恐怖游戏 by 颜昭晗(上)(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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恐怖游戏 by 颜昭晗(上)(4)
·镜子上面有厚厚的灰,姬遥莘伸手将之抹去,苏箬渐渐地从镜子里看见了自己的脸,在她的身后还站着一个红衣女人,那女人双手搭在她肩膀上,头发垂在面前,红色的连衣裙有些旧了,裙摆和袖口都有磨损。
苏箬望着女人的脸,那就是苏笠了,或者说,是另外的一个她自己··苏箬紧紧盯着苏笠的脸,苏笠确实是姬遥莘的模样,她在镜中冲着苏箬微笑,那样子又不太像姬遥莘,反而有几分像是娜娜。
苏箬对于美貌的女性总有种难以说清的爱慕之情,所以那些漂亮女孩的模样如橡皮泥一般被一点点加到所谓苏笠的身上,直到这个由她内心所孕育出来的苏笠逐渐侵占了她另外一半魂魄。
“我到底或者还是死了”她茫然地问·门外风吹的那么大,木板被吹的哐当直响,有什么东西被风卷起砸在了门板上,还有类似于指甲抓挠门的声音,听起来简直让人发疯。
·“你自己选择·”姬遥莘说·苏箬望着她,她不明白这个自己选择是怎样,究竟应该要如何选择··穆蕖大概觉得这样的气氛有点怪异,她咳嗽了两声。
姬遥莘直起腰,将镜子小心地平放在桌面上,但依然在望着苏箬,目光中似有一些怜悯,苏箬讨厌别人的怜悯,但也许因为姬遥莘看似冰冷,态度却出奇的温柔,让她体会到了这种可怕的迷恋。
纵然知道姬遥莘以她的恐惧为食,她也不曾后悔··“你需要我帮你什么吗”穆蕖插嘴问道·苏箬看了看姬遥莘,又看了看穆蕖;她觉得眼前的景象都在来回摇晃,电压不稳让灯泡的光不断闪烁,穆蕖,还有姬遥莘,都成了被扭曲变形的世界中分剥不开的一部分……姐姐不存在。
苏笠不过是她童年时想象中的一个人物,因为自己有多余的一半魂魄,所以这形象渐渐就填充在那一半魂魄中,成了真实存在的影像··“我尊重苏箬的选择。”
姬遥莘还是抱着手臂站在桌旁,低头望着苏箬··苏箬闭上眼睛,她想到苏笠最终是姬遥莘的模样,她想起不久之前姬遥莘对她说“如你所想”,苏箬有种紧张和痛苦相交织的感受。
她爱姬遥莘——或者说,还没有到爱那种程度·她喜欢姬遥莘··姬遥莘也喜欢她··苏箬抬头看向姬遥莘,这个比她早出生半个世纪,此时却依然年轻美丽的女人,苏箬沉吟了一下说道:“我愿意做引路人。
无论活着还是死了,都无所谓·”·姬遥莘微笑起来,如她往常的微笑一般温柔,但是此刻这个笑容只属于苏箬·她伸出手,似乎是想抚摸苏箬的脸颊,但是这个动作最终还是没有付诸实践,姬遥莘的手不着痕迹地落下,她的神情依然如水般温柔。
苏箬稍微挪开了目光,她感觉自己可能是被催眠或者洗脑了,才会说出刚才那句话·当她这样和姬遥莘对视时,常常会觉得世界上其他的事情都不再重要了··快穿·穆蕖又很刻意地咳嗽了一声:“所以,我到底能帮你们什么忙”·“我想过很多方法帮苏箬解决这个问题,”姬遥莘虽然是对穆蕖说的,但目光依然盯着苏箬,“第一种将她另外一半魂魄打散,她就和正常人一样了。”
穆蕖冷冷地哼了一声:“如果是这种方法,你不需要我帮忙的·”·门外的风越来越大了·挡在门口的木板好几次险些被吹倒,姬遥莘顺手拖过去一条凳子将木板抵住。
“苏箬,你只要坐在那里就好了·”姬遥莘回头嘱咐道,“什么都不要害怕,我一直在这里·”·姬遥莘轻巧地跳上了桌子,而这张脏兮兮摇摇欲坠的桌子居然没有被她踩翻。
姬遥莘伸手将灯泡拧松,世界又陷入了一片黑暗之中,只有挡在门上的木板被吹得咣咣直响·穆蕖有些担忧地看了一眼门口说:“这阵风不对劲·”·“我知道。”
姬遥莘在黑暗中说道,语气令人安心,“穆蕖,把你手里的东西借我用一下,扔过来就行了·”·穆蕖手里有什么东西听声音的方向,姬遥莘已经从桌子上走到了房间的角落里。
她感觉有点害怕,不安地站起身··“扔给你了,你拿到了吗”穆蕖的语气听起来有点莫名的慌张,她到底在慌张什么·有一双手搭在了苏箬的肩膀上,同时隐隐传来一股冰冻后的肉的臭味。
苏箬绷紧了身体,她感觉到万分紧张·黑暗里什么都看不见,但是刚才听声音,姬遥莘站在房间另一边的角落,穆蕖也在离她很远的地方……那么,这双手,到底是谁的·忽然之间,许多藏在内心深处的记忆被翻搅了出来。
很多事情,苏箬已经忘得一干二净,此时黑暗里就像在播放一场无声的电影,所有的东西,她都看得一清二楚……小的时候,苏笠从拉着窗帘的房间外面进来,笑容灿烂如阳光,却看不清她的面容,依稀只见她的嘴唇鲜红如血;再后来,苏笠站在舞台上唱歌,她打着手语,苏箬坐在观众席上看了,她和苏笠都在笑,幸福得好像世界上不再存在其他人,其他事。
关于苏笠所有的一切,苏箬觉得自己只是做了场很长很长的梦,这梦却被一点点唤醒··搭在苏箬肩膀上的手收紧了,苏箬觉得被抓得有些疼·她开始慌张地挣扎起来,想要叫姬遥莘或者穆蕖过来,不管是谁过来都可以……·忽然,一声暴喝响了起来,这声音不是从哪一个角落传来的,而是就从苏箬的心底发出来,好像有个人钻进苏箬的耳朵里对着她大吼,连声音都是苏箬的声音:“你怎么可以这样对我”·苏箬恐慌地四处寻找,入目尽是黑暗,她想大叫姬遥莘的名字,身后的手就紧紧扼住她的脖子。
苏箬没命地往前跑·奇怪的是,这间破旧茶馆里桌椅板凳还有一大堆破烂全都不见了,她就像在暗无天日的旷野里奔跑··眼前的景色发生了变化,如同一切开始的那场梦,她走在宽广、寂寥的荒原上,头顶没有月亮,只能隐隐看到远处那条河泛出的水光。
苏箬一步步往前走着,越走越觉得难行,身后好像背着一个什么东西,格外沉重,她却犹豫着不敢回头去看··前面不远处是在夜色中黑沉沉的花海,再走了几十步,她看见河上的那座桥,姬遥莘在桥头一侧静静立着。
她对苏箬说:“我在这里等了很多年,终于等到了你·”·苏箬望着姬遥莘,她应该说点什么,但是却什么都没有说·下一秒钟,苏箬觉得后背上的压力消失了,那个一直伏在她身上的东西被硬生生剥离开,带着疼痛。
花海中起了风,狂风卷挟花瓣,苏箬感到眼球刺痛,她再度闭上了眼睛·等到睁开眼睛时,苏箬发现自己还站在小屋中,冷汗浸湿了衣服,姬遥莘依旧站在桌子上,将灯泡重新拧好。
昏黄的灯光照在肮脏的墙壁上,有些温馨的感觉·穆蕖站在一边,手里拿着一团红色的东西,像是血肉,又像一团火··姬遥莘轻轻巧巧地从桌子上跳下来,她容光焕发,如在夜风中绽放正炽的花朵。
苏箬明白,刚才她体会到了格外强烈的恐惧··苏箬看了穆蕖一眼,她手中那团红色的东西有些莫名的眼熟··“那就是苏笠对不对”她小声问姬遥莘,这时才有种虚脱的感觉,好像刚跑了好几公里一样。
“你的魂魄被分开了,从此之后你就是你自己,”姬遥莘说道,“但是你的另外一半魂魄,也许关键的时候可以救你一命·”·穆蕖将那个东西向苏箬递过来,苏箬还没来得及接过,突然间,只听一声巨响,大风将门板和抵住门板的凳子吹倒,风和乱七八糟的尘土杂物一同卷了进来,苏箬忍不住眯起眼睛;穆蕖手中那一半灵魂就像火苗般,被狂风带了出去。
·第56章 回魂(6-8)··事情发生得太过突然,三个人全都愣住了·苏箬眼睁睁看着那点红色的魂魄——像是心脏,又像是一盏灯笼,随着风飘出去,飘到半空中。
穆蕖骂了句“我靠”,踢开挡在她面前的一把凳子冲进了深夜的狂风中·苏箬看了一眼姬遥莘,她发现姬遥莘的脸色异常难看,纵然因为汲取到苏箬的恐惧情绪而容光焕发,此刻神情却颇像上班摸鱼被老板发现的白领,仿佛事情的发展一瞬间就脱离了她的控制。
姬遥莘没有看苏箬,而是跑了出去,苏箬觉得自己呆在原处毫无裨益,而且那时她自己的魂魄,总应该上点心,于是紧紧跟着姬遥莘,也冲出了这间破旧的茶馆·狂风吹得她趔趄了一下,或许是二十多年来,苏笠终于不再跟在她的身后,苏箬感觉到夜风从未有过的寒冷,她穿着单薄的外套,一边跑一边哆嗦着,也许从另一个人的视角看,她应该是在抽搐。
这真是一种既奇怪又令人感到绝望的情绪,好像躯体被人切除了一半拿走,而她甚至还懵懂地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情况··姬遥莘浅颜色的上衣在夜里尚能看清楚,但穆蕖早就跑得看不见人影了。
当苏箬抬起头,努力在风中睁开眼睛时,她看见那点魂魄的光从路旁破败的楼房上一闪而过··那点魂魄的光在深夜的城市中看起来着实特别可怜,好像是偶然迸射到夜色中的火星,随时都会在夜色中所湮没。
快穿·其实苏箬心里也有些疑惑,为什么有人来抢这一半魂魄,难道是有什么特殊之处吗幻想出来的苏笠,人格尚且不完整,就算拿走了,也没有什么大用吧……而且魂魄被风所卷走之后,穆蕖率先冲了出去,她是不是对此事知情·姬遥莘紧皱着眉头,倒并没有疯狂地撒开丫子追,反而是有些疑惑地不停向路边望去。
大概这样的事情也是她始料未及的,在自己的地盘上被砸场子……·她们跑过一盏光线很暗的路灯,苏箬借着那点灯光看得清楚,就在路旁的铁栅栏上,蹲着一个人,看不清脸,只觉得身形像是个高大的男子,苏箬的那半点魂魄放在他的手上,他五指合拢,就像握住了一朵小小的火苗。
不远处传来穆蕖的声音,顺着风送过来,听得很清楚:“别跑,把东西还给我——”·苏箬觉得穆蕖说的这些内容有点奇怪,她好像在跟抢夺者讲道理一样;但是情况比较紧急,她也来不及多想。
男子的弹跳力惊人,或许他也根本不是人,他脚步稍微一移,从两米多高的栅栏上跳到对面,在那头的杂草中急速前行,眨眼间身影就不见了··“站住”穆蕖的声音渐渐远了,苏箬感觉她好像一直都在追打那名男子,而且她比苏箬和姬遥莘两个人表现更为着急,仿佛被抢走魂魄的不是苏箬而是穆蕖。
此处的景象让苏箬有些眼熟,不远处一座高楼上霓虹灯坏了一半,幽幽的红色和绿色交织,暧昧且不祥;街道上空无一人,几辆落满灰尘的轿车停放在路边·这是穆蕖所在的那家医院,急救入口处的灯箱只亮了一半,显出破败来,此刻应当是“鬼界”。
苏箬的心沉了一下,从苏笠的魂魄离体,到被这股怪力抢夺,一直追到这家医院,看起来倒很像是穆蕖自导自演的圈套但是她抢走之后,应该没有必要再跑回大本营吧……·“我们现在在医院门口,”姬遥莘四下望了望,她的神色又恢复了沉着,语气冷静,“看起来那个人和穆蕖关系不一般。”
“是穆蕖和这件事有关吗”·“不会是她·”姬遥莘简短地说道·她四处查看了一下,走上前准备也从栅栏那里翻过去,忽然间,只听啪啪两声响,那声音很奇怪,苏箬脑子里霎时出现了一个比喻:用金属箔做成的树叶挂在树上时,被风一吹就发出的声音,像是拍手,又像刀锋相切。
她来不及再想更多的形容了,栅栏上忽然出现两个青面獠牙的恶鬼··苏箬以为自己一瞬间穿越到了城隍庙·看不见的阎罗王站在黑暗中,两个小鬼拦在面前。
姬遥莘后退了一步,两个恶鬼便从栅栏上跃下来,像泥塑的巨像,落在地上,溅起了尘土·苏箬挨得离两个东西这么近,她甚至能嗅到对方身上陈腐的、混合着灰尘的味道,她能看到恶鬼獠牙和青蓝色的脸上彩绘的油漆剥落,露出里面土质的颜色;姬遥莘将苏箬护在身后,从口袋中拿出幽冥令,那小小的东西红色光一闪,成了一面旗子一样的东西,遇风哗哗直响,倏然就变大到如幕布一般,遮在两人面前。
这个不知道是由什么材料构成的幕布质感宛若丝绸,如一堵横亘在夜色中的墙·苏箬抬起头,旗子向两侧无限延展开来,她望着姬遥莘,姬遥莘脸上并不见慌张之色,她稍微安心了一些。
两个恶鬼开始在幕布后踢打冲撞,却始终撞不开这块旗子·苏箬站在姬遥莘身后,姬遥莘的手稍微向后伸来,苏箬会意,她握住了姬遥莘的手··姬遥莘并不曾对她说过半个“爱”之类的字眼,但是仅仅是在这样的情况下,苏箬就觉得已经足够了。
过了很短的一段时间,几秒钟或者十几秒钟,幕布忽然松垮地落在地上,刚才狰狞的恶鬼变成了两个不足一尺高的泥塑·姬遥莘低头瞥了一眼,漫不经心地将它们踢到一边,两个小鬼泥塑霎时散成无数尘土,散发出一股纸灰的气味。
“快走吧·”苏箬松了口气催促道,穆蕖的声音此时一点都听不见了,风也小了,只有园中传来草叶摇摆时沙沙的声音,姬遥莘拦住了她··“有人想要把我们拖住,不要走这里了,我们走正门。”
她依然握着苏箬的手,两人沿着栅栏一侧的道路匆匆跑过去,医院装修宏伟的正门就在街道不远处·苏箬一边跑,一边在心里想,还来得及吗·医院大门的门楼倒塌了一半,一副刚被轰炸过的凄惨模样,满地都是残砖碎瓦和玻璃渣,电闸门挂满了锈,不远处一盏路灯忽明忽暗。
两人正要进门时,那种奇怪的啪啪声再度响了两声,只见不远处树梢上一个白影,像一只灵巧的雨燕从稀薄的空气中平平滑了过来,姬遥莘一把把苏箬按到地上,苏箬的鼻子在水泥地上磕了一下,火辣辣疼,同时听到头顶很近的地方传来利刃破空的声响。
·姬遥莘站直了身体,脸上有些怒意,她幽冥令盘旋在她的掌心,像是一个通体鲜红的陀螺,当那道白影般的利刃调转方向,再度向她们这边飞来时,姬遥莘手中的幽冥令忽然暴涨,化成无数火苗,逐渐连成了一条线,白色的利刃飞过来时撞到火苗上,哧的一声轻响,从半空落了下来,是一片人形的白纸片,被火舌吞没后燃烧殆尽。
被拦住了两次,到底耽误了多长时间,苏箬心里没数,但是最多也就几分钟,应该还来得及··她和姬遥莘匆匆沿着医院花园的小径往前跑去,一路畅通无阻,姬遥莘的脚步却放缓了。
