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如旧 by 若花辞树(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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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如旧 by 若花辞树(上)
 · ·文案·重生前,濮阳公主恨卫秀入骨;重生后,濮阳只想得到这个人··简单来说,就是一个山中高士救了重伤倒地的公主后,被各种勾引各种诱拐的故事。
 ·注:·1、这位高士坐在轮椅上不能行走,不喜欢的就不要点了么么哒··2、HE,最后在一起,并且长命百岁的那种·· ·主角:萧纮(hong,二声),卫秀 · · · · ·    ·    第1章· ·咸安元年春,天现星变。
太史监连夜上禀,紫微星黯淡,是异星逼宫之兆,当移除奸逆,匡扶正道··子时三刻,承天门从内开启,沉重的轰鸣声划破深夜的寂静,门开后,数千禁军穿过宫门快马而出,马蹄声急促,踏破天际。
与此同时,濮阳大长公主府灯火通明··正殿上,大长公主萧纮端坐,她身前宽阔的庭院,已有八百士兵身着盔甲,手持钢刀,俯身候命这些都是她的亲兵,唯有她方能驱使,换一个人来,纵是天子,也使唤不动。
殿中大长公主府的属官分座两侧,满殿贤士良将,无一人出声,寂静若死地··濮阳站起身来,走到屋檐下,身后诸人皆起身,秩序井然地跟在她身后·庭中的士兵都注视着她,他们的脸庞让火光映得通红,每个人身上都有一份血气。
领军校尉上前一步,持刀跪下了,他高声道:“君王无道,听信谗言,欲屠杀亲长……”·他正气凛然的高声痛斥,士兵们每一个都露出气愤的神色。
濮阳仰首,看着如泼墨一般没有一丝光亮的夜空,不知何时,竟然连一颗星子都看不到了·从今往后,她能拥有的,就是这一片毫无亮光的黑暗了··身后不知是哪个僚属,猛地跪地,膝盖骨与地砖相撞发出沉闷的响声,他慨然陈说:“殿下不是殿下不义,而是主上不仁,事到如今,唯此一途了”·士兵们受到了鼓舞,一并高喊,声势震天。
唯有长史,站在边上,满脸都是与热血沸腾的气氛格格不入的哀痛不忍,直到濮阳再朝他看过来,他双目含泪,一揖到地,趁着无人注意,隐到黑暗中去··城内外早已警戒,京师九门都被禁军接手,严加防范,她有八百甲士,却与以卵击石无异。
既如此,何必将自己弄得一身狼狈··濮阳抬手示意众人静下声来,她抬头看着天空,长叹一声,道:“都散了吧·”·“殿下”众人不敢置信,领军校尉双目赤红,冲上前,跪到濮阳的脚边,还要再劝,濮阳却扶起了他。
“带着他们,逃命去吧·”·庭院安静下来,陷入到黑夜的寂静中去,让人觉得遍体森冷··八百个人走了,那诸多忠心不二的僚属也走了,眼前空了,就如从繁华到冷寂,让人的心都空荡荡的。
濮阳在殿中坐着,看到府外的上空映出一片火光,继而是甲胄摩擦的锐利声响·她面无表情地等候着,片刻,一阵整齐划一的脚步声急促的响起,有禁军破门而入,冲到庭前。
看到大长公主就端坐在殿中,禁军愕然地停下了步子·她积威犹在,纵沦为阶下囚,仍无人敢在她面前放肆··众人面面相觑,脚底像被胶住了似的,站在原地不敢动,再一看殿中,竟觉自己如跳梁小丑一般的不堪。
领头的是皇帝新提拔的中书舍人,他为自己的胆怯而恼羞成怒,壮了壮胆,上前一步,高声喝道:“陛下有诏,殿下怎敢不跪迎”·濮阳抬眸望过来,到了这个境地,她眼中仍是光华湛亮,中书舍人被她这目光蛰了一下,差点把好不容易提起的勇气都泄了个一干二净。
濮阳却淡淡笑了:“我尊你卑,你见我,怎敢不拜”·中书舍人一张白净的脸涨了个通红,只觉得自己犹如小人得志,一身光鲜在大长公主的眼中被剥了个干净。
濮阳是懒得与这些宵小多费口舌的,仍旧端坐着,看这一群人犹如看蝼蚁一般,冷冷道:“说罢,皇帝让你带了什么话来·”·中书舍人脸上的血色又退了个干净,陛下确实有话让他带来,却不是让他这时说,而是要待大长公主伏诛,再当着众人的面道来,以显示圣上宽厚。
他沉着张脸,犹豫了片刻,道:“与家人兵刃相见,非陛下真心所愿,奈何大长公主祸乱朝纲,不得不诛杀以正视听·殿下去后,不除封号,仍入皇陵·”·这么看来,还真是格外恩遇了。
濮阳气得笑了起来·皇帝即位还不满一年,刚刚坐稳了皇位,就敢对她这位姑母下手,在外人看来,可真是有胆色得很··但濮阳知道,她这侄儿,从小到大谨小慎微惯了,就算有这份心,没有人撺掇,也不敢如此果决。
这人会是谁濮阳脑海中浮现一道坐于轮椅上的瘦削身影··可会是他·中书舍人已急不可耐了,既是此处令他心寒得慌不敢多待,也怕再多说几句,就要节外生枝。
匆忙摊开诏书来念了,便令人奉上一盏鸩酒··濮阳接过酒盏,手端得稳稳的,盏中澄澈的酒液,倒映出她的面容,仍是端庄不屈的姿态,却已频临末路·琼浆玉液化作夺命毒药。
这盏酒下去,世上便没有濮阳大长公主这个人了··她并没有想透,若给她一日时光,她必先下手为强,但凡有一线生机她也绝不会在此地受这等小人之辱·就是走到这一步,她也不曾认命。
长史已带着她的亲笔,往赵地去了,二郎接到她的手书,必会反,他一反,三郎又哪肯落于后·那些年富力强的宗藩本就怀揣野心,现得知皇帝诛杀亲长,兔死狐悲之下,怎会无动于衷。
濮阳唇角显出一抹笑意,她抬头望向中书舍人,道:“说与萧德文,我在天上,看他死无葬身之地·”她是败了,可萧德文也只能笑一时·中书舍人面色煞白,嘴唇都在颤抖,仿佛此时陷于死地的人不是大长公主而是他。
庭院中的其他人,都深低着头,只盼什么都没有听到才好···濮阳轻蔑一笑,双手端着酒盏,一饮而尽··“不要”一声绝望的嘶喊。
那个坐在轮椅上的身影出现在庭院的那一端··金制的酒盏从手中滑落,碰撞在地板上,发出“砰”的一声脆响·腹中绞痛,犹如肝肠寸断,濮阳捂住腹部,视线渐渐的模糊,她看到那人在对四下大喊:“救她我有诏书,快救她”他慌乱地滑动轮椅,直直地朝她靠近。
·腹中绞痛愈烈,鲜血的腥味布满了整个口腔,血液不断地溢出口角··他近了,看着她的目光中满是惊痛·他手里还抓着那道诏书,喃喃地自语:“我来迟了……”·濮阳不支倒地,她睁着眼睛,意识一点点在抽离,就像流逝的体温。
卫秀在低头看她,他一贯无悲无喜的眼眸中聚积了黑沉沉的怒意··濮阳想要说话,却连张口的力气都没有·原来,想让她死的人,不是他·竟然不是他。
    ·    第2章· ·通红的火光,身体像在被烈火煅烧,滚烫的灼痛遍布了全身,使得人不住地紧缩,妄图借此来逃避·片刻,那灼热感去了,天旋地转之后,漫天漫地都是猩红色的鲜血,就连喉咙间都弥漫着血液粘稠的味道,血腥味直冲脑门,胃部一阵翻滚,恶心欲呕。
“七娘,七娘,快醒来·”耳畔有人在低声呼唤··濮阳双眉紧蹙,她听到有人在唤她,她欲借此摆脱这险恶的困境,可眼睛似被胶住了一般,怎么也睁不开。
直到须臾之后,有人推了推她,借着这股力道,她总算惊醒,艰难的睁开了眼,一道刺目的光芒直射她的眼睛,入目便是灿烂的春光··杂花生树,莺燕乱飞,一派兴兴向荣的勃勃生机,与她梦中的血腥阴暗截然不同。
濮阳愣愣地看着,宫人见此,不敢出声相扰,小心地侍奉在旁·濮阳愣了半晌,确定了自己还好端端地活着,方心有余悸地舒了口气,道:“什么时辰了”·“七娘可醒了,眼下已近巳时。
七娘快去梳洗罢,该出宫去了·”·濮阳从榻上坐起,暮春之际,轻寒薄暖,她在亭中小憩,身上还盖了一层薄衾·人一坐起,薄衾就滑了下来,宫人见机,上前来将薄衾取下收好。
濮阳站起身,走出亭子··春光明媚,入目皆是盎然生机·四周佳木葱茏,古柏藤萝,春日啊,万事万物都在郁郁生长,这满目的绿意,真叫人不忍辜负这大好的时光。
方才那场可怖的梦隐约还留着,这半月来,鲜血、大火紧密地缠绕她的梦境,令她不得好眠,可就算如此,她仍是万般庆幸,相比得到的,这些只存在于梦中的阴冷险恶着实不值一提。
濮阳举步,往自己的宫殿走去,逶迤的裙摆轻柔地擦过青石板路,身后是数名宫人跟随··她饮下那盏鸩酒,本做好了必死的准备,谁知,睁开眼睛竟回到了十七岁的这一年。
这年还是太初十八年,先帝还健在,诸王的储位之争愈演愈烈,而最后得到皇位的皇长孙萧德文,眼下还不过一名八岁的稚儿··一切,还处于大有可为之际··濮阳沿着宫道信步,道两旁丛林掩映,到处都是郁郁葱葱的境况,她的心也跟着开阔起来。
人活一世,已是万幸,能重新来过,更是上苍厚爱··走过这条宫道,穿过那一丛翠绿茂密的树林,便可见昆明池,池面广阔,群岛错落,再远处,池水生烟,如在仙境。
濮阳立于池畔,池水映着碧蓝的天空,水波伴着轻风一层一层推开,眼前的一切都是如此鲜活而真切,活着的滋味真是动人极了··她伸手轻抚弯弯垂下的柳条,嫩叶饱满,微带凉意,却是如此生机勃勃。
上苍既施厚爱与她,她又怎能辜负这来之不易的新生····回到宫中,宫人们已准备妥当··今日上巳,濮阳欲往洛水之滨,与诸王公主一同踏青赏春。
时维暮春,杂花生树,草长莺飞,郊外野趣盎然,正是出城游玩的好时节·洛水澄澈如镜,两旁山坡都铺了一层青翠的绿茵,一眼望去,这绿意仿佛延绵到了天际。
皇子皇女出行,仪仗排场是少不了的··远处侍卫成排而立,近处侍从或捧杯盏,或提壶炉,毛巾麈尾,一应俱全··从府中带来的仆从们,四下里忙碌,一望舒心的绿茵地上依次置了屏风,摆了矮案,案上又置饮食。
佳肴美馔,鲜果清酌,令人一见,便兴致大盛··此时男女大防还不重,专对女子要求的三从四德是有,但还不至于泯灭人性,对天生便有无尽权势的天子之女,便更宽容了。
只要不弄得四处宣扬、光明正大,连养面首这样的淫靡之事,大臣们也是睁只眼闭只眼只当不知的·至于坏了名声,便是另一码事了··故而,上巳之游,便不是皇子一拨,公主一拨,各玩各的,而是诸王公主都聚于一处,尽兴尽欢。
与驸马相处融洽的公主,还有携驸马同至的·王妃倒是不曾见··既是踏春,四下游乐便是少不了的,于洛水之畔曲水流觞,在宽阔之地跑马蹴鞠,抑或三三两两,行走于青青草地之上,或歌或咏,皆凭各自喜好。
到午时,众人快意而归,聚到此处来,分案而坐·坐于最上首的是被封为赵王的皇次子萧缵··当今天子子嗣不算丰,也称不上少,除去夭折的,长大成人的有六子八女。
年初之时,皇帝大封诸子,皇子公主都有了各自的封号封地·二郎萧缵封赵王,三郎萧纶封晋王,四郎萧纬封代王,六郎萧绎封荆王,八郎萧缘封汉王,十郎萧绽封滕王。
三年前病逝的皇长子也得了燕王的追封,皇长子之子萧德文也凭父荫,封为东海郡王··重生半月,濮阳着重做了两件事,一是派人打听卫秀的下落,她要找到他,然后收拢他。
再就是探听这段时日,前朝后宫都发生了些什么··虽然是回到十二年前,诸多事宜都是经历过的,然而这么多年过去了,大事记得,那些零零碎碎的小事早没了印象,可每日言行,围绕的却多半是这些小事。
·晋王就坐在濮阳身旁,笑着与她说话:“前两日入宫拜见阿爹,听闻七娘一月前与阿爹进了一良策,果然解了阿爹心头之忧·”·濮阳闻言,侧头看向晋王,唇畔一抹笑,声音婉转动听,语气也放得柔缓:“阿兄好耳报。”
她身着鹅黄曲裾,仪态雍容,举止华贵,坐立行止,一举一动,都叫人赏心悦目,这样的女子该是温婉柔情才是,可她的眼中偏有一道锐利的锋芒,唇角扬起,也是半点都不肯委屈自己的恣意明快。
晋王宽和的笑容还挂在脸上,眼中已按捺不住地聚起了嫉恨不甘··他的话,阿爹怎么都不肯听,七娘一进言,阿爹便纳了·那青幽两州刺使在年前刚拜入他门下,濮阳这一回也不知是误打误撞还是她已站到了二郎那一边替他出头,总归阿爹诏书一下,幽州刺使折了,青州那边也成了惊弓之鸟,别说听他驱使,半句话都不敢多说,生怕步了前一位的后尘。
·四周人多,晋王眼中的嫉恨只片刻,便消散开去,又是和煦宽厚的模样··眼下诸王都在此,还有五位公主与两位驸马,驸马也是世家出身,都在朝中任职,自然也是耳目清明,听这边的话,都有意无意地将注意投了过来。
成了诸人眼中的焦点,濮阳公主一笑而已,举杯提箸没有一丝不自在,心安理得得很··上首的赵王却不是如此了,他体态威武,几杯酒下肚,更显魁梧粗壮,闻得他二人所言,哈哈笑道:“这是在说青幽二州罢也是阿爹仁慈,手下留情,如青、幽两者合该一并杀了才是,留着做什么”他说着,一点不掩饰地往晋王那处瞥去,“要我来说,这等人,杀了还不够,还当戮其尸骨,枭首示众才是,让天下人知道,怀有异心,便是这下场。”
他一向就是如此冲动暴戾的性子,说出这种话来,也没人奇怪,平阳公主与代王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讥讽冷笑··“赵王兄这话便不当了,何谓怀有异心,幽州刺史擅截贡品,确为不妥,可远不称不上‘异心’二字。”
出声的是荆王萧绎,诸王之中,他独与晋王有三分相似,皆是修眉长目,隆鼻宽额,看上去便好相与得很·只是二人气质上有很大不同,荆王是一身精明,带着点书卷气的儒雅,而晋王则锐意内敛,一派气度宽和的伟岸姿容。
二人常在一处,相互间颇有积分默契··相对赵王的话不留情,荆王则更有理有据,幽州刺史罢免了,却并未处死,也未下狱,而是赋闲在家,若来日有好时机,再被起用也未可知,可若是怀有异心,便只有死这一途了。
有皇帝的处置作为依据,荆王三言两语便堵得赵王说不出话来·赵王紧捏着酒盏,眯起眼,盯着荆王,席上顿无人发声·濮阳百无聊赖地看着,这样的场景,从她记事起就不断上演,直至萧德文被立为皇太孙,晋王、代王因故远谪方消停。
庭中歌舞不知何时皆停下了,赵王盯着荆王,微微朝前倾身,便如蓄势待发,就在众人以为赵王要发怒,他突然大笑,一拍食案,高声道:“六郎说的是,是我所虑不周,自罚三盏”·说罢他就挥手令仆从斟酒,在众人的目瞪口呆之中,痛快地喝下三盏,又令众人不必拘束,畅快地喝惊讶只短短片刻,转眼,皇子公主们便如什么事都没发生一般,又相互劝酒。
此时的风情,但凡文人名士,都需会饮酒,且还不是小酒盅一盅一盅地来,必得满在宽大的酒爵杯盏中,仰头喝下,方能现洒脱风流·酒后若能犯夜禁、戏王侯,便更是不拘自在、放浪形骸的名士风范。
世情如此,时人大多饮酒,行宴之时若不沾酒,是要被人笑话的·  ·及至散宴,濮阳似已微醺,扶着婢子的手,登入车中·赵王是真醉,他被仆役搀着,瞪大了眼去寻濮阳的车驾,好不容易寻见,便径自朝那扑了过去,仆役搀他不住,唯恐他跌倒,连忙跟上去护着。
“七娘·”·只一声,濮阳便掀开了窗帘,望出来,赵王扶着仆役,醉眼迷蒙地道:“你可是回宫去带了几人甲士可够驱使”·赵王那秉性,素不是细致人,何曾这般体贴听他这般问,濮阳心下诧异,却没宣于口,只道:“正是回宫,甲士也够了,多谢阿兄关怀。”
赵王点了点头,后退一步,连站立都不稳,亏得他身后几名仆役机灵,牢牢扶住了他··濮阳见此,便与他告辞了,驱车而走··正属季春之初,沿途和风荡荡,杨柳依依,一派春和景明之象。
沿途游人如织,皆是从城中前来踏春,穿花拂柳间,便尽享无限春光··濮阳坐于车内,双目轻合,似入浅眠,几名婢子都不敢出声,静静得侍候在侧··公主规制的车驾,必是上乘,兼之濮阳于诸王与公主之中,最得盛宠,有什么好物,皇帝皆是先赐予她,再论其他。
她所用之物,比不上御用,却也相差不远了··马车行驶平稳,毫不颠簸,路上行人见马车上都饰了金,便知这必是哪家王公出行,纷纷避到两旁,待车驾过去,方才行路。
众人皆是回城,本该几家车驾结伴,但濮阳心中有难解之结,来前便想好要去幽静的别院住几日,便一人独行··她宴上饮了些酒,方才看着也像是微醉,眼下再看,却是毫无酒意。
