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恍 by 江照(下)(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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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恍 by 江照(下)(2)
·刘牧冷笑:“你裴府便逃得过么那些银子粮食可都是运进了你们裴府”·裴庚还欲开口,上官元已然道:“殿下,事情到如此田地,臣以为应加急禀告陛下。
陛下圣裁,才能平息纷争·”李迁不在,已然不可力挽狂澜,如今保住裴氏才是正经·奈何今日之事,李迅早已下定决心,不是他上官元能阻止了··裴庆抬头,他本该最为激烈地反抗,如今却悄无声息。
他看着李迅一改往日仁和,当朝喝道:“既证据确凿,又为何治不得罪今日起,罢裴庚兵部侍郎,归家思过·罢裴庆兵部侍郎,压入大理寺,路将军派人看押。
三司将此案给本宫查个干净,看看谁还在里面,浑水摸鱼”·他横眉道:“至于父皇那里,本宫自然会命人禀告,就不劳烦丞相了·”·上官元身上一抖,忽而反应过来,他本就是弄臣,还是快些归家飞鸽传书才是正理。
兵部虚领军饷一案终告一段落·裴氏牵连颇深,裴太爷还未下狱便一命呜呼·裴庚临危受命,成为新的家主,却也难再力挽狂澜·裴庆罪证确凿,李迅判了腰斩,只待年节后行刑。
兵部所有涉案人员均按罪问责,清洗之后,本四十六人的兵部,仅仅剩下七位·诺大的兵部少了这么多人,其余的还在等着看郎怀撑不下去的笑话·没想到郎怀点了那两个老实巴交的岑商、辛冒走马上任,成了新的侍郎,只几日功夫便理好积压半月的文书。
而后郎怀奉命前往东宫,和李迅一起吃了顿饭·李迅代表朝廷,为她所受的不公表示慰问,还赐了件孔雀翎斗篷,却是给明达的·第二日早朝李迅下令,从各处调了三十位官员入兵部,在长安的即刻走马上任,在外地的便只好等年节后了。
这其中便有四夷馆少卿唐飞彦,他的调令上特加一句——任兵部主事,专理账目··唐飞彦本最头疼这些,正打算第二日去未央居理论,郎怀明达奉明皇旨意,一大早便离开长安,赶往华清宫去陪伴明皇。
唐飞彦坐在未央居外书房,蹭着香甜的茶叶,掐指一算,已经是开扬三十三年腊月初二了···    ·    第95章  酒暖春深(三)·· ·腊八乃是明达生辰,不光明皇,所有在华清宫的勋贵大臣,都提前备上一份厚礼,遣人送去重明阁。
这日午间,明皇开宴,为明达大肆庆生,长安城那场风波仿佛过眼云烟,丝毫未曾放在心上··“如今满了二八,越长越像了·”明皇拉着明达和他坐在一起,抚着女儿的额顶,满面慈爱,想着故去多年的发妻,一时间悲喜交加,热泪不住盈眶。
明达仰头道:“爹爹,女儿长大了,你不高兴么”·明皇一愣,继而笑道:“高兴高兴都来不及·指不定明年我的外孙也就有了呢”·说者无意听者有心,郎怀在大殿左手第一排,眉梢微耸,手中玉箸夹起一根冬笋送入口中,神色泰然。
明达扭捏道:“才不要您喜欢小孩子就多疼疼大哥六哥的孩子,可别指望我”·明皇被她这般娇憨逗笑,捏着她的鼻子道:“你不愿意要也得顾及郎氏人丁单薄啊。”
说起郎氏,他忽而想起郎士新生前曾说没想到家里还出了个书呆子,便问道:“郎怀,你那个庶弟如何啊”·郎怀忙站起来执礼道:“回陛下,郎恒他用心读书,已经中举,明年恩科想考进士,倒是很有志气。
臣做兄长,自然全力支持,如今家里请了几位夫子,在别院中好生教他,希冀他能考中,以全父亲在世之时的教诲·”·明皇点头,道:“要考进士朕记得他才十来岁吧那还真是有志气。
朕明年便在含元殿等着,看看郎氏出了个你,会不会再出个他来·”大唐科举有明经科、进士科和武举三类,明经易得进士难考,因而明皇有此一句·但明皇今日所言,来年春闱他是要亲自殿试了。
郎怀笑道:“陛下,他虚岁才十三,何况孝期还在,也不急在这几年功夫·总得长大出息了,再给定下婚事开枝散叶,才不会辜负了别人家的女儿·”·“说得头头是道,可郎氏嫡出是在你这儿。”
明皇摸着明达的小手,道:“朕就等着这个外孙了·”·说话间,李远从殿外奔进来,什么礼节都不顾忌,直往龙椅上冲·又见着明达挨着明皇,便很是不高兴。
他小脸一歪,哼道:“父皇,她是谁凭什么能在这里”·明皇本来龙心大悦,被李远这般问话,顿时拉了脸,道:“爱妃知书达理,为何你如此顽劣这是你姐姐,什么她不她的”·“可宫中没别的公主啊父皇你骗我”李远不服气,小小年纪聪明过头,当庭奶声奶气道:“舅舅说了,将来我是要做王的,她什么身份,怎么配做我的姐姐”·坐在李迁身边的梁沁芳只觉得背后都冒出一道凉气,暗骂李远怎么记性如此之好,偶尔提了一句就记下了。
他搜肠刮肚想着怎生应对过去,却见明皇眯着眼睛,淡淡看了看殿中在座的臣子,冷笑起来··李远被他吓得不轻,小嘴一歪就要哭出声·一旁的梁贵妃起身,半句话不吭,抱起自己的儿子转身离开。