苏箬侧过脸看她,姬遥莘的脸色不太好看··“怎么了”·“有可能来不及了·”·“什么来不及了”·姬遥莘没有说话,继续往前走着。
风几乎已经停了,她的头发依然被轻轻地拂起来,飘在夜里··在花园中央有个喷泉,此刻池中还有水·喷泉后是医院的主楼,尖锐的警笛声猛地响起,把苏箬吓了一大跳。
喷泉后面就是医院大楼,借着医院大楼中昏黄的灯光,苏箬看到许多鬼在走廊中穿行,但是它们并没有聚在大厅中,而是顺着大楼的台阶涌了出来··姬遥莘还在往前走,她在喷泉旁边停下了脚步。
苏箬也走过去,她看见有个人仰卧在喷泉池边,一半身体浸在水中,心脏忽然开始剧烈地跳了起来··快穿·水池中漂浮着很多花,夏天会开放的花:薄荷,蔷薇,凤仙,鸢尾,合欢,紫罗兰,百日红……像是有人采摘了大量的花瓣然后抛进水池中。
苏箬走到那人身边,低下头去看,忽然觉得彻骨冰凉··穆蕖身上覆盖着许多花朵和花瓣,有些顺着她的身体滑落到水池当中·她的上半身浸在水中,头发在水面下轻轻散开,宛若一朵墨莲,无数的花沉没在水中,好像在穆蕖的身边绽开的花海,苏箬体会到一种可怕的美感。
姬遥莘抓着穆蕖的肩膀,将她从水中拽上来,探了探她的鼻息,沉默不语··“她死了”苏箬发现自己的手在发抖,她不敢相信分别几分钟,穆蕖不久前还拼命地去追那个拿着魂魄的男子。
血从穆蕖的头上汩汩留下来,和水混合在一起,像蜿蜒的玫瑰花瓣·她的神情很平静,也许是突如其来遭遇了死亡,也有可能是坦然地接受死亡··那些鬼沉默地过来,它们围着穆蕖的尸体,忽然,爆发出一阵比警笛更为尖锐的声音,像是哭泣,像是狂笑。
·第57章 回魂(6-9)··“是那个人杀的她吗”苏箬喃喃道,但是姬遥莘没有听见她的问题·她看到姬遥莘的手轻轻拂过穆蕖的眼睑,仿佛是让她瞑目睡去,然而穆蕖的眼睛闭着,睫毛上还挂着水珠,从未醒来一般。
那些花瓣随着水慢慢地飘散**开来,逐渐枯萎··苏箬转过身,她想要捂住耳朵,这些鬼尖啸得声音实在是太难以令人忍受了;但她又发现那也是无济于事的,这种声音像从心底产生的某种噪音。
她甚至能猜想到穆蕖死前究竟遇到了什么……她一直在追踪那个黑衣男人,姬遥莘和苏箬被甩到了后面,接下来两人又被泥傀儡和纸人拦住,穆蕖追到水池边,那个男人,或者其他埋伏的偷袭者杀了她。
这中间的时间很短,可能是敌方的能力非常强大,穆蕖根本来不及反应;再或者,穆蕖因为某种原因,看破红尘之类的,因而顺从接受了她的死亡··苏箬直觉后者可能性几乎为零。
穆蕖不想死,她求死的欲|望还不及苏箬的十分之一,怎么可能追上那个男子后让他杀死自己··姬遥莘蹲在穆蕖身边,轻轻将她身上的那些花瓣拂掉,水珠落入水池的声音听得清楚,但苏箬想那应该是她的幻觉。
然后姬遥莘站起身,眼睛朝立在空茫夜色中的群鬼看去,只这么轻轻一眼,一瞬间医院中鬼魂全部噤声,风从草尖吹了过去··她回过头面向着苏箬,神色肃穆,苏箬有点紧张,她觉得姬遥莘此刻的神态异常专注认真,她告诉苏箬:“你愿意成为引路人”·“我愿意。”
苏箬说着·没有人来见证,只有那些沉默的鬼魂,各自都有恐怖的模样,远远近近围着水池站在那里,而两个人的声音,甚至比风的呓语还要低··姬遥莘说:“苏箬,你还活着,但你能通阴,这是你天生的本事。”
苏箬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她的掌纹很奇怪,中间有一条线几乎横贯了整个手掌,有人说那是生命线,苏箬一定会长命百岁;当她在此时此刻看着自己手心时,她发现在昏暗的路灯灯光下,这道掌纹将手掌分割成了明暗两个部分,握紧时如同抓住的两个世界。
她低声地叹了口气,或许是释然,或许是疑惑··“我活着;可是我能看见你,你是鬼·”·“你能看见阴间出来的东西,适合做引路人,”姬遥莘说着时,微微笑了,笑容是她的一种礼节,苏箬想,也可能是她的习惯,掩饰自我的习惯,“这也是天生的。”
苏箬耸了耸肩,她发现当姬遥莘明确地告诉她还活着的时候,确实感觉到轻松,因为终于有个人,愿意告诉她这个明确的答案·姬遥莘说罢,转身欲走,又像想起了什么一样,从口袋里拿出一个不大的东西,丢给苏箬。
苏箬下意识接过,原来是娜娜的那个幽冥令,依然是合起来的折扇的形状,似是木质的,外表毫不起眼··“这是娜娜的幽冥令”苏箬翻来覆去地把玩这个东西,幻想也能像姬遥莘那样把幽冥令玩成一把瑞士军刀。
但是那个木头的小东西毫无变化,像没有生命的死物··“现在是你的了·”姬遥莘回答她,却头也不回地往医院大楼走去,苏箬连忙小跑几步跟上。
“穆蕖……就让她在那里”她低声问姬遥莘··“会有人处理的,但不是我们·”·两人走到医院大楼前时,聚集在那里的鬼魂自动为两人让开了一条道。
姬遥莘走在前面,目不斜视,苏箬觉得自己很像跟在她后面狐假虎威的马仔··姬遥莘快步带苏箬走上二楼,在长长的破旧的走廊中快步穿行·这样颓败的景象平时会让苏箬感觉到恐惧,但此时因为姬遥莘在前面带路,她感到了安心。
走了几分钟后,姬遥莘踹开一扇紧闭的门,苏箬发现自己的“尸体”正躺在那里破旧的病床上··“那是你的心魔·”姬遥莘说,走到床头处,爱怜地低头望着苏箬的“尸体”。
“我不明白,心魔是什么”苏箬也走过去,她此时越发觉得床上所躺着的躯体不是她,反倒像个蜡像之类了无生命、又滑稽可笑的模型。
·“就是没什么用的东西·”姬遥莘淡淡说··“我明白了·”·苏箬抓住“自己”躯体的脖子,从床上拖了起来,这东西出乎意料的轻,也许二十斤都不到,大概躺得太久脱水了。
她打开窗户,将这具躯壳丢了出去·重物坠入草丛中,只有哗啦一声轻响,苏箬站在窗口看了一眼,她看见穆蕖的尸体还是那样委顿在池边,似一朵枯萎的睡莲,鬼魂聚集在医院大楼前的空地上,借着路灯和大楼透出的白炽灯光,苏箬发现那些鬼魂腐烂的或没有腐烂完全的脸都冲着她,仿佛全部都直直朝苏箬这个方向望过来。
“你把心魔丢掉了·”姬遥莘在苏箬身后轻声道,话语中带着笑意··“那些鬼都在看我,有点不适应……”苏箬说。
她倒没有感觉到特别的惊吓,只是沐浴在这种不太寻常的注目礼中,很不自在··快穿·从这个病房的窗口能看到院子里太平间的那排平房,被法国梧桐的树冠掩盖住一半;平房门口,有个模样颓废的年轻男人坐在水泥地上抽烟,男人模样有些眼熟,苏箬皱起眉,努力想着自己在哪见过这人。
“引路人理应受鬼魂的尊崇·”姬遥莘说,苏箬从玻璃窗的倒影上看到了姬遥莘的脸,她笑得很开心,眼睛眯了起来,就像苏箬刚才的举动逗乐了她··苏箬没有等姬遥莘这句话说完,她忽然意识到了什么,转身冲出了病房房门,跑过走廊,匆匆地下了楼。
她想起那个男人是谁了,就在她前不久想要从医院楼上跳下去验证自己是否活着时,这个男人就保持着相同的姿势在太平间门口抽烟·苏箬忽然意识到那个男人异常可疑,他能同时出现在“人界”与“鬼界”之中。
穆蕖也能在两个环境中穿梭,因为她熟悉这家医院,可是这个男人……·当苏箬气喘吁吁地狂奔到太平间门前时,男人不见了,地上只剩一滩水渍和一朵落在水渍中的玫瑰花,玫瑰花已经快要凋谢了,红色的花瓣委顿在积水中,让苏箬想起从穆蕖身上渗出来的血。
“应该就是他抢走你的魂魄,而且杀了穆蕖·”在苏箬身后,姬遥莘缓缓走过来,她和苏箬站在一起,低头望着水渍中的玫瑰·昏黄的、鬼界的路灯将两个人的影子长长拖在地上,苏箬产生一些不合时宜的想法,她和姬遥莘的影子,是不是能一直都这样并肩走下去。
“他是谁”·“穆蕖的弟弟·之前,这家医院是他弟弟来管·”姬遥莘说,“穆蕖的魂魄和你的魂魄……应该都是被他带走了。
但是他没有道理要拿走你的魂魄,除非……”·“除非什么”苏箬顺着姬遥莘的话往下问·她不知道什么原因,听说穆蕖很有可能是被她弟弟杀死之后,忽然觉得十分难受。
姬遥莘没有回答她,她说:“苏箬,把幽冥令拿出来·”·苏箬不解地望了她一眼,还是掏出了那个小东西,掂在手里··“把它想象成你认为合适的东西,或者是说你现在最需要的东西。”
苏箬想了想,幽冥令应该是种武器,也是引路人身份的象征,如果能变成石川沙罗的那把武|士|刀应该不错;不过姬遥莘的意思貌似是说,幽冥令能根据她的需要产生不同的变化,不知道能不能用意念再让刀变得炫酷一点……·幽冥令无声无息地在苏箬手中变成了一个手机,苏箬的手指在手机上点了一下,电容屏亮了起来,信号和电量都是满格,里面各种app应有尽有。
苏箬哭笑不得,姬遥莘有些失望的样子,但她什么都没有说,推门走进了太平间··“我对穆蕖姐弟之间有什么恩怨不太了解,也不需要了解,”姬遥莘走进去,顺手拉了一下灯绳,“我没有必要为穆蕖报仇,追杀她是怎么死的之类。
但是她的弟弟拿走了你的魂魄,我一定会把你的魂魄要回来·”·“……谢谢·”苏箬想了想,觉得还是这么回答比较得体,虽然她有点想回一句“我他妈还能说什么”。
“我想接下来的日子可能不是那么太平,像做引路人的,有时候会树敌,得罪人得罪鬼都是有可能的,但你还是会跟着我的,对吧·”说到这里时姬遥莘忽然迟疑了,好像她突然间对苏箬的决心拿不准一样。
“会的·”苏箬如是承诺·这时手机叮咚响了一声,来了条短信··“2016年5月10日·发件人:可爱又迷人的反派角色·来抓我吧;)”··第58章 回魂(终)··苏箬盯了手机看了半天,她感觉到一阵恶寒,不知道是这个所谓“可爱又迷人的反派角色”的语气,还是他在短信后附带的眨眼的表情。
穆蕖说过她是“可爱又迷人的正派角色”,那么这个反派角色会是谁她弟弟吗·苏箬打开来信的号码,是一个本地的手机号,但回拨过去时却占线。
苏箬不甘心地又拨了几遍,都无法打通··姬遥莘并没有理会苏箬,她低头绕着太平间走了一圈,苏箬把手机揣进口袋里,才发现太平间的地面上有许多湿漉漉的脚印,看脚印的大小应该是个身材至少不瘦弱的男子,他似乎刚才在太平间兜圈子疾走,直到最后,脚印消失在一架尸床前。
尸体还停放在上面,白布垂落到地上,掩住了床下的一点点空间··两个人不约而同地顿住脚步,屏住了呼吸··穆蕖的弟弟是躲在尸床上,被白被单所掩盖,还是藏在尸床之下苏箬的手伸入口袋,紧紧握住手机,她现在格外希望幽冥令不要变成这样一个砸人都没有力气的电子产品,而是石川沙罗那把杀伤力很大的刀。
姬遥莘走到尸床前,她的眼睛紧紧盯着白布下尸体头部的部分,轻声说:“苏箬,你站开一点·”·苏箬后退了两步,与此同时姬遥莘一把扯开了裹尸布,伴随着爆炸的声响和呛人的气味,一股黑烟伴随着烧焦什么橡胶制品刺鼻的气味腾地蹿了出来,苏箬连忙跳出太平间,把木板门开到最大,让黑烟和那股气味散去。
差不多过去了两三分钟,苏箬看见姬遥莘一手里依然抓着白布,正站在尸床边,另外一手却拿着一把短匕|首,刀身是鲜艳的红色,好像有团火焰沿着刀刃燃烧一般,毫无疑问那是幽冥令所化成的武器。
尸床上空空如也,只有散落几张烧焦的符纸和几枚铜钱,苏箬有些疑惑刚才分明看到白布下尸体的轮廓,此刻怎么连个人影都不见了··姬遥莘脸色不太好看,大概就算是鬼,近距离呼吸刺鼻气体也对身体十分有害。
她扔掉左手紧攥的裹尸布,从尸床上随意拿起一张边缘被烧掉的符纸看了看,咬着牙,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中蹦出来的:“他跑了·”·苏箬耸了耸肩:“跑了也正常。”
反正那个男人看起来很厉害的样子,就算挑衅一下再跑路应该挺容易的··快穿·“有人在帮他,他不是一个人在做这些事情,他背后还有什么人·”姬遥莘将那张符纸夹在指尖,手指轻轻一抖,符纸就烧了起来。
她望着纸灰从指缝间落下,轻轻叹了一声,“不知道是冲着谁来的……也许我得罪的人真是太多了·”·苏箬回头,从太平间敞开的大门看去,天色已经蒙蒙亮了。
“走吧,”姬遥莘说着,又从地上捡起裹尸布擦了擦手,“我一定会帮你把魂魄找回来的·”·两个人并肩走出医院的时候,苏箬惊讶地发现街道的景象又变了,成了人间的景色。
医院门口已经有小吃摊支了起来,一辆公交车停靠在附近的站牌处,几个形色匆匆的人从后门走了下来·苏箬稍微松了一口气,她问姬遥莘:“你要吃点什么吗”·姬遥莘表情复杂地看了她一眼:“我不用吃东西。”
苏箬说:“哦·”然后她去买了几个大包子拿在手里自己吃··两个人沿着街道走着,没有目的,也没有压力,心情却都实在称不上有多好。
苏箬想着夜里穆蕖躺在水池边的样子,那些细碎的花瓣和未曾怒放就已凋零的花朵仿佛顺着污水弯弯曲曲地流到她的心里,让她觉得有些反胃··她们步行回到苏箬租住的房间,大概走了一个多小时,苏箬却不觉得累,只是穆蕖死去的模样,还有之前所见过的种种恐怖场景在她的脑海中盘旋,挥之不去。
由于许久未归,苏箬的房子里,所有的家具物什上都落了层薄灰,显出凄凉来·她也顾不上打扫,匆匆走进了卧室,在床头上摆放着一个相框,是她在一处著名景点前和苏笠的合影。
苏箬看到照片还如常放在那里,那个站在古建筑前对镜头微笑的人只剩下了她自己,本该站在她身旁的苏笠不见了;而在她身影后面有一团不甚明显的红雾,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当剥离开了所有的幻觉,剩下的现实空无一物·苏箬下意识地转身看了看自己身后,什么都没有,渐渐的,连那种丢掉一半魂魄的失落感都没有了··她其实早就接受苏笠死亡的事实,而现在,也不过再被别人强调一遍,苏笠已死而已,那没有什么难以接受的,毕竟这么多年她也就这么过来了。