她思路清明得很,正在思索赵王今日几下反常,必是得了什么人的指点·至于他临行前贴到车驾旁来故作亲近地问几句,当是做给三郎看的··这倒暂不妨事,再怎么样,且还乱不起来。
真正让濮阳挂心的是,卫秀在何处·派出去的人京里京外找了半月,连丝毫线索都未探到·天下之大,若是他不在京师,要如何方能找到他··上一世,卫秀乃萧德文幕僚,以一介布衣之身,将萧德文扶上皇位。
萧德文对他言听计从,他亦为他出谋划策,将她布置毁去大半,令她几度欲手刃此人来泄愤··外面的道路崎岖起来,车驾略觉颠簸·惶然不安的不详预感突然漫涌上来,濮阳睁开眼,她掀开窗帘,看到外头游人少了,进入到一段少有人经过的道路,两旁是茂密山林,阳春三月,万物复苏的季节,本该有鸟鸣传来的山林却是陷入死地一般的寂静。
·不详的感觉更加强盛·濮阳放下窗帘,利落地扬声道:“下令警戒返程回宫”·车外立即有人应答:“是”·车马受命掉头。
濮阳身形端直,一言不发地垂眸看着座下厚软的垫子,耳朵却机敏地听着四下的动静··忽然车外一声惊呼:“有刺客”·随之而来的是车外一片惊慌。
濮阳拢在袖下的双手骤然紧握··“有刺客”的惊呼刚一落下,便是兵刃相接的尖锐之声·光听声响就知刺客人数不少,濮阳睁着眼睛,目视前方,车驾还在行进,但很快,便停下了,外面一声接一声的惨叫,鲜血溅到她身旁雪白的窗纸上,血淋淋的,犹如白雪上绽开的红梅,直让人惊心动魄。
车中侍奉的宫娥看到血迹,尖叫一声,双目圆睁,吓得瑟瑟发抖·    ·濮阳仍旧端坐,她一面细听外面动静分辨战况,一面在脑海中飞闪过无数对策,却没有一个能化险为夷。
心里终于生出恐惧来,今日在此必是凶多吉少·耳边激斗声不断,已是生命垂危之际,濮阳神色阴沉下来,黑白分明的眼眸之中沉如波涛··束手就死,绝不是她的风范。
车中逼仄,若躲在此处,一旦甲士屠戮殆尽,便再无处遁逃,但若拼上一拼,还有一线生机也未可知·                        ·作者有话要说:这篇的名字也可以是《秀秀和纮纮的故事》。
秀秀下一章就要出场了,她腿脚不好,你们不要歧视她··然后公主家的亲戚是这样的:·皇长子 燕王,死了,长子萧德文,封东海郡王,就是上一世那个最后得到皇位的皇帝。
皇次子 赵王 萧缵·三皇子 晋王 萧纶·四皇子 代王 萧纬  以上几个是夺位主力军·六皇子 荆王 萧绎  跟晋王穿一条裤子·八皇子 汉王 萧缘·十皇子 滕王 萧绽  后面两个还小·公主们,关系不大,或多或少卷进来。
    ·    第3章· ·身上疼得厉害,分不清是何处,却一阵阵尖锐剧烈,令人不得安生·濮阳挣扎着睁眼,腹上的那一处伤口霎时间钻心地疼,她下意识地欲抬手去触碰,却提不起半分力道,试了几次,反倒让身上的伤口更疼,她只得不甘地将眼合上,慢慢适应。
大约是察觉她已醒来,屋外一阵脚步声轻响,接着便有人推门而入··濮阳微微转头,便见入门来的是一名女子,约莫十五六的模样·兴许是醒来了,伤口也似复苏了一般,愈发痛起来,濮阳强自忍耐,将目光落在那入门来的女子身上。
见她醒来,女子趋步到榻前,她面容和婉,神情谦卑,这谦卑与她甚为贴合,仿佛生来便是如此一般·这是一名婢子,濮阳暗自断定··那婢子口道:“小娘子已醒来了”·濮阳仍昏沉着,精力不济,她极力地控住心神,使自己维持着清醒,不动声色地看着这婢子。
眼下处境不明,她并未贸然开口··婢子似懂些医术,她俯身看了看濮阳的气色,面上微带了一抹笑意道:“小娘子能醒来便无大忧了,多加修养便可痊愈·”·听闻身上伤口无碍,濮阳稍安心了些,她开口,气息不稳,声音亦嘶哑微弱:“不知府上何人是谁救的我”·婢子仔细听辨她的话语,待她说罢,方回道:“我家郎君结庐在此,二日前,郎君晨出取水,遇小娘子倒在道旁,见还有救,便使人带了回来。”
这一番话中并没有什么破绽,只是眼下仍不知此人是什么身份,濮阳未敢多言,只出声道:“谢过郎君·”·婢子闻言,代主回了一礼,便退下了。
眼下当是性命无忧的,濮阳暂安心了一些,目送她出去,便思索自己所处之况··身上的痛比刚醒来时更难熬,濮阳咬着牙,极力地使自己脑海清明··当日刺客众多,她在一众甲士的护卫下往北逃,奈何对方人多势众,虽有甲士拼死相护,她仍受了伤,眼看甲士所剩无几,她负伤逃入山中,借山势崎岖,树木成荫来躲避追杀。
她走了一路,身上的伤口扩大,鲜血淌下,心知若是地上有血迹,刺客便能循着血迹找到她,她只得脱下外袍,按住伤口·求生的欲望撑着她往深山里躲,直到再也迈不开步子,失去意识。
行刺公主是死罪,若无利益诱导绝不会有人肯做这事·她欲往别业,除身边近侍与陛下,并无他人知晓,能在去往别业的路上设下埋伏,她身边必有人走漏风声,那人会是谁又是何人,欲取她性命·一个接一个的疑问闪现在她的脑海中。
宫中境况如何她在此处,是否周全濮阳渐渐陷入混沌,那些问题,随着她再度昏迷而无解··先是失血过多,又是两日昏迷,粒米未进,纵是铁打的身子也受不住,更遑论濮阳女子,身体柔弱。
她迷迷糊糊地躺着,意识模糊不清,只觉得身体烫得很,便如被人置于火炉之中烘烤,口中干涩极了,她想唤人来,却怎么也发不出声,就像有什么物事堵了她的喉咙··怎么也挣扎不出,怎么都使不上力,濮阳陷入惶恐之中,频临死地的后怕还未远去,这等毫无掌控之力的无力使她万分恐惧。
她极力欲睁眼,张口欲叫,身体却像不是她的一般不听使唤··耳边有人叹息,接着额上便是一阵湿润清凉,嘴唇也有水润湿,让她舒服了不少·她忆起婢子口中的那位郎君。
他救了她,倘若他要她性命,任她自生自灭便是了,何须大费周章的将她带回来·如此一想,竟似得到了一些宽慰,惶恐、不宁、焦躁种种颓丧慢慢消散,她又昏睡过去。
待她再度醒来,天已黑透了,室内只点了一盏铜灯,昏昏暗暗的,视物也只勉强而已·濮阳动了动身子,身上黏腻腻的,难受的很,再一感受口鼻间都比寻常烫,便知她是发热了。
有人趋步走近,濮阳稍稍抬头,便看到先前那名婢子走到她榻前,见她醒来,颇为欣喜道:“小娘子醒来了恰好可将药用下·”她说罢不待濮阳回应,便转身走远,不一时,她又回来了,手中捧着一碗药。
·经方才那一通昏迷,濮阳深知自己是手无缚鸡之力的伤患,还是听话些好,有药用药,赶紧养好伤,方是上策·那婢子来扶她,她便配合着使力,拉扯到了伤口,她禁不住皱起眉来,忍着剧痛,坐起一些。
药汁又苦又麻,还有些酸,直教人反胃欲呕,濮阳多日不曾进食,胃中空荡荡的,更是脆弱·可她仍是忍了,一口一口地抿下去,一点都不曾剩下·一碗药用尽,出了一身汗。
婢子并不与她搭话,喂完了药,又扶她躺下,便退了出去··濮阳也没多少精力去顾其他,用完药,倦意袭来,她便睡了··隔日一早醒来,仍是那婢子,送了清粥来喂她吃下。
她举止谦卑,服侍起人来,十分顺手,与客人相对,也不多话,低眉顺目,极为周致,便知此处主人风仪颇佳·一家规矩是好是坏,从仆役便可知一二·以仆观主,虽未必全中,但也相差不多了。
用过粥,胃中有了食物,濮阳精神也好了不少,她仍旧躺着,仔细将养,待过了不知多久,那婢子奉上药来,她如昨夜那般饮尽,便试探着与她搭话··“不知尊主何人”·那婢子原在收拾药碗,闻声,便将手中之物搁下,低首道:“吾主隐于山中,并无盛名传世。”
濮阳了然,听她先前提及的“结庐”,便知此处是位隐士隐居之所··世人总有误解以为隐居之人多微寒,实则,世家大族之中也有隐于山林的高士,或专心悟道,或喜不拘自在,这类隐士,总有长于世人之才,亦总能传出声名来,待名声大盛,便为天子征辟,入朝为官。
前朝时便有一世家子嫌官小,干脆辞了去隐居,十来年后名声越来越大,让彼时的皇帝辟为高官,此事亦成美谈··看这婢子规行矩步,想来此处主人当是世家出身。
若其人有大才,便不该在这乡野之中荒废了··想是这样想,但濮阳并未心急,她温和一笑,没再多问··养伤是十分乏味之事,尤其濮阳还心系京师,想着宫里如何了,阿爹若知她遇刺,定然盛怒难当。
躺在榻上,一时一刻都过得极为缓慢·幸而,婢子奉上的药很是有效,她的伤口在逐渐愈合··过了三日,濮阳已经在婢子搀扶下走上两步,又过三日,便能在居室之中走上一周了 。
“这药是何人主张”这几日都无人为她诊脉,可服用的药却如此贴合伤势,就是宫中的太医,也未必有这等医术·濮阳走了两步,不由好奇发问。
婢子回道:“是我家郎君为小娘子诊断,郎君医术高明,小娘子尽可放心·”·是他·婢子对她家郎君推崇备至,然濮阳在此处养伤多日,这位郎君却始终不曾露面。
纵使只在他家做客,不当面拜会主人家已是失礼,更何况,她受人救命之恩·濮阳想了想,便道:“前几日不能行走,不好烦扰,眼下我可行走,不知尊主在何处,我欲拜见,当面致谢。”
婢子似是早已料到她会有此问,抬头看了看天色,便道:“容婢子搀扶前行·”·在室中无所觉,出了门,便知这确实是在山中,两旁巍巍峭壁,四周绿树成荫,不时有飞鸟过境,传来幽鸣,端的是清静悠闲。
此处是一草庐,占地却不小,婢子扶着濮阳,绕过草庐,来到后面,便看到一片茂密竹林··“郎君就在林中·”婢子说道··季春时节,绿竹猗猗,风吹动竹叶,传来沙沙的声响,濮阳静立片刻,便示意婢子搀扶她往里走去。
地上铺满了落叶,积成一层,脚踏上去,触觉松软·濮阳一步步走进去,没有多久,就看到了那人的身影,他背对着这边,坐在轮椅上,一袭青袍,身姿挺立,整个人浸润在一股如水般沉静的气度之中。
濮阳一看到那驾轮椅,便倏然停住了脚步···    ·    第4章· ·在十二年后的京师,轮椅已不单单只是轮椅了,而是化作了一种象征。
象征风华,象征才学,象征贤达,象征淡泊名利··这十二年间,诸王相争,愈演愈烈,朝中诸公,大半各有所向,择一皇子而拥之·而卫秀却偏偏选了彼时默默无闻的皇长孙,将他一手扶上皇位,问鼎九五。
他有颠覆风云之能,时人莫有疑者·然而,更出人意料的是,有这等大功,他却始终不曾入朝·萧德文曾三度下诏,欲筑高台,拜卫秀为相,三道诏书,都被原封不动地封起来,送回宫中。
三诏三辞,世人皆以为卫秀淡泊名利,然而朝堂中人却知不是如此·他若当真淡泊名利,只在庙堂之外逍遥自在便是,何须搅入这夺位之中,还施展大才,扶持毫无优势的皇长孙·那时大臣们在私底下议论纷纷,不少人皆以为他是以自己腿脚不好,不能行走而自卑,不愿现与人前,故而,他纵有什么计谋,也多半直接呈献萧德文,而非在庙堂上,当众提出。
可濮阳知道,并非如此,他那般心志坚毅之人,是不会因身上的缺陷便看低自己的··清风习习,竹叶潇潇,一株株青竹遍植山林,修长挺拔的枝杆,四季常青··竹林清幽,那坐与轮椅上的人仿佛与这竹林融为了一体,潇潇如月,濯濯如柳。
濮阳停步在原地,握紧了婢子搀扶她的手·哪怕只是一个背影,她仍是一眼就认出卫秀来了·她使人京里京外苦寻半月无果,却不知,他就在此地,安然隐逸。
卫秀似乎还不知有客来,他坐在那,静静地看着他身前的仆役执一锄头掘土··清风吹拂,将濮阳唤醒,她这才惊觉自己失态,忙理了理心绪,手劲松开,对着手上吃疼、不解地看向她的婢子微微一笑,而后继续前行。
她缓步过去,木屐踏在竹叶上,带起轻微的声响,卫秀听到了,转过头来,像是早知来者何人,他无丝毫意外,待到濮阳走到近处,方不疾不徐道:“奈何足下有伤,不然,便可尝尝这美酒了。”
仆役专注掘土,终于从土中起出一坛子酒来,他放下锄头,将酒奉于郎君··卫秀接过坛子,将封泥拍了去,然后启开封口,一阵清冽的酒香扑鼻而来···一杯酒而已,喝与不喝有何差别濮阳原做这般想,然眼下忽闻美酒清香,她竟也遗憾起来。
卫秀善酿酒,前世萧德文登基后,不少世族皆以得他一坛亲手酿就的美酒为荣,可她却从不曾尝过··得了酒,卫秀便将酒抱在怀里,仆役推着他往回走·他们速度不快,恰好与濮阳的步速不相上下。
濮阳让婢子搀着,走在轮椅旁,一面走,一面思索··宫廷之人,最擅演戏·于卫秀而言,他们是初次见面,濮阳自然不会漏出端倪·她便称他为先生:“确实可惜,可我总有好的一日,先生不妨告与姓名,待我伤好,再来叨扰。”
问姓名,是为拉近距离·前世交恶是情势所趋,如今重生了,又知卫秀有大才,濮阳也不是不知变通的人,必得设法得到他才行··那酒坛刚从底下起出,坛身还附着泥土,卫秀丝毫不以为意,怀抱着酒坛,分明不是什么高雅的动作,却叫他做得坦荡风流。
闻濮阳相问,他淡淡一笑道:“敝姓卫,名秀,字仲濛。”·举止随性,言辞坦荡,一派名士风范·濮阳上一世临死前见的最后一人就是他,细数时日,他们其实只有大半月不见,但眼下细细观察,竟有一种穿越了重重岁月的沧桑感,这是年轻了十二岁的卫秀,他已风采初具,却因年岁尚浅,要秀雅得多。
既然年轻秀雅的多,应当……也易糊弄些吧濮阳暗暗想道··竹林与草庐不远,若是寻常,走上片刻也就到了,奈何濮阳有伤在身,走不得太快,稍稍扯动,又疼得厉害,短短几步,竟走了一刻。
卫秀也不急,与她一般慢慢行进··到草庐,他看了看濮阳脸色,虽有些苍白,但精神还算不错,便引她去了书斋,指着满屋书籍道:“山中寂寥,足下若觉苦闷,可来此处读书。”
书籍是难得之物,传播之道十分闭塞,只靠借阅手抄·世家得一孤本,便是千金不易,只与家中子弟学习·若是平民,终其一生都不知书本长什么样的,也大有人在。
濮阳扶着婢子的手,走近了细观,那书柜中一本本整齐叠放,有一些还是竹简,一卷一卷,摆放得齐整有序,光从这纤尘不染、一丝不苟的放置便可看出主人必是爱书之人。
她转头看向卫秀,笑道:“先生慷慨,我先就此谢过·”·卫秀淡淡一笑,没再说什么,令人推着他走了··濮阳看得出来,他是在与她维持疏离,待她伤好,便送她走,之后便再无交集了。
若非与他打过交道,她必会以为这是山中隐士,不喜人搅扰··她看着卫秀走远,回头环视这满室书籍,而后将手边的书册取出,这是一篇经义,论天下将以何为终。
天下三分已有八十年,这八十年来三国间纷争不断,战乱不休,却始终未分高下,到十八年前,北方出现内乱,今上篡位,魏代周而立,其他两国国内也各有纷乱,三国间的征战便少了,直到而今,竟仿佛天下裂土成三,君主们就此算了,无人再想一统九州了。
这篇经义持的就是这一观点·眼下许多人,乃至朝中大臣皆以为如此·这篇经义用语犀利,文风倜傥,其所论述之事,更是主流之声,算得上佳作··腐朽。
濮阳心道,读完全篇,又见末处有一行小字注释,那行小字只有三字,写着:“归于一·”·这书是卫秀的,上面注释自然也出自卫秀之手··又见手中这篇经义纸张簇新,再对比边上其他书册或纸张泛黄,或边角毛糙,常被人翻阅,她手中的这一篇应当是只看过一回,就被束之高阁了。
再看了眼末尾“归于一”三字,卫秀的观点与写这篇经义的人的观点截然相反,他认为,天下三分最终必然归于一处··濮阳浅笑起来,不想在这天下大势上,她竟与卫秀,所见略同。
她偏过头想了想,把经义放回原处,照着它本来的样子,齐整放置,而后,便扶着婢子的手回去了··隔日,她又至书斋,翻了几本,看的却不是书中原有的内容,而是主人的注释。
她身上有伤,坐不久,只草草翻了几本·但见微知著,看过几段,便足以使她从细微处了解卫秀了··但凡明君多半惜才··本朝建国至今不过十八载。
皇帝萧懿原是前朝的魏王,后待时机成熟,篡位自立,贬前朝天子为汝阴王,软禁京中·萧懿以臣逐君得来的皇位,名声便不好,天下间有一些贤人不愿为他效力,或隐居山林,或终日纵酒,不与朝堂往来。
萧懿能得皇位,固然有父兄经营,更是他本人心机深沉,擅于忍耐·这些名士不愿为他效力,他不但不怪罪,反倒礼敬有加,三番四次,下诏征辟·长此以往,便搏一个宽容大度的声名。
皇帝能忍耐至此,放任那几个对新朝不满不肯出仕的贞士,是为搏个宽厚的好名声,更因那几个着实大才,他存了一线希望,终有一日,要收拢他们·换一个无能之辈,敢当众大放厥词,皇帝就算碍着名声不当场诛杀,也有的是办法让他死无葬身之地。