她太聪明,但也被聪明所误·而明皇拉着明达的手站起来,往前走了两步··群臣立即跪下,梁沁芳膝行至殿中,道:“臣之罪臣胡言乱语,请陛下恕罪贵妃娘娘一心服侍陛下,一时疏忽管教,请陛下恕罪”·郎怀亦出言道:“陛下,童言无忌,何况小殿下所说乃实情。
为这等子事动气,向来兕子也难心安·再者说臣的妻子虽是庶民,但臣珍爱她,一生不移·其余的不过浮生尘土,若这等闲言碎语事事挂心,哪里来安生日子”她明着劝慰,实则句句暗藏玄机,和梁沁芳叫阵,也将往日那些风刀霜剑无声控诉。
明皇拉着明达的小手,看着她的眼睛里,只有疼爱和愧疚,只听他道:“今日这长生殿中的,要么是朕的儿子和晚辈,要么是朕的近臣·那么你们就都知道,为何朕和爱妻最钟爱长乐公主,会早早从宗牒上去了宗名、除了封号。
如今她只是明达,是朕的小女儿,朕和爱妻的幼女·”这几句话份量何其重,便是如今梁贵妃盛宠,也不过一句爱妃而已··“郎怀,你做得很好。”
明皇看着殿中跪下的郎怀,忽而冷冷道:“梁沁芳行止不端,罚俸一年·”·梁沁芳忙磕头道:“臣知罪谢陛下责罚。”
明皇借着这次在敲打众臣,也是告诉天下,梁贵妃再受宠,不过是妃,并不是皇后·而明皇的皇后,只有故去的那位江皇后一人而已··“今后无故你不得接近曦奴。”
明皇续道:“曦奴早慧,朕是很喜欢的·待返回长安,令太子于东宫教诲,以免走入歧途·”他说话间似乎看了一眼跪着的李迁,而后又低声和明达说道两句,才松开手,由卢有邻搀着离开。
大臣们散的差不多,殿中只剩下郎怀明达李迁几人·李迁正被内监服侍着穿斗篷,神色坦然,似乎浑不在意如今明皇正在一点一滴磨去他多年积攒下的势力··郎怀亲手给明达披上那件孔雀翎斗篷,拉好兜帽。
二人转身一齐往外走,难免和门口的李迁相遇··“沐公好手段,兵不血刃拿了兵部,裴氏还得看你的脸色才得以喘息,后路如何全凭沐公·”李迁春光满面,话语却怨毒,盯着郎怀道:“但你棋差一招,追不到本王身上,很是懊恼吧”·郎怀只顿了半步,笑道:“还是那句话,殿下罢手,我便罢手。
臣最善猎熊,殿下要送上门来么”她说完,头也不回,和明达携手离开··李迁想起当年冬狩之时,眸中寒光顿露,惊得那小内监手下哆嗦,碰歪了他的帽子。
“殿下恕罪”小内监知道自家主子着实有些喜怒无常,忙跪下使劲儿磕头··李迁伸手扶正,嫌弃道:“起来吧,回去寻管家领罚。
在外面碍眼作甚”·谁有心思做口舌之争今日不光是明达生辰,亦是去年二人拜堂成婚的日子·二人执手慢慢往回走,华清宫的重峦叠嶂再美,也没眼前人好看。
回了重明阁,兰君他们果真整治了古董熏·按着益州学得吃法浇了烈酒,打开锅盖,满厅香气顿时弥漫开来···竹君拉着二人坐在主位,和璃儿兰君陶钧四人并排跪下,一齐道:“祝姑娘生辰安吉我们几个凑了份子,礼轻情意重,请姑娘随意吃吃喝喝”她又接过璃儿递上的锦盒,笑道:“这是咱们几个一起绣的荷包锦帕,小陶手太笨,便没备下。
姑娘平日里用用,别嫌弃咱们工粗·”她心思最是简单,明达对郎怀好,她就不记仇··明达赶紧拉着几个人起来,笑开了怀,道:“怎么嫌弃呢璃儿绣工粗,竹君姐姐端的一双巧手,当我不知么咱们自己家里,我说了算都别规矩来规矩去,一齐吃酒才热闹”·这个家里明达说话最有份量,四人应了一声,分主仆在八仙桌上围坐起来,再不讲究规矩,热热闹闹划拳吃酒,又合起来对付郎怀,让她输得最多。
奈何她酒量最大,陶钧他们一个个喝趴下,还清醒的便是她··厅上甚暖,郎怀扶着醉倒的几个人都躺在偏厅的床上,又把陶钧一人扶着送上软塌,取来被褥盖上,才回到照料明达。
明达赢得最多,喝得最少,不过是微醺,正抱着火狐絮絮叨叨念着什么·可怜火狐困得睁不开眼,干脆就那么睡着,破罐子破摔了·郎怀走近的时候,都能听到小家伙的鼾声。
她摇摇头,一把抱起明达,柔声道:“放过她吧,有我给你折腾呢·”·明达果真松开火狐,任凭它倒在桌上,转而搂住郎怀,一口咬了她的耳朵,道:“我方才在想,若早知你是女子,更不会顾忌什么定天天缠着你。”
郎怀边走边道:“嘿,你就不怕污了名声”·“反正要嫁给你,也只会落个沐公郎怀生性不羁,婚前便与姑娘撕扯不清的话头。”
明达得意极了,续道:“谁不长眼敢嚼我舌根子活得不耐烦”·说话间已经进了卧房,郎怀脚尖一点,扣了门,力道用得恰好,锁落得精准。
烛火未歇,郎怀见她风情已显,强自按捺住,问道:“陛下七哥都给你了礼物,我却还没给你·且说说,想要什么”·身下是柔软的锦被,明达仰着头,伸手抚摸郎怀的脸颊,看着她眸子里对她从来都放肆的情意,忽而凑过去和她接吻,细密缠绵,不愿离开。
忽而明达用力翻身,坐在郎怀腰间·她狡猾地捏着郎怀的带扣,道:“你赔我个洞房,便是最好的礼物·”她柔滑的手钻进郎怀衣衫里,又忍不住吻做一团。
被翻红浪,彻夜不息··年节将至,淮王下榻之处传来喜讯——侧妃于腊月二七诞下一名男婴·此事冲淡了李迁对兵部裴氏的耿耿于怀,毕竟他膝下一直无子,如今终于有了个儿子,与他而言,颇有振奋之意。
