干脆利落的刀刃出鞘,寒光在烛火下只堪堪一闪,就好像忽然有道白色的幻影就眼前划过,随后是不知多久的静寂,绝对的静寂··苏箬听见什么液体喷洒在地面的声音,听见有个东西掉落地上又骨碌骨碌滚动的声音,听见女孩的尖叫声。
她甚至还在奇怪,那白色的寒光怎么才闪过去,眼前就成了一片鲜红;然后她才发现,拦在楼梯上的混混已经倒了下去,他的头和他的脖子相隔大概一米远,中间的地板满是喷溅出的鲜血;而石川沙罗立在一边,一手持锋光凛冽的刀,犹保持着出刀的姿势,血从刀尖上缓慢滴落。
除了那个高中女生尖叫了一会儿之外,所有人都保持了可怕的安静·石川沙罗理了理和服前襟站起身,手臂向外一伸,抖落刀尖的血珠,归刀入鞘·她对女生低低地用日语说了句什么,那女生便抹着眼泪,匆匆捧着香炉上楼了。
娜娜摇摇头,好像对石川沙罗的做法很不以为然·她率先站起来,转身向门外走去,于是众人也像往常那样离开这里·苏箬在原地犹豫了一会儿,衣服上还沾着血的石川沙罗此时脸上仿佛写着“生人勿近”几个字,于是苏箬机智地选择离开了。
·离开了那个见鬼的杀人现场,苏箬却一点都不觉得轻松·为什么这个故事里会出现这么多人头当道具她真的对那些人头没兴趣啊……还有那个石川沙罗动不动就砍头的,她和那个从来不出面但给人足够压迫感的女主人有什么关系·按照惯例,苏箬和其他保镖一起来到后院中,眼巴巴仰望着二层那扇蒙着白纸的窗子。
几分钟后,一声凄厉的叫喊声划破了黑夜,血如泼墨般洒在窗纸上·苏箬心情有些沉重,她知道那个女生“死了”···第34章 樱花鬼咒(4-5)··这个地方的夜晚总给苏箬一种奇怪的感觉。
倒说不上“日本的夜晚”有多么特别,苏箬总错觉自己是在另一个交替生死之间的世界··在吴德的世界中,每一处他所不熟悉的地方他总机智地用浓雾掩盖;但在这里,除了绵延的樱花林外就是青色的山峦,山峦之外是怎样的世界,苏箬猜不到,而且她相信,仅凭自己的能力也走不出那些山峦的。
石川沙罗虽然对她态度不错,但毕竟不知她怀了怎样的居心,她所说的每一句话,有几成可信也是未知数;娜娜倒是老熟人了,然而娜娜的精神病似乎还没有治愈,她估计至还挺享受在这里度假养老的感觉。
苏箬踩在夜里那条轮回的小径铺满的花瓣上时,脚下仿佛都涌出了浓浓的夜色·她走了几分钟后,就看见石川沙罗背对着她站在小路上,灯笼光幽幽亮着,花瓣缓缓飘落,和服的下摆几近垂落地面,好像一幅画。
“你过来了·”石川沙罗转过身,望着苏箬冷冷地说·她的怀里还抱着那把杀过人的□□,黑色刀鞘沉默,如眼前这个日本女人的所有秘密··石川沙罗换了一身粉红的和服,她能把如此少女的颜色穿出冷冽刺骨的感觉,也真是奇观。
“你在等那两个人从这里回来吗”苏箬一边问着一边走过去,和石川沙罗并肩站立·树枝上的灯笼随着风轻轻摇曳,苏箬打量了一下附近的几个灯笼,确实是灯笼,没有人头,但她也不敢凑过去看,生怕又看见一串串的头颅。
石川沙罗点了点头,面色沉静如水,看不出半点情绪··“你今天为什么要杀那个男的”苏箬试探地问道,“他阻拦给女主人送饭……是非常严重的事情吗”·出乎意料地,石川沙罗看了苏箬一眼,显得有些茫然:“不愿意给女主人送饭,或者不愿意其他人给女主人送饭,其实都算不上多么恶劣的行为,因为最后他们还是会去的,只是稍微浪费点时间……可是今天我感觉不一样,这里像是开始失控,我也变得没耐心了。”
“失控”苏箬觉得这个词语出现在这里异常可笑·什么人在控制这一切既然石川沙罗能意识到失控,会不会在这个故事中,她才是真正的*oss·石川沙罗没有再说话,苏箬也就闭上嘴,乖乖地和她一起等待。
等了多久,苏箬也没概念了,她数着那些飘落的樱花花瓣,一片两片三片四片……数到最后居然困了,站在那里开始打瞌睡·将她惊醒的是石川沙罗低声的自言自语,她显得有些焦急,还在原地踱着步。
两个人——穿高中制服的女生,还有她的男朋友,始终没有从道路彼端回来·这种情况应该是不正常,从来没发生过的,看石川沙罗的表情就知道·联想石川沙罗之前所说的失控,苏箬也隐隐感到了不对劲。
到底发生了什么问题出在“女主人”身上,还是出在他们这群拿绳命送饭的保镖身上·“你回去休息吧,苏箬。”
仿佛又过了很长一段时间,石川沙罗对苏箬说··“可是……”·“回去·”·简短的、带东北味的两个汉字,声音很轻,语气却是无比的冰冷,亦是不容置疑的命令。
苏箬没有再说什么,她转过身离开了··鬼宅的夜晚有种诡异的安静,大家还是像往常那样聚集在一起,用日语说着(估计是)老掉牙的笑话,讲着只能让人勉强笑出来或者感叹不已的故事。