诸王公主之中,濮阳最似皇帝,皇帝也因她懂事聪明,爱宠着她,多年耳濡目染,濮阳行事越来越似皇帝,皇帝也越来越看重她,常拿一些朝政与她讨论·濮阳天资出众,皇帝每与她言,她必有反馈,但凡评论,也必言之有物。
皇帝曾当众感慨:“吾有诸子,不及一女·”·上一世时,濮阳极是不服她那几位王兄·她幼时与诸位兄长一同进学,每日只见二郎犯蠢,三郎假笑,四郎遇事必走避,六郎唯恐天下不乱的帮着三郎搅局,当真是无趣极了。
等到大了,离了崇文馆,进入朝堂,他们仍是这幅德行,竟无半点进益··这般知根知底的,想让濮阳服他们,也真是难··纵是如此,濮阳也知,总有一日,她要对这些兄长中的某一人跪拜称臣,哪怕她瞧不上他,碍着君臣大义,她也只能臣服。
这一认知,常令她迷惘,她本心中是不甘如此的·只是她那时尚年幼,对前程懵懂得很,只知比皇帝更为惜才,欲得贤士辅佐,助她周旋出一隅之地,待到来日皇帝百年,也使她不必任人摆布。
她也确实做到了,阿爹去后,她权倾朝野,新帝亦不得不避她锋芒·可她,仍是死了···她选错了路,再多心血也是枉然·但濮阳素来不是灰心之人,既走错了路,再择一条新道便是了。
然而,新路又岂是好走的,她需有人辅佐··这便是为何卫秀与她龃龉甚深,她却能容得下他,还极力欲招揽他·濮阳装作不经意地与婢子闲话·前世卫秀虽炙手可热,却无人知晓他是从何而来,家在何处。
“吾观卫先生将将及冠之年,他在此处隐居,已有几载”·那婢子并未隐瞒,回道:“郎君去年加冠,他在此处,已有六载·”·“他家中可有旁人独居在此,父母家人便不忧心”·婢子抿嘴一笑:“婢子去岁方来,郎君私事,并不清楚。”
濮阳抬首瞧她一眼,也不再问··住了几天,便知此处人并不多,除却卫秀,只两名仆役,三名婢子而已,与坐拥奴婢数百的濮阳而言,这几人,着实不多。
她生于宫廷,长于宫廷,出入有华盖,起居有侍从,衣锦绣,食珍馐,前后两世,第一次在简陋的草庐中居住,一住还是数日··但她并不觉得此处有什么不好,虽不及她居住的宫殿奢华,却干净雅致,所需之物,就没有缺过。
她来时穿的衣衫被鲜血污了,在昏迷之时就换下了,眼下穿的是新衫,虽不华贵,却很舒适·卫秀不常露面,却也周至,不曾怠慢她··婢女见她不再问了,便将她方才带来的布囊打开,恭敬道:“衣物钗环皆是小娘子来时穿戴,郎君令婢子交还,您看看可缺了什么。”
濮阳只扫了一眼,衣衫是浅蓝的,簪子等皆是铜制,确实是她昏迷前穿戴的,她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然片刻想起了什么,飞快地朝布囊看去,只见钗环中有一对耳环,是金制的,上面,还嵌了明珠。
“这些,卫先生都看过了”她转头看向婢子,问道··“都看过了·”婢子回道··濮阳脸色微微沉了下来。
自数百年前,便有人制定了礼乐·后礼乐完善,这天下是等级分明的,什么人能用什么,穿什么,乃至走哪条路,都是有明文规定,金子饰物是皇家专用的,原为皇帝直系的宗藩可以,有大功得皇帝特许的也可以,旁人若用,便是僭越,为人发觉,是要问罪的。
故而,衣饰,也是身份的象征··卫秀,有识之士·他不会不知道··以他之见微知著,多半已看穿她的身份了,纵不全知,也能猜个八九不离十。
作者有话要说:公主:你路上拣个伤者,就不怕有人设计害你·高士:嗯··公主:你就对我这样放心··高士:嗯··公主:你不想知道我是谁么·高士掀了掀眼皮:我早就知道了。
·公主:…(⊙_⊙;)…·    ·    第5章· ·既然知道她身份,却还一直避而不见,分明是不为所动的样子。
若非知晓他最终入世,濮阳便要以为他果真是一位不慕浮华、淡泊名利的隐士了··她是圣上最为宠爱的公主·五岁那年,母后故去,君父怜她年幼,又恐宫人懈怠,照顾不好她,便将她从皇后居住的正阳殿接到与宣室殿只一墙之隔的含光殿来居住,便于就近照看。
岁月漫漫十数载,她的为人处世,皆受圣上影响,性子亦与圣上越长越像,诸皇子皇女之中,圣上亦最疼她·这是天下皆知的事·圣上不止一次与她讨论朝政,但凡她有所谏,圣上必放在心上。
许多事,赵王、晋王这两位眼下最势大的皇子办不成,但她,就能办成··故此,京中还有不少人寻思着走她的门路,只可惜她还未出嫁,住在深宫之中,平日也甚少与大臣接触,这才使人不得不望而却步。
以卫秀之缜密,知晓自己救了一位公主,必会去查这究竟是哪一位公主·她遇刺,下落不明,圣上定然大怒,定会派人彻查,寻找她的下落,濮阳公主遇刺之事,想必已不是一个秘密。
卫秀要查到她的身份,并非难事··知晓她便是最得圣上宠爱的公主,竟还能若无其事·濮阳不禁疑惑起来,卫秀便不曾想过借她的身份行事有她引荐,不论他欲投入谁的门下,都会备受重用,便是想得个官做,都不是什么难事。
想到上一世,卫秀三诏三辞,连宰相都不肯做,濮阳蹙了蹙眉,默默地将“想得个官做……”划去··还是,卫秀在等候时机又或他眼下心性平和,尚未想过入世之后数年,将会发生一些契机,促使他不得不出山,辅佐皇长孙·也不对。
那一室书籍,与书中大有格局的注释,已然泄露他的心志,若非心系天下,又何必观摩天下大事他身在山中,心却在尘俗··心在尘俗之人,见她竟能岿然不动,这却是为何·总不会是他早已相中皇长孙,在等他长大成人·濮阳左思右想,不得其解。
人对自己参透不了的事物,总会添上几分好奇·况且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濮阳要收拢卫秀,自得对他多些了解··婢子送来的衣衫就在不远处的案上整齐叠放,濮阳略一思索,便撑着身体站了起来。
既猜不透,不妨去试探一二··隐居之人,平日无事,不过读书弹琴,与人清谈罢了,若有喜好,则专注所爱,或著书,或谱曲,还有开山收徒的,不一而足·卫秀也有爱好,他喜欢酿酒。
濮阳来时,他正将一坛刚酿就的美酒埋与土中··濮阳想到先前从竹林中起出的那坛竹叶青,笑着道:“先生想是爱酒之人”·“称不上爱。”
卫秀道·婢子捧了水来,他洗了手,又以巾擦拭··称不上爱,那是什么濮阳等他说下去,他却闭口不言了··边上有坐榻,卫秀请她坐下,又令人奉上一盏甘酪。
甘酪香甜,濮阳抿了一口,觉着味道不坏,卫秀坐在轮椅上,手中端一盏茶,略略饮上一口,便将茶盏捧在手心··“这几日伤势如何”··“先生医术高明,我已好了大半了。”
濮阳笑着回答,说的都是真心话·她身上中了两刀,一在腹上,一在背上,刀口都不浅,能好得这样快,卫先生的医术是功不可没的··卫秀笑了笑,他笑起来的时候,修长的凤目会稍稍弯起,温雅洒脱得很。
看了看濮阳的脸色,他道:“足下若是方便,不妨让我诊一诊脉·”·她的伤本就是他看的,濮阳自是不介意的,当下便探出手去·卫秀将手中的茶盏置于一旁案上,右手搭上濮阳的手腕。
他诊脉的时候,微微低着头,神色凝重·他梳着一丝不苟的发髻,露出光洁的额头,眉毛狭长,斜飞入鬓,鼻若悬胆,瘦削挺直,嘴唇是鲜红的,鲜嫩湿润·濮阳看着他,觉得这人长得真是好看,到了官场上,不说其他,单是这长相,也能助他平步青云。
目光再下移,便看到他不良于行的双腿·若没有双腿的缺憾,卫秀真可谓完人了·濮阳忍不住盯着他的双腿看了片刻,待挪开,却看到卫秀含着一丝笑意的双眸。
偷觑他人伤痛之处,着实失礼,濮阳轻咳一声,正欲开口,便见卫秀收回了手,道:“伤势已缓,药方当改一改了,此事某自会安排,足下但放心就是·”·濮阳一听,便将方才的失礼暂且放下,顺着这话说了起来:“受先生大恩,又在此叨扰多日,余感激不尽。
先生但凡有所需,自当倾力相助·”·濮阳说罢,便带上一抹温婉的笑意,目光也十分柔和,望向卫秀··卫秀一笑:“我不缺什么,好意心领了。”
濮阳眸光凝滞,却丝毫没有漏出端倪来,仍然是感激的语气:“我也愿先生一世无灾无祸,可人生总是难以平顺的·先生施与我的是救命之恩,若不报,我心难安。
先生不妨答允了,待来日有所需时,再来寻我不迟·”·她言辞恳切,分明是一个知恩图报之人··卫秀望向她,笑了笑,诚恳道:“也好,便依你所言。”
濮阳已忍不住要扶额··答应是答应了,却连她究竟是何人都不问,将来有需要的时候,打算上哪儿去找她根本只是敷衍而已··上一世,濮阳就看不透卫秀在想什么,他献与萧德文之策,皆是上策,总能出奇制胜,使人防不胜防。
可先帝弃世,本该将诸王留在京师,便于就近处置,他却建议萧德文放诸王出镇·诸王争了二十余年,最终却被侄子得了皇位,就算一时被压制,不能反抗,但哪个心中是真服的放出去,岂不是留下大患濮阳曾就此多次上疏,偏生萧德文就是爱听卫秀的。
濮阳实在想不通卫秀出的什么昏招··今世又是如此,分明该把握时机,借救命之恩,与她相识,哪怕此时他还不愿出山,只当结个善缘,对将来行事,也是大有裨益,可他却丝毫没有这方面的心思。
心思深沉,虚实难测··年轻了十二岁,却仍是不好对付·还不如不年轻呢·濮阳怨念颇深·偏生她还得把握分寸,不能显得与卫秀太熟了,许多话都说不得。
濮阳去了一趟,铩羽而归··宫中必已大乱,阿爹没有她的消息,必寝食难安,她留不得太久,回去前,需得在卫秀这里留下一个由头,也好下次再来··还有她的身份,最好说出来,卫秀知道是一回事,她自己坦露,便会显得她对他信任、坦诚,她是想要招揽他,使他入她门下为谋士,如此,便得大度一些,以免彼此存嫌隙。
·伤口还在作痛,因方才走动,痛意更甚,濮阳躺下了,不再多动·若不撕裂,按照这几日的速度愈合,最多三日,她便能下山了··下山前,得派人入京,带仪驾侍卫来迎,否则,凭她一人,若再遇刺客,便得再入险境。
想到此处,濮阳眼睛一亮·她眼下哪有什么人能差遣只能求助卫秀,借他仆役一用·既然要借他仆役送信,自得说明送往何处,又是给谁,如此一来,便能说出身份。
坦白身份之后,相互了解便更多了一层,言谈间,自然也就能更深入一些··濮阳想得极好,只等身上的痛意缓一缓便要起来··正是傍晚,天边晚霞如火,草庐中炊烟袅袅,是仆役在准备晚膳。
此处仆役不多,那婢子也不常日侍奉濮阳一人,只在送药或送膳食时出现,平时还有旁的活计要忙··濮阳独自走在回廊下,思索着过会儿如何言说··她前世也招揽了不少贤士,知晓该如何用语方为恰当。
但在卫秀身上,她又不那么确定起来··为免扯到伤口,步子迈得不大,速度也不快,原处看来,便似濮阳缓缓踱步,悠然闲适··草庐虽比一般草庐大一些,多了几间屋舍,布局亦精巧了许多,但终究只一草庐。
走不得多久便要到了··濮阳走到拐角处,便见跟随在卫秀身旁的那名侍女在卫秀门外,似是里面说了什么,她贴在门边听了一会儿,而后略显警惕地左右看看,便往另一个方向走了。
濮阳见她走前,似是在防备什么,不由好奇,略一思忖,便走了过去··卫秀的房门关着,却是轻掩,留出了一条缝隙,濮阳想了一想,透过那道门缝看了进去··这一看,她睁大了眼睛。
作者有话要说:公主(震惊):你竟然是女子·高士(微愠):你已亲眼见过,何必再来多问··公主:(~ ̄▽ ̄~)要摸摸才能确定~~~~·高士:………………你走·    ·    第6章· ·室中泛着淡淡的水汽,卫秀刚沐浴完,湿淋淋的青丝仿佛泛着水雾,披散在背后。
她裹着一身雪白的单衣,衣衫为发上的水濡湿,贴在了身上·她腿脚不便,扶着墙,去取干的巾帕,欲将头发擦干,巾帕放置得有些远,她微微探身,松散的衣衫滑落,露出里面细腻如凝脂的肌肤,白皙得如冬日的初雪,纤尘不染。
水珠顺着发梢留下,滴落在她形状优美的锁骨上,肌肤滑腻,水珠就似娇柔不堪的小娘子,不一会儿,就滑落到更深处,那更深处沾了水,就似初春融化的雪峰,湿湿的,兴许,还有玉一般的温润触觉,白色的衣衫沾水有些透,贴在肌肤上,峰顶的茱萸若隐若现,濮阳几乎能想见那茱萸是娇羞的粉嫩。
·濮阳睁大眼睛不依不舍地看着,门缝儿确实小了些,她屏住了呼吸,一点声音都不敢发出来··这样的卫秀是她从未见过的,他向来是温雅俊秀的,如春之柳,如秋之月,栖逸放达,超然物外。
而此时的卫秀……·濮阳的目光胶在她衣衫半掩的胸口,若隐若现,最为诱人,曾倾倒京城的璧人不好好穿衣服的时候,竟是如此勾人心魄,与那温润如玉的形象全然不同。
濮阳屏着呼吸,目光稍稍上移,便看到卫秀似玉雕琢的下巴,再往上是湿润嫣红的双唇,再上,是挺翘鼻子,是狭长的凤眸··不同于衣衫不整的魅惑,她的神色极为宁静镇定,嘴唇微微抿着,双眸微垂,将巾帕拿到,她双腿不便,撑着站立还算勉强,若是再移动,便是难上加难。
但再难,她也没有手忙脚乱,一丝不紊地按照步骤来,似是发觉了自己衣衫不整,她捋了捋衫,将衣带系上··一半是勾人,一半是禁欲,两相融合,便是更为动人心魄的美。
濮阳也不知自己是震惊十二年后名动京师的卫郎竟是一名女子,还是纯粹被眼前的美景所惊艳,她站在原地,透过那一丝窄窄的门缝,失魂落魄地看着,半点声音都不敢发出。
一连串急促的脚步声传来,将濮阳惊醒··必是方才那侍女回来了,濮阳连忙欲走,便发现身后无可躲处,她身上有伤走不快,若强行躲避,必来不及·电光火石之间,她忙往脚步声相反的方向快速走出几步,然后转身,做出刚往这边走来的样子。
这一切刚做好,那侍女便出现了,濮阳乍然见她,对她微一颔首··侍女手中提着一桶热水,见濮阳略显惊讶道:“贵客可是来寻我家郎君”·濮阳此时与卫秀房舍的门前有五步之差,旁人看来,便像她刚走到此处。
闻侍女有问,她笑答道:“正是,先生可在房中”·侍女快步走到门前,将桶放下,低身朝濮阳福了一福,恭敬道:“着实不巧,郎君眼下正不得空,贵客有事,容婢子代为转告。”
濮阳当然知道卫秀不得空,她还知道她为何不得空·濮阳十分纯良的样子,温和地笑了笑,道:“既不得空,我晚些再来便是·”·她说罢,不由自主地朝那道十分可亲的门缝看了一眼,便自然地转身走了。
走过拐角处,她停下了步子,又靠着柱子的遮掩,回头看去··只见那侍女并未立即入门,她在外等了一会儿,过了片刻,方对着门施了一礼,提起水,走了进去。
应当里面穿好衣裳了·濮阳暗道··一路走回客居之所,天渐暗了下来·山中总比山下冷一些,白日间感觉不出多少,入了夜便十分明显·一阵阵阴冷的山风吹来,叫人直打寒颤。
窗开着,正是迎风,濮阳被山风一浸,思绪也跟着清明了起来··倾倒京师的卫郎,善于谋略、从未失手的卫仲濛竟然是一名女子?这着实太过惊人。濮阳闭上眼,脑海中就能浮现那道坐与轮椅上的身影,身有缺陷,性情却无比坚韧,那双不能行走的双腿仿佛从不是阻碍,她坐在轮椅上,谈笑风生,计策百出,从无窘迫之时。她厌烦她帮萧德文对付她,却一直钦佩她的才华。·这样的人,竟然是女子·谁能想到卫秀居然是一名女子··濮阳叹了口气,仍然有些转不过来··婢子送了晚膳来·山中清贫,所用之物自然比不上她平日里华贵奢侈,但卫秀对她并无怠慢,每一餐都有果蔬鱼肉,每日还令厨下炖了药膳来与她补身,好让她的伤痊愈得快一些。
如此看来,与一萍水相逢之人而言,卫秀着实是尽心了··一直以来的认知受到了冲击,濮阳许久都没缓过来·直到晚膳后,濮阳突然醒悟,卫秀是男是女有什么要紧她要的是她的才华,又不是旁的,是女子更好,她就抓住了她的一道把柄,就可以对她为所欲为了·这么一想,濮阳顿时振奋起来。
白日去寻卫秀,是要向她借一仆役去传信入京,此事还没办成,濮阳看了看天色,已经黑透了,无数星子在空中,如波光粼粼的湖面一般好看··今日来回走动,又发现这一惊天秘密,濮阳已是累急,再勉力拖着身子,难保伤势反复,想了一想,她便歇下了。
养精蓄锐,待明日再去见卫秀··山中岁月悠然,每日看看云卷云舒,哪怕是养伤,也焦躁不起来·隔日一早,濮阳便去寻卫秀··这几日住下来,濮阳也知卫秀晨起,喜欢读书。