李迁抱着才出生,尚在襁褓中的儿子,怅惘良久,亲笔请旨,希望明皇可以允许他为孩子取名为杭··信送来后,卢有邻给明皇念罢,笑道道:“淮王殿下取这个名儿,倒是朗朗上口。
但老奴不过识字,意思就不明白·陛下给老奴说道说道”·明皇拨动琴弦,啐道:“《说文》有言,杭,方舟也·这孩子是在跟朕求情。”
他放下琵琶,思索良久,道:“拟旨,准奏·”李迁希望自己能渡过眼前的难关,便以这般方式向明皇表述自己的心境·且信中亦有言道,悔于往日醉心争夺,为人父后,更希望子女平安。
做父亲的,如何不希望子女平安·明皇到底年纪大了,软了心肠,借着李杭的由头,允诺他慢慢退出朝廷·卢有邻应了一声,去写了圣旨拿来给明皇过目,而后用印,亲自送去,嘱托李杭满月之日,务必抱到宫中。
·再两日,李进风尘仆仆,赶到华清宫··过望仙桥,入津阳门,一路行至长生殿外·这华清宫层峦叠嶂,繁华富丽,于这位短短三载屡经波折的皇子,已然俱是过眼云烟。
李进一身旧衣,下颏续了短髯,在殿外等着宣召·过不多时,殿门大开,内监扯着嗓子道:“宣,皇六子,李进进殿”·他昂首挺胸,大步进来,一路目不斜视,走到殿中跪下,朗声道:“儿臣叩见父皇,父皇万岁”·岭南一年戎马,让这位六爷更加强健灵敏。
明皇很是喜欢,道:“起来吧·”他话音方落,一旁的李迁便站出来扶着李进站起,道:“浪子回头金不换,六弟幡然悔悟,儿子代他多谢父皇恩德父皇胸襟宽广,秦皇汉武亦不能及,儿子每每思及,只有敬佩。”
明皇老怀大慰,道:“你们如此懂事,朕便放心多了·早知该传旨让遇儿那个混蛋也回来·”·明达看了眼郎怀,道:“那爹爹现下下旨,让七哥回来,还能赶上您千秋节呢”·明皇恍然,哈哈大笑,道:“明达说得不错,咱们一家也该团圆团圆有邻,快快吩咐开宴进儿上来,坐朕的身边”·    ·作者有话要说:来来来,作为信息爆棚的一回,码字君来梳理下,主要怕自己忘了。
明皇在打压李迁,从后宫到朝堂,这种压力来得很隐蔽,但很管用·前面冬狩要李迁陪同,但没让郎怀陪着,意思很明显,长安城里由着郎怀折腾,自然是要郎怀收拾兵部。
借着大宴,这么多年,明皇第一次明着告诉群臣,他心里最爱的仍旧是江后,对梁贵妃再宠爱,对李远再溺爱,都及不上江后明达,潜台词便是,李迅的地位非常稳固·李迁听得懂,所以他再次收缩,借着儿子出生,来向明皇剖析内心,打亲情牌。
但兵部丢失,李迅还是很怨恨·所以李进回来,他是刻意拉拢·虽然当初李进一时走火入魔是他挑拨,但是他没明着说啊,都是润无声的那种方式,况且抓了李进的是郎怀。
李迁认为李进更恨郎怀的··郎士新生前和郎怀聊过,六爷是墙头草,而且是随时倒戈的墙头草,提醒郎怀不要掉以轻心·郎怀是李迅最强大的门户,跳下场和李迁肉搏,有些痴傻,但李迅别无选择。
然后嘛,一年后的洞房,乃们都懂得,该做不该做的,全都完成啦·恭喜沐公成年~· ·    第96章  酒暖春深(四)·· ·御阶上连摆三案,明皇和梁贵妃坐在一处,明达在右,李进在左。
四人不时说笑些什么,明皇的脸色愈发爽朗··郎怀偶尔抬眼看看明达,见她依旧有些羞恼,不由抿唇偷笑·昨夜里二人欢好,郎怀一时情迷没掌握分寸,给她脖颈间留了些许红痕,为此明达已然足有一天没给她好脸色看了。
乌木翘头案上佳肴遍布,酒是进贡的蜀中剑南春,比当初在益州章安仁所带还要好上几分,郎怀却没了饮酒的兴致,抱着膝盖歪坐,手里捏着块风干的鹿肉,有一口没一口嚼着,不知想些什么。
她一切皆有后手,但一直摸不到叛向李迁的不良人会是谁·她也布置了郎氏最得力的钉子,已然盯了足足半年,却一筹莫展··此事若不能弄清,当真令人寝食难安。
相较而言,明皇会给李进什么恩典,也就不那么关心·冬狩之时李进被冲昏头脑,先对李迅动手,却终究不敢对明皇有丝毫不敬·当时虽圈禁府中,但明皇迟迟不愿把他流放,可见恼怒是有,憎恨却无。
而岭南的战事也没出郎怀预料,不过是打了些匪徒,收缴了那些蛮人的山寨··具体细节传回来,郎怀还好生赞叹了一番——李进当真是天生的将领,一百来人也指挥得颇有道理。
郎怀和明达开玩笑之时,也说起过若自己为大将,任命左右将军,也是希望有李进这等人物在侧的··她神思恍惚,明皇叫了好几声才听到,忙端坐了道:“臣一时走神,请陛下恕罪。”
明皇不以为忤,笑道:“进儿说了些岭南趣事,朕也当真觉得有趣·他方才恳求朕准他去安西,你觉得呢”·郎怀微愣,迅速反应过来,道:“六爷大才,不该埋没。
但臣以为岭南景况和安西大有不同,恐六爷是不能适应·还请陛下从长计议·”·明皇大笑,道:“看吧,朕就说你不行的·”·李进不服气,正欲开口,殿左的李迁温言道:“沐公说得有理,六弟不得放纵。”
他站起身走到殿中,执礼道:“父皇,儿臣既为六弟兄长,便斗胆替六弟求一个恩典·”·明皇抚须,道:“说·”·“御林军骑武卫统领年事已高,告老的折子也递上。
儿臣觉得六弟最合适不过,举荐六弟·”李迁不急不躁,娓娓道来:“还有,近日儿臣多犯风疾,还请父皇心疼儿子,早日择良臣管理户部吏部·”·郎怀偷眼看了明达,二人十分默契。