苏箬心中五味杂陈,但她还是神情平静地将镜框倒扣放在床头柜上,走到客厅里,姬遥莘正坐在沙发上,似乎在沉思什么·太阳已经升起来了,姬遥莘的身影被一层光所笼罩,她的头发有朦胧的淡金色微光,脸却始终笼罩在阴翳之中,让苏箬无比确切地体会到对方的不可接近。
“我对穆蕖姐弟印象其实还是挺深的,”姬遥莘轻轻说,她也不管苏箬是不是在听,就好像自顾自说着故事,“引路人跟穆蕖这样的人是会打交道,但通常不深交;而且这样的人太多了,如果我愿意,每天都能认识一个,再说这么多年过去了,我认识的太多,很多人我都没印象了。”
叮咚一声,苏箬的手机又响了,她以为“可爱又迷人的反派人物”又给她发短信了,拿出手机一看,原来是某浏览器app的新闻推送··“出大事了某医院前水池旁惊现一具女尸”·苏箬点开了新闻,网页还没有加载出来,姬遥莘继续说着:“那个医院地方本来就很不太平,是个大凶的地方,经常闹鬼。
开始是穆蕖的弟弟在管那里,她弟弟是个很有本事的人,他管事的那两三年都相安无事,没有一个鬼敢出来造次·甚至那段时间连引路人都不需要,什么都很好,特别太平,大家都觉得他非常有能力,前途可观……”·苏箬想起穆蕖曾经对她说过的话,当医院在抢救病危病人时,那些鬼魂就想要将病人的魂魄拖走,而穆蕖则是将魂魄再拖回来,而且计件工资。
“后来也不知道是怎么了,穆蕖他弟弟就突然发疯了,整座医院里的鬼也全都疯了,那几天医院里死了不少人,直到穆蕖出来,将医院分成了人间和鬼界,将鬼全部压进鬼界中,这事才勉强解决。
从那之后,穆蕖就管这家医院,毕竟一般人很难闯进鬼界而已·从那之后穆蕖的弟弟就消失了,有人说逃到国外躲起来了,也有说他死了的·因为当时事情闹得很大,所以我对他们姐弟还是有印象的。”
这个苏箬倒是有印象的·差不多是她大学快毕业的时候,有一段时间那家医院天天出事,有医疗事故中死去的患者,有特意跑去跳楼自杀的,还有莫名其妙就猝死的医院里的,每天都有医闹家属,挽联和花圈摆到了街上阻碍交通,最后居然到了武|警驱赶闹事人群的地步,后来原医院院长辞职,从省城调来了一个新院长,情况才有所好转。
“她弟弟为什么发疯”苏箬不解地问道,“工作的压力太大了吗”·姬遥莘脸上浮现一个无奈的微笑:“我不知道。
我对别人的私事不感兴趣·”·“可是他发疯总应该有理由·也许是练功发自真心,走火入魔了”·姬遥莘沉默了,苏箬猜她听不懂“练功发自真心”的梗,于是颇为尴尬地笑了笑,又低头看了眼手机,新闻已经加载出来了。
“今日凌晨,环卫工在某市某医院前发现一具女尸并报警·据悉,女尸身体一半浸在水池中,疑因溺水身亡,但水池中积水仅有三十公分,并不足以使人溺亡,水面漂浮大量花叶,疑人为抛洒……根据周围群众反映,死者系医院的一名职工,可能存在精神状态方面的问题。
目前警方已介入调查·”·也许是为了吸引眼球,在新闻报道下还添油加醋描写着这座医院过去发生过的种种重大医疗事故和恐怖传说·就在苏箬正津津有味地当厕所读物看时,姬遥莘声音很低地说道:“其实,我一直怀疑穆蕖和她弟弟的关系不太一般。”
然而当苏箬抬起头时,姬遥莘的神情又冷如蒙了层冰,让苏箬怀疑刚才所听到的那句话是幻听··姬遥莘向后一靠,调整了一个舒服点的姿势,她说:“苏箬,你好好休息一下,我们去把你的魂魄拿回来。”
“接下来会很辛苦吗”苏箬问,她随手拿起一个落满灰尘的马克杯,去厨房洗干净··快穿·“也许。”
姬遥莘望着她的身影,眼睛微微眯起来,但那目光是柔和的,如同她最为温柔的微笑,“但是我们是并肩作战的·”··第59章 冥河暗雾(7-1)··苏箬去卫生间里冲了一个澡,她在蒙了一层水雾的镜子中与自己对视。
什么都没有变化,至少她现在是这么认为的·她还是像以往那样,苍白,消瘦,有人说那是苦命的长相;如今看来,并非毫无道理,她的身后也再不会有苏笠跟着了。
姬遥莘到底想要干什么苏箬用毛巾将镜子上的雾气一点点拭去,一边想·娜娜辞职回老家当守墓人,姬遥莘想要再招聘一个引路人,应该也不用费这么大功夫,但姬遥莘确实对她表白了,尽管是异常含蓄的“表白”……·她想来想去,觉得心里乱糟糟的,索性也不去想,打着哈欠从卫生间出来,到卧室里,不等头发干透就倒在床上睡着了。
似乎上一次睡得这么香都是许多年前的事,那时她一觉醒来就发现在石川沙罗家村外的河边··苏箬醒过来时,听见了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天已经全黑了·因为这声音显得床单和被褥都温暖且柔软,所以苏箬感到了一种别无所求的幸福。
她发现自己还好端端地躺在乱七八糟的卧室里,墙上发黄的海报从墙上剥落了一个角··她惬意地伸了个懒腰,从敞开的卧室门向外望去,客厅里的顶灯亮着,姬遥莘正坐在沙发上,斜倚着沙发扶手,不知道醒了还是在睡着。
苏箬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发现此时已经是晚上八点多了,她睡了整整一天·苏箬坐起身,随意地刷了刷新闻··经过整整一天的发酵,穆蕖的死亡事件已经成了本市第一大新闻,各类新闻和评论标题也越来越惊悚:“某某医院再度闹鬼,一女子死在医院前”“疑为医疗事故,缘何精神病人屡受伤害”“水中花瓣,隐藏惊天杀机;真凶呼之欲出,刑|警被指不作为”。
苏箬皱着眉头一一浏览下去,在一则报道中,她看到了事发地的一段监控视频记录··模糊不清的画面中,一名男子先跑到了水池边,穆蕖随后追上去,两人貌似是厮打了起来。
由于监控角度和画质都不佳,苏箬没有看清楚他们之间到底过了几招,但很快穆蕖倒了下去,身体一半滑落到水中·随后,那个男人就消失在监控画面中;过了半分钟他又折返,手里提着一个包,从包里大把大把地捧出什么东西撒到穆蕖身上,想必那就是花瓣了。
过了几分钟后,有一名女子惊慌失措的身影出现在画面中——那是苏箬·她发现了穆蕖的尸体,先在原地愣了一下,不可置信的样子,然后匆匆走上前查看。
但是苏箬明明是和姬遥莘一起过来的……她想,姬遥莘是鬼,所以监控排不到姬遥莘的身影··苏箬有种莫名其妙的餍足感·和苏笠一样,别人都看不见姬遥莘,只有苏箬能看见,姬遥莘只属于她。
这段视频远远称不上惊心动魄,苏箬放下手机,琢磨起姬遥莘说过的“穆蕖和她弟弟关系好像很不一般”,到底是怎么样的不一般穆蕖的弟弟也许恨姐姐,杀了她倒能说通,但为什么还要往她身上洒花瓣是为了掩埋吗好像也不太合理。
苏箬觉得心烦意乱,她丢下手机起床,穿上外套,摇摇晃晃地走到卫生间里洗脸·姬遥莘听到她的动静,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窗前向外眺望·苏箬用毛巾擦脸时斜眼看着姬遥莘,外面的雨声听起来很大,客厅里雨滴从玻璃上滑落下去,姬遥莘的侧脸一如初见时完美。
“我们过一会儿就出发吧·”姬遥莘说··“这么着急”苏箬问道,她再度看着镜中的自己,脸色似乎好看了点,她狠狠拧了脸颊一下,疼痛之后,皮肤浮现出些红色,活像是荨麻疹,但都证明她还活着。
“你的魂魄回来越早越好,我怕会有别的变数·”姬遥莘说,她走近了苏箬,伸出手,将苏箬一绺沾了水贴在脸侧的头发轻轻拂开,然后用那种近似于含笑的目光凝视苏箬,苏箬却不知道如此对视的深意。
按照小说和电视剧中的剧情,接下来是不是要接吻如果苏箬就这样把嘴凑过去,姬遥莘大概会直接一巴掌过来,苏箬犹豫着,如站在一块冰前面,不知是否拥其入怀,姬遥莘又迟迟没有任何动作,仿佛入定了一般……可如果姬遥莘并非如此暗示,为什么还要离她这么近,又用这样的神情看着她·好在此时手机叮咚响了一声,苏箬如释重负,转身去卧室拿手机了。
果然不出所料,发信人还是“可爱又迷人的反派角色”··“休息好了就来找我吧;)”·语气不太像挑衅,虽然分明是在挑衅·苏箬盯着手机屏幕,想象着发出这条短信的人杀了穆蕖,此时还能在短信后俏皮地加上一个眨眼的表情,神志清楚,心情愉悦……她再度回拨了这个电话,依然占线。
也许可以用些什么手段查到这个号码的机主……苏箬一边想,一边把外套穿好,手机丢到口袋里,回头对依然呆立在那里的姬遥莘说:“我们走吧·”·走廊里混合着连阴雨气味的凉风穿堂而过,仿佛一下子就从夏天到了秋天。
苏箬看到姬遥莘还是穿着单薄的衬衣,袖口卷到手肘,她问姬遥莘:“你觉得冷吗我回去给你拿外套·”·姬遥莘望了她一眼:“我感觉不到冷的。”
两人走下了楼梯,外面黑乎乎的,连路灯都没有,风迎面吹来,尽管苏箬的眼睛还没有完全适应眼前的黑暗,她却感觉到,楼下的环境变了,不再是小区的小花园还有马路,以及马路对面的高楼大厦,仿佛成了一马平川,风从很远的地方吹过来,在视线所能及的地方,还有几点昏黄的灯火。
风带着水汽的味道,雨点敲打在地面和草叶上,让周边一切都显得异常凄冷·这水不仅仅是来自雨点,更像是附近有很大的水泊··“我上去拿把伞吧。”
苏箬感觉到雨水落在脸颊上的冰凉,冷风一刮,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不由心生退意·她有点后悔出门的时候没有带上雨具、帐篷、零食、大衣、充电宝等日常用具,当她回过头时,惊愕地发现刚刚走出来的自家楼房不见了,只有旷野上的风雨。
快穿·“……这什么鬼地方啊”苏箬嘟嘟囔囔抱怨着·她并不介意在坑爹的地方见一些坑爹的鬼,但是在见鬼之前,好歹让她多带一点维持生存的必需品吧·两个人开始向有灯火的那个地方走去,脚底踩着水,或是踩着沾满雨水的鹭草,软绵绵往外渗水的感觉十分不舒服,有时候还会踩进水洼里,鞋袜都湿透了,仿佛走在积水之中。
苏箬并不觉得冷,她只是想着临走前没有带伞,很火大··姬遥莘没有回答她,苏箬侧过脸,光线实在太暗了,她看不见姬遥莘的表情,但在黑暗中,姬遥莘忽然握住了她的手,握得很紧。
“怎么了”苏箬小心翼翼地问道·姬遥莘的手是冰凉的——不冰凉才不正常,不过比起凄风冷雨而言,还是显得温暖。
“我们可能要见到吴德·”姬遥莘说着,轻轻叹了一声··在苏箬的心目中,吴德就是个无伤大雅的npc,每天都在自己满是雾气的城市里转来转去,偶尔会帮娜娜搞搞破坏吓吓人什么的。
在娜娜去当守墓人之后,苏箬没想到自己还有可能会碰见吴德··“为什么会是他不是穆蕖她弟弟把我的魂魄拿走了吗吴德是干什么的”·姬遥莘稍顿了一下才说:“吴德以前也是引路人,他是受水鬼蛊惑淹死的。
但是他私心太重,怨气也很重,他并不是将鬼魂引上冥途,而是吞噬它们……”·苏箬觉得有点不舒服,她想起在充斥着雾气的城市中,吴德脸色灰败的模样,于是追问道:“然后呢,你跟他翻脸了”·“没有,我尽量避免跟他们翻脸。”
姬遥莘悲哀地叹了口气,只是那声音随机就湮没在了雨声中,“我不想树敌太多·”·“吴德跟你关系好像还可以·”苏箬说。
“表面上还可以·”姬遥莘似乎并不是很想谈这个话题·苏箬想,吴德吞噬魂魄,和姬遥莘吞噬恐惧,似乎都是一个性质的··两个人走起来的速度也很快,不多时就已经走到了灯火处。
苏箬借着光发现,原来那里是一个外观颇为古朴的小镇,却破旧了,很像为了拍古装片而临时搭成的取景地,后来又荒废了,只有几家房檐外歪斜地挂着几盏灯··姬遥莘拉着苏箬的手,她们从小镇中间的街道穿了过去,芦苇在雨中轻轻摇摆,苏箬看清楚了,远处有一条河流,也可能是湖泊或是海面,水光在雨夜里看不甚清楚,近处的一点点波澜,就好像是黑色的鸟的羽毛。
“到了,”姬遥莘说着,“应该就是在这里·”··第60章 冥河暗雾(7-2)··“这是什么地方”苏箬远远眺望着那条在黑夜里流过去的河,她有种奇异的感觉,吴德当年就是死在这条河里的,这是水雾弥漫的淮河。
“我也很奇怪为什么会到这里,吴德本来不应该参与到这件事里来的·”姬遥莘依然握着苏箬的手,可能是雨水顺着指缝渗进去,也可能是出了汗,苏箬感觉到手心冰凉且湿漉漉的。
“我现在也觉得很奇怪·”姬遥莘又重复了一遍··姬遥莘将幽冥令放在手心里,那折扇一般的东西忽然变成了一个罗盘,指针一开始疯狂地旋转,过一会儿指向了河畔,针尖犹兀自颤抖不停。
大概是因为淋了雨又吹着并不温和的风,苏箬觉得脑袋很疼,仿佛要炸开一般·她知道姬遥莘言下之意,穆蕖的弟弟和吴德之间存在某种类似于勾结的关系,比如说穆蕖弟弟抢夺到苏笠的魂魄交给吴德,吴德会给他什么好处。
姬遥莘已经踩着地面的积水向河畔走去了,雨小了一些,细如牛毛,在这样的夜里,落在脸上像被细针轻轻刺中··苏箬有些犹豫,她莫名地害怕远处说:“还是等到天亮吧。”
姬遥莘回过头,正巧路边有一盏灯照脸了姬遥莘的脸,美丽一如雪山上的初遇·苏箬有一种恍惚感,时间到底过去了多少她和姬遥莘,似是相识已久、相爱已久,又似初见而已。
“这个地方有可能永远都不会天亮,这里是吴德的地方,你明白他的作风,”姬遥莘温柔地说,她握住了苏箬的手,动作自然如排练过千百次,“我们要抓紧时间,我怕时间越久,你的那一半魂魄就会找不回来了。”