她去往书斋,果见卫秀就在那里··她捧着一卷书,坐与窗下,正专注看着·青丝一丝不苟地在头顶梳了一个发髻,以小冠簪起,身上着月白大袖衫,褒衣博带,袍袖翩翩,倜傥得很。
濮阳站在门外,不知怎么,就想起昨日透过那道门缝所见的场景,心神不由一阵飞驰·待她回过神来,便见卫秀已放下了书卷,眸色淡淡地望过来··分明是一贯的秀雅气度,偏生要想人家衣衫不整的模样。
濮阳是绝不肯说自己错的,这定然是昨日之景太过震撼的缘故·只是偷窥非正道,眼下还当着正主,濮阳稍稍有些心虚··这点心虚,自然是深藏心底·濮阳不动声色地走了进去,她微微笑了笑,对卫秀施礼,算是问好,卫秀也回以一礼。
“昨日去寻先生,不想先生恰不得空,便先回去了·”濮阳与卫秀对坐,说起昨日之事··卫秀探身,提起放置于红泥小炉上的铜壶,略一倾斜,热腾腾的水便倾泻而出,冲入一座紫砂壶中。
“我听侍女说起过此事,你来寻我,可是有事”卫秀一面说,一面将壶盖盖上,过得片刻,她取过一旁的茶盏,提起紫砂壶,微微倾泻,茶香四溢。
一举一动,都是说不尽的风雅·濮阳看着她,她今日尤为关注卫秀的举动··“正是有一事,欲请先生相助·”·卫秀将茶盏端到濮阳面前,做了一个请的动作:“不妨说来。”
白瓷杯壁,映着碧清的茶汤,色泽清亮,格外好看·濮阳见之甚喜,她端起茶盏,吹了吹,饮下一口,茶香瞬间布满口鼻···好茶··濮阳笑了笑,放下茶盏,娓娓道来:“先生救我,我却还未向先生坦露为何受伤。”
她这几日细细地分析过,谁要害她,她已有眉目··“我有两位兄长,在争储君之位,我身处其中,便不幸中了‘流矢’·”她的两位兄长争的是储君之位,她是什么身份,便不言而喻了。
不挑明,便当不知道处着,挑明了,自然不能不见礼·卫秀倾身行了一礼:“见过殿下·”·濮阳微笑,继续道:“我家中行七,父皇将濮阳赐我做了封地。”
濮阳,古称帝丘,更是萧家龙兴之地,将此地赐予公主,这位公主在皇帝心中的分量可见一二··卫秀颔首道:“濮阳殿下·”·濮阳见她并无深入再说下去的意思,心中不禁有些气闷,都说到这份上了,还如此冷淡,看来,是果真不想与她有瓜葛了。
她看向卫秀,往日只知她俊美,现下知晓了真相再看,便发觉她其实生得颇有一股柔婉的风情,只是时下崇文轻武,士族子弟讲究敷粉熏香,以阴柔为美,比她更阴柔的男子大有人在,她这长相,便不曾引人怀疑。
哪怕是为这美色,耐心一些·濮阳劝了劝自己,继续说道:“家中还不知我在此,为免家君挂忧,恳请先生借我一仆役,我好送信回家,报个平安·”·“殿下不必客气,此处奴仆,殿下驱使就是。”
卫秀十分大方道··濮阳微笑:“那就先谢过先生了·”又四下看了看,不远处书案上,恰有笔墨,她道,“请先生再借笔墨一用。”
卫秀自然不会小气··要写信,那么,写给谁呢她身上没有信物,区区一个仆役想入宫面圣显然难于登天·濮阳提起笔,略一思忖,便望向卫秀,笑问:“有一事,颇为为难。
写信入京,是为求援,但若这信落入害我之人之手,岂不是,弄巧成拙”·她在这里,无人知晓,还算安全,但京中情势如何,尚且不知,若是送去的信,为害她之人所得,她便危险了。
濮阳要写信回京,自然心有成算,但她偏偏向卫秀问策,想听听她是怎么说的··又恐卫秀不冷不淡的应付过去,濮阳忙诚恳道:“除了先生,我不知还能向谁求助,还望先生帮我。”
卫秀端茶盏的动作一顿,幽深的双眸看了过来··恰此时,婢子来送药··濮阳每日都按时用药,今日急着寻卫秀,倒是忘了此事,她搁下笔,起身接过。
药味极是难闻,却很有效,她伤好的快,都亏了这药·濮阳接过药碗,默默地做好了味蕾被折磨的准备,低头饮了一口,修长的柳眉霎时间皱了一团··今日的药,格外苦,味道比以前的更重,更难下咽。
作者有话要说:公主(撒娇):先生,药好苦··高士:良药苦口··公主:比之前更苦了呢~~~·高士:病情所需··公主:╭(╯^╰)╮真的不是故意的么·高士:还有更苦的,要不要试试·公主:∑(っ °Д °;)っ·    ·    第7章· ·日日都在用的药突然变苦了,濮阳不由自主地望向那开具药方的人,迟疑道:“先生,这药,苦了许多。”
卫秀温和道:“昨日与殿下诊脉,殿下伤势好转,先前的药方已不适用了,我便为殿下开了个新方子,这其中多用了一味黄连·”·濮阳想到确有此事,昨日来说过的,她不再多想,道了声“谢过先生”,便将药一饮而尽。
苦涩的味道久久回转,还十分冲鼻,濮阳缓了许久,才好一些,搁下了药碗继续道:“先生在这山中,朝堂上有些事,怕不知晓·家君登极十八载,事事用心,天下因而大治,可谓明君。”
卫秀笑了一下,没有说话,她风华内敛,情绪不会浮现在脸上,濮阳也不知她这一笑是否赞同她所言,略一停顿,便直接说了下去:“唯有一事,家君颇有不足,便是太子之位,不知当归于何人。
几位兄长因此相争,在朝中各自结党,我虽是公主,行事却十分便宜,他们也因此对我多有拉拢·”·她刻意将话说得平淡,就像是在与人闲话趣事,而非谈论朝中大事,倒与山中恬淡的气氛相称。
·卫秀不语,只端起茶盏,徐徐地以杯盖拨去浮于水面的茶叶··濮阳便有些紧张起来,唯恐卫秀不肯与她谈论这些事,她想了想,便柔声道:“与先生说这些,是想让先生知晓京中情势,也好为我参详一二,究竟,将信送去何处为妥。”
她是这样说的,但心中却十分明白,卫秀对朝中情形定然一清二楚··濮阳的态度称得上诚恳,卫秀低首,缓缓地饮了口茶,濮阳的心提得高高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满是期盼。
“殿下要将信送去何处,”卫秀搁下杯盏,终于开口,濮阳心下一松,目光灼灼地盯着她·卫秀看了她一眼,继续道,“端看殿下要借这道书信做什么了。”
这是愿为她谋算了濮阳大喜,忙道:“自然是让害我之人得到惩戒·”·“殿下可有证据”·濮阳神色微黯:“我遇刺,身受重伤,若非先生,想必已在黄泉,证据恐怕早被人抹干净了。”
“没有证据,请陛下做主便不行了·”卫秀道··濮阳也没有想过单单指望皇帝··重生有一个好处便是各方势力如何,十分明了。
能知晓她欲往别院小住,能在路上埋伏刺客,这本就不是易事··她仔细思量了重生以后的情形,有谁会希望她死细细想了那日宴上情形,便只有晋王了。
她重生前无意间损了晋王两名刺使,晋王定以为她已转向赵王,便想干脆除她了事,其中谋划得当,兴许还能将此罪归于赵王,来一个一箭双雕···赵王虽在辞别之时,问她去向,但她答的是回宫,且赵王并无向她下手的理由。
自然也有可能是代王欲借她死令赵、晋两王相斗,不论最后父皇归罪何者,与他皆有益处,但近年来代王一向是坐山观虎斗,也担忧两位兄长对付他,便不敢多拉拢势力,故而,他就算有此心,也没这个能耐。
“下手的是晋王·我与他皆体自陛下,我若遂了他意,陛下怕是会大怒,但我如今无事,陛下纵懊恼,想来也只不轻不重的责罚他几句罢了·”濮阳看得分明。
陛下宠她不假,但重惩一势力不小的皇子,怕是会引起朝堂动荡,况且,她也没有性命之忧,为大局计,也多半不会大动·哪怕晋王派人刺杀她是真,她几乎命丧刀下也是真,陛下也不会让晋王当真受损。
濮阳想到此处,不免心中黯然,只是她面上不显,含着抹掩饰一般的笑意看向卫秀,卫秀也正朝她看来,二人目光相接,不知怎么就都静了下来,过了片刻,卫秀率先将目光挪开,望向窗外碧绿葱茏的草木,淡淡道:“确如殿下所言不假。”
濮阳也不知怎么刚刚就盯着人家看起来了,见卫秀将目光挪开,她也跟着看向窗外:“但我不想就这样算了,显得我孱弱好欺·”·卫秀听她这一句,不禁笑了起来:“殿下可不好欺。
想必殿下心中已有计量·”·她直接戳破了,濮阳也不生气,反倒觉得这是有亲近之意,便顺势将自己的计量说了出来:“自皇长子薨逝,二郎便是长子,皇子之中无一人嫡出,按照礼法,便当立长,二郎也因此以为东宫理当是他囊中之物,只是他为人鲁莽暴虐,大臣们颇有微词,陛下也不喜他这性情,如此一来,三郎自然以为有机可乘。
二郎因性情不为陛下所喜,三郎便反其道而行,言谈举止皆温润如玉,待朝中大臣亦多有礼敬,但他其实多疑阴险·”·“既然晋王殿下表现得温润有礼,殿下怎知他阴险多疑”卫秀问道。
这自然是上一世渐渐看出来的·濮阳笑了笑,道:“我欲置身事外,便时常冷眼旁观,时日一久,便让我察觉一二·”·卫秀颔首··濮阳再道:“此番他对我下手,不过是以为我已偏向二郎,”才偏向赵王,就损他两名刺使,晋王自然急了,“干脆除之,以绝后患。”
上一世,她回程突然想起一事,没去别院,回宫去了,便阴差阳错的躲过了这场截杀·后面晋王也看出两位刺使之事,不过巧合,便没再对她下手··“有这一事,我与他间,已难善了。
我欲将信送去二郎府上,请他代为转呈圣上·想必他,也想看晋王倒霉的·”·卫秀一笑:“如殿下所言,赵王殿下与晋王殿下不对付,定然是想见晋王殿下不好的。
可适才殿下也说了,您如今无碍,圣上为朝堂稳定,多半大事化小·既然如此,赵王殿下如何从中得利”·濮阳一怔:“先生是说”·“殿下方才也说了赵王殿下鲁莽暴虐,鲁莽之人多半冲动,若是赵王殿下得殿下手书后,再派人杀了殿下一了百了,他有殿下手书作保,无人怀疑到他身上,陛下闻殿下死讯,必然大怒,到时,晋王殿下才是当真伤筋动骨。”
卫秀说到此处,顿了顿,看向濮阳,“以圣上对殿下之爱,晋王殿下怕是再难在朝上立足了·”·赵王与晋王斗了这么多年,有如此好处,难保他不动心。
濮阳一愣,确实如此·再想那日宴上赵王刻意与她示好,想必就是为了顺势引起晋王怀疑·他确实鲁莽,却不至于没脑子,救她与杀她,两相衡量之下,自然选利大的这边。
“将信写与晋王殿下罢·他见殿下手书,必会以为殿下不曾疑他·又会想殿下已偏向赵王,为何不向赵王求援反倒向他,自然而然会以为,殿下是怀疑赵王派的刺客。
只是这到底是猜想,晋王生性多疑,没有证据,他不敢断定,也不敢擅下决断,前思后虑之下,便会将手书上呈陛下,先将自己嫌疑洗脱·”·这倒是合情合理,再且晋王以为她与赵王反目,兴许还会借此来拉拢她。
只是……濮阳蹙了下眉:“这便等于我信了晋王,今后想再借此事向晋王发难,便不容易了·”·红泥小火炉上的铜壶又沸了,卫秀垂眸,将铜壶提起,倾出一注水来,轻易便熄灭了炉火。
她掀了掀眼皮,淡淡道:“我观殿下所谋非小,晋王固然可恨,赵王怕也是殿下眼中钉吧”·她语气平淡地将此话说来,惹得濮阳大惊失色。
“先生”·“卫某山野之人,在此处隐居,不愿招惹尘世·与我而言,殿下安然返京,此事便算结了·”她说着,微微叹息,“殿下不必再来寻我了。”
濮阳立即明白了她的意思,现在为她思虑良多,是将好事做到底,但她并没有就此归顺与她的意思,她还是想在山上继续隐居,过闲淡散漫的日子··濮阳心头一跳,正欲开口再劝,想到逼得太过反倒不好,便及时改了话头,笑着道:“先生之意,我已知晓。”
卫秀似是没想到她竟轻易放弃了,不由惊讶··濮阳说罢,便提笔蘸墨,低首在纸上写了起来··她写的不多,只寥寥几句··写完,待墨迹干,便折叠起来,将腰间所悬佩囊解下,把信装了进去。
做完这一切,她抬头望向卫秀,见卫秀严词拒绝了她的招揽却依旧风姿俊秀、从容不迫,不禁笑道:“引来的若不是救兵而是刺客,草庐的静谧便要被打破了·只是我死无妨,若是连累了先生,纵入黄泉,亦难瞑目。”
作者有话要说:作者君:小剧场是我写来玩的,不喜欢的宝宝请忽略吧~~~·小剧场:·公主(严肃):我不足惜,若是连累了先生,才是于心难安··高士:……·公主(温柔):我回京不能照看先生,也不得心安。
高士:→_→有话直说··公主:&lt( ̄︶ ̄)&gt求先生跟我走吧,我会好好照顾你哒··    ·    第8章· ·大约是发现卫秀不为人知的秘密,觉得她也不像印象中的那般高远难近,也更因她是女子,无形中便少了男女之别这一层防线,濮阳对她,温和亲近了不少。
她口上暂且搁置招揽一事,不再步步紧逼,心中却并未放弃·她不介意示好,也不介意许下什么好处,怕只怕卫秀一直不肯松口··濮阳敬贤的姿态做得十足,将自己安危放于卫秀之后。
卫秀听了,也不过一笑,扬声唤了一名仆从进来,同时对濮阳伸出手,濮阳会意,走了过去,将那藏了书信的佩囊,放到她手心··卫秀接过了佩囊,与仆从道:“这里有一封书信,你收好,即时便下山去,送入京中晋王殿下手中。”
她徐徐说罢,便望向濮阳··濮阳顺势接过话头,与那仆从吩咐道:“晋王邸建在崇德坊,你去那处,随意寻个人打听便知道了,到门前,他家下人都和善得很,”晋王日日都端着一个礼贤下士的姿态,府中家丁自然揣摩着他的喜好来行事,“你只与门上说,濮阳有信与他家殿下,定会有人引你去见。
见了晋王,你将这佩囊呈上便可·”·吩咐得十分详尽··仆从接过佩囊,看向卫秀,卫秀微微点头,他便俯身道了声“是”出去了··濮阳目送他,等他走到门口,她突然想起一事,忙道:“慢着”·那仆从便停下步子,回过身来,躬身听候吩咐。
濮阳走出两步,到他面前,慎重道:“晋王若问起我这几日境况,你只道不知就是,不必理会·”·仆从是按吩咐办事的,自然不会多问她这心血来潮的一出,认真记下,便出去了。
濮阳看着他走远,方回头,坐到卫秀的对面,很是为卫秀着想地道:“我那三哥,求贤若渴得很,若从他人只言片语中察觉先生大才,难保不会大张旗鼓地赶来,扰了先生清净。”
说是怕扰了她清净,其实,就是怕晋王后来者居上,把她抢走·殿下这点心思,显眼得很,卫秀瞥她一眼,濮阳笑容坦诚··卫秀也是一笑,笑过之后,她便道:“殿下尚有伤在身,多加安养为要,快歇着去吧。”
这一通下来,濮阳也确是觉着乏了,当即也不推辞,起身回房去了··这时,宣德殿,皇帝正在批阅奏疏··御案上的奏疏堆得老高,濮阳至今毫无音讯,皇帝无心政事,几日的要事都积在了一处。
可天下大事,不会因公主有事而受影响,每日该来的奏疏一件不少··皇帝自登基以来,便是勤政爱民,每日看奏疏都到深夜,从未有懈怠的时候,可是今日,他刚一翻开最顶上的那份奏疏,连看都不曾看一眼,便拧眉道:“窦回,你来念给朕听。”
此言一出,他身后侍立的大宦官便上前一步,双手恭敬结果奏疏,念了起来··皇帝靠在隐囊上,闭着眼听,他欲静心,专注政事,可神思却怎么都静不下来,一合眼就想着七娘眼下究竟如何了,是否安好,流落于何处。
跟去的护卫都死了,七娘一名娇弱的女子如何抵得过凶恶的刺客,他万念俱灰,恨极了这背后的指使之人,可随着一日日过去,尸身仍未找到,皇帝又不免生出希望来,只盼公主是躲在某处,还安然无恙。
一道奏疏念罢,皇帝只隐隐听了个大概,他皱起眉,神色阴沉得很··窦回是皇帝最为倚仗的宦官,最能揣摩皇帝心意,见此,便轻手轻脚地将手中的奏疏合上,恭敬道:“大家可是累了不妨歇一歇再来处置。”
“嗯·”皇帝扶着內侍坐起来,问,“可有七娘的消息传来”·窦回面上闪过一丝为难,他放柔了声音,十分委婉道:“刑部与大理寺的大人们还在尽心追查,想必过不了多久就会有消息传来。”
这就是毫无进展了皇帝心头一梗,不知怎么就有一种不祥的预感,他正要令人去召那两位主理此事的大臣来,再敲打几句,殿外有一宦官,匆忙地奔入殿内,扑在地上道:“陛下,有公主的消息了”·皇帝腾地一下站起来,扶着窦回的手猛然握紧:“快召”·这几日的京城阴云重重,濮阳公主遇刺,下落不明,皇帝又急又怒,寝食难安。
奉命找寻公主下落与奉诏查此案的大臣日日受责,朝中百官,近几日都夹紧了尾巴做人,唯恐有一丝不好,使得皇帝满腔无处发泄的怒火烧到自己头上··而这众多惴惴不安的人之中,最为如坐针毡的当属赵王与晋王。
濮阳是在赵王宴饮之后回程路上丢的,那一路上,血迹斑斑,刺客与公主护卫的尸首躺了一地,刺客所用兵器有赵王府的印记·赵王听说,慌忙入宫自辩,皇帝一心系着濮阳安危,连见都不愿见他,将他禁闭在府中,令禁军看守,只等找到濮阳,再行处置。