先是明达开口道:“六哥他……”·明达点到即止,并不多言,郎怀踌躇片刻,也为难道:“淮王殿下说得确有道理,但……但御林军实乃要害,还请陛下三思。”
李迁道:“六弟一向志在疆场,父皇不若成全他·何况大哥也断不是容不得人的·”·果真最后一句触动了明皇,他看了眼身边的李进,见他眸中悔色,心生不忍,便顾不得明达郎怀委婉的劝谏,道:“有邻,拟旨。
李进擢升益州郡王,任御林军骑武卫统领·王府按着旧蜀王府改制即可·”·益州郡王,迟早是要重回蜀王爵位的··回了重明阁,二人一起去了汤池沐浴。
郎怀钻进热水里,满足叹道:“以退为进,真是个狠角色·”·可不是么李迁如此忍让退却,完全顺着明皇的心意,如今明皇打心眼里不愿伤及人命,他们就只能束手束脚,被动准备。
“六哥入御林军,也不知是福是祸·”明达摇头,郎怀揉了揉她的脑袋,低声道:“这却无妨,骑武卫虽属中军,负责长安城门防守,但驻地并不在大明宫中。
何况就算人多,兵力是御林军五卫中最弱的,纵然给他又如何他若足够长进,便知晓今日我们其实是在助他·”·“但愿岭南一年,六哥能长进些吧。”
明达一时无话,靠着郎怀,道:“那件事你可有头绪”·那件事指的是不良人一事,郎怀把脑袋往后一靠,闭目道:“未曾想到突破口。
兕子,你说,会不会就在朝中”这个猜测她想了很久,一直觉得自己当真病急乱投医,但今日见着李迁有恃无恐的样子,由不得她不做此推测··明达神色大变,道:“常年跟着爹爹的,就那么几个……”她忽而住口不言,细细推敲后不得不承认,这或许不是她二人臆测,而是事实。
二人沉默下来,过了许久,郎怀才涩道:“我会想办法试探试探,你千万莫打草惊蛇·”·和召李遇入京的圣旨同时出发的,还有明皇的一封密旨·好巧不巧,李遇犹豫几月,还是瞒着府里的人,写了一封信件送往长安。
年轻人推开窗户,看着朗朗乾坤,眉目间愈发坚定·他的孩子就要降生了,哪怕明知飞蛾扑火,他也要争取一下,给孩子母亲一个身份·她不该只是一个侍妾,而应该是他的妻子。
至于长安的局势,李遇很担忧,但鞭长莫及,也是徒劳·方十全每每和他说起,都会给他十足警告——打理好临淄,就是给太子殿下和沐公绝对的支持。
若方先生知晓自己做了这等糊涂事,只怕会狠狠跳起来砸自己脑袋·李遇想起此事,不由轻笑··本来睡熟的抱琴被他的声音吵醒,披着衣服下床,道:“殿下,夜里凉,站这里作甚”·李遇回过神来,一边关窗户一边道:“你怎么起来了冷不”他总说不必这般唤他,可抱琴如何肯听也只得由着她了。
抱琴已经显怀,柔柔笑道:“不冷,总觉得热呢·”·屋子里的陈设就和当初襄王府像极,但也有不同·大书案上原本铺满的帖子被文书所替代,也多了些女儿家才会有的物事。
因着抱琴有孕,香炉也被撤去·梅花香几上只放了一只梅瓶,立着李遇白日里折回的红梅··李遇伏在抱琴隆起的肚腹边,耳朵里听着里面的动静,唇边含笑。
抱琴搭着他的耳朵,揉捏着李遇软趴趴的耳垂,道:“殿下觉得是儿子还是女儿”·李遇低声道:“本想着,女儿最好·但到了如今,只希望这孩子平安康健,其余的都无所谓了。”
·抱琴知晓他会如此回答,便道:“我也和你一般想法·”·夫妻静默良久,抱琴叹道:“殿下,对不住了·你的那封信,我拦了下来。”
李遇一愣,忙抬起头,只见抱琴眼中带泪,淡笑道:“殿下可曾想过如今形势,稍微风吹草动,都将陷于困境·而这困境,是要人命的·”·“我希望殿下和孩子都平安,什么身份地位,又能如何”抱琴自己抹去眼泪,道:“沐公于我有大恩,难道殿下要我非但不报答,还要为她惹事么”那日抱琴早就将这些看开,名分地位又能如何百年后地下的人都不在乎,又怕什么后世口舌·李遇心中巨大的包袱落地,他抱着怀里的可人儿,叹道:“等将来大哥登基,我去求他,求他把我贬为庶民,咱们浪迹江湖,再不管这些是非,你说可好”·“到了那一日,抱琴便跟着你,你去哪里,我去哪里。
咱们夫妻再不分离·”·“这样最好不过啦·”·新年过去了,郎怀明达还在重明阁你侬我侬,长安国子监里钟声敲响,开扬三十四年的春闱,即将拉开序幕。
房蔚故去,上官元不够资格,今年的主考官花落礼部尚书塔坨荼·这位胡人在长安几十载,若单论学识,也算当之无愧··然而今年的科举主考官,明面上再如何,暗地里都是被太子和李迁盯紧了的。
塔坨荼看着国子监里明皇当年立下的孝经,想着大唐历代夺嫡的艰险,在心中暗讽——如此牌坊,立出不愧·武举是御林军大统领尉迟安担任,考完文试后,便在太极宫中武试。
文举比之艰难许多,明经科稍易,进士科则通过率极低,每次取士三甲不过四五十人··这些考生里有勋贵中的庶子,想要借此博得功名,好获得家族支持的,也有寒门庶族,期望一朝鱼跃龙门,点石成金。
塔坨荼自己算得上寒门出身,凭着努力和不偏不党,还有那若有若无的运气,才一步步坐到二品大员·然而如今看着考场中这些考生,不由头痛··此次不仅李迁递了条子,连往年绝不插手的李迅,也递了条子。