苏箬觉得姬遥莘这话说得也有道理,于是她也冒着雨继续向河的方向走去·渐渐地,雨停了,河畔偶尔传来几声怪鸟的尖啸,有什么东西扑棱棱地从苏箬身边飞过去,苏箬有点害怕,但想着姬遥莘在身边,也就安心多了。
走出废弃的镇子后,是一条泥泞的土路,两边有参天的高树,因为天色太暗,也看不清是什么树·至于树后面又是什么,苏箬转头望去,只能看到无尽的黑暗·风吹过时,树叶哗啦啦响,苏箬感觉那叶片响的声音很奇怪,像是金箔纸裁剪成的叶子一般。
越往前走周围越是黑暗,她听见树叶摇摆的声音,听见踩过水洼时水花的声音,听见远处河水暗流的声音,唯独视觉完全消失,好像落入一个全然黑色的世界中去了·苏箬紧握着姬遥莘的手,却控制不住地想,身边的这个人会不会再黑暗中变成一个青面獠牙的鬼怪。
“太黑了,要是有点照明的东西就好了·”苏箬低声咕哝着··姬遥莘说:“以前叶莲娜当引路人时,幽冥令能在她的手中变成一把火炬。”
苏箬有点不高兴,姬遥莘这话是暗示她只能把幽冥令变成手机这种并无卵用的东西吗于是她从口袋里摸出了手机,打开了手电筒,得意洋洋地看着身边的姬遥莘一眼。
得意的情绪并没有持续很久,苏箬有些后悔开启了光源·她本来以为这条路只是一条普通的乡间小路,但她借着手机电筒闪光灯的白光,看清楚路两旁的树下几乎隔几步就有一座坟墓,纸钱不知被从何处抛洒过来,在空中飞舞,但是很快就落到泥泞的地里了。
这样的场景,在手机那点白光的映照下越发显眼了·有一张沾水潮湿的纸钱落到了苏箬的肩膀上,她连忙把纸钱拂去,拍打着外衣,好像沾过什么脏东西一样··苏箬以为纸钱可能是从树上落下来的,她刚想抬头去看,姬遥莘一把拽住了她的胳膊,低声说:“不要抬头”·快穿·苏箬猜想头顶树枝上有更可怖的景象,于是连忙低下头,她想要把手机电筒关了,但又怕姬遥莘会嘲笑她胆小,两人继续沉默地往前走着,苏箬的眼角余光瞟到路旁的树越来越少了,路边成了一座又一座的坟墓。
两人的身后传来一阵自行车铃的声音,苏箬回过头,她看见有个人骑着自行车向她们驶过来·等到他离她们近了,苏箬发现这人骑得是一辆老式的黑色自行车,裹着雨衣,看不清脸,他一边骑车一边愉快地吹着口哨,吹的是《我的中国心》。
一眨眼,他骑着自行车就消失在小路彼端的黑暗中去了··姬遥莘加快了脚步,苏箬心里有点紧张,她觉得这个骑自行车的人很眼熟,她不是第一次在似真似幻的景象中见到他骑自行车了。
几分钟之后,眼前豁然开朗,苏箬发现自己已经走在河堤上,但是河堤并不高,她的脚下距离河水仅一两米的距离·就在堤坝延伸至河水的土地上,密密麻麻都是坟包,间或有一两点蓝绿的鬼火,又像是闪烁飘忽的萤火虫。
坟堆在这里,不怕涨水的时候都冲掉吗这里好像是吴德曾经死去的地方,苏箬琢磨着,但是她又不敢确认··河边有一个简陋的窝棚,那辆破自行车倚着窝棚放在那里,人却已经不知去向。
姬遥莘疾走几步上前,四周空空荡荡,河水在脚下流淌,芦苇在浅水滩里轻轻摇晃··“他不想见我·”姬遥莘自言自语了一句··“干了坏事,不想见你也是正常的。”
姬遥莘轻声笑了,在这种夜里和这种气氛之下,笑声实在不是非常适宜于调节气氛·但是姬遥莘松开了苏箬的手,两手将长发拢了起来,说:“苏箬,你说话真的很有意思,我喜欢跟你说话。”
这算是什么表扬吗苏箬侧头去看姬遥莘,对方的脸上浮现出一点浅笑,耳边的碎头发逗得人莫名心痒·在手机的光照下,姬遥莘的笑容看着有点诡异。
苏箬还没来得及细想,突然间,水面传来一阵咕噜咕噜的声音,就像有大量的鱼类突然来这片水域吐泡泡一样··苏箬将手机举高,白色的光将脚下的那片河照得很清楚,水面呈现出浑浊的黑灰色,从上游飘下来一张一张浅色的东西。
她蹲下身,发现那东西原来是纸币,而且是三四十年前深灰色的百元大钞,顺着河波一上一下**着,在两人脚下附近的水域盘旋··姬遥莘顺着河堤走下去,脚腕陷入水中,她低头将水中的纸币捡了起来,同时苏箬也看清楚了,那张纸币之所以在这里飘飘荡荡地没有沉底,是因为下面有一只苍白、半腐烂的手托着。
“快上来”苏箬对姬遥莘喊道,但在她话语出口的同时,那只腐烂的鬼手已经跃出水面,抓住了姬遥莘的手腕;苏箬从脚边捡了一块石头,想要用力砸向水面,姬遥莘却比她快了一步,她只能看清姬遥莘反握住那只手稍微一扭,河水中传来一声沉闷的尖叫,漂浮在河面的纸币瞬间全部消失了,姬遥莘将那只腐烂的手拧断,被水泡肿的惨白的手,遇风迅速枯萎变黑,姬遥莘就攥着半截断掉的枯树枝一样的东西。
“快上来吧·”苏箬又说了一遍,声音被挤压变了调·她看见姬遥莘站直了身体,脚踝浸在河水中,顺手将拽掉的那半截鬼手扔进水中··“我已经站在这里了……还是不肯出来见我吗”姬遥莘的声音不大,语调异常清冷,顺着河面飘散过去,带着莫名的回音。
苏箬愣了一下才发现,姬遥莘是对着河面说话,并不是对她说话··风变得大了起来,河面上升起一层薄薄的雾气,天亮了些,将亮微亮的模样,像是黎明时的光景。
远处的河水起了一些波纹,似乎河面下还有什么东西,呼之欲出,在逐渐升腾起的白雾中,越发朦胧·但是苏箬直觉,那肯定不是什么好东西,河中心会有更多的危险。
“姬遥莘,不要过去,回来吧·”苏箬低声对姬遥莘说,语气几近哀求,她知道姬遥莘能听见,她也知道自己此时正在感受着真切无比的恐惧··她恐惧自己所看见的,将会遭遇的;也恐惧姬遥莘可能会遇到的一切。
水中那个东西冒出了头,又慢慢升高,如同是一个人正在河中潜水,此刻从水中钻出一样·虽然有雾,但天色还算亮,苏箬借着手机的光,看到那个从河里钻出来的肯定不是吴德——吴德没有那么高。
这个从水里钻出来的怪物少说有两三米高,苏箬和姬遥莘站在他面前像小矮人一样·他周身上下都呈现出被水泡久了的惨白色,看不清脸,五官处也是一片模糊的白,因为他仿佛背对着两人。
苏箬觉得他好像拿着好几根钢筋条,但随后又发现那些钢筋实际都是嵌入到他的身体中的··姬遥莘似不以为意的样子,她往水深处又走了两步,幽冥令顺着衣袖滑落她的掌心,只轻轻一挥,变成一把锋利的匕|首。
·第61章 冥河暗雾(7-3)··苏箬依然站在原地,水漫了上来,她的小腿几乎都浸在了水中·仿佛有水草一般湿滑的东西温柔缠绕住她的脚踝,苏箬低头看了看,青黑色不透明的水面之下,什么都看不见。
姬遥莘很平常地继续往前走,水逐渐漫过她的膝盖,一直到腰·那个怪物看似庞大,但也正是因为身躯庞大而看起来十分不灵活,它每挪动一下,身上贯穿的钢筋就嘎吱作响。
姬遥莘走近了之后,忽然伸手抓住其中一根靠近水面的钢筋,身体轻轻一跃,从水面窜出来,踩到了那根钢筋之上·苏箬几乎看不清楚姬遥莘的身形,就见她已经踩着一根根从怪物体内伸出的钢筋,眨眼已到离水面两三米的距离了。
霎时间,苏箬屏住了呼吸·姬遥莘却看起来异常放松,她挥动红色的匕首,轻轻一划,如同电影中的慢镜头,刀光在似明似暗的黎明中看不甚清楚,但是惨白的怪物晃动了一下身体,向后跌入水面中,哗啦一声溅起大量的水花,几根钢筋犹戳在水面上。
苏箬松了口气,她笑了起来,想要问问姬遥莘那到底是什么怪物,刚张开嘴,忽然尝到了河水的腥味——不知道那个怪物倒入水中是不是触动了什么河底的机关,大水从上游轰然而至,苏箬赶紧转身往岸边跑,脚下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跌倒,耳朵鼻子里瞬间灌满水,她这时才发现浑浊的泛着青色的水已经没过了头顶。
快穿·这种没顶之灾一般的恐怖感再度完全席卷了她,像是冰冷的、挣扎不开的河水·苏箬努力挥动着双臂试图从,脚踝似乎被什么东西狠狠地咬住,挣扎不开·苏箬在水中睁开了眼睛,手机还握在手中,不知道幽冥令化成的手机是不是功能比较强大,闪光灯的白光依然顽强地亮着,穿过不透明的、青褐色的水。
借着这一点光,苏箬看到了万分恐怖的一幕··水中的景象就好像颜色浓重的雾霭,在这雾霭中,有无数张苍白泡胀的死人的脸,无数双如水草般在河水中舞动的白色的手,那些手从四面八方伸过来,要抓住苏箬,要把苏箬拖入河水的更深处……·就在这时,另外一股巨大的力量攥住了苏箬空闲的那只手,将她向上方拽去。
苏箬抬起头,光影朦胧摇曳,在手机因为水流而显得忽明忽暗的光线下,她看见了姬遥莘的脸·对方的长发拂在面前,和河中的水鬼似乎没有什么不同·很快,她感到抓住脚腕的力道放松,身体向上浮去,随即压力骤然消失,头钻出了水面,水哗啦啦地从她的头发上流下去,苏箬张开嘴大口大口呼吸着新鲜的空气。
·水退去了,河水仅到苏箬的腰间·极目望去,河面水流异常平静,一点不见方才的凶险,那个身上遍布钢筋的怪物也不知道上哪去了··“河里可能有很多怪物。
吴德不想见我·”姬遥莘说,声音很低··苏箬和姬遥莘对视了一眼,大概一秒钟左右··苏箬想起很多次姬遥莘是这样将她拉起来的,从浓雾里,黑暗里,水里,却不知道是什么原因。
或许是利用,或许也有几分真心,她想不清楚,也不愿去想··“你先到岸上休息一下吧·”姬遥莘伸过手,将苏箬一绺粘在脸颊的湿发撩开,不知道是否是错觉,苏箬觉得姬遥莘的手比河水更加温暖。
天色已经亮了,河面上升起一层薄薄的雾气,像白纱一般,水雾迷蒙,甚至有些浪漫的味道,苏箬却发现自己内心的恐惧无论如何都压抑不下·她的恐惧能够提供给姬遥莘某种能量……真的这样的话,那即使感觉到害怕,应该也是好事……·“我跟你一起去——”·“不用了。”
姬遥莘说罢,就转身向河心走去,水中行走并不容易,每走一步,她的脚都轻轻垫一下,如在风中行走一般·苏箬望着她的背影发呆,过了一会儿回过头,才发现四周已成一片汪洋,岸上的野坟都已经被水覆盖过了,如果苏箬要涉水上岸,必定要在水下泅渡过那些坟包,苏箬想了想,还是在原地站定,远远看着姬遥莘的背影。
姬遥莘走到水快没及脖子的地方才停住脚步,然后时间就像是被无限地拉长了,姬遥莘就一直站在那里,苏箬看去好像一颗长发的人头浮在水面上,那景象十分怪异··她低头看了眼手机,除了屏幕上还有一点水渍,没有丝毫损坏或不能正常使用的迹象。
苏箬默默将手电筒关掉,电量还很充足,她却不知道此时用这种逆天的智能手机该干些什么,查询一下“在河里碰见鬼了怎么办”·过了十几分钟,姬遥莘终于转过身,向苏箬这个方向缓缓走来。
她的双手在水面划出波纹,似乎有些愠色,但是在看到苏箬后,表情又如以往一般平静且温柔··“吴德不肯出来吗”苏箬问道·她心里有些奇怪,以往吴德对姬遥莘似乎挺尊重的,姬遥莘要求的事情,他总会给姬遥莘面子,如今姬遥莘已经涉水走到这里了,吴德却迟迟不肯露面。
“他没有理由藏起来,”姬遥莘说,“如果他一定要藏起来,我们来不了这个地方·所以我想,我们现在需要面对的也许不止一两个人,而是很多个人。”
苏箬想起在水中所看到的那些密密麻麻的死人,打了个寒战,她不知道姬遥莘所说的“很多个人”究竟是什么意思··可能是因为天色渐亮,而且有姬遥莘在身边的缘故,一路无事。
雨停了后,竟然还出了一点太阳,从河畔到村庄中那条两侧都是杨树的路也不显得阴森恐怖了·苏箬抬头才发现,原来这些杨树早已经全数枯死,那些树叶是用金箔纸所裁剪出树叶的形状挂在树枝上,间或有黄色或白色的纸钱,风一吹,金箔鼓动发出奇怪的轻响,有的纸钱从半空悠悠飘落。
两人走到小镇中,随手推开一户没有锁门的人家走进去,里面空空荡荡的,姬遥莘随便地往地上一坐,脱下半干的外套用力拧掉上面的水·苏箬站在不远处看着姬遥莘每一个动作,恍惚想着很多不着边际的事情。
“苏箬,”姬遥莘忽然叫她的名字了,“你可能猜到了,我当引路人当了几十年,时间很长了……我树了很多敌·”·“我知道。”
“其中很多人并不足虑,但我有一个宿敌,从我开始成为引路人,一直到现在,从来没有打败过她·我甚至还不知道这个人姓什么叫什么,长得什么样子,因为我从来都没有见过他,只知道他必须跟我作对,非要你死我活才行。”
苏箬在姬遥莘的对面坐下了,她不知道姬遥莘为什么会突然说起这个话题,也许和吴德有关系,跟她那半个被抢走的魂魄有关系··“既然你从来没有见过这个人,为什么他对你还有这么大的恶意”苏箬问。
“实际上,并不是对我有这么大的恶意,而是对引路人……”姬遥莘微笑起来,“差不多三四十年前,他忽然销声匿迹了,我以为他已经死了,或者别的什么原因不再跟我作对,直到现在,我能感觉,他又回来了。”
苏箬思考了一下,如果姬遥莘真的有这么一位神秘强大而且执着的劲敌,大概也是非常棘手的事情,而且现在连自己都卷入了其中··两个人坐在这座荒宅空空荡荡的地上休息了一会儿,太阳从没有窗户的窗框中照了进来,姬遥莘站了起来说:“走吧,我们再去河边看看。”
奇怪的是,这里竟然出了大太阳·以苏箬对吴德风格的理解,终年不停的连阴雨和浓雾才是他的风格,等到出了太阳,就连一点恐怖的气氛都没有了··阳光虽然灿烂,走在路上却一点热度都感受不到,尤其是那条小路树上的金箔被阳光一照,明晃晃的,整个世界都像不真实的,让苏箬反而感到绵绵阴雨更令人安心一些。
快穿·两人走到河边时,水已经退了,岸边的坟包还在那里,除了坟土有些湿润,看不出这里丝毫被大水漫过的痕迹·在河边,一艘平底小船静静停在那里,有个戴斗笠的人倚在船头好像正闭目养神。
“怎么会多出来一艘船”苏箬问道,她往前走了两步,船上的人脸被斗笠遮住,看不清楚,身上穿着一件黑色的长袖布褂和长裤,非常普通的渔民打扮。