直到夜已经很深了,大家都坐在那里,说话声渐渐低了下去,成了难捱的沉默··娜娜悄悄坐到苏箬身边,在她耳边说:“第一次碰到这样的事情·死去的人没有再回来,这是不祥的预兆。”
“为什么会发生这样的事情”苏箬问·难道是这个破地方轮回程序出bug了如果接下来整个程序崩溃,那么算不算这个故事又被她成功熬了过来·“我不知道。”
娜娜回答得非常诚恳,就像她真的不知道一样··后来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大家大概觉得这样等下去也是白等,便纷纷抱起铺盖去睡觉了,苏箬走进石川沙罗的那间和室,独自躺在地板望着黑乎乎的天花板时,她骤然想起一个奇怪的问题:即使是死人,也会感到困倦吗·快穿·苏箬不仅睡着了,还做了一个十分奇怪的梦。
她梦见两个石川沙罗并肩走在铺满樱花的小径上,木屐沾了泥,不远的地方,是熊熊燃烧的烈火·在半梦半醒之间,苏箬听见有什么东西飞快地从天花板上爬过去,她睁开眼睛,天还没有亮,半开的窗子外面,天空如同高浓度的硫酸铜溶液。
什么东西从天花板爬过去了苏箬坐起身,抬头往上看,但什么都看不清楚·也许是老鼠、蜥蜴之类的吧,虽然苏箬认为这些东西不会出现在这里。
苏箬穿好衣服,走过空荡荡的走廊,走出这座房子·石川沙罗一夜没有回来,她去哪里了呢·清晨的樱花显出一种没有温度的粉红,苏箬惊讶于连樱花般粉嫩的颜色都让人感觉到寒冷,如同绝望的阴影始终笼罩着她——比死亡更为可怖的绝望。
苏箬快步地走到后院那条小路上,天一点点亮了,但是如云一般大簇的樱花在头顶的枝条交织成深红色的网,灯笼已经全灭了,让这个地方变得格外像一个坟场··她走了没多远,就在昨天晚上石川沙罗命令她回去的地方,她看见石川沙罗倚靠一侧的樱花树干坐在地上,垂着头,怀里依然抱着她的武|士|刀,像是在那里睡着了。
“sara”苏箬小心翼翼地叫了一声走过去,石川沙罗抬起头,梳得整齐的头发有几绺从额前落下来,使她看起来十分疲惫,她的目光依然是冷静,甚至是冷酷的,苏箬开始感觉到不安,仿佛自己打扰了石川沙罗。
“你过来了·”石川沙罗打了个招呼,声音却是出人意料的温柔··“你昨晚在这里等了一晚吗”苏箬本来想在石川沙罗身边蹲下来,但她看见石川沙罗身后松软的泥土中埋着不知道多久之前的半个骷髅头,几乎被樱花花瓣堆成了小小的坟包,于是她机智地在离石川沙罗还有两步的地方停了下来。
·石川沙罗的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她扶着树干站起身,粉色的和服下摆有些褶皱,落了些花瓣,她漫不经心地掸去··“一晚上他们都没有回来。”
她用生硬的中文回答苏箬··“哪里出了差错”苏箬明明知道这话得不到回答,却依然徒劳地说,“他们会不会……已经离开这里了”·那个高中女生还有她的混混男朋友,两个年轻人,不知道死去了多久,女孩依然会因为电子宠物死掉而哭泣。
也许他们已经离开了这个樱花盛开且永远飘落的鬼地方,走到环绕这里的青山之外了·这种想象令人感到浪漫,虽然看石川沙罗的脸色,这事儿可一点都不浪漫··“不会的。”
石川沙罗一边叹息,一边抚摸着黑色的木制刀鞘,“我想真的开始失控了·”·她们安静地走了一会儿,石川沙罗主动打破了沉默:“苏箬,你有姐姐或者妹妹吗”·惊讶于石川沙罗问的这个不着边际的问题,苏箬还是回答:“我有一个姐姐。”
石川沙罗唇角浮现出一丝微笑,就像她真正因为这个问题而感到快乐一样,连身上冰冷的气息似乎也因为这个微笑而消融:“我有妹妹,虽然身体不太好,但是很聪明,读书时成绩一直都很好。
不像我,一读书就头疼·”·苏箬没有说话,她在想着苏笠,心里十分难受··“我的姐姐已经死了,自杀的·”苏箬说,她不知道为什么要把这话讲给几乎称得上是陌生人、连中文都说得不是非常利索的石川沙罗,她想她大概只是想跟别人谈论点什么,当她在心里默默地想着苏笠时,简直都要疯掉。
“我的妹妹也死了·”石川沙罗说,神情瞬间又变得冰冷··苏箬觉得这事真的没什么可攀比的,于是两人沉默地走回女主人的鬼宅·一整天,宅子里的气氛都十分压抑,毕竟少了两个人,每个人都有可能遭逢未知的厄运。
大叔也不去钓鱼了,娜娜也没有在村子里乱晃,石川沙罗坐在客厅的地板上,活像在去定··一直到傍晚快给女主人送饭的时候,房子莫名其妙起火了··火是从二层着起来的,其实烧得并不是很大,只有滚滚浓烟从那个糊着窗纸的窗子里冒出来,青白的窗纸早就被熏黑了。
但木制的房屋着火是很危险的事情,而苏箬觉得更危险的是那个女主人,又杀人又放火的,到底是什么人啊屋子里的人都惊慌失措跑到院子里,苏箬也跟着他们凑热闹,仰头望着失火的房间。