不光如此,李迅还亲自在东宫设宴,提前宴请了尉迟安和塔坨荼,言语间倒含蓄,只说放榜之后,再和二位同饮庆贺··庆贺什么·塔坨荼自然明白,李迅言下之意,便是提点他,若在如此犹豫不决,李迅将来断然容忍不得他。
礼部尚书也就是塔坨荼仕途的巅峰,不会再寸进半步··然而扪心自问,百尺竿头更进一步,谁人不想塔坨荼愈发踌躇不定,因着以他老辣的眼光,至今还看不出谁更占优。
至于明面上,又能如何·看来陛下班师回朝,还得去沐公府上走一遭·他回到椅子上坐定,大手抚过自己的络腮胡子,端起茶盏饮茶··国子监开门这天,明皇的车辇驶入大明宫。
而随行的各府人员,也在宫中宴饮后,离开紫宸殿··方才回来没半个时辰,陶钧匆匆从外院跑来,道:“爷,礼部尚书塔坨荼大人递上帖子,人在外书房候着呢。”
郎怀眉毛一挑,道:“这般心急”她方才换过常服,因着在家并未戴冠,只用根银簪束发·明达走上前将荷包什么的给她系在腰间,道:“怕是你想要的来了,还不快去”·郎怀应了一声,又道:“请他来延年殿吧,若真在外书房,平白让人说我孟浪。”
陶钧哎了一声,去请人过来·兰君竹君拿过斗篷,服侍了明达穿好,知道自家主子有话要说,都假装不知,到门外候着··“跟着母亲你就甭操心,看看景就行。”
郎怀拢过明达,啰嗦不停:“替七哥和嫂子求张好护身符,也不知怀的是男是女·对了,回来的时候若得空,去把剑鞘和新打的枪取回来·”·明达贴着她的脖颈,脸蛋微微蹭了两下,道:“晚上我就回来,你这般啰嗦,我干脆不要出门了。”·郎怀吻了她的额头,道:“如若可以,当真不愿你离开我半分的。”
二人腻歪片刻,到底时辰不能耽搁,郎怀送她从侧门拐上回廊,眼见身影再也瞧不见,才回身去往延年殿··固城公主和亲土蕃,她和塔坨荼二人同行几个月,都看不透他。
如今此人前来,估计是挟着当年郎怀私自回京的消息,来要他们的底牌··若能用,则收归己方·若不能,郎怀眸中寒光一闪,待跨进门槛,又是满面春光。
可不是都二月间了···    ·    第97章  酒暖春深(五)· ·“别来无恙别来无恙”郎怀还未开口,塔坨荼已然站起,迎上来满脸笑意道:“汤浴养人,沐公这风采是愈盛了。”
郎怀心里暗自佩服这人的口舌之利,面上则陪着笑脸,共坐在樟木嵌宝塌上,命陶钧上茶··“大人来得这般早,看来春闱顺利,恭喜大人了·”郎怀亲自斟茶,茶盏是明皇赐给明达的莲瓣折枝纹秘色盏,茶是江南进贡的雪峰茶,汤色浅碧,和茶盏映衬,更添风情。
塔坨荼府上的秘色瓷也是明皇赏赐,是一只浅口莲瓣盘,他恨不得高高挂起供着,哪里舍得这般用好在他为官多年,很沉得住气,端起来泯了一口,才放下茶盏,道:“沐公若再不回来,我只怕要追到华清宫了。”
“大人这是哪里话按辈分,您是我的长辈,着人来唤一声,我去您府上便是·”塔坨荼不切入主题,郎怀自然安心品茶。
比耐心郎怀曾经为了伏击率领百余人躲在雪山,躲了整整半个月,又哪里会因此心浮气躁·又说了些互相恭维的话,塔坨荼见郎怀应付地滴水不漏,不由收拢了以往将她示为年轻一辈翘楚的心——她已经有足够的实力,在朝中分一杯羹。
心知套不出话来,塔坨荼只得用最笨、亦是最管用的法子,道:“今日前来,的确有一事,希望沐公指点迷津·”··郎怀斟茶、端盏,神色如旧,道:“大人请说,怀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得她承诺,塔坨荼略稳心神,想了片刻,道:“陛下对淮王的意思,和对太子殿下的意思,如今已然明了·陛下圣心仁慈,却忘了人心易变·淮王怎肯甘心罢手何况裴氏虽末路,上官家依旧,梁氏也还如日中天。”
果真是老手,将这些看得一清二楚·郎怀等着他往下说,眼角瞧见陶钧比划了个手势,是郎恒尚子旖他们出考场回来了··“也不瞒沐公,今次科举,太子殿下和淮王都在考前递了条子。”
塔坨荼最为难的便是此事,摇头叹道:“太子殿下所递上的,大都出身寒门,人数也不过五六人·淮王殿下的,却均是一方士族,家里背景很有些分量,居然有十七八个。”
“我便是想问问沐公,若您是我该如何抉择”塔坨荼直接将麻烦抛给郎怀,听哪边儿的话,便是归附哪一方,将来夺嫡拉至台面,就由不得他墙头草,两面逢源。
而他所犹豫的,便是李迁在此事中展现出来的实力·那些考生出生士族,虽大都是庶子,但亦很得族中宠爱·若是不照办,不仅得罪李迁,亦是得罪了那遍布天下的十几个士族。
似乎很是得不偿失··郎怀微笑,道:“敢问大人,如今之天下,除了王谢二家,还有哪几家”·塔坨荼思索片刻,道:“陇西裴氏,关中韦氏、郎氏,还有三代不得入朝为官的江南江氏。
其余的徐氏萧氏都已经式微,不可再论·”·可惜裴氏算是毁在你手,塔坨荼暗自叹气,谁能想到几百年的大族,如今一蹶不振,会是个不到弱冠之人所为·郎怀道:“既如此,那些小门小户,您有何畏惧韦氏是我母族,虽说舅伯带人去了北庭,但长安城中的族人,不怕大人知道,是家母为尊的。”