她侧头看了眼姬遥莘,对方的脸色很不好看,一脸病容·大概对于姬遥莘而言,在阳光下活动实属不易了·苏箬加快脚步,走到小船前,随着她的脚步靠近,“嗡”的一声,一大群苍蝇被惊起飞走,苏箬睁大了眼睛,她这时候才发现,小船上的根本不是活人,而是一具尸体,远看时的黑色衣裤都是停留在他身上的苍蝇。
·第62章 冥河暗雾(7-4)··苏箬连忙后退了一步,用衣袖对着空气胡乱拍打,生怕那些苍蝇把自己包围住·船上的干尸倒了下去,小船在水面轻轻晃了一下,水面的波纹不知道为什么在阳光下看来有些虚假。
“小心一点·”姬遥莘将苏箬拉过来,河面在阳光的照射下发出刺眼的光芒,苏箬忍不住眯起了眼睛·然后姬遥莘的手在苏箬头发上轻轻拂了一下。
·苏箬愣住了·她不知道姬遥莘为什么这样做,看似刻意,却云淡风轻——姬遥莘不是个善于表达自己情感的人,苏箬相信即使是一个世纪之后,姬遥莘也只会欲言又止地望着她微笑,手伸过来时也只是格外温柔地拂开她的头发。
“你的头发上都是水·”姬遥莘说道,她的指尖有一点水渍柔和的反光,“但是这种天气,头发表面是不会潮湿的·”·“是不是出汗了”苏箬疑惑地问,随即她就打了个寒战。
眼前一切都是明亮甚至炽热的,日头正毒,像六月盛夏的正午,但是她却感觉不到一丝热气,仿佛有种寒意顺着脚底往身上攀升··姬遥莘望着河水冷笑了一下,她走向水面,率先跳上小船。
苏箬心有余悸地望着她,那具黑乎乎的干尸就倚靠在船尾,看不清尸体的脸,身材可能是由于脱水而显得格外瘦小,苏箬只看一眼就觉得从渗入心中彻骨的恐惧·她站在原地犹豫着,因为不想和那具死尸挨得太近,所以不愿靠近小船半步。
“对不起,苏箬,”姬遥莘站在船头,抬头望着河畔上的苏箬,“我想请你在那里稍等一会儿·”·苏箬望着姬遥莘的脸·对方的脸色在阳光照映下,显出不正常的苍白,苏箬有种奇怪的感受,姬遥莘的脸简直像是用银白的箔纸所贴成的。
她忽然意识到姬遥莘肯定也是死去的鬼魂,心情有些沉重··“我一个人在这里等着……没事吗”苏箬小心翼翼地问。
“我很快就会回来,放心·”姬遥莘说着,小船动了起来,将水波向两侧推开,苏箬惊恐且惊讶地发现,船尾那具发黑的干尸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不见了。
苏箬望了一会儿,小船行到河水中央的时候,就只剩下一个小黑点;她稍微眨了下眼睛,小船连影子都看不见了·她极目远望,对岸在阳光下显出奇异颜色的沙土都能看得清楚,可是姬遥莘的小船却从宽阔平缓的水面上消失了。
小船沉没了吗还是……苏箬惴惴不安,口袋中叮咚响一声,她拿出手机,又是一条未读短信··发件人是“可爱又迷人的反派角色”,内容也很简单:·我会很快来找你的,等我;)·“我靠,装神弄鬼。”
苏箬骂骂咧咧地将手机又放回口袋··河流的中心忽然传来一声惨叫,苏箬很难猜想出这是什么人或者什么动物的叫声,倒更像是电子合成的嘶吼之类·她有些担心姬遥莘,伴随着惨叫响起,天色突变,刚才还是晴空万里,河上忽然升起了灰色的浓雾,空气中似乎飘着牛毛细雨,扑在脸上时又湿又凉,苏箬忽然明白刚才为什么姬遥莘会说她的头发是湿的了。
原来刚才艳阳高悬的情景全都是幻觉·这条河始终都是这样,氤氲着永远不散的暗雾,水汽和鬼魂从河面浮上来··这时,苏箬听见身后传来一个男人阴郁的声音:“你应该离水面远一点。”
苏箬被吓了一大跳,还好经过这段时间的锻炼,她已经不像一开始那样容易一惊一乍了·她低下头,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河水开始慢慢地往上涨,她正踩在水洼中,便连忙往河堤退了几步,鞋底踩着沙子,从沙子中渗出带腥味的河水。
她回过头,从浓雾中走过来一个男人,穿着一件模样时尚的黑色帽衫,帽子拉在头顶,双手揣在口袋里,衣服的胸前还有两个大大的荧光字“智障”··但苏箬现在一点都不想笑,她感觉不到幽默,只有像是浓雾一样铺天盖地而来的恐惧。
男人在雾气中慢慢走近了苏箬,他看起来还挺年轻,脸色憔悴,眉眼似曾相识·随着他步步走近,苏箬后退了一步·她知道这个男人是谁了··“我知道你这几天来这条河边好几次了,和你的那个朋友一起来的。”
男人在苏箬身边蹲下来,顺便从身旁的沙地上拔下一根芦苇,芦苇的根是黑色的,就像被怨气所侵蚀腐烂了一般··“你是穆蕖的……”苏箬侧头警觉地看着他,防止对方的偷袭。
“弟弟·”他说着,也转过脸望向苏箬,他和穆蕖确实长相很相似,唯有眼神格外不同,苏箬下意识地回避与他对视··“我叫穆安·”他停顿了一会儿,说道。
“我知道·”苏箬下意识地应道·她本来并不知道穆蕖的弟弟叫什么,穆蕖没有告诉过她,姬遥莘也不知道,而且苏箬对此实际上没有一点兴趣,但是她不知道怎么就这么脱口而出。
“穆蕖告诉过你吗”穆安轻轻笑了一下,不以为意的模样,“我以为她不会在别人面前提起我的·”·苏箬环顾着四周,希望能看到姬遥莘英勇地从浓雾中突然出现为她解围。
她现在觉得穆安浑身上下都充满了反社会人格犯罪分子的气息,又不知道能用一个什么样的理由赶紧离开,又怕一句话说不对穆安就会跳起来杀了她··快穿·“你不想问吗我为什么杀了穆蕖,还有你的那一半魂魄。”
穆安将半截芦苇衔在嘴里··“我听说过一点·你以前也是很有本事的人,就在那家医院,但是后来听说是你姐姐……”·“你所听说的都是所有人都知道的,那些也没有什么,除了真相之外的都只是猜测,”穆安说着,将芦苇丛嘴里吐出来,“但是我一定是会杀了穆蕖的,总有一天我要杀了她。”
“你恨她”·“不,正好相反·算了,你现在最好赶紧躲起来——”穆安说着,站了起来,转身向浓雾深处走去,“他过来了。”
在原地犹豫的一秒钟,苏箬意识到了什么·也许脑中的想法还没有成形,也许那些猜测还都没有被理顺,苏箬本能地感觉到有种危险正在逐渐逼近她·她来不及想穆安所说的“正好相反”,也来不及想“他”究竟是谁。
因为姬遥莘不在身边,所以苏箬知道,现在她需要当机立断··好在雾气十分浓重,在她所在地点附近有一大丛芦苇,苏箬悄悄潜入其中蹲下来,眼睛紧紧盯着穆安逐渐消失在雾中的背影。
露水从芦苇叶上抖落下来,阴冷潮湿的感觉让人发疯··尽管雾气很大,但是不远处传来说话的声音还是能听得清的··“她们已经到河中去了吗这边没有什么异常吧”一个熟悉的声音,苏箬觉得心脏一下子被揪紧了,那是吴德的声音。
吴德出现在这里,那么姬遥莘现在又在哪·“没什么异常的,但是我想你已经听到河眼的声音了,大概能拖延她们很长一段时间。”
穆安说,语气中多了些许谨慎,“不能快一点吗我听说过,魂魄炼化最快的用了五天都不到·”·“我做不到·”吴德的语气很生硬,“我听说从小学到硕士毕业最快的用了十五年都不到,但是大多数人都需要二十年。
所以还必须要想办法拖延她们,姬遥莘和我关系不错,我不想得罪引路人·”·苏箬伸手握住面前一根芦苇,手心湿漉漉的,不知道是雾气凝成了水,还是冷汗。
她想起以前姬遥莘曾经告诉过她,吴德曾经吞噬过魂魄·所以他现在是在和穆安商量,如何烹饪苏笠的魂魄吗·“你已经得罪她了·”穆安说道,“她知道魂魄是我抢的,但是肯定也知道你参与了。”
吴德没有再说话,苏箬听到带着水汽的风从芦苇叶上吹过,发出潮湿窸窣的声音,穆安又说道:“等到魂魄炼好之后,还是——”·“你七我三,之前说好的,我不是没有信用的人。”
吴德语气变得不耐烦起来,“河眼拦不住姬遥莘太久,还是先别在这呆太久,走吧·”·几乎连脚步声都听不见,苏箬在芦苇丛中蹲了很久,一直到脚麻了,才小心翼翼地站起来,雾气在河面和堤岸上流淌过去,尽管浓雾遮挡了视线,她还是能感觉到,周围并没有人。
刚才穆安和吴德的交谈仿佛是在幻境之中所听到的一样,而且是穆安故意让她听到的·但是穆安为什么要这样做让她给姬遥莘通风报信吗这么做对穆安有什么好处吗·苏箬踩过湿润的河畔,一个人穿行在雾气中的感觉令人十分害怕,她想要尽快找到姬遥莘。
·第63章 冥河暗雾(7-5)··苏箬沿着河畔走了一会儿,鞋里好像进了水,湿漉漉的,让人感觉很难受·她一边走,一边琢磨着刚才吴德和穆安的对话··吴德以为苏箬和姬遥莘都在那条小船上,而且在河中被一种叫做“河眼”的不明觉厉的东西困住了;但是穆安是知道苏箬藏身芦苇丛中,他为什么要骗吴德难道是分赃不均,穆安想暗自联合姬遥莘除掉吴德·苏箬走了十几分钟,在迷蒙的浓雾之中,她看见河畔有一片开阔的水域,水波在雾气中轻轻**,冷且潮湿,沙地上有一颗枯死的小树,有个人影正低头依靠着树干,长发垂落挡住半边脸,仿佛正闭目养神,但双手双脚的姿势却显得十分古怪——不像活人的模样。
苏箬顿住了脚步,心里咯噔一下··她知道姬遥莘肯定是已经死了,最起码死去半个世纪有余·但是姬遥莘现在用一种死人的姿势坐在这不祥的水畔,苏箬感到无比的恐慌。
如果姬遥莘真的就这样死去,成为不会动的尸体,腐烂成白骨,苏箬能独自走出这一个个梦魇吗……·也许是感受到苏箬的恐惧感,姬遥莘站了起来,依然侧对着苏箬,苏箬疾走过去,只能看到姬遥莘被长发遮盖住的半边脸,发梢和衣摆正往下滴水。
“你受伤了”苏箬问道··“没有,只是河里有一些很麻烦的东西,所以耽误了一些时间,”姬遥莘说着转过头,神色温柔,面容美丽,水雾弥漫,像罩在两人之间的纱,苏箬心里有些烦躁,想把这层纱狠狠地扯去,“我想你在河边等的时候,已经见到穆蕖的弟弟了吧”·“是的,我还听见了他和吴德在说话,他们在讨论炼化苏笠……我的魂魄。”
苏箬把刚才所听到的情况大致告诉了姬遥莘,语气虽然平静,心里却在翻江倒海,姬遥莘是故意让她留在河岸上的,因为能够听到什么或是见到什么……·苏箬的内心在满足和不满之间来回摇摆。
姬遥莘信任她的能力,让她在那里打听情报;可是,如果苏箬遭遇了什么危险,姬遥莘也会及时出现吗苏箬发现她和姬遥莘相处的每一秒钟,都会患得患失,究竟担忧些什么,她却并不知道。
姬遥莘轻轻拉起苏箬的手,什么都没有说·她的手心一如既往地凉,而这次显得格外冷,也许是在这充满怨气的河水里浸泡了太久·苏箬沉默地跟着她走上河堤,往小镇的方向不过走了几十米,眼前的雾忽然就散了;当苏箬回过头的时候,发现河面上依然笼罩着似乎永远不散的迷雾。
“苏箬,你可能不知道,活人并不需要魂魄,”姬遥莘忽然说道,语气很像赵忠祥,“穆蕖的弟弟没有死,他要这七成的魂魄没有用,我想,他的目的并不是和吴德做这场交易。”
快穿·“那会是什么”·姬遥莘停顿了一下,她松开了苏箬的手,转过身很认真地望着苏箬:“我不知道他真正的目的是什么,但我知道吴德吞噬魂魄是不需要炼化的,所以吴德的目的,也并非和他做交易。”
“哦,我明白了,”苏箬恍然大悟,“就是说我们什么都不用做,只用看着他俩撕逼就行了”·姬遥莘冷冷地瞥了苏箬一眼,似乎并不太明白她在说什么。
“他们俩之间有什么恩怨我不需要知道·我们要尽快把那半个魂魄拿回来,这就是我们要做的,然后我们就可以离开这里了,我也不喜欢这个地方,太潮湿了。”
姬遥莘的语气坚决,苏箬想了想,什么都没有说··姬遥莘沿着那条杨树小道向小镇缓缓走去,苏箬在原地呆站了几秒钟,才低下头无精打采地跟着姬遥莘继续往前走。
现在她的魂魄数和常人无异,那一半就算丢了似乎也没什么影响吧,哪怕最后完璧归赵,苏笠不会回来了……当然,这话苏箬是不会跟姬遥莘说的,因为姬遥莘对她的事比苏箬自己还要上心。
可这一切是为了什么姬遥莘为什么要为苏箬做这些事新入职员工的福利吗·“我刚才在河里遇见了河眼。”
姬遥莘一边走一边轻松地说着,如同在谈论天气,“我沉到了水底,看到水下有一个很大的墓**或者是地宫,一部分被水浸透垮塌了,从规制上我看不出什么。
但是更深处的空间应该还没有进水·因为担心你,我没有再仔细探查·”·“什么叫河眼”苏箬问··“和地眼差不多。
那里是河中心最深的地方,有的是人为的,有的是天然的·我遇到的河眼肯定是人为的,那下面还有其它东西·”姬遥莘说··“虽然我听不懂,但是觉得很厉害。”
苏箬不明觉厉地说··姬遥莘忽然转过身,把苏箬吓了一大跳,她看见姬遥莘的脸上带着担忧,眉峰蹙起的模样令苏箬感觉到心疼:“苏箬,吴德跟在我身边二十年了,我一直都在怀疑吴德的身份。
也许我最担心的事情发生了·吴德并不是一个水鬼,他是水怪·”·“有区别吗”苏箬问,感觉自己并没有办法把吴德文质彬彬的模样和尼斯湖类似于恐龙的水怪联系起来。
“吴德是无支祁·”姬遥莘咬住了嘴唇,不知道紧张还是害怕,苏箬很少见姬遥莘有这样的表情,然而就算是这样的表情也是一闪即逝,姬遥莘又如以往那般平静且温柔。
苏箬想到了无支祁,传说中淮河里的水怪,如果吴德真的是无支祁,他能够营造出迷雾氤氲的幻境,倒也说得过去·那么,她曾经在幻觉中看到吴德因为捡钱溺死在河中,一定是吴德蒙骗了娜娜的原因。
“你不想和吴德起冲突”苏箬恍然大悟·姬遥莘貌似是山神,吴德是水怪,从管辖范围上来看,两者应该是势均力敌,而且无支祁是上古神话中的水怪,应该也比较厉害。
“我不在意和他冲突·我并不怕无支祁,”姬遥莘说,对苏箬微微笑了一下,“但是我不知道他要干什么,是不是真的要炼化那半个魂魄,所以我必须要找到他。
如果太晚,就什么都来不及了·”·“我有个问题想要问你,”苏箬深吸一口气,问出了她一直想要知道的问题,“为什么你要为我做这些”·“因为我现在身边只有你。”