而作为始作俑者的晋王,此事一日未结,他便一日不得安宁··此事被皇帝交与刑部与大理寺同理,并调派五城兵马司与金吾卫从旁协助,不论如何,都要将公主找到·濮阳公主是皇帝诸子女之中唯一一位嫡出的,皇帝对她如何看重是满朝上下有目共睹的,刑部与大理寺接到诏书,半点都不敢耽搁地前往城外查探。
这两处,刑部主管查案,大理寺主管判案,长年累月都是与奸险不法之徒打交道,对于查探细微线索一道上最为精专·尚书与大理寺卿亲自赶到城外一看,见那满地尸首血污,二人对视一眼,皆看到彼此眼中的惊怕。
·经查对护卫名册,所有护卫全军覆没,护卫都没了,公主一手无寸铁的女子,还能活着么·此事,处置不好,官位便保不住了,处置得好,也得不到嘉赞,其中还牵扯到一名有望问鼎大宝的皇子,刑部尚书与大理寺卿眼中都看出了彼此的无奈。
皇帝被濮阳出事乱了心神,但他多年来的精明都还在,为避免有人从中作梗,他点的这二人,既不是赵王的人,也未依附晋王,而是两名只效忠天子的纯臣···这样的人,是皇帝心腹,轻易不会为财帛所动,能力自然也是万中挑一的。
刑部尚书与大理寺卿略一商议,便下令,将从五城兵马司调来的人手加上刑部杂役,一同循着血迹与逃走的路径,四散去找··两位大人一人在此督着,一人根据现场搜集的蛛丝马迹,去查究竟是何人下的手。
四周都是山,翻过了山,仍是山,山路崎岖,又是春日,草木兴荣,找起人来,哪儿那么容易··找了多时,终于在今日发现一具穿着公主衣饰的女尸,女尸尸身已毁,面目全非,因穿着公主服饰,两位大人忙将此事上禀皇帝。
听完刑部尚书的奏禀,皇帝只觉一阵天旋地转··窦回扶住了他,满是惊慌地道:“陛下,您别心慌……”节哀两字,却怎么也不敢说,唯恐刺了皇帝的心。
皇帝咬牙,定住心神,一双鹰目赤红地盯着那刑部尚书,道:“尸身在何处朕要亲自验看”·尸身已然腐烂了,一抬上殿,满是恶臭。
那一身鹅黄的衣裳,正是濮阳当日出宫所着·尸体的身量,也与濮阳相仿·窦回往那处扫了一眼,便闭了眼,这应当,就是七殿下了··皇帝不肯死心,他推开窦回,自己一步一步地走过去,大臣们都拦着,担心皇帝见了公主之惨状,受了刺激。
皇帝厉声斥道:“都退下”·无人敢再阻拦··尸身就在那里,皇帝走过去,只见已然面目全非,辨不出她生前是如何颜容姣好。
皇帝屈身,双手颤抖地碰了碰她的额头·殿上大臣见此,无不掩面垂泪··然而片刻,皇帝猛地站了起来,高声道:“赵卿”·刑部尚书赵邕心怀惴惴地上前:“陛下”·“此人不是公主”皇帝面上有了丝笑意,就如拨云见日,连日来的阴沉一扫而空·他指着尸身耳朵上的耳环,道:“此为铜制。”
不单铜制,连一丝点缀也无,平平无奇,毫不起眼,与那金玉所制,匠人精心雕琢的钗子差的不止一星半点·公主无论如何,都不会用这等拙劣的饰物·既然这不是公主,既然此人扮做了公主,公主多半还活着·皇帝大喜,连声道:“快再去查定要将朕的女儿安然无恙地带回来”·赵邕见此人不是公主,也是松了好大一口气,忙不迭地跪下,应了。
可他却没有立即起身离去,而是暗暗地看了眼大理寺卿张道之··张道之接到他的眼色,微微颔首··皇帝回身坐回御座上,满是笑意,他见赵邕还不走,便问:“赵卿可还有事呈禀”·濮阳多半无事,使得皇帝十分宽慰,见谁都是好人,语气也不止轻柔了一星半点。
张道之一并跪了下来,与赵邕异口同声道:“臣等在刺客一事上查出了一些眉目,欲密奏陛下,还望陛下答允·”·与此同时,晋王府中,同有一名大臣在禀报此事。
“你说什么”晋王大惊失色,“张道之查出来了”·那名大臣是大理寺的官员,受晋王指派,在大理寺中探听消息,今日方一探听确切,张道之前脚出了大理寺,他后脚便朝晋王府飞奔而来。
“正卿已查明,刺杀濮阳殿下一事……”大臣抬头看了眼晋王,便惶恐不安的伏身,“是殿下所为·眼下,已入宫禀告圣上了”·晋王面上闪过一丝恐惧,他强自镇定,盯着那大臣再问:“张道之是如何查出来的”·他只盼大理寺卿不过怀疑而已,尚未有明确的证据,还能让他在圣上面前自辩。
大臣却颤着声道:“刺客所有器械有赵王府的印记,正卿派人查了这批印记,发现这刻字的手法是出自将作监的一名老匠人,他沿着这条线查去,却发觉那匠人已死……”后面便是一系列的顺藤摸瓜,一路摸到了晋王身上。
连证物都被他找到了··宣德殿中,皇帝遣退了內侍。张道之跪在殿上,一一奏明,一并还呈上了证物:“若非查明,臣也不敢妄言·”·皇帝细细地看过证物,恨恨咬牙道:“这畜牲”·他眼中恨意滔天,立即叫来窦回,道:“去召晋王来”·窦回不敢置喙,亲出门去安排人手,这是欲拿晋王问罪,虽未言派禁军所拿,但还得谨慎一些,多拍几个灵醒之人,若横生枝节,也好有个防备。
窦回刚一出殿,皇帝阴沉的面容便缓了一些,与那两位大臣道:“此事,密之·”·而晋王在府中来回踱步,心惊胆战··那位通风报信的大臣已走了。
晋王请了他那几位足智多谋的幕僚来谋事,,欲周转出一条脱身之计,众人七嘴八舌,却无可用之计·晋王勉力让自己宁神,自己也在想,究竟,要如何应对阿爹斥问·晋王怕得很,想到赵王现下虽还禁足,只怕过不得多久,便能解禁,来到他面前耀武扬威,晋王眸色沉了下来。
一番劳碌竟是自寻死路吗晋王怎甘心如此··可又着实寻不出破解之法··正当晋王万般无措之下,长史快步入殿,弯身一礼,道:“殿下,门外有一小郎,称他手中有濮阳殿下交与殿下的书信。”
七娘晋王连忙道:“快带他来”·长史才一转身,晋王便冲了出去,道:“不还是我去见他”·卫秀的人,旁的不说,稳重一条,却是无失的。
晋王接过佩囊,从中取出书信,摊开,急切的目光快速扫过,只见上面写着:“晋王兄亲鉴:余避险于邙山竹林,安好勿念,代禀君父·阿七手禀·”·仆从站着,看晋王喜动颜色,待一看完,他喜道:“天不亡我”·几名幕僚也跟了出来,晋王令长史将这位送信的小郎带下去,赐他财物。
仆从道了谢,冷静的目光在那几名幕僚与晋王脸上扫过,便跟长史下去了···晋王从惊喜中出来,渐渐猜疑起来··七娘没道理向他求助啊。
她不是该去寻赵王莫非其中含有陷阱·这几个幕僚都是知晓此事的,也一并议论起来··难道是七娘知晓此事是他指使,故而以此来炸他若果真是他,他得此手书,必派人去斩草除根,邙山兴许已设好了埋伏,待他人一到,便会拿个人赃俱获。
晋王眼色沉了沉·又或是她故弄玄虚她不入京,定是身上有伤,不能远行,欲借他之手呈禀阿爹,入京之后,再与他计较,阿爹那里已经有了张道之的证物,再加上七娘之言,他怕是脱身无望。
幕僚那头,也商议出结果来··其中一位叫叶先生的,是他们中的领头之人·他上前禀道:“殿下,以臣等之见,当速派人截杀”·“哦截杀”晋王目光一闪,也有此念。
作者有话要说:公主:先生,三郎要来截杀··高士:不会··公主(疑惑):先生怎知·高士:凭他为人猜的··公主:╰_╯看来先生对他甚是了解·高士:再了解,也不及对你。
公主:~\(≧▽≦)/~//·    ·    第9章· ·事已至此,懊悔无益,要紧的是,如何度过此次难关··叶先生见晋王有所意动,忙与他分说道:“张正卿虽已与圣上禀明,殿下却并非无辩解之处,不过些边边角角的证物,殿下推说不知就是。
至于公主,纵使此时不知殿下所为,回京也知道了,到时,必视殿下为仇隙·”·晋王神色一振,沉吟不语··“臣观公主,非易与之辈,若视殿下为仇隙,日后也定与殿下处处为难。
圣上之爱公主,言听计从,到那时,殿下危矣”叶先生讲得口沫横飞,他身后诸位幕僚皆点头赞同··皇帝待公主如何,世人有目共睹。
晋王黢黑的目光更加凝沉,一点点被说动··叶先生又叹了口气:“再者,公主为圣上之女,殿下却也是圣上亲子,届时已失一女,圣上痛彻心扉,殿下只管不认,再令群臣上疏作保,圣上难道还能再狠心割舍一子”·失女是锥心之痛,失子便不是了皇帝对子女素是宽厚,何况,眼下也只张道之一家之言,尚未定死,还有可周旋之处。
幕僚们亦纷纷称是··晋王很受引诱,就要立即派人去做,顺道还得将那送信的小郎处置了,只当从未收到这手书·但他刚迈出一步,便想,叶先生言之有理,然种种皆是先设想濮阳并无后招。
晋王迈出的脚收了回来··叶先生不解,刺杀公主本就不妥,他当初是反对的,奈何殿下坚持,又有诸位幕僚声称可行,公主并无可用之人,突现杀招,以有备袭不备,稳操胜券。
他一想也是,公主甲士虽皆是陛下自禁军中抽调出来的精锐,但到底人数有限,杀了,还能嫁祸赵王,可谓一举两得··可谁能想到,公主有如此急智,甲士全军覆没还让她逃了。
留下一个残局,如何收拾只好将事做绝了,不然,还等公主回来报复·叶先生疑惑道:“殿下如何犹豫”·晋王沉吟道:“倘若濮阳另有后路邙山不过一处陷阱”·见他还在顾前顾后,叶先生急了,一跺脚:“殿下公主在宫中,依附陛下,自身并无可用之人。
此番落难,来信向殿下求援,定然是真求援”·晋王却更多思多虑起来··“濮阳那人,不能欺之年少,更不能因其依附陛下便小觑,端看她能在天罗地网之中脱身,便知其诡计多端……”晋王起先还是与叶先生等人分说,说到后半截,便自言自语起来,“更何况,她为何不向赵王求助反来向我……莫非他们之间有什么龃龉,让濮阳以为派遣刺客的是赵王这倒是与我有益……”·叶先生听晋王如此言语,急坏了,他忙转到晋王面前,长揖道:“眼下不是细想的时候,就算现下不知,回来也该知道了殿下,濮阳公主不能留留她一命,必是大患”·当断不断,反受其乱皇帝派来召见的人,应当快到了,能用时间已所剩无多,濮阳公主,不能让她活着叶先生无端地对这位七殿下万分忌惮,他往日多次听闻其为人狂妄,却偏生有皇帝一路护持,这回的事再看,更是有勇有谋。
这样的人,不赶紧除去,还留着与自己为敌么·叶先生苦口婆心地劝说·晋王转过眼来看他,竟思索他为何如此尽心竭力地欲置濮阳于死地,可是别有目的·他显出迟疑之色,叶先生还待再劝,晋王突然便下了决断,道:“卿不必再言有濮阳手书,能解我眼下困境,至于她将来会成祸患……”晋王淡淡一笑,“来日方长。”
总还能找到下手的机会,要紧的是,现下,先脱困··那手书上的的确确是濮阳的笔迹·濮阳用笔甚是放纵多变,下笔结体,不易捉摸,这张纸上的字迹,虽刻意工整,那刻入骨子里的风范却丝毫未曾磨去。
晋王又看了一遍,突然想到,是否能将赵王彻底拖下水··他已打定主意,叶先生等人也劝不动·不等宣召的宦官来,晋王先一步入宫去,向皇帝呈上这封书信。
来时是上巳,住了几日,已将至谷雨··杨花落尽,子规鸣啼,再过上十来日,便可初初感受夏日的芬芳了··濮阳坐与檐下,望着庭中一株枝条上,子规叮在上头,声声哀鸣。
卫秀缓缓地过来,有一童子,推着她的轮椅·濮阳闻声,转头望过来,卫秀手中执箫,一双玉手掩在宽大的衣袖之下·片刻,濮阳起身相迎··此处草庐是卫秀建的,方方面面也自以她便利为要。
道路都平坦得很,也无门槛台阶,好使轮椅滚动··不过须臾,便到了濮阳面前,卫秀做了一揖,濮阳弯身回礼···“两边山木合,终日子规啼·殿下可是思归了”卫秀在濮阳身旁,看着那鸟儿,问道。
那鸟儿羽毛鲜艳,有红色的斑纹,一双眼睛,豆子一般大小,却是漆黑明亮,卫秀话音落下不久,它便振翅而去·山中幽静,子规是处处皆有,这一只去了,还会有新的来。
濮阳将目光从树枝上收回:“倒不是思归·”·重活一世的人,对这万事万物,都看开了许多·她那家,大得很,除却圣上,无一人使她牵念。
她只是在想自己今后的路在何处··“若非思归,殿下奈何郁郁”卫秀又道··濮阳扭头看她,忽而一笑,道:“我郁郁,自是因为先生不能与我同行。”
随她这一笑,她眼中郁郁之气一扫而空,明眸善睐,顾盼生辉·濮阳再度邀请卫秀:“在先生这里居住多日,只觉受益良多,有许多事,我看不明白,想向先生请教,只可惜,余下时日已不多了。”
信送出去了,按照预料,快则今夜,慢则明日,迎她回宫之人必到,到时,她便要从这里离去,暂见不到卫秀了··濮阳找到了她,无论如何都不放心她在此,唯恐有人来与她抢。
“先生终日在山中,看惯了山上景色幽静,不如随我入京,见一见魏都的喧闹繁华”濮阳一面说,一面偷窥着卫秀的神色,见她不动如山,又道,“大隐隐于市,喧闹之处,也有道可悟,先生去瞧瞧,不喜欢,再回来就是。”
她说得诚恳,很想将卫秀引诱走,但其实心中是没底的,并不认为卫秀能被她这三言两语打动·濮阳已打定了主意,这次劝不走,等她了结了京中之事再来劝,萧德文都能得到卫秀,凭什么她就不行·因未抱希望,濮阳的语气就十分柔和,更是隐隐之中,透着郑重的敬意,谁料,卫秀闻此言,却笑了一笑,问:“我不喜欢,还能再回来”·她像能勘破人心,短短的一句话,分明什么都没有,却像是在拷问着濮阳的心。
濮阳有些不自在,她抿了抿唇,正欲说“自然可以”,却又发现,若是卫秀当真跟她走了,她是不愿让她回到此处的,到时,就算是硬留,也要将她留在身边·· ·    第10章· ·如今还没得到卫秀,濮阳就已对她爱惜不已,待得到以后,还如何肯放她回来濮阳微微一笑,避重就轻道:“先生到那时还想回来,定是我德行不够的缘故,更需先生时时提点,先生怎忍离我而去”·卫秀也不知是信了,还是不忍揭穿,只是不置可否地瞥了她一眼,笑了笑,没说话。
濮阳便有些后悔··要得到高士的心,就该大度一些,与她敬意,与她施展大才的机会·以后,她要敢走,囚也囚到身边,免得为他人所得,反过来对付她。
至于眼下,话说得好听些有什么打紧她该说“先生想走就走,想来就来,我这里,永远留有先生一席之地·”·如此才动听··可惜,说都说出口了,再更改也难,濮阳便有些懊恼。
她看向卫秀,见她手中执一管碧玉萧,便道:“先生擅箫”·这管玉箫,通体碧绿,柔和滋润,以濮阳见惯了好物的眼光,都要赞一声好。
卫秀低头看了看,笑道:“称不上擅,只略通一二罢了·”·君子有六艺,音律也在其中·世家子尤其重视,不但要允文允武,音律射数也是自小培养,濮阳就知道几个在音律上造诣很高的世家子。
其中,又以刘氏子阿恒最为夺目,刘恒鸣琴,曾引来蝴蝶,在他周身起舞·当时许多人亲眼所见,被传为佳话··卫秀说她对箫略通一二,其实,只是谦词罢了。
濮阳知道,她的箫,和刘恒的琴一样好,只是外人不知··濮阳曾无意间听过··那也是一个春日,萧德文继位不久,诸王在朝,辈分都比他大,干预朝政,常以叔王之尊强迫他下诏。
萧德文深以为忌,问策卫秀,卫秀言,遣诸王出镇,便可解眼前之困·濮阳闻此大惊,让那些宗藩离京,无异于纵虎归山,来日想再对付,便难了··此时的藩王,手中都有兵,在各自封地虎踞龙盘,朝廷有大军,对付一个是不难,但若这些宗藩一起起兵呢谁能制得住世家强盛已是皇族心腹之患,新帝即位,该安抚宗藩,使其矛盾指向世家,而不是萧家内部争斗。
她连忙入宫劝谏,奈何萧德文防备她,并以为她与藩王过从甚密,将她良谏束之高阁·她无奈,一面思索对策,一面在宫道上信步··这一走,便走到了昆明池。
草长莺飞的春季,燕衔暖泥,融融春景,时光大好,而朝局却一日日危机,祸根不断埋下,濮阳担心,总有一日,无可控之力··一阵箫声悠然而来,音色圆润,幽静典雅,如风拂面,如水自心间流淌。
濮阳正忧愁,这箫声轻柔,便如能解忧,她不禁驻足,倾耳聆听··箫声宁静悠远,细腻委婉,濮阳听过许多好的箫声,却无一人能及得上此时·“箫韶以随,凤凰来仪。”
能引得来凤凰的箫声,大约就是如此了··濮阳听得如痴如醉,忍不住朝那处缓步走去··越过一处树丛,只见那人坐与轮椅之上,面临着昆明池,一管洞箫,在她手中,如仙器般不同凡响。
濮阳见是她,心就冷了下来·卫秀也听见了脚步声,箫声骤歇,她回头,看到她,没有丝毫意外之色,只从容颔首:“见过大长公主·”·依濮阳的记忆,昆明池畔闻箫声还在不久之前,可回想起来,却像是隔了无数的人与事,隔了万水千山,隔了宇宙洪荒。