她又看了眼南方,道:“江氏如今的家主,可是江皇后的胞弟·虽说上辈有家训,江氏自江皇后三代内不得入仕·但江南举子,十有七八出自江家,或为学生,或为亲戚。
大人可是忘了这点”·说到这儿,郎怀拿手指了指自己,笑道:“至于郎氏,自然是我做主了·”·塔坨荼顿觉心安,道:“得沐公这般答复,我是心安了。
半月后春闱揭晓,说起来您家里幼弟十三岁得中举人,也算了得·若他能过春闱……”·话未说罢,郎怀已然打断他,道:“此事怀有不情之请。”
塔坨荼以为郎怀是为郎恒走关系,谋一个名额,和颜悦色道:“沐公放心,此等小事,我自会……”·“不,大人误会·”郎怀打断他道:“舍弟年幼,虽说考中举人,但我做兄长的,并不希望他能再中会试。
我请大人帮我两件事,一是无论舍弟答得如何,不要录他·二是此届考生中,还有个名叫尚子旖的,年十二·无论如何,哪怕末名,也请大人录了·”·塔坨荼心中一阵疑惑,但想起郎恒是那个已然殉情自杀的裴氏所出,自以为明白内情,点头应下。
至于那个尚子旖和郎怀什么关系,他不想知道太多··亲送塔坨荼离开,郎怀长舒口气,从正门出去,往沐公府走··今日韦氏早早去进香,也是有为家里两个考生求个顺心如意的意思,可惜注定有一个要失望。
郎怀摇摇头,由陶钧引着去了大厅,还未走近,就听到尚子旖和郎恒松懈下来的大笑声··郎怀想着,看来考得还真不错·继而又摇摇头,因为无论如何都注定了,郎恒此次是中不得的。
她举步入内,除了韦氏明达,其余的都来了·尚子轩一身胡服,却是为了接他二人方便才穿,她很少男装打扮,这么一来倒把郎怀比下去——端得俊俏郎君呢。
“老远就听着你们俩小崽子吵闹,”郎怀在主位坐定,领了郎恒尚子旖的礼,和颜悦色:“都坐着吧礼数有就行,我又不是七老八十。”
众人哄笑起来,分位重新坐定,尚子旖到底沉稳些,从兴奋劲里出来,老老实实喝茶·郎恒就有些难耐,对郎怀道:“大哥,我觉得我考的很好旁的人做不出诗,我没费多少工夫就成了”·“能做出来是好事,”郎怀笑道:“比我这个大哥强得多。
但做出来算不算好我看不出,但自有人能看得透·”·郎恒细细品着自家兄长的话,不由好生惭愧·郎怀摇摇头道:“你能做出来,就已经有底子。
将来孝期结束,多去大江南北走走,长长见识,害怕做不好么”·受她鼓励,郎恒脸色好了些,站起来执礼道:“多谢大哥教诲·”·气氛又热闹起来,大伙说说笑笑许久,郎怀看了看天色,道:“母亲和兕子也快回来,小陶去吩咐准备开席,摆在大厅上。
记得去请奶奶来,她老人家最喜欢热闹·”·说罢,尚子轩带着弟弟去换衣服,郎怀道:“恒儿,来,我有话和你说·”·郎恒应了一声,跟着她进了内书房。
门关了,郎怀也不拘礼,和他一起盘腿坐在塌上,倒了热茶,一人一碗··“方才礼部尚书塔坨荼来过,已经走了·”郎怀弯着腰,丝毫不在意形象,靠着软垫,续道:“我拜托了他一件事,便是无论你考的如何,都不得录入三甲。”
郎恒大惊,今日考场开门,他本志得意满,未曾想归家后被郎怀说教两句·兄长说得在理,郎恒自然受教,但难免是略有不快的··可现下郎怀的话,却让这个孩子慌了神。
若说郎怀请塔坨荼录他三甲,郎恒或许会愤怒,但还会存着欣喜——自家兄长为他考虑,有什么不好呢·可郎怀说的却是无论如何,他都不得录入三甲。
难道真的父母去后,二哥因罪被杀,自己没了庇佑,大哥要除了自己·他一向心地善良,又成日和尚子旖在一处,总听尚子旖说自家兄长如何打败土蕃,如何治理疏勒城,为人又如何古道热肠。
在他心里,对郎怀是充满孺慕的···“不该这样啊·”郎恒低声呢喃,他脑子里一直有个念头,灵光一闪般,怎么都抓不到·他抬头去看,郎怀清亮的眼神看着他,他陡然明悟——若郎怀真容不下他,又何必告诉他呢·郎恒渐渐理清思路,端正坐姿,等着郎怀的解释。
茶碗的热气散了,郎恒冷静下来没用多少工夫·郎怀点头,而后道:“不枉爹爹看重你·”·“如今淮王意在储君,这你定是知晓的·”郎怀低声给他解释:“我郎氏一向不偏不倚,跟的是陛下的心思。
陛下的心思在东宫,这点从未变过,所以爹在世之时,和两边都不交好,便是和东宫交好·”·“而后淮王势大,压制东宫·我郎氏首当其冲,是被争取的对象。
太子殿下不过下些请帖,爹替我都挡了回去·淮王则文的不成,便常用些不入流的手段·如今不怕你知道,他当时动心思,想抢了先机,让陛下将固城公主指婚于我的。”
“啊”郎恒看着她,疑惑道:“可全长安都知道大哥和嫂子青梅竹马,虽未指婚,却也没什么分别·”·郎怀面上一红,啐道:“你懂什么”她被这小孩子说红了脸,顿了顿才道:“这几年我们和淮王府上暗地里交手数次,虽说没吃多少亏,但也不能说全胜。”
“淮王此人,虚伪善瞒,做事不择手段,断不是明君·”郎怀低声道:“如今郎氏是站在台面上,站在太子殿下之前,看似春风得意,实则到处冷箭。”
“你若中举,陛下定会留你入翰林·”郎恒打断他,若有所悟道:“他们抓不到大哥的把柄,若是给我罗织些许罪名,却容易得紧·与其如此,不若别中。”