真奇怪,都失火了,也不见所谓的女主人下楼,难道女主人吃香灰吃成了残疾人那几个大叔倒是积极地在院子里到处找盆碗之类的容器,边用日语嚷嚷着“哈压库”,准备冲上楼去救火。
然而在他们将要付诸实践的时候,却统统停住手中的动作,愣在那里·苏箬看见,石川沙罗一手拿着签筒,一手握着刀,向这边快步走过来,神色冰冷严肃如常··苏箬明白,要抽签决定谁上楼去救火——如果不是石川沙罗拿着签筒,她一定能笑得躺在地上,这也太扯了吧她从来没发现石川沙罗这么有黑色幽默的气质。
当苏箬抽了一根签之后,她彻底笑不出来了,她抽到了红签···第35章 樱花鬼咒(4-6)··苏箬一边往看着手中木签底部涂红的颜色时,一边在想自己是究竟哪里作死了。
其实红签握在手里的感觉和那些黑签也没什么不同,都是木头迟钝却温润的手感……苏箬胡思乱想着,她侧头看了娜娜一眼,娜娜在躲避着她的目光,她装着很认真地观察二层那扇窗子里滚滚涌出的浓烟形状,随后又表情有些痛苦地闭上眼睛,没有明火的浓烟映得她的脸色异常奇怪,有些像《雪国》中叶子临死前的模样。
苏箬觉得心里凉了一半·她从娜娜的神情能看出来,她上二楼救火是凶多吉少,而且娜娜似乎渴望着苏箬的不幸,所以她现在表演着不认识苏箬的样子,演得还挺像。
石川沙罗望着苏箬,神情严肃地对她点点头,仿佛在催促她赶紧上楼·她的目光冷得像藏着无数根冰针,寻不到半点暖意,苏箬甚至怀疑刚才用那样温柔和气的语调同她谈论的石川沙罗是另外一个人。
她轻不可闻地叹息一声,接过身旁大叔递过来的一个盛满水的木盆,向屋子里走去··快穿·她和石川沙罗擦肩而过时,石川沙罗低低地用中文叫她的名字:“箬……”·苏箬停下脚步,等着石川沙罗说出下文。
两个人站在那里,苏箬往前看着,绵延而去的樱花随风飘散,粉红的颜色却不带一点温度·石川沙罗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有如樱花轻轻落在泥土上的声音:“对不起,但是快结束了。”
时间在一刹那间仿佛变得很慢,慢得如同树枝上缓缓飘落的樱花花瓣,秒速五厘米·九十年代那种带些世纪末颓废色彩的暗□□调霎时将苏箬包围,她侧过头去看石川沙罗的脸,觉得对方的侧脸非常美丽,然而这美丽中有些飘渺的意味。
石川沙罗为什么要向她道歉为了苏箬手里握的那支红签吗还有什么快结束了这样永无止境轮回的日子苏箬想问,却什么都说不出口。
这个时候她又想起了姬遥莘,如果姬遥莘在这里,也许事情会有不同的发展·救火这种事情,应该拨打119,而不是像苏箬现在这样端着盆水傻x一样往楼上走··所以说,她从来没有救过这么奇葩的火。
火势依然没有蔓延到楼下来,刚才又是抽签又是浮想磨蹭了那么长时间,都没有看见火苗变大,连明火都没有见到,这火难道是3d动画苏箬上楼时将水盆放在了楼梯上,端着太沉了,而且她有种预感,楼上那股浓烟根本就不是失火所致——鬼知道怎么回事。
她听见哪里的墙壁或是天花板传来什么东西快速爬过去的声音,在这座木制的、此刻空荡如也的房子里听得很清楚,是老鼠吗·路过楼梯拐角处的神龛时,苏箬稍微一愣,泥塑的神像,只有身子,却没有头,神像脖颈处露着狰狞的断面,陶土的颜色竟也是樱花花瓣一样的鲜红。
这破地方,真是哪里都能见到断头……·苏箬鼓起勇气,重重踏着楼梯跑到了二楼··其实二楼也没有想象中那么恐怖,一条走廊,灰黄色的墙壁安装着几个壁灯(靠这房子里原来是有电的,苏箬暗想),虽然不甚明亮,但也照得走廊有几分温暖的气息,跟阴森之类的词语一点都搭不上边。
墙壁的一侧有扇装饰十分文雅的推拉门,门上绘有意境颇美的山水图,那后面就是二楼唯一的房间——所谓女主人应该就住在那里了··走廊里安静得像处于真空当中,没有火苗和浓烟,总而言之,这地方一点都不像是火灾现场——房子主人到底在搞什么鬼·她将目光投到那扇推拉门上。
应该进去看看吧如果就这么下楼的话,石川沙罗说不定一怒之下拔出刀把她做掉,虽然她已经死了,但搞得像昨晚那对倒霉小情人一样轮回不回来,也不知道此刻在哪里游荡就不好了。
苏箬咳嗽了两声,走到推拉门前,敲了敲门:“空尼奇瓦,呃,我……”她发现自己并不能用日语准确表达意图,于是用英语结结巴巴地说:“……”·话还没有说完,屋子里什么声音都没有传过来,她甚至感觉不到这里有任何失火的迹象,但是她在楼下时,又千真万确看到从窗子里涌出的浓烟,那种什么东西在墙壁和天花板上攀爬的声音又出现了,好像在向她这边靠近,又因为带着回音,听不太确切。