姬遥莘几乎不假思索地回答,就像输入“howareyou”就能立即得到“i'thankyouandyou”的函数公式一般··两个人走回小镇中,在歇脚的那间屋子里坐下。
苏箬靠着墙壁睡了一会儿,感觉身体周围总是有虫子,睁开眼看到几只蚰蜒从身旁匆匆爬过,一阵恶寒,连半点睡意都没有了·睁开眼,发现天已经黑了,窗框早没了的窗外传来淅淅沥沥的雨声,伴随着潮湿的气味。
姬遥莘正在屋子里忙活,地上到处是香灰,每一摊香灰上面都画着复杂的图案··“你在练字”苏箬打着哈欠问··姬遥莘瞥了她一眼:“我在招鬼。”
苏箬腾地从地上爬起来:“为什么一言不合就要招鬼”·“吴德在躲着我,常规方法不能让他出现的话,只能试试非常规的办法了。”
姬遥莘说着,将一根红线轻轻缠在指间·苏箬望着对方,不知道是不是光线的原因,姬遥莘的嘴唇是紫红的颜色,仿佛熟透的有毒的樱桃,有几分妖异,危险的诱惑。
她从口袋中掏出手机看了看,快午夜十二点了··“走吧·”姬遥莘对她说·苏箬还在犹豫,风吹进来让她有些害怕,于是姬遥莘便走过来牵住苏箬的手,活像是把握住苏箬的命脉,苏箬就乖乖跟着她走出房门。
小镇中情景非常奇怪:一扫以前荒凉颓废的模样,处处张灯结彩热闹非凡,那些建筑在街上悬挂的红灯笼下看起来都是新的,式样却异常古老,像是个刚刚建好的影城·许多男女老少在青石板路上朝着一个方向行走,他们身穿不知道哪个朝代的古装,脸上都挂着喜气洋洋的笑容,有说有笑,像一群演技绝佳的群演——最为诡异的事,目之所见如此热火朝天,但是苏箬却听不见他们谈笑的声音,她只能听见夜雨淅沥,风从草尖和残垣上吹过凄凉的哨音。
“所以,这些都是鬼”苏箬打着哆嗦问姬遥莘·她不介意自己的恐惧,因为姬遥莘以她的恐惧为给养··姬遥莘不知道用什么方法,带着苏箬来到了若干年前的镇上。
这些男女老少不知道要去什么地方,他们都穿着簇新的衣裳,大概是进行某种庆典,类似元宵灯会之类的·灯笼的火光照亮这些鬼脸上的笑容,苏箬环视了一眼,还是专心低下头研究自己的衣襟。
“嗯,我们跟着他们走,也许今天晚上我就能见到吴德了·”姬遥莘说,两个人混入欢乐的“人”群,向着镇外走去·苏箬听着远远河流淌水隐约的水声,恐惧突然就铺天盖地地席卷而来。
·第64章 冥河暗雾(7-6)··快穿·两个人和那些服装奇异的鬼慢慢地走出镇子,走到那条两侧是杨树的小道上·起初人们走在镇子里的道路上时,彼此都谈笑不已,气氛有如节日般热闹,但随着在小路上越走越远,手中红艳的灯笼褪色变得惨淡,众人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每一张脸变得痛苦、绝望、愤怒。
苏箬环视四周,每一张脸的皮肤都不再鲜亮如生,开始发黑、剥落,露出灰白色的骨质··“别在意那么多,”姬遥莘在苏箬耳边低低地说,声音和雨水声混在一起,“别往旁边看,也别怕。”
苏箬觉得非常冷,似乎被几十个移动空调所包围,姬遥莘紧紧握着她的手,手心出了些汗,那感觉不比鞋里进了水湿漉漉的更舒服··这些鬼沿着小路一直走到河边。
雾似乎更浓了,加上天色很黑,苏箬只能听见雨水落在芦苇上的声音,还有河水的声音·也许是因为看不见,听觉敏锐了起来,苏箬觉得水流变大了许多·因为不停地下雨所以要发洪水了吗·他们在河岸上站定了,面朝河水的方向,脸上的皮肉已经脱落殆尽,只剩下空洞的黑色眼眶冲着无尽的暗夜,仿佛是在等什么。
苏箬不停地发抖,姬遥莘轻轻揽住她的肩膀··倏然间,灰色的雾仿佛某种毒虫,有了生命般,忽然从河面上散开了,一轮圆月挂在半空中,冷冷的月光倾倒下来,苏箬震惊地睁大眼睛,她看见月亮在河面上映出的影子,又被水波拆散扭曲了,仿佛是个人影。
水流逐渐变缓以至于断流,月亮照着河底惨白的细沙,一些黑色的杂物散落在那上面,其中有一块黑色格外巨大··在苏箬的印象中,这条河里藏了无数的水鬼,但现在水已经断流,那些水鬼却不知道藏匿在什么地方。
她侧头望向姬遥莘,对方面无表情··队伍又开始前进了,河底的细沙踩下去十分柔软·苏箬回头看了一眼,她发现河床上只有她的一行脚印,那些鬼和姬遥莘走过去不留半点痕迹。
就连她自己的脚印,也从沙子里渗出的水中慢慢消失了·待走近河中心的时候,苏箬才发现,原来那块巨大的黑块是一个通向地下的入口··“喂……”苏箬轻轻拉了下姬遥莘的袖子。
“怎么”姬遥莘停下脚步,看着她··“我有点害怕……会被淹死的吧”苏箬小声说。
·“不会的·”姬遥莘的语调变得异常温柔,如河床上的水汽,“苏箬,我不会让你死,毋宁说,只要我在这里,没有谁能伤害你。”
“哦……”苏箬想自己是不是要说句“谢谢”,或者再加一句“我好感动哦”会更得体·但她不再说什么,姬遥莘已经向前走去了,她也便继续跟着走。
两个人又往前走去,随着那些魂魄走入了黑色的入口··与河底软软的细沙感触格外不同,入口修了斜通向下的石梯·台阶很陡,起初几节石梯还湿漉漉的,后来变得逐渐干燥。
月光照不进来了,苏箬不安地打开手机电筒,她觉得和这么多鬼魂挤在这狭窄的通道里,随时都会被幽闭恐惧打倒··这条甬道两侧石壁上并没有太多砍斫的痕迹,似是天然形成,又似开凿了太久,已经看不出人工的痕迹了。
走了十几分钟后,苏箬眼前豁然开朗,她脚下一踩空,差点摔倒,姬遥莘连忙拉住她,拖着她隐藏到一旁石壁的阴影之下··苏箬难以用言语形容自己眼前所见的,她面前是一个巨大的地宫,大约有上百平米,四周石壁均是不规则的形状,恍若天然形成,石壁上镶嵌许多黑色的铁架,每个铁架上都固定着数支火把,总数成百上千的火把发出幽绿或幽蓝的光,照得这里恍如夜总会。
整个地宫不知道有多高,上方悬挂着许多锈迹斑斑的锁链,在那些锁链交汇的下方,有一口巨大的丹炉··姬遥莘示意苏箬不要出声,她拉着苏箬紧靠一块岩壁的阴影,慢慢蹲下身。
她们看着那些鬼魂向地宫中央的丹炉涌去,那口丹炉离她们约二十米的距离,看起来非常破,表层已经全是土坯,远看像一座用土垒成的塔··苏箬屏住了呼吸·从丹炉后面绕出一个男人,看起来和这些灰头土脸的鬼魂格外不同。
本来此地光线也不算很亮,那个男人又隔得远,苏箬能认出来他,完全是男人的上衣前襟硕大的两个荧光字在半明半暗的地宫中隐隐发光,“智障”··“是穆——”苏箬小声说,话音没落,姬遥莘捂住了她的嘴。
其实一直以来,苏箬都很好奇一个问题,那就是姬遥莘身上为什么会有香味,很淡,淡得像她身边的风,或是掠过她的水汽·然而现在苏箬确实确确实实呼吸到了这种香气,姬遥莘的手是冰凉的,这种气味确实温暖的,苏箬愣了一下,忽然微笑起来。
地宫中在起初鬼魂步入的躁动之后,忽然变得安静,那种令人不安的安静·有时候悬在上空的铁链子会稍微晃动一下,发出刺耳却轻微的声音··穆安绕着丹炉走了一圈,然后他站在地宫中央,望着沉默围成一圈的鬼魂,轻轻说:“我已经等不耐烦了。”
“我知道·”另外一个声音响起来·苏箬感觉到和她紧紧挨在一起的姬遥莘稍微动了一下,好像有些不安··吴德也从丹炉后走出来,走到穆安的身边。
他没有戴眼镜,可能是出于这个原因,苏箬总觉得吴德有些和以前不一样,大概是现在他一点都没有中学生的气质了,而且被那些蓝色绿色的火把弄得脸色异常古怪,显得很像最终boss。
“不能再拖下去了,”穆安有些不安地来回走动,胸前的智障两个字也就晃来晃去,“姬遥莘迟早会找到这里·”·“姬遥莘并不是问题,”吴德慢悠悠地说,“我只是担心……他。”
这个他字被说得意味深长,而且由于她他它同音,苏箬并不知道吴德所指代的是谁·吴德在担心谁或是说,顾忌谁·“我等了很多天,已经开始不耐烦了。”
穆安说着叹口气,在原地坐下来·苏箬向四周看了看,那些灰黑色的魂魄还在站在那里活像是布景板,没有“人”动一下,也没有“人”表现出不耐烦。
快穿·“我等了很多年……不,甚至上百年了·”吴德说着,伸手抚摸着丹炉,“每天晚上,镇子里的鬼都会来到这里,白天,他们再回去,这样很多年了。
小镇中的人因为发水全部都死了,但是他们还留在这里,每天晚上在地宫里为我护法·所以这是个安全的地方,你不必想太多·”·“可是你在等什么”穆安问道。
尽管距离隔得很远,苏箬却感觉到吴德微不可闻地叹息了一声:“我也不知道,我到底在等什么……”·苏箬蹲了一会儿,觉得腿麻了,浑身上下一阵阵发冷。
她不想听穆安和吴德你来我往说那些莫名其妙的车轱辘话,又怕放松会导致被吴德他们发现·姬遥莘察觉到苏箬的不适,她伸过胳膊,让苏箬靠在她的手臂上··他们围着丹炉坐下来,吴德的脸冲着苏箬这边,正好在火把的映照之下。
苏箬看到吴德的脸色阴惨惨的,脸颊和脸侧都有一些灰色的纹路,就像用纹身贴贴上去没洗干净一样,难怪她一直对觉得诡异··就在这时候,头顶忽然传来一声类似于尖啸的声音,震得地宫上空悬挂的铁链哗啦啦直响,地宫中逐渐变得森冷潮湿起来。
吴德抬头看了一眼,轻轻说:“河水合上了·”·穆安在丹炉旁边的地上坐下来,过了几秒钟后又站了起来,在地宫中踱来踱去··“你很着急,在等什么”吴德问。
“你有没有特别喜欢的人”穆安忽然问了这么一句,吴德沉默好一会儿·苏箬的脸抽搐一下,她觉得按剧情,接下来应该是穆安对吴德表白了但是不会吧,剧本不会这么写吧,太玄幻了……·“没有。”
吴德终于这么说·苏箬偷偷看了姬遥莘一眼,对方皱着眉头·大概因为姬遥莘年纪比较大,难以接受这种形式的表白,可能需要适当的开导··“可是我有,非常喜欢的人,非常非常喜欢,”穆安的声音开始变得很奇怪,仿佛在极力压抑着什么,以至于语调都在颤抖了,“所以……抱歉,我需要这个魂魄。”
事情发生得太过突然,或许连一秒钟都用不了·伴随着巨大的爆炸声和铁链摇晃震荡时金属相错的声音,游魂呼啸着四下逃窜,姬遥莘猛地抱住苏箬的头,将她护在身后。
也许是因为潮湿,没有太多被爆炸震荡而起的尘土,过了差不多半分钟,苏箬才睁开眼睛抬起头,她看到中央的丹炉已经翻倒在地上···第65章 冥河暗雾(7-7)··苏箬把姬遥莘推开。
被人忽然飞身按倒并不是多么美妙的体检,就算对方是姬遥莘也同样·她的肋骨在石壁上撞得很疼,整个人还处于懵逼的状态·发生什么了吴德炼丹操作不慎导致爆炸穆安扔了个炸|弹就跑·锁链发出嗡嗡震荡的尖啸声,苏箬听见头顶隔得很远的地方还有某种声音——大概是河水又有什么变化了。
她眯起眼睛望向爆炸的中心,穆安的速度快得出奇,丹炉翻倒在地上,而他的手中已经攥住了什么东西,幽幽的红光从他的指缝间冒了出来··“原来你现在就不耐烦了吗”在喧嚣还没有沉寂的地宫中,吴德的语调分明很清,却又仿佛每个角落都能听得明白。
“对不起,整个魂魄,我都想要·”穆安的声音从上方传来,苏箬也不管她们是否会被吴德发现,匆匆地抬头去看,之间穆安正站在摇晃的铁链上,低头向下看着,手心中红色的魂魄似没有温度的火苗,映亮了他半张脸,他的眼睛显得十分诡异,仿佛那不是一双人的眼睛。
随后,穆安的身影轻松一跃,从一根铁链跳到了另外一根铁链上,黑色的半空中起初还能看到魂魄的那点微光,像黯淡的星辰般,后来就什么都看不见了··吴德站在原地抬头沉默了片刻,忽然拍起手来:“好,好,勇气可嘉。
但是这里面的每一条铁链都是为了锁住我而挂在这里的,我对于它们的熟悉比对我自己的神经更熟悉,你确定你真的可以全身而退吗”·话音甫落,苏箬忽然听见上空中所有的铁链哗啦啦全部响了起来,与此同时,身后的石壁向她和姬遥莘这边压过来,姬遥莘攥紧苏箬的手,弯腰向另一个方向跑去。
整座地宫中全然变了样,铁链在头顶凶险地抖动着,不时从上面落下来一具风干的尸体,每一座石壁都变换了位置,巨大的石块相互切磨发出刺耳的声音,形成一座迷宫,姬遥莘拉着苏箬穿梭其中,所有的石块都向她们挤压而来,铁链的声音让人心里发慌,黑色的鬼魂在越发狭小的空间里四处逃窜……苏箬忽然响起她第一次见到姬遥莘的时候,她在雪山上那个小屋中,面容如山上的积雪般洁净、美丽且冷肃。
姬遥莘左右选择道路,当她们终于跑到了所有石壁簇拥的安全地带时,苏箬马上就判断出这是地宫的中心,因为那个翻倒的丹炉还躺在地面上·姬遥莘停下了脚步,苏箬望了她一眼,也许是一瞬间的幻觉,或者是别的什么原因,她看到姬遥莘的脸是青灰色,死去已久的人的模样。
苏箬用力眨了眨眼,姬遥莘又变成了苍白美女的样子··分明不合时宜,苏箬心中却多出许多忧伤的感慨·姬遥莘确实死了很久,如果不是她体质特殊,又被莫名其妙卷入这一系列诡异的事情中,她永远都不会见到姬遥莘。
或是说,永远都不会爱上姬遥莘··“我知道你们在这里,从你们混进来开始·”苏箬身后传来一个阴森森的声音,吓了她一大跳··吴德站在两人的身后,近处来看,苏箬发现吴德穿了一件类似于长袍的衣服,脸上是青色若隐若现的纹路,整个人的扮相很像小成本制作乡村魔幻大片中的低配版龙王。
“如果他没有先发难,你也会杀了他吧·”姬遥莘抬起头望着一片黑暗的地宫顶,淡淡地说··锁链的震荡还在继续,那种感觉十分恐怖,就好像锁链是某种具有生命的杀戮怪物一般,但是除了锁链的声音,却听不见穆安的任何动静。
他还活着吗逃出去了吗·“说实在,我并不是非常稀罕那个魂魄,就算还给你们都行·”吴德走到苏箬身边,苏箬正想要避让,吴德猛地抓住了她的手腕,大拇指扣紧苏箬的脉门,指甲陷入了她的皮肤,“魂魄就要完整的才有用。