郎恒说罢,又犯了迷糊,问道:“那我是不是再也……”·郎怀哈哈大笑,伸手摸了摸他的头,道:“待淮王去了,你若有本事考中状元,我沐公府一文一武何等风光”·郎恒去了疑惑,懊恼道:“早知如此,就跟大哥你们去华清宫了”·老夫人方才坐定,换过衣衫的韦氏就来了。
稍待片刻,明达也一身藕色,俏生生进来·席间无非是几个小辈轮番讲着笑话逗老夫人开心,又讨得老人家零碎的赏赐··末了,郎怀明达一左一右扶着老夫人回去,一而再再而三保证,尽快给老人家个重孙,才哄了老夫人安歇。
如今沐公府里的正房空置,郎怀那小跨院拆了后,修了个园子,改得面目全非,以免勾起明达伤心事·方才席间明达贪嘴多吃了两口栗子糕,郎怀便陪着她散步消食,慢慢往回廊处走。
“我看恒儿还是有些伤心的,你该早些告诉他的·”郎怀牵着她的手,明达自然而然拢了她的胳膊,“白白用功,是我我也生气·”·“若是因此就不用功,我又如何栽培”郎怀简单答过,又道:“那位师傅怎么说的”·“包你满意”明达笑道:“纯钧的剑鞘是按着我那短剑剑鞘做的,短剑又跟着纯钧的制式,能有甚区别至于你丢了的藏泉,师傅说如今你亲自上阵的机会不多,便轻用了二成钢。
拿了师傅家珍藏的二十载红木做身,改*你得登门拜访·”·郎怀心情激荡,习武之人对兵器的热衷,让她不由加快脚步·明达知她心意,默不作声跟了上来。
待回倒延年殿,果真看见案上摆着的纯钧剑和红木枪··她抽出纯钧,比划了下,掂量掂量剑鞘,还剑入鞘,很是满意·而后看着案上的黑色长布兜,解开兜口,抽出里面的杀器来。
虎口吞刃,精钢混金,寒光凌厉·郎怀赞了一声:“好”而后过肩抖起,分量的确比藏泉轻盈许多,约莫三十斤不到·她虚点几下,脚下微动,人已经到了殿外。
明达笑着追出去,但见庭中郎怀随风而动,招式大开大合,一动一静间均是往要害招呼,不由想着若自己对上她,只怕走不过十招··恍惚间这人已经收招,略有些气喘,站在自己身边,眸子里一股烈火灼烧,带着期待问道:“叫什么名”·明达从未见过她这般神采飞扬,心中柔情肆意,伸手给她擦擦额间细密的汗滴,笑道:“我觉着叫沥心很好。”
郎怀眼睛愈发明亮,赞道:“沥心好名”·作者有话要说:这一章的梳理:·塔坨荼心里其实还是认为太子更占优势。
郎恒是真的好孩子,心思澄澈·但他有他的人生,如今才算开始··科举的博弈拉开序幕,究竟会引发什么蝴蝶效应咱们往下走吧。
话说最近一直脑补杨教授(狐妖)和邹同学(道士)的各种小故事,看来三七番外再开指日可待·神经如我,脑抽如我,没有不可能··    ·    第98章  酒暖春深(六)· ·仲春时节,李进却满头大汗。
跟着他的七八个侍卫均是胡服薄靴,不住拉着衣领以求凉快·李进也不进屋,就在外面的台阶上坐下,伸直了腿,接过王妃给他递上的茶碗,一气喝下三碗才算作罢。
“你们不必跟着我,都去歇着吧·”李进对侍卫们吩咐罢,才对自家妻子道:“如今府里凄凉,委屈你了·”·王妃萧氏是李进母亲娘家的外甥女,和李进算得上青梅竹马,性最爽利。
她拢了衣裙和李进一起坐在台阶上,道:“夫君这是什么话难得打球打的痛快,现在应喝上两壶好酒庆祝·”·李进丢开球杆,把她搂在怀里,长叹道:“喝酒误事,待将来安定了,是要好好喝两壶的。
我不在这一年,辛苦你了·”·萧氏半分扭捏俱无,安心靠在他肩头,低声道:“陛下没怎么为难咱们·管着咱们的御林军也总是给方便的·未央居那边时常送些宫中时鲜的东西,除了没自由出不了门,倒也没甚区别。”
“殿下,我知晓你回来肯定不甘于平庸·”萧氏和他一起看着庭中飞来飞去的燕子,道:“我也不懂如今究竟该如何·只是劝殿下一句,您选错了一次,得陛下宽宏,咱们还有好日子可盼。
若再选错一次,又该如何是好”··李进沉默,半晌无语·这一年多岭南剿匪,端得辛苦无比·他一心想要回来,如今真的回来了,又是一团乱麻。
萧氏的话他如何不知厉害但自己根基最浅,还是莫轻举妄动才是正理··二人相互依偎,李进只觉得当初留恋花丛,真是浅薄得紧·他不由想起七弟李遇,他失却自己最心爱的人,只怕痛不欲生。
而如郎怀明达那般,又何其幸运·珍惜眼前人,李进脑子里冒出这五个字来,不由紧了紧臂弯,忽而觉得什么储位前程,哪里及得上身边人平安要紧·正思量着,府里的内监小跑着过来,笑道:“殿下,淮王殿下着人刻了牌匾送来,您看是现在就挂上还是”·李进微微皱眉,有些不满于被扰,但还是松开双手,对萧氏道:“你且去歇歇,我去瞧瞧。”
末了,他又道:“放宽心,如今经了这么一遭,我有分寸的·”·萧氏看得出他眼中的自信和宽慰,才放了心,回内院打理如今郡王府的事物·李进则略整衣衫,由那小内监引路,往大门处去。
李迁当然没有亲自前来,着了府里大管家,不光送了牌匾,还有二十个丫鬟··“劳四哥费心,我这当弟弟的,总得要四哥帮衬·”李进心知这里面定有李迁的耳目,也不拒绝,由着他安排,又看了匾牌,讶异道:“四哥手书的”·大管家应道:“是,殿下说您如今重回长安,只怕这牌匾用不了几日便会有新的,他这点微末伎俩,请您莫介怀”·“怎么会”李进喊道:“快,给本王好生挂起来”·请了管家过府,在外书房里坐下,李进道:“你也看得到,本王这儿是啥也缺乏,等休整舒坦能住人了,我会亲自去四哥府上道谢。