苏箬因此开始不安··她屏住呼吸,拉开了那扇门··苏箬第一反应是大喊一声“坑爹啊”,第二反应是大喊一声“卧槽”··房间里光线有些暗,但仍能看出来这是一间布置十分精致典雅的和室,打扫得纤尘不染,但弥漫着一股木制家具陈旧的气味,也许是很久没有开窗换气所致。
除此之外,没有半个人影,甚至没有丝毫人在这里住过的气息,更重要的是房间里没有半星火苗,和此处最不沾边的就是“火灾”二字了,苏箬简直怀疑自己是不是错跑到什么异空间里了。
她望向正对着自己的那扇窗子,每当有人死去的时候,这扇窗纸上就会溅满鲜血——而苏箬知道,她现在应该走过去,推开这扇窗,对着站在楼下的石川沙罗大喊:“你傻x了吧,楼上根本没着火。”
当然,措辞还要再得体一下……苏箬边想着边拉开窗户,她看到一片火海的深渊,仿佛窗外就是地狱··苏箬愣住了·窗外难道不是那个盛开樱花却也杂草丛生的后院吗而且现在应该天还没有黑,可是为什么她现在所看见的,却是一望无际的黑夜她明明只在二楼,此刻就像是在一座孤零零的高塔上一般,下面是无尽的火海,将暗沉漆黑的天空都映成了不祥的红色。
在深渊之下的火海中,好像还有些东西……苏箬定睛去看,有很多头颅在火中挣扎蠕动,仰脸望着她,表情扭曲,痛苦地尖叫着·苏箬看见了那个养电子宠物的高中女生,看见了她混混模样的男朋友,他们眼睛暴突瞪着苏箬,大喊着“助けて”,在那火焰中苏箬还看到了一些其他人……有娜娜,有石川沙罗,有姬遥莘,她觉得一阵眩晕,她还看见了苏笠。
有多久没有见过苏笠了除了在飘渺的想象和永远触摸不到的梦中……她看着苏笠的脸颊被烈火灼烧着,徒劳地张大嘴向她求救·苏箬睁大眼睛,她攀上了窗台。
“姐姐,这次我来救你……”她喃喃地说,就在她费劲地站上窗框时想要纵身跃下火海,有一股力量把她的肩膀往后一拉,苏箬失去平衡,身体向后跌去,重重摔在房间里的地板上。
她马上意识到了什么,慌忙爬起来,将窗户关上··外面是地狱,而且是能引诱人赴身其中的地狱··刚才的重摔简直能把地板都砸个坑,可苏箬的身体并不感觉到疼痛,甚至连恐惧也只是持续了很短的时间,就又恢复了冷静——看来死亡也不是一无是处,苏箬苦笑着想。
问题是,谁把她从窗框上拽进来的苏箬回头看向自己身后,空无一人··这时她才注意到,自己身后靠墙放了一个矮柜,上面摆放着一个镜框,里面嵌着黑白照片,镜框前还有一个灵牌。
苏箬走过去,看着那张遗照·一个年轻的女孩,二十岁左右,头发梳得很整齐,穿着和服,望向镜头时,眼中和唇角都没有什么笑意,长得很像石川沙罗,但又有些不一样——苏箬忽然意识到,照片中的人才应该是这座鬼宅的女主人。
快穿·起初,她以为这人确实就是石川沙罗,直到苏箬想起来,石川沙罗曾经跟她提过,她有个死去的妹妹·所以,石川沙罗应当是这所宅子女主人的姐姐·所以在这个屋子里,还有整个村子里发生的一切都是石川沙罗安排的吗而她也许已经死去很多年的妹妹,又扮演了怎样的角色晚上给这位女主人送香灰的保镖,生还率只有一半,难道仅仅是这张相片也能杀人,让那些死去n次的人血一次次溅到雪白的窗纸上·既然房子里一星半点的火情都没有,苏箬觉得自己当务之急是离开此处。
她没有兴趣去观赏石川沙罗妹妹的照片,也没有耐心去想刚才所看见窗外的火海地狱是怎么回事,就在她急匆匆想要拉开门离开这里的时候,她又听见天花板上传来那种奇怪的声响。
咕咚咕咚,那声音由远及近,停到了苏箬的头上,苏箬抬起头··屋子里光线并不好,起初她只能看见黑乎乎的天花板上趴着一个什么东西,像是一只巨大的蜘蛛。
直到苏箬的眼睛适应黑暗,她看到攀在天花板上的是一颗人头,才长发乱糟糟地垂下来,只现出一小半灰色的脸,脖颈下面好像还有什么东西——但绝对不是人的躯体。
·第36章 樱花鬼咒(4-7)··有什么东西缓缓地飘落在苏箬面颊上··血红却柔软的,樱花花瓣·天花板上攀附的人头长发上带了樱花花瓣,此刻飘下来,苏箬做出了一个好像并没有什么用的判断,这个人头是从花园里回来的,它也许经常会在这个宅子里,还有村子的其他地方游荡。
而苏箬现在更为之惊讶的是,这颗人头的躯体——或者说,不完全是躯体,就像许多畸形的瘤汇集在一起,像串丑陋的葡萄,直接长在脖颈下面,看起来格外怪异甚至恶心,苏箬想象不到这颗头要怎么在天花板上爬来爬去。
她依然维持仰头的姿势,望着那张灰色的脸·很多事情忽然串了起来,又有很多谜团霎时浮现在苏箬的心中·村里那些来不及搬走而死去的人,树枝上悬挂的灯笼和头颅,早无人迹的村庄中升起袅袅炊烟,石川沙罗的妹妹,还有所谓“失控”……·尽管这张女鬼的脸被头发遮挡了大半,苏箬依然能猜出来,她应当就是这个房间照片中的人——石川沙罗的妹妹,鬼宅的女主人。