三魂六魄到处都是,六魂十二魄却不是那么容易遇到的·”·快穿·一阵冰冷的厉风划过苏箬的脸颊,随后苏箬才发现姬遥莘拔出幽冥令所化成的利剑,指向了吴德:“别碰她。”
苏箬试着从吴德手中抽出自己的手腕,对方的手指却像铁钳一样,察觉到苏箬的意图,力道又加大了几分,苏箬疼得差点喊出声··“我以为比起她,你会更在乎我。”
吴德望向姬遥莘,“我们认识的时间更长·”·“我不够信任你,无支祁·”姬遥莘说道,语气有些古怪,仿佛每一个字都是从牙缝里硬挤出来的。
她也许还想说什么,但是一阵巨响将三个人的目光全都吸引到一边,半空中一根锈迹斑斑的铁链从中间被人砍断,重重地落到了地上·铁质与地面撞击,溅起了火花。
“看起来你的防御并不怎么样·”姬遥莘冷笑了一声,她收起剑,走到石壁的一端,抬头向上看去,“如果这里的铁链全部被他砍断,水就会涌进来,对吧”·“是的,虽然我并不怕水,但是我不想之后再费劲把水都抽干,如果棺椁都进水的话那就很麻烦了,”吴德轻轻地说,松开了苏箬的手腕,“所以我要先解决掉他。
你不会趁虚而入吧”·姬遥莘意义不明地微笑了一下,于是吴德走到断掉的铁链那边,低头查看着·苏箬趁机看了眼刚才被抓住的地方,那一块皮肤已经呈现青黑色,不知道是不是中毒了。
哐当一声巨响,又一根铁链断裂,重重砸到地上,与此同时,苏箬感觉到有细细的水流,像小雨一般从头顶落下来,带来一股河水的腥味·吴德却仍然不慌不忙地站在那里,抬头向一片虚无的黑暗中查看,苏箬看着很焦急,如果这个地宫完全被水淹没,姬遥莘和吴德是鬼,不会怕水,但是她肯定会不知所措的,因此恨不得踹吴德两脚催他赶紧做点什么措施。
第三根铁链也断裂了,苏箬甚至感觉到脚底下在轻轻震动,好像地震了·从天而降的雨滴越来越大,她的发梢已经被淋湿了·姬遥莘默默地帮苏箬把连帽衫的帽子拉上,她的动作似是温柔,却又不经意一般,让苏箬忍不住出神。
第四根铁链断裂时,积水已经快要漫过苏箬的脚背了·她感觉到不安与不耐,然而侧头看姬遥莘时,对方只是和吴德一样,安静地站在原地仰望星空脚踏实地··“姬遥莘,你还记得第一次我见到你时说了什么吗”吴德问道。
在哗啦啦的水声和锁链摇晃的震荡当中,这话也听得异常清晰··“你说不会再到水里去捡钱·”姬遥莘语气平淡··“不是这一句。”
“……你说在寻找重新让箜篌响起的方法·”沉默片刻后,姬遥莘如实回答··吴德微笑起来——至少从苏箬这个角度看,吴德的确是露出了一个微笑,脸上青灰色的纹路伴随笑容明灭变化,十分像小boss,如果他的衣服没有淋湿贴在身上很像劣质浴袍,就更像*oss了。
·下一秒钟,四根断掉的锁链如有生命的触手般像黑暗的虚空中卷起,苏箬睁大了眼睛,忽然看到魂魄的红光在黑暗中明灭闪烁·她看见了穆安穿梭在那些横锁当中,灵巧地跳跃着,躲避着。
“他是一个很有天赋的年轻人·”姬遥莘说··“是吗”吴德的嘴角扯出一点弧度,一个皮笑肉不笑的表情,“只有一件事情,就把他的天赋全部耽误了。”
锁链贯穿血肉的声音其实并不大,甚至比水声还要小·苏箬觉得淋在她脸上的雨水忽然变得很热,毋宁说变得滚烫,她伸手抹了一把,发现那都是血··苏箬低低地尖叫了一声,她看见穆安从半空中掉落下来,重重地摔在水泊中,在水中绽开一朵宛若玫瑰般鲜红的花。
苏箬眨了眨眼睛,穆安面朝下躺着,后心处有一处巨大的创口,鲜血正从其中流出,浸湿了衣服;苏箬甚至能想到,穆安衣服前襟硕大的“智障”二字,也一定被血所染透了。
她垂下眼睑,的确是玫瑰,有一朵不太新鲜的玫瑰花,顺着积水被推到了她的脚边··苏箬忽然想起了穆蕖,在穆蕖的尸体旁,也有这样一朵不祥却美丽的玫瑰·不知道出于怎样的考量,她蹲下身,将这朵玫瑰捡了起来。
“在这个地方和我搞内讧无疑是不明智的行为,”吴德说,“姬遥莘,尽管你对他赞赏有加,但我还是存疑·”·苏箬紧紧攥着玫瑰的茎秆,她感觉到花朵的刺已经戳入了皮肤,痛感或者是那种冰凉的绝望随之渗透全身,她的眼前忽然出现了许多陌生的画面。
·第66章 冥河暗雾(7-8)··苏箬以前很少见到有人死在她的面前——毕竟这不是什么常见的事情,所以当穆安的尸体从地宫半空中掉落下来时,苏箬感到心头一震。
姐弟俩都死了,虽然他们和苏箬并没有什么羁绊,但此时苏箬心中的悲哀之感如黑夜铺天盖地而来··这种震惊和难过始终伴随着她,她拿起穆安身边的那朵玫瑰时,铺天盖地的红色和黑色交织,有些景象像老旧的电影从眼前一一放映,画面残缺模糊。
苏箬看到了穆蕖的脸,穆蕖在微笑,一会儿离得很近,一会儿离得很远……风十分和煦,天异常地蓝,尽管那些蓝中有些灰色的调子;但穆蕖微笑很快也就消失了,穆蕖脸因为愤怒而扭曲起来,她在对自己大喊大叫什么,声音很微弱,伴随着嗡嗡杂音,苏箬听不太清楚,隐约辨清楚穆蕖好像在说“变态”。
为什么说自己是变态苏箬低头望向双手,那是一双男人的手,手指修长有力,骨节突出··眼前又是之前那家阴森的医院,刻意放缓的脚步,走过楼梯每一个转弯处都会停留片刻。
苏箬发现自己没法集中精力去看清楚眼前的景象,因为心里有一把火始终熊熊烧着,像是愤恨,像是求之不得以至于变质的爱慕之情,太浓烈了,似酷刑的折磨··许多脸从眼前划过去,死人的脸,活人的脸,最后是穆蕖的脸。
微笑的,愤怒的,平静的,厌恶的……最后,是死亡的·苏箬浑身发抖,她知道这是穆安的回忆,但是这种情感像强腐蚀剂一般腐蚀着她的神经,让她想要大叫,想要用什么最极端的方式来寻求解脱……·快穿·所有人都在对自己说话,无数张嘴唇在翕动,他们说这种感情是罪恶的,是错误的。
什么都没有用,四处都是厚厚的墙壁,无论向哪一个方向都无法突围·起初是无法忍受的热,后来又成了刺骨的寒冷··黑夜在眼前又变得扭曲起来,苏箬又看到了面前古籍发黄的纸页被哗啦啦地翻动着。
黑色的字迹扭曲成恶魔的形状,如果杀了穆蕖,纵然不可抑制爱|欲,但是只要能找到一个魂魄有余的人,将他多余的魂魄夺过来,就可让穆蕖重新复活,没有意志,没有自我,只会听命于他,那样就好了,只那样就足够了,别的什么都不再需要……·幸亏这世界上能有方法,有一丝希望都胜过万劫不复的绝望。
就这么做吧,一切都为了这个目的而服务……·红色的魂魄被大风吹得上下起伏,握在手中,就抓住了希望·那种可怕的、黑色的、从天际铺洒而下希望和绝望。
手中忽然一空,精神也为之变得轻松起来,那朵玫瑰被姬遥莘从苏箬手中抽了出来,扔到地上的水泊中··“他的执念太深,会让你感觉到不舒服·”姬遥莘很温和地说道。
苏箬停止颤抖,但她还觉得浑身都是冷的,这种冷是从心底所散发出来的,连同她的指尖都凝结成了冰·她从穆安的情感中挣扎出来时,感到反胃和不适,但也只皱着眉忍受着。
“不舒服吗”姬遥莘依然用温柔的语气询问着··“还好·”苏箬讷讷地说,她看到有一团红色的东西从穆安外衣的口袋中滑落出来,在浅浅的积水中明灭闪烁,像团奇怪的火,又像是个坏掉的荧光灯,毋宁说,更像浸染了穆安的执念的那朵玫瑰。
——苏笠的魂魄,她的另一半魂魄··苏箬走过去,看了吴德一眼·吴德正费劲地将倒下的丹炉重新扶起来,并没有注意到她们·苏箬蹲下来,将魂魄捡了起来。
出乎意料的冰凉,还有那种掂在手中也没有生命的感觉,让她不由一怔··“穆安本来应该是个天才,”吴德将丹炉重新摆好,丹炉中点起了幽蓝色的火苗,苏箬立刻想到地宫中石壁上的火把是从哪里来的了,“可他的疯狂毁了所有。
或者说,如果他不够疯狂,也不会成为天才”·地面的积水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退去,地上只留下一些还没有蒸发干净的水渍;四周石壁轰隆隆地响起,地面震动,震得苏箬心脏难受。
她闭上眼睛,几秒钟后再度睁开眼睛,地宫已经恢复了开始的样子··“失礼了,我还没有问你过来有什么贵干,姬遥莘·”吴德站在丹炉前,蓝色的火光将他的身影勾勒出一个虚幻的光晕。
他身上那袭廉价浴袍,不对,古老的长袍随着气流轻轻鼓动着·刚才还被浇了个透心凉,此时居然已经干了,莫非是冲锋衣·“这么久过去了,你还是喜欢说废话。”
姬遥莘望着他,轻轻向前迈出一步,将苏箬挡在身后,“我是引路人,你应该知道我是来干什么的·”·苏箬深吸了一口气,当她觉得不再发抖的时候,从姬遥莘身后走出来,将红色的如火焰般的魂魄举高:“这是个假的魂魄”·吴德看了她一眼,神情堪称是温和的:“箬箬,那的确是假魂魄,本来是用来蒙穆安的,也确实骗过了他。
但是对不起,你的另外一半魂魄,我也需要,对我来说很重要·”·苏箬说:“我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话还没有说完,她只觉得一阵劲风从脸颊边擦过,吓得连忙一缩脖子,吴德的身影在丹炉前一闪就消失了,等到苏箬回过神时,发现姬遥莘也不见了。
丹炉的火还在熊熊烧着,苏箬低头看了看手中红色的假魂魄,手指松开,魂魄如火,落上冰凉的地面,跳跃了几下,熄灭了··头顶的铁链子又咣当咣当响起来,苏箬抬起头。
丹炉中的火光虽然不甚亮,但还能照亮头顶一隅的空间,她看到上方如毒蛇般纵横交错的铁链,姬遥莘和吴德各自站在一根铁链上对峙,链子凶险地晃动·在那些链子的中心,悬着一个巨大的黑色立方体,不知道是怎么固定在那里的。
短暂的愣神之后,苏箬想到,也许那个立方体,就是吴德之前所提过的棺椁··但是眼下苏箬并不关心这些,她很奇怪为什么姬遥莘和吴德一言不合就跳上头顶的铁链准备打架,她仰起头焦急地望着,姬遥莘的手中握着一把长剑,剑锋在蓝色鬼火的映照下反射出森寒的光芒。
“你也和以前一样,”吴德声音很轻,“你很在意她,为什么”·“因为她值得·”姬遥莘的话语随着铁链的震荡一起响起,她跳到了邻近一根锁链上,金属撞击的声音十分刺耳。
“默言也很值得·”吴德说·苏箬听了个“莫言”,不由皱眉思索姬遥莘和诺贝尔文学奖之间有什么关系··“你不该跟我提默言。”
丹炉的火和石壁上的火把突然间全数熄灭,但是头顶的锁链上却传来金属撞击的声音·苏箬从口袋中摸出手机,打开手电筒·她心不在焉地想着姬遥莘和吴德对打谁会占上风,或者是那个亘古的问题,姬遥莘为什么这样对她,是欠了她的还是别有所图,还有,默言是谁……·虽然现在想些有的没的十分无聊,但苏箬还是忍不住猜测,是不是姬遥莘以前身边也有这样类似的女孩,她之所以会对自己这么好,是因为这个女孩和自己相像吧,大概姬遥莘只是透过自己,在看另外一个人而已。
手电筒的光很亮,苏箬猛地看到眼前有一张骷髅的脸,眼眶处两个黑洞直勾勾地盯着苏箬,这应当是小镇上的居民·她本来都对各式各样的鬼有免疫力,但是乍见眼前蹦出如此景象,吓得大叫一声,把手机扔了出去。
光还在亮着,苏箬惊惧万分地抬起头,只能看见两个跳来跳去的黑影,间或有金属碰撞的声响·过了一会儿,姬遥莘从高高的铁索上跃到地上,随后吴德也跃了下来。
“姬遥莘”苏箬从地上捡起手机,匆匆跑了出去·姬遥莘的头发在打斗中有点乱,一绺头发垂在额前,衣服上也有一道被划开的口子,她的神情凝重,这让苏箬有些担心,两个人的交手中,姬遥莘未必占到什么便宜——吴德或许真的是个异常难缠的对手。
快穿·“我相信这并不是你所有的实力·”吴德说道,他背着手,地宫中的火把又重新亮了起来,苏箬不安地环顾四周,生怕从哪个角落里又窜出来鬼。
“因为我并不是来跟你打架的·”姬遥莘说着,抽出运动外套的帽绳,将头发扎了起来,摆明是还要打架的姿势··“天快亮了,你们先离开吧。”
吴德抬头望着地宫顶,那些铁链不知道怎么开始发出嗡嗡震颤的声音,好像整座地宫都在轻微抖动着,“他该出来了,你们留在这里不好·”·苏箬发现,在吴德说完这句话后,姬遥莘的神色忽然变得紧张了起来。
“谁该出来了”苏箬代替她问道··“无支祁·”··第67章 冥河暗雾(7-9)··整个地宫中忽然传来一种声音,似乎是从遥远的地方传来某种史前生物的低吟,铁链被震得轻声作响,金属的摩擦声音此时听起来辽远且刺耳,仿佛是什么危险正在一步步逼近。
苏箬意识到,那是到清晨时,河水又发生了某种变化,潜藏在石壁周围黑色的鬼魂,又从黑暗中走出来,向入口处的石阶走去··“地宫的门已经开了,二位请回吧。”
吴德沉声说道··“我要带走苏箬的另外一半魂魄,”姬遥莘依然站在铁链上,抱着双臂,“还有穆安的魂魄,我是引路人·”·“我知道你是引路人,”吴德一边说一边在铁链上挪动着脚步,巨大的锁链左右凶险摇晃,苏箬都忍不住为他捏一把汗,“但在这里你不是。
我不想失礼,请离开吧·”·“吴德……”姬遥莘张开嘴,似乎还想说点什么·苏箬低下头,一直仰头看这两个人耍杂技,脖子酸得让人难以忍受。
地上还有一滩水,正好映出姬遥莘的影子,苏箬便盯着她的影子·因为天气并不热,大家也都穿得很严实,苏箬本意并非是从水中倒影看姬遥莘的内裤什么的——她却发现在所看到的,只是铁链上立着的一具干尸,像长在链条上一棵枯树。
那是真实的姬遥莘·苏箬兀自陷入了沉思,现在所见到的姬遥莘,只是几十年前的幻影,她们本来该不会有任何交集,如果过分沉迷,是否就永远都困在了虚境当中。
就如她那半边魂魄,不知是存在过还是从未存在的姐姐,苏笠……·她回忆起刚才穆安的感受,那种铺天盖地而来的浓烈的爱慕和绝望,因为感情越发深沉,也就越发痛苦。