她看向卫秀,眼前的人,比那时秀雅得多,也青涩得多··诸王出镇一事,一直是她心上的梗,依卫秀此前所展露的见地,无论如何都不该犯这等显而易见的错··濮阳没忍住,问:“有一事,愿请教先生。
若有少主继位,朝中世家横行,宗藩强势,是否当使宗藩出镇,以免主上为宗亲所制”··她忽然有这一问,再看如今朝堂,世家虽强,却被皇帝压制着,宗藩虽有势力,但还称不上强势,皇帝更是年近五旬,与她所描绘全然不同。
卫秀略有不解,但她仍是想了一想道:“宗藩强势,难免有不臣之心,若使往封地,难免有顾不上的地方,不如在朝,还可借宗藩,压制世家,使少主得以有喘息之隙,逐渐收拢君权。”
这不是什么难解之题,为君者,若无人蒙蔽,多半会如此,之后,若少主有能力,便做得深刻一些,将大权尽数收拢,若少主平庸,也能竭力维系局面,混一个安稳。
卫秀说罢,望向濮阳,却见濮阳正出神地看着她,她的眼中有掩饰不住的震惊··卫秀略一蹙眉,她直觉不好,却又想不出究竟哪里出了岔子,似乎有什么脱于控制之事出现。
濮阳心中已是惊涛骇浪,卫秀明明知晓应将藩王留在京中,却仍力谏萧德文,使藩王出镇,她是有意的她此举,当是欲借此引起动乱·濮阳思维活跃,她立即想到,卫秀真正辅佐之人并非萧德文·那会是何人濮阳心底一乱,极是不安起来。
“殿下”卫秀唤道··濮阳如梦初醒:“嗯”见卫秀关切地看她,心知自己失态,忙道,“先生”·卫秀也没问她为何出神,只道:“殿下脸色不大好,还是多加歇息为好。”
濮阳心中正乱着,听她这般言语,连忙称是··卫秀目光沉晦,有一抹忧虑一闪而过··与此同时,晋王已入宫,将濮阳手书上呈皇帝,皇帝见手书,细细辨认字迹,大喜过望,立即派遣五百禁军前往邙山,迎公主回宫。
濮阳无事,这便是最好的了··禁军受命,半点不敢耽搁地出宫去了··此时已是下午,就是马不停蹄地赶去,也得入夜,公主有伤在身,总不好惊动她。
窦回心细,想到这一点,便提醒了皇帝·皇帝只是一事过喜,就算他不说,过不了片刻也会想起来·此时经窦回一提醒,皇帝便派人去吩咐禁军,山脚扎营一晚,明晨再上山。
晋王满是嫉妒地看着皇帝喜动颜色,偏生还得掩饰,不敢表现出来,又装出高兴的模样,力图装作毫不知张道之已向皇帝告了他的状,又极喜濮阳脱险的样子··他惶然不安,已想好了如何应对皇帝盘问,只等皇帝来质问,谁料,皇帝喜过之后,颜色冷然,淡淡地瞥了他一眼。
晋王心底一寒,直觉就想低下头去避开这仿佛能蜇人的目光,强忍着才没有显出心虚来··“阿爹·”他道··皇帝却只挥手:“你退下。”
既不责备,也不质问··晋王心头一松,随即更觉不安,但他不敢问,深深行了一礼,便恭敬退下,刚走到殿门处,便听身后皇帝道:“传诏,解赵王禁令,上朝参政,一如既往。”
晋王心一沉,却一丝也不敢停,迈出宣德殿高高的门槛,走到外面·外面是宽阔的广场,除守卫禁军,并无旁人·眼熟之景,晋王突然就觉得陌生起来。
他那沉甸甸的心随之松散,紧接而来的是揪紧一般的害怕··父皇已经信了张道之之言,甚至连解释都不愿让他解释·可他却并未处置他,这是什么意思是留待七娘回来,再狠狠惩处么·晋王顿觉惶惶不可终日。
而那留在晋王府中的仆从已不知何时在众人的眼底消失,回到了邙山··此时天已晚了,他行走在上山的路上,竟如履平地,走到半山处,忽见山脚有成片火光,他寻了一处不遮挡视线的开阔处,细细一看,军帐与人影依稀可见。
是来接公主的禁军··仆从立即上山,将此事禀报卫秀,又将自己在晋王府所见,一一细说··卫秀沉吟片刻,忽然问道:“你觉得,濮阳公主如何”·问的却不是这仆从,而是侍奉在旁的侍女。
侍女赧然一笑,道:“婢子看不出什么,”她想了一想,又认真道,“只是,公主对郎君,似乎过于热心了·”·卫秀垂眸,她淡淡的勾了下唇角,浅浅的一个笑,还未展开便都收敛。
她像是泄尽了满身的力气,疲惫地靠在轮椅的椅背上,看着那不能行走的双腿,抬起手覆在膝上,却似重逾千钧··最终,她无力地摆手,低声叹道,“就是她了。”
一男一女二仆,并未对她的话有任何疑惑,也无半点质疑,静默地侍立在旁·而卫秀,看着铜制的烛台上那一点如星火般的烛火,出起神来··在离她不远处,草庐的另一间房舍,濮阳也不得入眠,今日察觉之事,对她打击,着实太大。
卫秀以一己之力扶持萧德文登基,却不曾想,她辅佐的另有其人··那人会是谁既要天下乱,那必是唯有天下大乱,才能从中得利,有谁需靠乱政来得利·她躺在榻上,不知是夜间天寒,还是旁的,伤口又疼了起来,明日便要回京,却在这当口发现了这样一件大事。
萧德文眼下不过八岁,什么都做不成,濮阳肯定卫秀并未被他招揽,可那背后之人呢是否已得到卫秀若是卫秀另有效忠之人,可还会随她走·濮阳顿觉不确定起来。
她颠来倒去地想,那人会是谁··若说要从乱政中得利,莫非是她那几位叔父欲由此窃得皇位·濮阳摇了摇头,不会,叔父们要皇位,虽难了点,却不至于如此周环,天下一乱,诸王争位,鹿死谁手还不知,太过冒险。
不过,说起来,她倒是从中得利了·她临死前,令长史送去赵地的手书,正是欲借诸王之手为她复仇··想到此处,濮阳又觉不对,倘若卫秀目的当真是要引起战乱,她之死,正好可戳中诸王敏感的神经,正好能兔死狐悲,正好对皇帝不满,操作得当,正好让他们反了,卫秀为何又要来救她·百思不得其解,夜却深了。
濮阳合上双目,欲入眠养息,不知怎么,脑海中却出现了卫秀那双积满了黑沉沉的怒意的双眸···那是她上一世见的最后一幕··一向喜怒不形于色的卫秀,眼中就如蕴藏了万千怒火。
作者有话要说:公主(握拳):先生,我一定要得到你·高士(挑眉):哦·公主:得到了你好过节·高士:……·公主: &lt( ̄︶ ̄)&gt先生,七夕快乐·高士(宠溺,摸头):你也快乐。
    ·    第11章· ·隔日一早,禁军便上山来了··禁军,护卫宫城之军,直属皇帝统帅,每朝每代对禁军称呼都不同,前朝称之为禁卫,大魏建立后,改称羽林,羽林分前后左右四路,分别卫戍皇城四门。
此番领头的是羽林中郎将王鲧,他出身世家王氏,乃先皇后之弟,是濮阳的亲舅舅··父母心中,儿女再大,也是需要细心呵护的,皇帝一腔慈父之心都倾注在濮阳身上,不单是她是先皇后所生,也因,她是诸多皇子皇女之中最为贴心的一个。
旁人看来,濮阳恣意明快,偶尔行事,甚至颇有些狂妄,然皇帝眼中,怎么看都是七娘孝顺可爱,万般贴心··他之所以派了王鲧来,而不是旁人也是担心濮阳身上有伤,旁人不够细致,照顾不好她,亲舅舅总是更能为濮阳着想的。
王鲧上山,令身后数十下属并公主的撵驾都停在草庐外,自己先入门去拜见主人家,谢他对公主悉心照料,至于谢礼,想来过不了几日,圣上便会遣使来颁赐··濮阳已起身了,她正在卫秀身旁,亲斟了两盏茶,以茶代酒,先谢她救命之恩,再谢她连日来精心照料。
两盏茶,卫秀都饮了,别无二话··放下茶盏,濮阳终究不舍,只是昨日刚劝过,今日再劝,也太频繁了些,唯恐卫秀不悦,再加之新发现了前世卫秀所效忠的,兴许另有其人,濮阳甚是惊疑不定。
外面传来脚步声,一声一声,沉稳有力,并非此间仆役所有··是来接她的人到了··濮阳再举盏:“先生保重,待京中事了,我再来探望先生·”·卫秀亦举盏示意:“殿下一路慢行。”
饮下这最后一盏茶,卫秀置杯盏于桌上,而后从袖袋中取出一张细绢来,交于濮阳,“这是殿下用过的药方,不妨带入宫中,也好与太医做个参详·”·她还想到了这个。
濮阳心中微暖,笑着接过了·那细绢刚从袖袋中取出,上面还沾有卫秀身上的温度,濮阳将它握在手中,突然觉得,就算先生效忠另有其人,只要她今生与她站到一边,也没什么可疑虑的。
濮阳颇觉豁然开朗,转头王鲧已到,濮阳起身道:“先生,告辞·”·卫秀颔首,也是一礼··濮阳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便转身去了··王鲧还欲进来呢,他先看到公主,见公主无事,松了口气,然后才看到那坐在轮椅上的身影,这一看,只觉此人风姿俊秀,气度宏远,想来非凡人。
此时不但皇帝、诸王求贤若渴,世家也想将世间贤人收入自己门下,以此壮大家族·王鲧之父是当朝丞相,对此便很看重,他身为人子,自然要为父分忧·正欲再细看,便被濮阳状似无意地拦住了:“阿舅,多日不见阿舅了,阿舅可好。”
被她这一打岔,王鲧自然移开了注意力,相对招纳贤才,还是公主要紧些:“臣好,就是担忧殿下,殿下可好”·濮阳引着他往外走:“受了伤,眼下已无碍了,外祖父可好”·她声音渐渐远去,王鲧的回答已听不清了。
卫秀从头到尾都未置一词,想着公主竟是这般霸道,她看中了她,便不许旁人招揽,有意无意地拦着王鲧的目光,不禁笑了一笑··山路颠簸,回宫也有大半日的路程,王鲧带来的车驾虽已是最舒适平稳的,但经不起濮阳此时身体还弱。
回到宫中,一直都恢复很好的伤势竟有些反复起来··皇帝大急,搬了半个太医署来··濮阳睁开眼,见到父亲担忧的面容,对他笑了笑,示意自己无事,便睡了过去。
这一合眼,将皇帝吓出一头冷汗来,急令太医来看过,见公主果真只是睡过去了,才将心放回肚里··确认了濮阳无事,皇帝这才召了王鲧来,询问公主这几日避险何处。
王鲧将所见说了,因不知卫秀底细,联系其所居草庐,便道:“看似是一位隐士,只是不知何家儿郎有在邙山上结庐的·”·也不怪王鲧默认了卫秀是世家子,如此钟灵毓秀之人,寒门少见。
皇帝一听是隐士,先皱了下眉头,想了想,才舒展眉宇道:“待七娘醒来再问问,若是有才,不妨征辟·”·若是在往日,听闻有隐士,皇帝定然是兴致盎然的,只是前两日自诩为“周之贞士”的陈渡又放狂言了。
周亡了都十八年了,这些前朝遗贤纷纷做了隐士不算,竟仍在怀念旧主,无怪乎皇帝不悦迁怒··王鲧知趣地退下了·退到殿外才想起,忘禀陛下了,那隐士,似乎腿脚不好。
也罢,用人之际,些许不足,也只得忽略了··濮阳睡了一夜,隔日醒来,精神恢复了一些··宫宇华贵,锦绣成堆·宫室之中,处处都刻画辉煌。
此处便是含光殿··濮阳在榻上睁眼,太医就候在殿外·先前侍奉濮阳赴宴的宫人皆未能回来,眼下上前来侍候的,是殿中的次等宫娥,也是伶俐的人,只是尚未达到心腹的程度。
濮阳令太医进来,容色沉静,丝毫没有在卫秀面前的宽容可亲·太医见公主神色不好,更添了一份小心,细细地诊过脉,心放下一半,回道:“殿下昨日是累着了,歇了一宿,恢复了元气。
待臣开副方子,用上一月,便也痊愈了·”·濮阳点了点头:“有劳卿家·”·“不敢,不敢·”太医小心翼翼地退下了。
宫人们都察觉公主心情不好,无人敢上前搅扰,连呼吸,都比寻常轻、慢,满殿都透着一股小心···宫中与卫秀的草庐不同,在草庐,她能松快一些,但一回到这里,濮阳的神经便绷紧了,哪怕眼下这座偌大的宫城的主人是她的父亲。
只是有些人,生来便适合尔虞我诈,濮阳显然便属于其中,回到牢笼一般的宫殿,濮阳不仅不觉烦恼,反又点燃了精明··遇刺之事还没完·她往别院,唯有她身边的人与陛下知晓,陛下身边兴许也有人知,但皇帝身边的人,口风必是紧的,问题还出在她自己这里。
有人泄了她的行踪·皇帝下了早朝,便往含光殿来了·濮阳摒退宫人,在殿中与皇帝说了半个时辰·半个时辰后,皇帝回宣德殿,留下一队羽林,与连同窦回在内的数名宫人。
濮阳扶着窦回的手起身,下令:“将含光殿围住,不许放走一人”·所有宫人皆被驱到庭中··一个不少··说明那人,或那几人,还在这里。
濮阳喝令,将所有宫人分处关押,务必要将人审出来··庭中一时人心惶惶,几名宫娥惶恐地看着靠近的羽林,粗鲁地将她们拎起·大祸临头,众人皆以为难逃一死,有宫娥宦官已抵不住内心的恐慌,与对死的惧怕,哽咽啜泣起来,更有人扑上前,大声为自己喊冤的,一句话被说尽,便被羽林堵住了嘴巴,强行拖了下去。
总有三百余人,众人恐慌积聚,连看的人都禁不住心惊胆战··窦回悄悄地觑了眼公主,只见公主神色如故,扶在他臂上的纤纤玉手,端庄自持,力道不增一分,也不减一分。
她根本不被眼前哭喊啜泣的景象影响,甚至还着重观察了几名宦官、宫娥的神情··有一宫人扑到了她的脚下,她只淡淡一瞥,那宫人连她的裙摆都未触到,便被羽林拖了下去。
如此,冷硬心肠··窦回不得不感慨,怨不得圣上最疼七殿下,这心性,与圣上如出一辙··眼前终于清静了··濮阳回过头来道:“窦中官,此番有劳你了。”
窦回笑回:“殿下称奴窦回就是·”·皇帝将他留在此,是不放心濮阳,有什么事,可让他去做··窦回尽心尽责:“殿下接下去,欲如何处置”·一起处置了这么多人,就不怕传出酷戾的名声皇子如此,操控言论兴许能得个果决、可成大事的评价,可于公主而言,多半是酷戾冷血。
“审出贼人便止·”濮阳又非嗜杀成性,自然不会将三百余人皆处死··窦回道:“如何善后”·“审出贼人,凌迟处死,余者,厚恤。”
“殿下心有成算,老奴,便不多言了·”·濮阳一笑,温和而柔缓,就如催生满园花儿的春风一般,使人心旷神怡:“中官在此,便已是出力。”
三百余人,让平常人分别审起来,恐怕得几个月,而濮阳,不过七日,便揪出了泄密者·有八个,五个是庭中洒扫或厨下做重活的,寻常见不到她的,三个稍近一些。
并不都是晋王的人,还有赵王,甚至代王也有一个·能将人安进她宫里,自然有后宫妃子的宫劳··果真如她对窦回所言,查出人后,濮阳便立即处置了,并未就着这线索,顺藤摸瓜。
余下无辜者,都放了出来,仍旧各司其职,并加以厚恤·审讯之中有展露坚毅心性的,提为心腹··这群宫人纵几个怨恨受无妄之灾的,见抚恤丰厚,也消了。
殿下未使一人蒙冤,亦未放走一人,追随殿下有厚赐,而背叛……这几日的暗无天日,灼在了他们心头,又见那七人下场凄惨,更是深深引以为戒··经这一遭,想在濮阳身边安插人,已不可能了。
皇帝见她没有揪着幕后之人不放,也很欣慰,认为七娘识大体··此事一旦揭露,损伤的是皇家颜面,何况,若是处置了晋王,便要让赵王独大了·且二王与世家牵涉甚深,不宜贸然处置。
皇帝不能率性,何况如叶先生所言,濮阳是他之女,晋王也是他骨肉,濮阳到底无事,但刺杀手足的名声传出去,晋王便彻底毁了··因濮阳送的信,是给晋王,皇帝便以为她不知真相,只是隐约猜到是她那一群兄弟,才不追查的。
不知真相,也未一定要查个明白,实在懂事,相对的晋王,便是真可恨··但皇帝不知道,濮阳未深究,并非只是识大体,一是如卫秀所言,晋王纵可恨,赵王也是眼中钉,去了一个,剩下那个便要坐大。
再则,她不能让皇帝不喜··知道该如何行事对己有利,濮阳却一点都不快活··赵、晋二王,上一世是无缘皇位的,今世如何还未可知,她的到来,已使许多事都与前世不一样了。
想到皇帝向她问起那救了她的隐士,濮阳深深地觉得,招揽之事,不能再拖了,过几日,伤口痊愈,便去一趟邙山吧·                        ·作者有话要说:公主:先生,多日不见,想不想我·高士:不想。
公主:我想先生··高士:你在宫中不是很充实,很威风·公主:(︶︿︶)可是仍然想你··    ·    第12章· ·濮阳的伤一日日好起来,她心系着邙山,却也知晓,若未完全痊愈,皇帝是不放心她出宫的,便十分听从太医的叮嘱,用药亦及时。
卫秀的方子用得甚是对症,又因濮阳服用效果极好,太医为稳妥,只略作修改,便沿用了下去,仍旧是苦得令人望而却步,濮阳坚韧地一碗一碗,按时服用,次数一多,竟也觉得不那么难接受了,可见人的适应力是极强的。
伤中无趣,大半日都躺在榻上,只偶尔在庭院中信步走上两圈,然后便又是歇着·日日对着一处景致,也是枯燥的紧·濮阳便令宫人打听些京里京外的趣闻来解闷。
打听来的,多半是世家中哪家有盛举,哪家设宴,哪家又传佳话···之所以趣事皆涉世家,这是有缘故的··此时选官用的是察举制,各州郡举贤良方正之人入京,皇帝考察后,确认合用,便授予官职,举荐的名目有不少,孝廉、茂才、察廉、直言极谏等,朝廷稀缺贤才的年份,皇帝还可另设名目向天下征士。