苏箬从她露出的那只眼睛中看到了无尽的怨恨和痛楚,就像窗外的火海地狱一般,可怕的绝望如烈火焚身,无路可逃··苏箬咬紧了嘴唇,紧紧盯着这所谓的女主人,一点点向门外挪动着脚步。
走廊中壁灯灯光透过门扇上的纸,苏箬看清楚了头下面那些肉瘤一样的东西,都是一个一个的头颅,有的五官还隐约可辨,有的却退化成模糊的一团·那些死去的人失去的头颅都在这里吗苏箬想,它们构成这个女主人如此可怖的躯体·“あ……あ……”人头张开嘴,发出含混的声音,其中似乎还掺着一些尖锐的刮蹭声,类似于尖锐的铁片从木梁上划过去。
苏箬猛地睁大了眼睛,她明白为什么那个西装男和高中女生死前,会有那么多的鲜血溅在雪白的窗纸上··时间过得那么快,又过得那么慢·苏箬的瞳孔急速缩小,眼中清楚地映出人头可怖的脸。
连一秒钟都不到,一道寒光便砉然而至,如同闪电般迅疾无形,苏箬意识到那是从天花板上飞下来的刀光,精准且凌厉,像是用机械准确瞄准后投掷的·苏箬知道她应该回身躲避,但她身体反应的速度却远远跟不上刃影,眼看白光就斩向苏箬的脖颈,忽然哐当一声巨响,有个东西在苏箬眼前晃了一下,截住了那道白光,紧接着锋利的长|刀掉落到了地上,那声音并不大,却震得仿佛整座房子都摇晃了起来。
苏箬后退了一步,她的身体摇晃,但及时稳住自己没有摔倒·她刚才看得清清楚楚,有一只灰白的手从肩膀后伸出来,挡住了直冲自己而来的刀刃,将这把刀拨到了地上。
那是谁的手·苏箬来不及回头看,她在天花板上的头颅再度行动之前,扑上去将那把长|刀捡了起来··刀柄冰凉,刀锋如霜,这是石川沙罗的那把武|士|刀。
她对着空气用力挥了一下,刀刃划开空气,发出破风的咻咻声·天花板上的人头死死盯着她,却没有下一步的动作,两“人”隔着两米多的垂直距离对峙。
这时候,苏箬才有工夫去回想刚才救了她的那只灰白色的手·在她攀上窗框时,也是有股力量将她拽回了屋子里·那会是谁在帮她姬遥莘吗那么姬遥莘为什么又不出现,难道为了营造所谓的神秘感,好继续让苏箬产生恐惧或者是良心发现的娜娜一直在暗中帮她不是吧……·苏箬忽然回忆起很久之前,那时在雪山上的时候,她在娜娜遇难的地方收到吴德的短信,吴德说“她来了”,然后苏箬就发现她的肩膀也搭了一只灰白的手。
莫非从那时起,这只人手就跟着她苏箬当时以为那手是娜娜在吓唬她,后来回过头之后和吴德的鬼脸亲密接触,所以她一直认为鬼手是娜娜或者吴德的,也许现在看来,二者都不是。
天花板上的人头稍微动了一下,苏箬慌忙用刀尖遥遥指着它·这个怪物虽然用这把刀杀人,但它也忌惮这把刀,苏箬握紧了刀柄,她看到刀刃如镜面样光滑,水洗般森寒,心里一动。
她握着刀,轻轻向上抬,直到刀尖指向了天花板,然后苏箬略微一转,使得光滑的刀刃清楚映出自己身后情景,就像一面狭窄的镜子··苏箬从刀刃中看到自己的半边脸和肩膀,还有身后一个穿红色衣服的女人,应该是女人,因为苏箬看到她有一头长发,垂下来遮住了脸。
其实也并不用非要看清楚她的脸,苏箬知道她是谁··苏笠··她疑惑为什么自己都死了还见不到苏笠,原来苏笠一直都在她的身后·苏笠还在那里,什么都不说,就像她生前一样。
正当苏箬站在原地感慨万千的时候,天花板上的人头动了起来,对方乱糟糟的头发貌似在刚才苏箬出神的读条时间里长出了很长,此刻变得有生命了一般,狰狞挥动着,向苏箬这边卷来。
它的目标不是苏箬,而是那把刀··长发发梢缠上了刀尖,苏箬连忙用力握住刀柄向反方向拉去,避免刀脱手,和头发角力着·那种感觉跟现在正和贞子搏斗一样,说不出奇怪的感觉,苏箬觉得有些感光上的恶心,但她不觉得害怕,因为苏笠站在她的身后。
快穿·苏箬一步步往后退着,那颗人头也在天花板上移动,头发卷在刀刃上缠成了死结,绷得很紧,苏箬试着向左右移动刀柄,想要把头发割断,却未能如愿··那颗人头忽然尖叫起来,而且脖颈下其他几颗近于退化的头颅也跟着开始尖叫,好几种声音叠在一起,有的尖锐有的粗粝,格外刺耳,苏箬被吓了一跳,手稍微一松,那头发迅速地卷起了武|士|刀,从苏箬的手心抽了出去。
但是头发的动作却被截住了——灰白的、苏笠的手代替苏箬抓住了刀柄··几颗头颅的尖叫声还在持续,高频率的噪音令人心里有种说不出的难受感觉,苏箬想,幸亏这里的门窗都是纸糊的,要是玻璃的肯定都碎完了。
她侧过头,看到在遗像一侧的矮桌上,放着一个香炉,这是他们那些人每天晚上要给女主人送的“饭”·香灰对这怪物有什么作用吗苏箬看到苏笠好像还能和对方僵持一会儿,她稍退一步,手向后一伸将香炉拿在手里。
苏箬只能看到苏笠那只灰色的,死人的手,其他的,她什么都看不见,但她也不需要看见,她知道苏笠在她的身后就已经足够了·一直都是这样,二十年了,她们姐妹之间一句话都不用说,就明白彼此的意图。