“我知道,娜娜不再是引路人了·你现在有了新的引路人,也不再需要我·”吴德说着,依然在铁链上移动,他已经走到了棺椁旁边,苏箬回过神,疾走几步跑过去,抬起头望着棺椁。
“但是有的事情必须要说清楚·吴德,我们已经认识二十多年了,很多事情你还在对我隐瞒着·”姬遥莘也开始慢慢地向棺椁那边移动·两侧石壁上绿色和蓝色的火苗跳跃起来,像古旧的电影放映时出了问题,令人感到十分不安。
两个人一边表演走钢丝一边说着莫名其妙的对话,活像是排练博尔赫斯的剧本,彼此的神情和语气都称得上平静·那些黑色的鬼魂似乎并没有什么感觉,他们只是排着队依次从这里离开,远远的听到河波的声音,流淌过河床时发出巨大的声响。
走近棺椁时,苏箬的眼睛已经适应了地宫顶的黑暗,她看见无数条铁链如蛛网般交织,而棺椁在这张网的正中央,她只能看见黑色巨大的方块,被固定在所有铁链的交点上,用许多铁链缠绕固定。
在苏箬的认知当中,就算这座地宫是巨大的坟墓,也断无将棺椁挂在半空中的道理··“再过一会儿天就亮了,天亮的时候,河水会重新合上。
无支祁一旦出来,就算你们能从这里全身而退,也会在河中淹死·姬遥莘,你自己选择吧·”吴德的声音越来越轻,他已经走到了棺椁前,而那木制的仿佛怪兽化石一般的棺椁,忽然开始颤动起来,跟里面装了一个马达一样。
“所以速战速决·”姬遥莘也走到了棺椁前,两人像铁链蛛网上相互博弈的昆虫,靠近正在蛰伏的蜘蛛,事实上,这也确实是一场零和博弈·苏箬感觉手心冰凉的,渗出一点冷汗,抑或是地宫中湿润的水汽,附着到了皮肤上。
她说不清楚自己的担心什么,忧虑什么,大约是与姬遥莘有关,她就总会踌躇不定··“姬遥莘,的确你的速度更快,但你在黑暗中视物是比不上我的·”吴德说着笑了起来,笑声很瘆人,地宫中的火把全数熄灭,然而周遭却并没有因此而陷入黑暗。
因为苏箬打开了手机电筒,白光直直照向棺椁··铁链哗啦啦碰撞的声音像是巨大的流水般振聋发聩,还有另一种金石相接的声音,苏箬看不清,也听不清,她觉得脑袋里一阵阵发涨,在一切如飞速旋转的气流般的景象中,吴德的话语倒是听得一清二楚。
“我忘了,箬箬会用很多电子设备·”·有什么钝器狠狠击打到苏箬的手背上,苏箬松开手,幽冥令化成的手机落到地上——希望不会摔坏,但那清脆的声音还没来得及想起来,第二下击打随即而至,这一次落到了苏箬的侧脸上,力道如此之大,苏箬感觉自己的牙都要掉了。
她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向一旁飞去,撞上了石壁,她疼得龇牙咧嘴,不仅是龇牙咧嘴,差点是在剧痛和晕眩当中一命呜呼·她双膝瘫软,跪到地上,分不清楚眼前是黑色的地面还是晕倒之前的黑暗。
按照电视剧和小说中的桥段,此时她应该壮烈地吐出一大口鲜血,可她什么都吐不出来,只是弯腰干呕着·苏箬想起了穆安,大概穆安死去的那一刻十分突然,他也没有感觉到太多的痛苦。
红色的血,红色的玫瑰,黑色的夜晚……苏箬如此想着,她努力地伸出颤抖的指尖抚摸脸侧的伤口,也许那里已经血肉模糊,连骨头都被打碎凹了进去吧……指尖的触碰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疼得麻木之后,除了疼,也再没有其他感觉。
手机摔落在地面上,光却依然亮着,铁链哗啦哗啦响·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一分钟,也许十分钟,苏箬用力掐住自己的手腕以免昏厥,几个小时前被吴德掐住的地方,皮肤上的黑色正慢慢褪去。
快穿·她直到现在都不知道刚才攻击她的究竟是什么武器,估计也是铁链·头顶又传来轰隆隆的声音,开始苏箬还以为是自己被打傻了的幻听,后来才想到,应该是河水越来越逼近了这里。
另一种声音也随之响起来·比起河水轰隆的巨响,这声音太小,却太尖锐了,苏箬第一反应是倒抽一口冷气,她对于这个声音不是很陌生,那是利刃穿透、割裂*的声音。
上一次听见这种声音,是在九十年代的日本··两截东西从铁链上掉落下来·但是没有太多的血溅出来,也许是灯光不够明亮,让苏箬看不见那大滩的血迹,也许是这个落败的人早已死去,不会有太多血。
苏箬看见那件劣质浴袍一样的衣服,近距离在手机灯光的照射下,似乎暗浮着什么图腾一般的文物·随后,姬遥莘从铁链上跃了下来,手里拿着剑··苏箬望着姬遥莘,她也望着苏箬。
苏箬知道姬遥莘战胜了吴德,就算过程没有看清楚,她也明白姬遥莘可以打败吴德的,可是苏箬出乎意料地,并不感觉到有丝毫开心或自豪·两个人仍在对视,这样的对视谈不上浪漫,苏箬忍不住打了一个冷战。
她想起了石川沙罗,刚杀过人之后的石川沙罗·窗外红色的火海地狱,在和室中潜伏爬行的怪物……那些本来跟姬遥莘没有一点关系的,此时却纷纷从思绪中涌现出来。
但苏箬来不及想太多的感慨,悬在空中的棺椁开始摇晃,一声与河水汇流差不多的长啸从中传出来,苏箬咬紧了牙,脸颊一侧仍在火辣辣疼着,疼痛让她无暇顾及恐惧··“吴德是用魂魄来供养无支祁,那么无支祁必定会出来寻找魂魄。”
姬遥莘说着,她站立在发黑的地上,衣服溅了很少的一些血,她的眼神那么冷,一点都寻不见曾经她和苏箬说话时那种温柔中带些无奈地笑意了··这是雪山上的姬遥莘,而非苏箬所熟悉的姬遥莘,这应该才是真正的她,宛若冰塑一般,连心都是利刃。
姬遥莘弯腰捡起苏箬掉落在地上的手机,递给苏箬,嘱咐道:“灯光不要关·”·白色的灯光在轻轻摇曳,因为苏箬的手在颤抖·每一分每一秒都被无限地拉长了,棺椁的震动幅度越来越大,苏箬甚至担心它会从铁链上掉下来。
一只手从棺椁上的某个地方——应该是一处缝隙中伸出来,苏箬看得很清楚,因为那手苍白得像是在水中被泡久的尸体··姬遥莘也看到了那只手,她站在原地皱着眉,什么话都没有说。
手臂向一侧的石壁伸去,越来越长,约摸延伸十几米,简直像一根白色的塑料管子,本来应该是很喜感的情景,此刻却万分诡异··这就是无支祁吗苏箬想,姬遥莘本来怀疑吴德就是无支祁,现在看来,吴德应该只是无支祁一个员工而已。
轰隆隆的水声越来越近,铁链也在嗡嗡地响,河水快要合上了吧·如果河水合上,她们就出不去了……·“姬遥莘……”·“别出声。”
姬遥莘的声音如她的眼神一般冷···第68章 冥河暗雾(终)··棺中白色的手臂越深越长,像一根在黑暗的空气中晃晃悠悠的蛛丝·苏箬调整着手机,让光线一直跟随着这只变异手臂,她无异间往地上瞥了一眼,不远的暗处,穆安的尸体还躺在冰冷湿润的地板上,如在这里枯萎的玫瑰,但吴德的尸体不见了。
苏箬什么都没有说,她什么都不敢说·那只手已经伸向了石壁中的一处,姬遥莘的速度比苏箬想象得更要快,苏箬只看到一道残影踏过石板上的水泊,铁链哗啦啦地响着,地宫中有一种奇异的声音渐次升高,仿佛是巨兽在黑暗的深处潜藏发出的长吟。
苏箬愣了一下,她马上意识到,大水很快就会把地宫口淹没,那样她们就会被困在这里,至少到晚上镇子中的鬼再度返回地宫时才能脱困,整整一天都有可能发生各种变故,且不说吴德消失的尸体……·电光火石之间,苏箬忽然想到了什么。
·也许以前真的有所怀疑,但她从来没有想这么多·姬遥莘总是会令苏箬感到安心的,没有别的理由,姬遥莘也从来不会对她解释,脸侧的伤口火辣辣地疼,越是疼就越是有种奇怪的声音在叫嚣,为什么会发生这所有的事情,都是谁安排的,又都是按照什么剧本来发展,谁能自始至终陪伴在她身边,谁的嫌疑就越大。
只是……苏箬莫名想起穆蕖曾对她说出的话,她摇摇头,眼下并不是胡思乱想的时候··棺椁还在摇晃,长长的手臂四下挥舞,动作不甚灵活,似刚苏醒的僵尸,但由于半径长,所以扫射范围很大,好几次差点触碰到姬遥莘和苏箬,苏箬不得已蹲下来,依然举着手机为姬遥莘照明。
大概是棺椁中的人,怪物或是尸体之类的正在寻找某一样东西··幸亏有这个手机还能照明,不然在这种完全不见天日的黑暗中一定会被吓死·不远处传来一声轻响,好像什么锐物在石壁上轻轻撞击了一下。
“好了·”苏箬听见姬遥莘的声音,对方的声音并不很大,且被越来越明显的怪声掩盖住,苏箬仍听得清楚,为之一振·姬遥莘在手机惨白的光线中向她走来,她的右手稍稍举起,指缝中,一点红光露了出来。
苏箬却难得地没有微笑,实际上现在的情况也来不及微笑了,姬遥莘冲过来,拉住苏箬的手,就向着她们来时候的石阶冲去·没有时间了,河水很快就会重新合上,她们那时候就逃不出去了。
“吴德必定将魂魄藏在这里,是用来供奉无支祁的·所以只要无支祁找到了魂魄,我就能抢在他之前将魂魄夺走·”·“你见过无支祁吗”苏箬喘着粗气,伤口实在太疼了。
除了手腕和脸上的伤之外,腿好像也有点不舒服,等脱险之后一定要去趟医院··“没有兴趣·”姬遥莘是这样回答的··两个人在进行着简短对话的同时,正拼命踩着石阶往上跑。
地宫中传来一声声愤怒掺杂痛苦的哀嚎,是无支祁吗苏箬有些出神,小水流像浅浅的溪水,带着深水沙滩和淤泥的气味,从石头铺成的台阶上往下流,她差点滑倒,幸亏姬遥莘一直握着她的手。
姬遥莘所需要的,到底是什么·眼前豁然开朗,天色尚蒙蒙亮,天空还有些铅灰的颜色,一如这条河长久以来的阴翳·只是眼睛刚从黑暗的地方出来,还有些不太适应,苏箬忍不住眯起了眼睛。
快穿·也许正是因为这种不适应所造成的幻觉,她看到远处的河岸上,有一排黑压压佝偻的人在列队行走,只是一瞬就看不见了,或许是那些镇子上的鬼魂吧··河水已经漫道了脚踝,此处是河心的地方,虽然离河岸只有几十米,但由于河泥浸了水,每走一步,脚都会深深陷入泥中,就像是无数的水鬼伸出惨白的手掌,在水下拉扯她们一般。
一个接着一个浪涌过来,每一次水都会上涨一点,眨眼间,浑浊的水已经到了两人的膝盖··“吴德真的死了吗”苏箬向梦呓一般问着。
姬遥莘没有说话,她大概明白,苏箬的这话是说给这条永远没有晴天的河听的··水越来越深,好在此时两人离岸边已不远,姬遥莘攀住了水畔的芦苇,用力将苏箬拖上岸。
芦苇承受不住一人一鬼的重量,被从淤泥中连根拔起,苏箬隔着青灰色的水向河底望去,总觉得芦苇纠结盘绕的根处有许多尸体,不由一阵恶心·她回头看向河面时,灰色的浓雾不知道从什么地方飘过来,遮住了远近的景色。
风有些凉,可能又要下雨了··总而言之,最后苏箬非常狼狈地从水里爬出来,满身都是水渍和泥,除了伤口还在疼痛之外,她竟也不觉得冷··“我也不知道吴德有没有死,”姬遥莘忽然说道,苏箬一怔,才意识到姬遥莘是在回答她在河中时自言自语的问题,“我现在觉得,当时砍中的吴德像幻影一样。”
“那吴德会回来报复的吧·”苏箬有些担心地问··姬遥莘微微笑起来,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她从头到脚都是水,脸色也不甚好看,像刚被搭救上岸的溺水者,只是她的眼睛依然有神,那种冰冷和温柔巧妙地契合在一起,让苏箬难以相信姬遥莘实际上过世已久。
“吴德是一个城府很深的人,我现在才发现,原来他骗过我,骗过叶莲娜,他根本就不是什么因为捡水鬼扔下的钱而死去的……也许只是死去的时间太难熬了,用这种方式,也算游戏的一种吧。”
姬遥莘叹口气,“所以对于穆蕖的弟弟,他应该也只是利用而已·不过,既然是引路人,我们还是把他们姐弟的魂魄带回去吧·”·“嗯……”苏箬低下头,她并没有太多脱困后的轻松,尽管从吴德那个阴森森诡异的地宫中出来真是太好了,但另一种沉甸甸的担忧又像噩梦般缠住了她,“姬遥莘,等回去了之后,我想一个人呆一段时间……调整一下。”
姬遥莘望着她,很平淡地说:“好啊·”那种语气就像苏箬说“晚上吃翔吧”姬遥莘也会这么平静地回答她“好啊反正我不用吃看着你吃就行了”。
苏箬知道自己无法看透这个比自己大五六十岁的老怪物的内心·她不知道对方所做的一切出于什么动机,像她刚才所说的——死后的永生太过漫长且无聊,于是选择各种游戏方式。
而苏箬很不幸的,因为身上具有某种特质,所以成为了游戏的对象··风吹过来,苏箬的额发在潮湿的空气中居然已经快干了,她这时才感觉到浑身*的原来是一种刺骨的寒冷。
在所有的这些故事中,姬遥莘都是举足轻重的人物·她又那么有能力,似乎勾一勾小手指就能让苏箬从恐怖事件中脱困·可她就只是这样陪伴着,温柔的、阴险的……陪伴。
所有的恐怖故事,如果姬遥莘不在她身边,是不是都不会出现……·姬遥莘又转过脸,面对着河上暗灰色的浓雾,轻声问:“你听到了吗”·苏箬感到手中的手机开始发热。
不是吧,幽冥令牌的手机也怕水,这是泡了水后电池要报废了吗会不会爆炸·似乎从某个地方——飘渺、遥远的远方,比所有的幻境更为遥远,却近在咫尺,仿佛是身边的另外一个空间。
手机那种温热消失了,苏箬还有些迷惑不解,一转头差点吓死,面无表情的穆蕖正站在她的身旁,穆安站在穆蕖旁边,他们的身影如河雾一般呈现不透明且捉摸不清的灰色,并肩站在那里时,不像有任何生命迹象。
姬遥莘已经转过身向河堤上走去了·苏箬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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