这一选士之法,已沿用了上百年了··天下三分已达六十年之久,六十年前,这天下是统一的王朝,王朝名“延”,察举制便是大延高祖皇帝所创,后天下大乱,各路诸侯纷纷举旗自立,又相互兼并,乱了十来年,便化作了天下三分的局面。
周占中原腹地,兵强马壮,国力远胜于齐、宋二国,齐、宋二国虽略小了些,但各自建国皇帝都是雄才伟略之人,不断开疆扩土,齐国地势险要,据险而守,宋国有长江天险为屏障,两国朝堂也是人才济济,王侯将相,亦都是血性之人。
周要吞灭这二国也非易事··三国间几次混战,都是谁都并不了谁,如此拖过了三十来年,齐、宋皇帝都换了好几任,周为魏取代,周帝被废为王,在魏室苟延残喘。
时移世易,各国皇帝似乎不那么热衷于吞并彼此了··齐帝忙着享乐,宋帝是个暴虐之人,在国中发明了各种刑罚,以看人受苦为平日解闷,而魏立国不过十八载,尚且脆弱,魏帝忙着巩固自己的皇位。
天下虽三分,察举制却一直沿用下来,甚至比在大延之时更盛·战乱时期,需要人才,三国间相互“抢士”不是一回两回了,皇帝们急令各地选拔人才,听闻有才之人隐居山林,甚至不惜放下皇帝的威严,亲自去请。
如此本就存在缺陷的察举制,日渐顽固··察举制之缺陷便在于,这是人看人的选士方式,皇帝所用人才,多半是下面举荐上来的·而被举荐之人,总是与举荐之人存在或亲或友或利益相关的关系,如此,选士之权实际便落入了卿大夫之手。
一人为官,便荐亲友入仕,这家势力愈加昌盛,同姓之人紧密团结,守望相助,这便是宗族··宗族的势力,一度强胜于国家··如此,那些出身寒门的有识之士,欲献力与国家,却发现投国无门,他们是寒门,家中没有人做官,谁来举荐只得望洋兴叹。
那些既得利益者形成了一个个世家,因家中优裕,把持着朝廷最好的部分,有权,有财,世家代代相传,形成各色底蕴,在世家与寒门间划下了一道如深渊一般的界限,这便是士庶之别。
士庶之别,有如天渊··后来皇帝也发现不好了,皇帝毕竟是皇帝,世家一为照顾皇帝情绪,二也是安抚寒门·寒门中若无一人可出仕,时日已久,积怨一深,便会引起大乱。
于是选士之时,也会选名声极好,远近闻名的一些寒门之士·却也极少,每年举士数百数千,寒门之子占不到五分之一··魏帝篡位,借助了世家的力量,立国后自然要与世家好处。
但皇帝是个有抱负,有眼力之人,一眼便看出,倘若让这些世家再发展下去,江山未必姓箫··周帝现在何处京中幽禁,苟延残喘尔,周室宗亲也多半诛杀,以免有复国之危。
可那些周室的大臣呢转投了现在的皇帝,仍旧钟鸣鼎食,荣华富贵··两相对比,皇帝岂能不慌··朝中多半为世家,寒门之士寥寥无几,上一回的大理寺卿张道之是出身寒门,他也是寒门之中少有的位列九卿的大臣,靠得不止是自身能力出众,还是皇帝大力提拔。
但刑部尚书赵邕便是世家赵氏之子·濮阳的母家王氏也是世家,当初皇帝与王皇后联姻便是出于政治需求,只是后面二人处出了感情,王皇后温婉,却不失魄力,王氏亦十分尽心,帝与后感情深厚,平日相处犹如民间夫妇。
十二年前,王皇后薨逝,皇帝悲痛欲绝,日日恸哭,几不能自持,此后,一直不曾立后··正因这世家横行的局面,加之世家子确实文雅,言行举止,皆仪态端方,世家女也更温婉,几乎是人人都通诗文能奏乐。
世家看起来,花团锦簇,世人亦崇尚··濮阳百无聊赖地听内宦眉飞色舞地说刘恒又做一曲,倾倒满座··刘恒会鸣琴,在濮阳眼中却是百无一用,因为他只会鸣琴,满心都扑在这上头,一概庶务皆不通。
“取我的箫来·”濮阳道··宫人立即便翻出一管白玉箫来··羊脂玉所制的箫身,晶莹洁白,状如凝脂,握在手中,手心生凉·箫身长二尺,中空而莹薄,末端悬红色流苏装饰,一眼看去便知,是奇宝。
这是濮阳三年前所得,一直跟随着她·她十分喜欢,之后十二年,也不曾丢失或赠人·只是她技艺不好,便少有吹奏的时候··濮阳细细端详了这箫一番,而后竖于唇畔。
箫声袅袅而来·满殿宫人皆屏息细听··然而只是开端一会儿,濮阳便停了下来,宫人疑惑,却未敢贸然出声,只是尽心地侍立在旁··濮阳叹了口气,取手帕细细擦拭箫身,而后道:“寻一锦匣来。”
宫人看到那白玉箫,心中透亮的,也不问要装什么,立即就去寻了··晋王自濮阳回京便一直处于惶惶不可终日之中·尤其濮阳大手笔地处置了宫人,引来朝内外一片侧目。
他与濮阳一父所出,晋王自以为对濮阳是有些了解的·她本就是如此张狂之人,丝毫委屈都受不得,此番吃了诸多苦,连命都差点搭上了,如何能不怒定要与指使之人不死不休。
见自己安插在含光殿中的内宦一个不剩地拔了个干净,晋王吓出了一身冷汗,他若与濮阳对上,阿爹必不帮他,又有二郎落井下石,他定然讨不了好,说不定多年心血还将就此付诸一炬。
晋王默默地认定了濮阳不好惹,又等了多日,见含光殿无丝毫动静,濮阳竟当真安安生生地养起伤来,皇帝也不曾寻他说事,赵王起先洋洋得意,过了几日没动静便是惊疑不定,直到近日,那素来横冲直撞的眼神中满是愤懑。
晋王见赵王不高兴,他便高兴了,也慢慢地品过味来,濮阳那里是否知晓她遇刺是他指使,尤未可知,但陛下,是要将此事无声无息地掩过去··晋王自以渡过了一场难关,以手加额道:“侥天之幸。”
当下便令人收拾出一份贵重的大礼来,他要入宫去探病···顺便,也探探濮阳的口风,她若不知,倒好办,若知晓,往后,便得防着她了·晋王自觉解了危境,竟有心思操心起这些来。
叶先生冷眼看着,一眼不发,横竖他说的话,殿下都听不进去,他何必再多言来讨人嫌·他已萌生去意,另择明主侍奉,若非顾忌着立时走了,晋王面上下不来,兴许会与他为难,叶先生也忍不得这几日。
说到底,还是志气不够··携礼至含光殿,濮阳正在庭中闲步,见他来,停下步子,行了一礼:“晋王兄怎来了”·晋王三两步跨到濮阳跟前,在她弯下腰前便扶起了她,口中柔声道:“一直挂念你的伤势,只是你这总有人,我也不好来搅扰。
总算今日让我寻了个空隙·”·濮阳一笑,她回来以后,诸王公主与宫中的妃子们三不五时便来探病,晋王说她这里总有人,倒也不错··做了个请的手势,将晋王引入殿,晋王也关切道:“你身上有伤,不好总站着。”
到殿中,濮阳令宫人上茶··晋王见殿中宫人令行禁止,井然有序,竟比他王府更具威严气象,便低首饮茶,装作什么都没看到··那几名宫人是他借母妃之手好不容易安插进来的,现已都折了,真是令人咬牙切齿。
偏生濮阳还什么都不知似的,平心静气地与晋王交谈:“晋王兄替我将手书呈送陛下,此事还未向王兄道谢·”·“谢什么你我兄妹,说什么客套话。”
晋王笑着说道··“那我,也不与王兄客气了·”濮阳从善如流··二人说着说着,晋王便有意将话引到了邙山上··“听闻是一隐士救了你不知是谁家儿郎”·濮阳怕晋王心生懊恼打击报复,虽然觉得晋王在卫秀眼前根本不够看的,但若是卫秀不堪其扰,干脆换个地方,就糟糕了。
“我在山上,多半养伤,不怎么见他·阿爹说要颁赐,我便想待我伤好后,亲自去谢过·”暗示晋王,这人皇帝也知道,不能轻动··说完看晋王表情,竟品出一丝向往来。
濮阳心下一紧,万一三郎不是要报复,而是要招揽呢·晋王这人,最是惺惺作态,就喜欢招揽各种隐士,显得他贤德,能将心在山林的隐士都吸引来为他做事。
虽然觉得卫秀肯定看不上他,但濮阳还是很警惕,微笑着,漫不经心地道:“见过那隐士一眼,年轻得很,兴许才及冠,腿脚有缺,坐与轮椅之上·”·晋王确实动了招揽的心,不单是贪恋贤才,更是能顺势问问濮阳在邙山上做了什么。
现下一听,年轻,便意味着天真无知,身有残缺,兴许是家族发配在此·这样的人,是不值得花大力气的·晋王当即就撂了开去,专心与濮阳说话。
濮阳见他不执着了,很满意·先生是她的,谁都不能抢有念头的要统统扼杀·因为晋王不垂涎卫秀了,濮阳对他态度更柔和了。
致使晋王走的时候,还一头雾水,她到底知不知道啊按七娘的灵慧,探子都挖出来了,没道理不顺势审明白的,可若是知道,怎能一丝风都不透相处起来,竟与从前无异。
真是诡异··要真是十七岁的濮阳,多少都会流露出真情绪,可她不是十七岁··送晋王到殿门外,濮阳看着他走远,方冷冷一笑··之后,皇帝也来问过隐士的事,濮阳照应对晋王的说辞说了,但皇帝不是那么好糊弄的,濮阳便道:“年轻,看不出什么来,阿爹不妨记着,过些年再瞧瞧,若果有才干,总会有贤名传世。
到时,再行征辟也不迟·”·皇帝一听,有道理··还有王鲧,他是亲眼见过的,总放不下,舅母来探望的时候,就提了提··濮阳眉头就蹙起来了。
都在惦记着她的人,这怎么行·她相信先生心性坚定,但她不信这些肆意撩拨的人··伤一好,濮阳便向皇帝请行,她要亲往邙山,前去答谢·                        ·作者有话要说:公主(不开心):他们都觊觎你。
高士:如何觊觎·公主(警惕):你问这个是想做什么·高士:货比三家··公主:︽⊙_⊙︽ 迟了,都被我赶跑啦只有我这一家。
高士:╮(╯_╰)╭·    ·    第13章· ·乘车到山脚,濮阳留意一路地形,才发现邙山距她遇刺的那条道颇远,也难怪张道之他们搜得仔细,却始终没往此处来。
下了车,她弃辇步行,沿着一条通往山顶的石阶走了上去··洛阳气候干燥,春日多风,一入夏便是滚滚的日头·不过走几步,便觉得颇为炎热,也亏得这几日在下雨,好歹在山色空濛之余,平添凉爽之意,才不致让人寸步难行。·濮阳兴致盎然地行走在林荫间·邙山与所有的山相似,树多,林深,山中飞鸟成群,或有松鼠、兔子之类的蹿过··走过那段石阶,连半山腰都未到,山道却陡了起来··内宦恐濮阳累着,劝她歇一歇。
濮阳抬头,见山道崎岖,再往前远眺,末路掩藏于密密麻麻、绿意盎然的林间,满目绿意,亦不知前方还要行多久··伤刚痊愈,不宜过于劳累·她想了一想,便在路边寻了一块巨石歇了歇脚,再行赶路。
走走歇歇,濮阳并不勉强自己的体力·快到草庐,便见远处一名身形清秀的少年,带着两名仆从,身姿翩然,步履闲适,一步步由远而近··先生这里怎有外人濮阳想道。
她并未止步,亦走过去··邙山莽莽苍苍,险峻之势蔚然,山道曲折周旋,步行上山,甚为吃力·濮阳行到此处,已近力竭,但她仍调整自己的呼吸与步调,裙衫翩然,仪态端庄。
慢慢走近,那少年见濮阳,面上便是一喜,快步走了上来,轻轻松松地行了个礼,甚是潦草,但明媚的笑容却透着一股亲昵···“阿姊怎往这山里来了”又一看她身后,几名宦官各自捧着匣子,便了然笑道,“原来是亲来向卫先生颁赐的。”
濮阳一见他在此便是有一个咯噔,面上仍笑吟吟地问道:“五郎怎在此”·这是濮阳表弟王淳,王鲧次子,在从兄弟间排行第五。
濮阳与母舅家素来亲近,与诸位兄弟姐妹都处得极好,故而王淳一丝也不怕她,虽口上称她为阿姊,实则只比濮阳晚生了十来日,是诸兄弟中与濮阳年纪最相近的··皇帝曾一度欲将濮阳下嫁王氏,主要考量便是王氏为濮阳母舅,不会亏待她,她在王家可过得自在一些,后来不知怎地,又觉得王淳配不上濮阳,谁家儿郎都不及濮阳好,便留着她,其他公主多半十五六就出嫁了,濮阳十七还在宫中,她也不急,格外喜欢留在宣德殿听皇帝与她闲聊,聊得又多半是些政务。
皇帝见她喜欢,又知她素来口风严,听了什么从不外传,再兼之,皇帝认为濮阳虽是公主,但也不能对政务一窍不通,知道得多一些总是有好处的,便什么事都与她说一说,小到一县徭役,大到边陲布防,都拿来与她闲话。
眼下王淳见濮阳问,便道:“阿爹令我来的,迎阿姊那日惊鸿一瞥,阿爹便记在心上,欲延卫先生为王氏门客·可惜他近几日忙着,腾不出空来,便令我先来拜谒。”
语气中甚是赞赏,想来回去,定是诸多溢美之词··濮阳:“……”阿舅怎地如此性急··王淳抬首望天,只见今日天阴,不见天日,道:“阿姊快些走吧,这天况,兴许有雨,我也得快快下山去了。”
濮阳没拦他,令他路上小心,又问他可带了伞具,令内宦匀出一柄伞来与他··王淳见他们也只恰好而已,借与他,便不够了,忙推辞··濮阳道:“不妨事,我到山上,可与卫先生借一把。”
王淳这才收下··濮阳说完这句后,觉得这主意甚好,借了伞,倘若先生今次仍不愿随她入京,她可借还伞之名再来··濮阳继续前行,王淳在身后见她走远,方下山去。
至草庐,仍是她离去时的模样,只是草庐后的竹林,仿似绿意更深了··仆役闻声出来,见是她,忙跪拜,而后入屋去通禀··濮阳站在柴门外,遵循着为客之道,待卫秀的身影出现在眼帘中,她方快步上前,笑着与卫秀相对行了一礼。
二人相携入门,濮阳方道:“今日登门,是为谢先生而来·”·她一说罢,几名宦官便走上前,将礼物呈上·濮阳从中选出一只翠绿的长条匣子,道:“余者,皆是家君谢先生备下的。”
然后,微微期待:“这是我谢先生的·”一面说,一面亲将匣子递与卫秀··卫秀谢过后,双手接过,并未立即交与身旁的侍女,而是放在膝上,笑道:“王郎不久前才离去,殿下可在途中与他相遇”·“见了。”
婢子奉上茶来,濮阳接过茶盅,答道:“不知舍弟可与先生添了麻烦”·“小郎君秀润天成,深得我心·”卫秀道。
濮阳:“……王氏子之风采,确是京中少有·”心里很不高兴,怎么就深得你心了呢··卫秀笑了笑,她一贯沉静,这一笑,竟如远山,悠遥清净。
濮阳那点不悦也随之散去,微一敛目,便见卫秀的指腹无意识地在匣身上摩挲,不禁十分想见她打开匣子以后的神情,可惜出于礼仪,主人家也不会当着客人的面拆礼品的。
她是投其所好,先生当是喜欢的罢·濮阳想道··除却濮阳所赠还在卫秀手中,皇帝赐下的都被仆役收了起来·这些礼物数目甚多,纵使不曾亲见,也知皆是贵重之物。
濮阳有意无意地与卫秀说起这大半月在宫中的事,连同晋王来的事··晋王这样的,她是看不上的,她在皇帝身边,对政务,自小耳濡目染,说句自大的话,对比赵、晋二王,她的政治涵养要高上不少。
不说其他,光是那两位刺使的事,晋王以为濮阳有意折了他的臂膀,但在濮阳看来,这样的人,不如不要·下属之人,有些瑕疵倒无妨,若于大节有亏,便要不得了,谁知哪一日就连累了主君·“二郎也是厚道,先前幽州刺使截留贡品的事,轻易就能攀扯到三郎身上,偏生他就放过了。”
那刺使是晋王的人不少人都知道,他截留了贡品,兴许就是献与晋王了呢·“赵王殿下兴许另有主意·”卫秀道··有主意,早就施行了,何至于今日还无半点动静,她这样说,不过客气,顾着到底是濮阳的兄长。
濮阳抿了抿唇,在山道上见了五郎,便知阿舅不死心,派了亲子来看,五郎回去,定会向阿舅禀报,阿舅得了准信,少不得上禀外祖父,外祖父最是惜才,怎会无动于衷,而卫郎之名,兴许会就此传出去,草庐之静谧便要打破了。
这比上一世早了整整十二年··濮阳心内叹息,倘若求贤之人络绎不绝,她一公主,又凭何得先生青眼真想,把人直接抢走才好··可这样,就算得了人,也得不到心。
经验告诉濮阳,对于清高隐逸之人,最好便是动之以情,坦然,信任,诚心缺一不可,而最为要紧的却不是这三样,而是,前程··愿为幕僚事主之人,谁不想创一盛世,名垂青史·“殿下与我,也算故人了,故人相见,殿下奈何戚戚”卫秀忽然道。
濮阳回过神来,神色略显犹豫··按照她上一世所成之事来看,倘若卫秀想做官,她是可以办到的,哪怕是丞相之位,她也能取了来与她,可她之志,并不在此··她和外面那些隐士不一样。
抬头见卫秀关切的目光··濮阳心头微动,笑了一下,说了实话:“近来常忧一事,以我之智,寻不见破解之法,愿向先生请教·”··她面上有笑意,眼中却遵从本心,流露出怅惘与迷茫。
显然,她所忧之事,并非寻常小事··卫秀垂眸道:“我才德浅薄,未必能为殿下解忧·”·她持退避之姿,濮阳略难过,不过她很快就笑道:“先生便当与我一倾诉之地吧。”
濮阳好歹是公主,话到这份儿上,再拒绝,便过分了··卫秀叹了口气,似乎为她执着所叹,接着做了个请的手势:“殿下请讲·”·濮阳便轻声慢语地说了起来:“我与兄长们一同进学,一同长大,二郎年长我十岁,我入学之时,便见他与三郎、四郎不睦,尤其是三年前,长兄故去,二郎以为他就此成了长子,当继承家业,余者则以为长子不在,剩下的于礼法而言,皆无优势,立储当立贤才是,而二郎,显然远称不上贤。”