苏箬从香炉里抓出香灰,用力向天花板上的人头撒去·粉尘在半空中纷纷飘散开来,就像树上散落的花瓣·虽然香灰对人头的作用好像并不大,但是尖叫声骤停了。
突如其来的安静让苏箬几乎有点不适应,耳膜发疼,耳朵里还有嗡嗡的余响·她把香炉扔到一边,和苏笠一起抓紧了刀柄··苏箬终于再度握住了苏笠的手。
那触感没有想象中的好,毕竟是死人的手,皮肤贴上去时,就像挨着一块冰·只是在现在这种紧张的时刻,苏箬没有时间想那么多·石川沙罗,娜娜,姬遥莘……这些人的脸从苏箬脑海中一一闪现过去,苏箬闭上眼睛又睁开,额头上感觉有冷汗渗出。
她的心里有了一个计划,她开始慢慢地往窗户边走,同时也扯得那颗人头往窗边移动·苏笠好像完全明白她的意思,两人一同拖着武|士|刀,苏箬踩上榻榻米,双手仍然和苏笠一起握紧了刀把,眼睛看向窗子和天花板,计算着二者之间的距离。
苏箬忽然猛一使力,将那个怪物从天花板上拉下来一点,然后双手用力一甩,惯性的作用使那颗头把窗户砸出了一个大洞,径直掉了出去··在那一瞬间,这个怪物从苏箬眼前飞过的时候,苏箬看清楚了它的全貌。
最上面是女主人的头,下面是许许多多个头颅,越靠近脖颈的五官越是清晰,而下端的已然干瘪退化成囫囵的东西,好像是被“吸收”殆尽··怪物掉出了窗子,头发还缠在刀刃上,苏箬和苏笠同时松手,将武|士|刀往外一扔,于是怪物连带着刀一起落入地狱的火海之中,仿佛汽|油|弹砸进了火堆,瞬时腾起冲天烈焰,然而苏箬惊恐地发现,烈焰是黑色的,如同地狱最底端的怨灵被惊醒逃逸出来,世界都陷入到黑暗的恐怖中去了。
·黑色覆盖一切,苏箬这时才意识到要逃,但是来不及了,在她转身的瞬间,黑色的火焰已经把这座宅子瞬间吞噬了···第37章 樱花鬼咒(4-8)··很久以来,苏箬搞不太清楚黑暗、茫然、绝望之类混合的感觉,就像漂浮的在无边无际的虚无之中,除了自己的意识,一切都不存在。
苏箬慢慢睁开眼睛,她看到了焦黑的天花板·天花板本来就是这个颜色,还是经历过一场火灾她发现自己正躺在女主人房间中那张打理干净却冰冷的榻榻米上,她连忙坐起身。
天色已经晚了,从破了一个大洞的窗户上,夕阳的余晖正透进来,晚霞是不甚鲜艳的红色,好像是憋死的人的脸色,又像是那条路两旁樱花的颜色;窗外没有地狱火海,还是那个幽静的小院,苏箬往下看,因为天色已暗,她看不清楚石井沙罗和娜娜他们是否还在院中等待。
世界是安静的,连同风略过柔软的樱花花瓣的声音都没有··这种安静让苏箬有种熟悉却不快的感觉·什么东西发生了改变,但苏箬却不知道这种改变是否是她所想要的。
走廊壁灯的光从门扇透进来,苏箬环顾着整个房间,除了几个花瓶之类的装饰物,可能是在方才和人头的打斗中掉在地上之外,没有其他任何异常的痕迹——连苏笠都消失了,这让苏箬有种失落感,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在大约一两个小时之前,她的手心再次覆上过苏笠的手背。
她走到矮桌前,望着那张遗像,照片中女孩还是那样定定望着苏箬微笑·苏箬站在原地出了一会儿神,拉开了门扇走出去··整个小楼内空无一人,连那种天花板传来的什么东西爬动的异响都消失了,大厅内只有几盏蜡烛在悄悄燃烧着,苏箬走到神龛前,她发现神像的头全部不翼而飞了,只现出土黄色的断茬。
这种肃穆的气氛让他感觉到害怕,她有点后悔刚才把那把武|士|刀和头颅怪物一起丢出窗子了,如果此时手里有件武器至少能安心一点··屋子外面的小花园里依旧空无一人,但苏箬发现樱花开始大量凋落。
这里的花瓣虽然跟不要钱一样二十四小时都在轻轻飘散着,但也不至于像现在这般仿佛受到台风洗礼,哗哗地漫天飞舞,像是一场红色的暴风雪,苏箬暗自庆幸自己对花粉不过敏,后来又想到既然都死了,对什么过敏应该已经没有意义。
她从花园后的小径走到了那条轮回的道路上,花瓣飞舞,将她的发梢卷了起来,落在地上时,又像是厚厚的积雪·她看见石川沙罗身着一袭白衣站在道路中央,身后背着那把黑色刀鞘的武|士|刀,带着花瓣的风将她的袖口吹拂起来,她的目光冰冷如常,似是看向苏箬向她靠近,又似是看着空茫的夜色中那些飘零的花瓣。
苏箬在离她还有五步的地方停下了,树枝上挂着的灯笼灯光开始闪烁,石川沙罗的脸也因此变得一明一暗,在变幻的光线下,苏箬一会儿觉得对方是大美人,一会儿又觉得她的脸可怕得像已死去多时。
她知道她所经历的一切,至少一大半,都是石川沙罗所安排的·所以她现在应该干什么呢冲上去和对方拼命貌似不太可行,毕竟石川沙罗还带着刀……·站在这种宛如生死轮回路的地方思考着下一步应该怎么做容易让人出神,苏箬就呆呆地站在那里,和石川沙罗一起看着从两人之间飞过去的花瓣。
快穿·“……你的姐姐很爱你·”就在苏箬还在想着渺无边际的事情时,石川沙罗忽然说道··“我也爱她,可是她自杀了。”
苏箬说道·石川沙罗慢慢地开始移动脚步,相对应地,苏箬也开始向小径的一侧缓缓挪去,她意识到现在的情况是两人在对峙;风瞬间就带了杀意,花瓣的边缘从苏箬的脸颊擦了过去,皮肤感觉到被划得生疼,“她不能说话,这对她而言始终是痛苦,她想解脱,我能理解;我想解脱,我也能理解。”
如果石川沙罗忽然拔刀向她砍过来应该怎么做呢苏箬想,苏笠始终站在身后帮助自己,但是石川沙罗貌似也很厉害的样子,而且她手中还有武器……·“她不能说话”石川沙罗微微挑了下眉毛。
“她是哑巴,天生的·”苏箬回忆起苏笠站在舞台上,穿着红色的裙子,用手语“唱歌”时的样子,闭上眼睛,脸上浮现出一点淡淡的微笑。
“我妹妹也有点残疾,她的腿脚不太好,但扶着墙和桌子勉强还能走路,”石川沙罗说着,表情有些温柔的意味,但随后她的眼中就迸出冰冷,“我们俩的父母走得很早。
十几岁我去东京之后,夕颜就独自留在家乡里·在这些年里,夕颜一个人的日子很难过,她的腿越来越不好,到后来就没办法下地了·”·石川沙罗的神情越发冷峻,苏箬往左右看了看,那些悬挂灯笼都纷纷开始摇摆,灯光摇曳。
樱花花瓣不再飘落——差不多已经落不完了,只剩下鬼爪一般光秃秃的树枝,脚下厚厚堆积的花瓣就像无数的尸体··“如果我能及时把夕颜接到城里,或许后面的事情都不会发生了,”石川沙罗的语气有些痛苦,她每说一句话都断断续续,甚至夹杂一些日语词语,“村里有个男人骗了夕颜,说会娶她、照顾她,最后又抛弃了她。
当我回来之后,她已经病重,时日无多——”·苏箬猜测这其中的故事比石川沙罗说出的这几句更为曲折,但是石川沙罗似是不愿再去讲这段往事,她想到那座应该就是石川故居的小楼——在那里二层房间里所摆放着的遗像,石川夕颜,少女阴沉的微笑仿佛就在她的眼前。
“最后,夕颜选择了自杀,让我来当她的介错人,”石川沙罗边说边笑,笑容比哭还要难看,苏箬心里一阵阵发慌,她看见在石川沙罗身后的樱花林里出现了很多黑影,少说也有十几个,慢慢地,摇晃地朝这里接近,“可是她那时病得很重,连握起刀的力气都没有。
于是我砍下了她的头,拿着还带血的刀去那个男人家里杀死了他,然后回到家里之后,将整座房子都点燃了……”·那些人影越发接近了,但是由于光线太过昏暗,苏箬看不清他们的脸,只从身形大致的轮廓来看,这些人有男有女。
该不会是那些整天死来死去的保镖吧不知道娜娜是不是也在其中……不知道对付他们有什么好方法,苏箬开始后悔刚才没从那房子里抓两把香灰揣进口袋。
“等我醒来的时候,夕颜告诉我,她把整个村子里的人都杀光了,”石川沙罗依然在笑,苏箬看到她梳得整齐的发髻已经散开,黑发披在肩头,衣襟上不知什么时候沾了许多血点,就好像是开放在那上面的樱花,“夕颜可以用这种方式活着,甚至还能来回走动,尽管只是一颗头颅在房子中爬来爬去,但也是好的,你说对吧。”
·苏箬骤然想起在那户人家中所看见锅里的头颅,还有空无一人的房子里冒的青烟,莫非都是夕颜死去时那冲天大火中逐渐升腾而出的怨气但是她知道,在石川姐妹死后,这座村子就成了*,“为什么每天晚上都要给她送饭……送香灰”苏箬问道。
那些黑影已经离她很近了,在石川沙罗身后停住了,苏箬看到他们,有那个玩电子宠物的女高中生,有她的男朋友,有戴金链子的西装男,一个个笔直地站在那里,面无表情,脸色惨白,但是娜娜不在他们当中。
“夕颜的脾气不太好,有时候会失控,她大概还在怨恨我杀了那个男人”石川沙罗不屑地笑了一下,“她怕香灰,但我不怕,当她的房间中有香灰时,她就只能留在她的房间中。
你们这些送香灰的人都是误闯进来的,徘徊在生死之间的魂魄,只要进来就无法再出去,永远这样轮回,也是一种幸福·”·苏箬觉得其实她们姐妹的感情还挺复杂的,不过她并没有兴趣搞清楚这一场家庭**大戏,她只觉得石川沙罗世界观建模能力比吴德强一点,大概是她的怨念和恨意更为强烈。
“这条路……”石川沙罗说着,又有些黯然地低下头,“是我离开家时走的路,但我不会再离开了,也没有能离开,包括你·”·“我不离开,我愿再给女主人送饭二十年。”
苏箬机智地说··“不用了,你已经把她投入了炼狱之中,我想用不了多久我也会随她离开·但,至少还能期盼下辈子·”石川沙罗苦笑起来,苏箬惊讶地发现她的和服边缘开始燃烧起火焰,雪白的布料逐渐发黑、卷曲,她的脸也逐渐被火焰笼罩住,石川沙罗此时就像一个在布满花瓣的小路中间燃烧的大蜡烛,照亮了四周景象,那些面无表情的鬼开始慢慢靠近、包围了苏箬。