萧家的优异仿佛都被皇帝与前两代箫氏儿郎花尽了,到濮阳这一代,竟无特别才能出众的皇子··“二郎不足,三郎、四郎便好了但凡有一丝魄力,何至于至今朝堂中仍风平浪静”濮阳顿了顿,一双玲珑剔透的双眸直直地望向卫秀,“我瞧不上他们。”
卫秀点了点头:“殿下此感,情理之中·”·她未劝她看开,而是理解,濮阳心觉一丝暖意,继续再言,语气便缓了下来:“但我是公主,储君之位与我无缘,将来,不论他们谁取胜,我皆要拜服,若是如阿爹那般雄才伟略之主,我心甘情愿。”
卫秀目光一闪,指腹抚了抚膝上的匣子··“但二郎他们那样的,要我向他们朝拜,我如何甘心”濮阳说道··她知道最后是萧德文取胜了,可眼下,谁都不会知道是那样一个结果,故而她并未提及皇孙那一辈。
卫秀沉默片刻,方道:“如此,殿下意欲何为”·“至少能保得自身安然,不为人轻易摆布·”·卫秀道:“难。”
是难,皇帝在,宠着她,不逼她,他去之后呢上一世,她再努力,也没有成功·近日反思自己失败之因,脑海中不断回旋的是太史令那一句“异星逼宫,当移除奸佞,以正超纲。”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她不过未与萧德文一致罢了,但她所做之事,哪一件不是为魏室但萧德文却容不下她掌权··“我知艰险,故而……”适才说了只倾诉而已,请教之语,便说不出口了。
“天子有天然的优势,殿下欲不为人摆布,手中当有权,手中有权,便易为人所忌,继位者若要取殿下性命,殿下若够强,可与之抵抗,废君另立,扶持新君·”卫秀淡淡道。
听她主动为她出主意,濮阳眼中一亮,待听到后面,便很是意动·前世她手中势力并不比萧德文弱,若非萧德文突然发难,她来不及求援,鹿死谁手尤未可知·倘若她在一察觉萧德文对她不满之时便思废立……·濮阳很快便思索成功的可能性。
“但殿下如何确信新君便甘为傀儡”卫秀仍是淡淡的语气,不徐不缓地说道,“届时莫非再废再废也可,然而,次后继任之君,是否便能确保听话了最难测是人心。”
濮阳一怔,确实如此,她猛然间感觉到一阵心慌,但她仍是强自镇定,有一个答案越逼越近了,但那答案太过骇人听闻,她有意躲避··深深吸了口气,目光炯炯地逼视卫秀:“择一幼子为新君,我亲自教养。”
“亲自教养便可了诸王皆圣上亲子,殿下不是也瞧不上他们何况,”卫秀笑意不明,似乎有一股如冬夜冷雨一般的凄冷在她唇畔漫开,然待濮阳细观,却又觉当是自己眼花,卫秀平静地说道,“幼时所受之欺是不会忘却的,待长大成人,总会一一讨回。”
她不再与濮阳打哑谜了:“何必费心立新君,殿下何不取而代之”··    ·    第14章· ·话已至此,再遮掩便没什么意思了。
室中随着卫秀那句话静了下来,濮阳瞳孔收缩,倒吸了一口冷气·哪怕已预感卫秀会说出这番话,然她当真挑破,于濮阳而言,仍不啻于惊雷·最初的震惊过去,濮阳仿佛能听到自己说不出是紧张,还是惊恐的重重心跳。
此言,何至于大逆不道,甚至颠覆了人伦,若让旁人听见,定是大惊失色·可是卫秀仍面不改色,她坐在她的轮椅上,姿容端秀,见濮阳脸上忽明忽暗,尚在沉思,便示意侍女往茶盅里斟了茶,以拇指、食指、中指三指将茶盅端起,慢慢饮了一口。
·“取而代之”这句话一出,就像为濮阳指明了另一条路,这不是一条康庄大道,一旦踏上便没有回转的余地,成了,便是问鼎九五,败了,尸骨无存。
濮阳望向卫秀,卫秀沉如山岳,低首饮茶,仍是一派自在悠然··濮阳心跳仍旧剧烈,可是她发现,与适才紧张、害怕占多数不同,有一种莫名的兴奋从脚底升腾,带着一股惊心动魄的寒意,刹那间便侵占了她的全身。
头脑像化作了一张白纸,却是前所未有的清醒,濮阳一双双眸亮的惊人,但很快,她就掩饰了下去,定了定心神,蹙眉道:“自古未闻有女主治世,这太过大胆了·”·却未明言拒绝。
卫秀已将茶盅放回几上,缩回手,宽大的衣袖自几上扫过,风华内敛,沉稳自得,最终收于身前,纹丝不乱,她道:“无先例,那便自殿下始,殿下就做了这先河,又如何”·她说这句话时,面上的神情,格外平静,比她平日里镇定自持的模样更为沉静,静到透着一股近乎残酷的冷意。
濮阳已有意动,但这是大事,她不会如此草率地便就着卫秀挑起的一腔野心便顺势答应·这是近乎篡位的事,皇帝再宠她,也不可能将皇位传与她,于这一处,濮阳清醒得很。
她反应极快,随着卫秀几句话就想到了深处,皇帝不会将皇位传给她,她便只能等新君即位,她不愿篡父亲的位,也不敢篡父亲的位···只有从新君身上下手··政权交接之际,朝野最易动荡,若按上一世走向,她需得在萧德文将心腹按插入朝前便占得先机,可赵王等人仍在,哪怕留在京中,也是不小的麻烦,一个不好,便是她和萧德文鹬蚌相争,让赵王等人得了渔翁之利。
先河哪是那么好开的,她连借鉴都无处可寻··具体操作,也是处处受阻·濮阳在朝政中打滚了多年,并非少不更事之人,三言两语打动不得她,纵使其实自己也是万分心动,但理智总会压制住冲动。
短短数息,她便在脑海中过了一遍,倘若真要称帝,当如何操作,最终,未果··她也没灰心,这样的大事,岂是三两息间便可理清头绪的·她不说答应,也不说反对,只道:“此事,先生不可再提”·她语气略显不安,仿似带着惴惴的惶恐,可那双湛亮的双眸却镇定得很。
卫秀一笑,果不再提了,转口说起她新酿的酒来:“殿下赠与大礼,秀无以为报,有一坛亲酿美酒,望殿下不要推拒·”·言辞神色,自然得便像她们一开始就在说酒。
过了一会儿,天果然下起雨来··濮阳站在檐下,清凉的雨丝随风飘了进来,打在她的衣衫上·薄纱粘上雨丝,凝结成滴滴细小的水珠,格外显眼··山风带凉,迎面一吹,濮阳心头的滚烫便淡了下去,心思越发得理智起来。
一些人获得理智,便会放弃,而另一些人,则用这理智想方设法的追寻可行之道··取而代之四字非但未曾消去,反倒刻在了濮阳心上,时光每过去一刻,那心上的刻痕便更深刻一寸。
享受过权力滋味的人是放不下权力的,濮阳上一世权倾半朝,现下却是无人可用,一切都重头再来,但她并未因此烦躁消沉,因为她清楚得很,她仍是要重新掌权的,不但要掌还得握住更多的权力。
取而代之四字似是将她的野心彻底挖了出来,曝晒在阳光之下,她不得不佩服卫秀眼光毒辣,才见过几日,便摸透了她的心思··如此,就更要收拢她了,若是实在收拢不得……·“七娘快进来些,受寒着凉可不是闹着玩的”内宦见她半个身子都要出去了,忙上前来劝。
濮阳这才发现自己想得入神,不知不觉往前挪了半步,身子探出去了·她转身回走,草庐中的书斋猝不及防落入眼帘··濮阳蓦然一怔,脑海中突然想透了什么,胸口一片亮堂。
卫秀其实,早生出入她门墙的心思了,可恨她如此糊涂,竟到此时才想明白··那些书,是她有意让她看得,这不过是一种隐晦的自荐,通过书上的笔迹,让她知晓她的才华,恐怕还存有试探她如何反应的意思。
故而,卫秀从头到尾都不曾奇怪为何公主会对她紧追不舍··濮阳不禁灿然一笑,那些书中固然看得出她满腹经纶、计策百出,可她更是亲眼见过她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本事的。
也是她太过先入为主,一开始便认定了卫秀的才干,竟忘了这一点··想透之后,濮阳信心大增·转头就见卫秀在不远处正看着她··卫秀是去地窖取酒了,回来便看到濮阳那如久阴初晴一般毫无阴霾的笑意,濮阳面容生得极为貌美,冶艳而不妖,称得上光润玉颜,秀色空绝。
她这一笑,便如拨云见月,明丽耀眼··卫秀不知怎么就停下了,远远地看着·直到濮阳望过来,她方定定神,令推轮椅的童子继续前行··濮阳见她过来,很高兴,嘴巴甚是甜:“伤好倒不能在先生这里久留了。
待雨停,我便要回宫了·”·这雨势,看来很快就会歇,可惜回去已有些匆忙,兴许赶不上城门关闭,幸而,她来时备了马,到时可急骋回京··“骤雨初歇,地面难保泥泞,殿下留神为上。”
濮阳一笑:“谢过先生提醒啦·”又看到她手中一小坛酒,“这可是赠与我的”见卫秀称是,她遗憾叹息道,“可惜不能与先生畅饮,真是一大憾事。”
一同饮酒,多半为知己·公主总是有意无意地让自己显得与她亲密·卫秀笑了笑,未言··雨还没停的意思,还有会儿话能说·濮阳朝周围内宦抬了抬下颔,几人一并退了下去,卫秀见此,抬了下手,身后的童子,一言不发的退避。
“适才室内所言太过惊人,我不能立即答复,还望先生见谅·”濮阳先表达了歉意,也是把话题重新衔接起来的意思··“确实是我放肆了,还要谢过殿下不罪之恩。”
卫秀淡然答道··两个心知肚明的人对着彼此打起心知肚明的哑谜来··濮阳继续道:“只是有一点却是紧要,先生以为接下去,我当如何行事”·她说完,不等卫秀开口,行了一个郑重的大礼:“望先生教我,万勿推辞”·她身姿压得极低,诚心可见一斑。
卫秀不说话,她就不直身,也不再出声,就这样等着··而事实,卫秀是不可能拒绝的,方才室中那一番话,堪称通透,她刺到了濮阳的野心,濮阳也看到了她的大胆。
·屋檐外雨势更急,噼噼啪啪地打下来,自屋前地砖溅起的水珠,落在地板上,打湿了地板,便如一块块阴影在侵入··卫秀看着濮阳,殿下如此诚心,如此恭敬,但她心中却是透亮,若是她再度拒绝,恐怕,活不过今夜,连带这草庐,都会随一把火,化作灰烬。
雨又下了一阵,一歇,濮阳便立即踏上返程之路,临行前,她笑与卫秀道:“待我京中事一定,便亲来接先生·”·她笑意明丽畅快,眉宇之间,隐藏着得偿所愿的欢快。
卫秀送她到草庐外,道:“殿下一路好走·”·濮阳深深看了她一眼,便大步离去··她一走,这偌大的草庐似乎一下子空了下来·仿佛此处的欢声笑语,要依靠她来托起。
这种感觉,让卫秀十分不适,她回到室中,见几上那一匣子,便顺手取了过来,打开,只见匣内铺着一层厚厚软软的里衬,里衬托着一管白玉箫···只一眼,便可看出玉箫成色乃极品,兼之精良做工,堪称传世之品。
卫秀单手去取,手指刚一碰到玉箫,便觉指腹生凉,又有一股温润细腻的触觉·她拿了起来,置于唇边吹奏··音色圆润,毫无凝滞,果然好物··濮阳猜对了,若只是对这管箫,卫秀确实喜欢。
侍女走了进来,对她行了一礼,见她手中的箫,无需多想便知是何人所赠·她笑道:“几月前,郎君便准备远游,见过公主后,却耽搁了行程·”·连出行的行囊都收拾好了,不想竟耽搁数月未能成行。
“郎君可要另定行期”侍女又问··卫秀小心地将玉箫放回到那匣子里,然后合上,拿在自己手中,预备自己亲手去放起来·闻侍女此言,她低声道:“不去了,机会难得,再过一阵,你便随我入京。”
·    ·    第15章· ·濮阳运道不错,一路急骋回京,路上未遇雨··回到含光殿,她从内宦手中接过那一小坛酒,亲去放了起来。
酒坛并不大,单手可拿动,其中酒液倾入壶中,至多不过二壶·坛身是瓷白的,色泽润洁,触手光滑,倒与她赠与卫秀的箫有些相似··濮阳走入内室,寻一处柜子,把酒放入,好生珍藏。
她想的是,来日接卫秀入京,与她同饮·只是刚一放好,濮阳便想起来,卫秀是不饮酒的·她擅酿酒,但自己,称得上是滴酒不沾··新君即位,他身边的人也会跟着水涨船高。
原先未向新君靠拢的大臣,便急于与这些近臣交好·要交好,自然得投其所好·萧德文身旁最为出众的,便是卫秀了··士庶之别,有如天渊·寒门出身的人,哪怕做了官,到世家那里,也未必能得一个座。
卫秀出身不明,但她身上总有一种风姿,让那些名门觉得她是“自己人”·故而,延请她的士族不在少数·她不饮酒之事,便成了众所周知之事。
饮酒易误事·濮阳听闻此事时,便是这一念头·卫秀大约是为保持清醒,才这般·她那会儿正烦着她,横看竖看她都不顺眼·由此事断定此人虽奸猾,却颇能自制后,便又去与幕僚商议,怎么设个套,将萧德文这一臂膀折去了。
眼下情况已不同了,卫秀是自己人,不能同她把酒言欢,濮阳颇觉遗憾··走出内室,便见皇帝身边的一名小宦官飞奔而来,小宦官见了濮阳,恭敬行了个礼,而后笑嘻嘻道:“殿下回来,便快去宣德殿吧。
大家一下午都等着殿下呢·”·濮阳自答应了,洗去风尘,换了身衣裳便去了··待她走至宣德,天已黑了··皇帝没有在批阅奏疏,他站在一幅约有一人半高的舆图前,目光落在长江一带。
这不是寻常舆图,上面标注了魏军驻扎之所,还有宋、齐两国部分军防··天黑,殿中点着烛火,但舆图画得精细,看起来仍是破费眼睛·窦回举着烛台,贴近舆图为皇帝照明。
片刻,皇帝亲接过烛台,挥手示意他退到一边··濮阳进来,没有出声,亦示意殿中宫人不必施礼,她走上前,站在距皇帝不远处,只等皇帝一转身就能看到··周旁的灯台照出皇帝的身影,斜投在地上。
他看得入神,手抚过舆图,似乎还在计较着什么·过了许久,他才意犹未尽地将烛台往边上递,这一递就觉得殿中气氛似乎有些不同寻常··一转身,便见濮阳笑吟吟地看她。
皇帝也笑,走过去,道:“也不出声,像什么样子·”·分明是责怪,语气却宠得很·濮阳也不怕他,笑道:“儿见阿爹看得入神,不忍打扰。”
皇帝笑着摇了摇头,目光慈爱·旁人未必会留心,但濮阳却分明看到了皇帝眼底,那抹强自压抑的怅然··他走到濮阳身边,却未停下,濮阳转身跟了上去。
身后,窦回亲自将舆图取了下来,仔细保存··来到偏殿,皇帝道:“令厨下传膳·”·立即便有宦官出殿去传话··濮阳扶着他坐下,惊讶道:“这个时辰了,阿爹怎还未用膳”她说完,又担忧道,“可是胃口不好”·皇帝年近五旬,十分注意保养,除去政务忙得抽不出身来,向来都是按时用膳。
见濮阳奇怪,跟进来的窦回,便笑着在皇帝身旁站定··皇帝道:“还不是你·我料你这一去,回来必迟,怕你饿着,才等的你·”·他知道从宫中往邙山需要多久,算算时辰,知晓濮阳回来怕是要错过饭点了,便好心等她。
濮阳便笑:“就知道阿爹最好了·”·皇帝轻嗤一声,倒是极为享受她的恭维与那依赖撒娇的语气··饭食是早准备好的,不一会儿,宫人们便送了上来。
食不言,殿中无人声··皇帝与濮阳分案而食·濮阳奔波一日,早饿了,加之皇帝令人备下的,都是她喜欢的,竟比平日多食了一碗米饭··老人就喜欢胃口好的孩子,皇帝见濮阳吃得高兴,也跟着多用了些。
晚膳后,濮阳没急着走,陪着皇帝在殿中走了两圈,便说起她府邸的时来··历朝历代,公主都是住在宫里,直到成婚,方有府邸··濮阳不止未下嫁,连个驸马的人选都没有,自然是没有的。
皇帝不悦:“怎地突然说起这个来了”·濮阳不以为意道:“就随口问问·”·一想到七娘终有一日将成为不知哪个小子的新妇,皇帝便气得很。
这大约是天下所有父亲的遗憾·幸好公主毕竟是公主,做得强势一些,招个驸马,与招赘也没什么两样··皇帝前几日就在看哪处能化作濮阳营建府邸了。
眼下她自己问,他就说了:“我看了几处地方,你也看看,喜欢哪里,便将那处赐予你·”·濮阳回去后,窦回恭维道:“大家选的,都是好地,公主怕是也决不下哪处最佳。”
·皇帝选的地方,皆是与皇宫近,地方轩敞,四周皆芳邻的府第·听颜回这么一说,皇帝非但没有笑,反倒叹息:“七娘到底是公主,朕与她再多,都是少的。”
明明是他最喜欢的孩子,可惜是公主,公主所得再多,又哪及皇子光是封地一条,便差的远了·皇子对封地有一定的治理权,还有少至千余,多达数万的兵,而公主,只取封地赋税罢了。
人心都是有偏向的,皇帝对皇子们都不满意,疼爱就少了,濮阳几乎是他一手带大,加之是公主,不必过于严厉,便更多有溺爱·他知道他给濮阳再多,其实,也是有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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