·第38章 樱花鬼咒(终)··苏箬撒腿就往反方向跑去,实际上她的心里很清楚,前面没有路,她从后院玩命儿似的冲到鬼宅前面,从破旧的,顶端焦黑好像是被火灼烧过一般。
院中的樱花树不再飘散樱花,漆黑的树干立在一旁,似死不瞑目的恶鬼,空气中有股木头烧焦和血腥混合般的气味··苏箬回头看了一眼,那些怨灵还在紧追不舍·石川沙罗在她身后不远处,静静地站在路边对她微笑,散落的长发被风吹起来,樱花花瓣随风轻舞,然而苏箬再仔细去看时,那些花瓣又成了飞溅的火星。
苏箬回过头继续慌不择路地奔跑,从鬼宅里出来,再走上几十步就是村子中央的那条土路,两侧都是在夜色中也黑得过分的房屋,一股股青烟从房顶上窜出来··这是一个曾经被火吞噬的世界。
她沿着村子中间那条土路跑了很久,很远的地方传来石川沙罗的大喊声,她的语气似乎很惊慌,用日语飞快地说着什么……苏箬不敢回头,继续往前跑着,世界好像都随她的奔跑变得静寂,夜风很凉,起初弥漫着一股焦臭味,后来连这味道都消失了,苏箬依然在往前跑着,她听见自己的脚步声,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心跳·快穿·苏箬回过头,身后那些穷追不舍的鬼消失了,星辰在夜空中闪烁,隐约可以看清楚远处青山模糊的轮廓,而火焚的村子方向,却只剩一片漆黑。
大概已经逃出那座*了吧,苏箬边想着边转身,望向那号称永远也出不去的村子,说不明白心情是感慨还是疑惑·娜娜告诉她已经死了,她也确实回忆起自己的死亡,但为什么还有心跳苏箬将手按到胸口,感受着心脏微弱却千真万确的搏动。
就在这时,村子中忽然涌起了冲天的火光,就像她曾在窗口看到的地狱火海一样,将站在村外的苏箬的脸都映亮了;一股黑烟从火焰上冒起来,苏箬抬头去望,那烟雾在夜空中扭曲成各种形状,好像一张张痛苦的脸。
“姐姐……”不知是出于怎样的想法,苏箬喃喃道·她想也许苏笠就站在她的身后,但是在她身后却只有空荡荡的夜风·没有那只灰白色的手,没有樱花,甚至除了火焰灼烧的声音外,周围都是安静诡异的。
从道路彼端缓缓走来一个人影·银河并不甚明亮,村子里的火还在烧着,火舌不断从那些斜顶的房子上蹿出,因此苏箬看得很清楚眼前这人,连她衣服上的褶痕,她垂落在脸侧的长发都能看到,千真万确,那模样与她记忆中的别无二致,一点都不曾改变,就像永远都不会改变。
“姬遥莘”苏箬有些不可置信,先是愣在那里,怀疑自己是不是还在那座雪山或者是吴德搞出来的雾都里,后来双手止不住地颤抖··姬遥莘来了所以说她得救了这个故事也可以结束了她不用再每天努力地和居心叵测的娜娜打太极或者尝试和中文说不利索的日本人交流,苏箬终于可以放下心了,因为姬遥莘现在就在她的身边。
姬遥莘还是那样淡淡的神情,她的手里拿着一把有黑色刀鞘的武|士|刀,石川沙罗的那把刀·苏箬起先想冲上去给姬遥莘一个大大的拥抱,但想了想,还是僵硬地站在原地。
姬遥莘周身的冷意太甚,就好像她刚从雪山上走下来一般··“苏箬,”她的目光望过来,似是看着苏箬,又似看着苏箬身后无尽的黑夜,“我来接你了。”
姬遥莘弯腰,小心地将手中的武|士|刀放在一边的地上,苏箬觉得这好像是暗示,于是她向前走了两步,时间一瞬间变得很慢,连同每个动作都被放慢速度,无尽地拉长,姬遥莘直起腰看着她,对她微笑。
苏箬拥抱住她,双臂横在姬遥莘的散在后背的长发上,这样的拥抱并没有什么温度,所以短短一秒钟之后两人就分开了·苏箬犹在疑惑,这是个怎样意味的拥抱,或许只是像见面打招呼握手那样,而远处*的火焰,不知道是怎样,慢慢地就熄灭了,黑烟还在往上腾着,将天空都盖成了黯淡的颜色。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的”苏箬问道;当光线暗下来之后,姬遥莘的脸显得有些过分苍白,但她的确是应该属于黑夜的··“我送走孔桦之后,你没有在那里,我猜是叶莲娜把你带走的。”
姬遥莘说道,“要找到她对我而言不难·”·苏箬有种奇怪的感觉,姬遥莘所说的“不难”,究竟要花费她多长的时间一秒钟,一个小时,一天为什么姬遥莘要拖到现在才会出现在这里之前的时间,她一定都和孔桦在一起的吧……苏箬说不出来到底是什么想法,只是乍见姬遥莘那种激动此刻被消磨了大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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