他的心意我铭记在心,大家一同长大,难为他一直还挂念我·”·大管家面带喜色,又说了淮王殿下送了什么什么,才告辞离开··李进寒着脸,心道便是自己不想趟这趟浑水,别人也由不得他·半月后春闱放榜,郎怀和明达陪着郎恒尚子旖一起去看,倒是好生热闹。
郎恒早知道自己中不了,倒是坦然,全当出来玩耍透气·而尚子旖则难免患得患失,和尚子轩一路低声说些什么,好生紧张··他们来得算早,国子监外却也围满了人。
郎怀牢牢将明达护在自己身边,难免哭笑不得:“咱们这是作何着人问礼部要一份在家等着不就行了”·明达被挤的也烦闷,但她从未经历过这般场景,只觉得新奇,便道:“来看看嘛。”
“恒儿呢”郎怀干脆张臂把她拥在胸前,抬眼再看,郎恒仗着自己年纪小身量未成早已钻到最前一排,那兴头仿佛他自己要中一般。
反而尚子旖,虽也是个孩子,却还知道和尚子轩等在人群外,不往里挤··“恒儿到底经历少·”郎怀叹口气,道:“等孝期完了,让他多出去走走才是正理。”
说话间,国子监的大门终于打开,几个小吏拿着榜单浆糊出来·又有侍卫隔开人群,那几个人已经着手涂抹浆糊,贴上了榜单··先贴武举,后贴文举。
郎怀护着明达也挤到最前,打眼看去,武举录的三甲不过十三四个名字,想来也是去参加考试的人并不多·而文举的名单稍长,约莫有四十人吧·郎怀还未看出什么,郎恒已然咋咋唬唬,高声喊道:“子旖中了你中了”·人群里有的开怀,有的难过。
然而这不过是三甲名单,最终的名次,得等明日殿试后才做得准·而尚子旖还不信,他毕竟才十二岁,怎么都觉得自己不可能考中··等人群渐渐散开,尚子旖才跑过去,仔仔细细一笔一画看过,排在倒数第二的可不是他的名字么·他回过头,看着身边红着眼眶的尚子轩,咧嘴一笑,道:“姐姐,我考中了。”
晚上沐公府里再摆小宴,为的是祝尚子旖明日殿试旗开得胜,拿个好名次·郎怀刻意多灌了他两杯,尚子旖早早离席就寝,尚子轩喂他喝了碗醒酒汤才离开。
回到偏厅,果然郎怀明达一起等着她·尚子轩进来后,先对郎怀执礼,道:“上官旋谢沐公大恩·”·郎怀受了她这一礼,而后亲手扶着她坐下,正色道:“尚姐姐,曾经我对你允诺过,定会帮你,帮伯父洗刷冤屈,为上官氏留存真正的血脉。”
“今次是不是机会,如今我也不得而知·”郎怀看着她的眼睛,低声道:“明日殿试,我也会在场,请尚姐姐放心·你既是我沐公府的人,旖儿便大大方方承认就好。
若引了那上官元的疑心,才正是机会”·尚子轩一时间百感交集,坐在椅子中,抚额道:“我只当今生都无法给爹爹沉冤得雪,若有机会,便等上几十年又如何”·明达见她伤怀,拉了她的手,柔声安慰道:“阿怀此番便是动了要除去上官元的意思,但唯恐因此伤了旖儿那孩子,因而得缓缓。
但姐姐宽心,哪里等得几十年将来大哥即位,翻案不过覆手之间·”·尚子轩心知明达只怕早就知晓自己身世,难得她面上从未露出过旁的神色,经她一劝,多年积压难免流露,只伏在明达肩头,低声啜泣。
半晌,她终于缓过来,抬起头看,郎怀已然出去,只有明达在跟前,正拿了丝巾给自己擦泪·只见她眼中存着怜惜,却无半分同情之意,尚子轩拉着明达的手,道:“好姑娘,怨不得阿怀偏偏这么爱你。
我若是男子,只怕也逃不过呢·”·明达脸颊一红,道:“姐姐快回去歇着,明日在家里等好消息就是”她心里欣喜,想得却是不管郎怀何样身份,都是得爱自己的。
虽是一同前往大明宫,郎怀却不得不在丹凤门就和尚子旖分开·临别之际,她拍着尚子旖的脑袋,道:“你比我可强得多,我头一回进含元殿都十七岁,你才多大啊。”
·被她这么一取笑,尚子旖顿时放松下来,笑道:“阿怀哥哥,那我岂不是比你强”··郎怀一哂,道:“自然是咯。
好了,时辰到了,快去吧·”·尚子旖应了一声,跑到接引贡士的内监处,验过身份,跟着队伍慢慢走进·他回头再看,郎怀已然随着另一处队伍进宫。
天色还未大亮,不远处的含元殿灯火通明,仿佛朝阳·尚子旖是今次贡士里年纪最小的,他身后的那个年轻人好奇看了他几次,开口道:“在下益州章安仁,小兄也是今次中举的佩服佩服”·尚子旖有些口干,又想起临行前尚子轩的叮嘱,便按着礼节回礼,道:“沐公府尚子旖,侥幸得中,不敢不敢。”
章安仁一愣,没想到自己和沐公府的缘分这般好,随口一问都是沐公府的人,不由一笑,道:“沐公和夫人可好我一直想着去拜访,奈何考前着实没有时间。
小兄莫怪,沐公夫妻到益州的时候,我们便认识了·”·此事早已传遍长安,尚子旖一听就想起来这位是害得郎怀差点被问罪的那位书生,就不想理他·他随意答了两句,借口宫中须安静,不再吭声。
章安仁讨了没趣,眼见离含元殿越来越近,也收起嬉皮笑脸,庄重起来··门口碰见尉迟安,郎怀自然躬身执礼,道:“大统领早,我和您真是无缘,当初在金吾卫时您在兵部,如今我在兵部,您却在御林军。”
尉迟安对这个后生一向喜欢,大手一拍,道:“我记得当初御林军大比,你是夺魁了的·去年御林军大比,夺魁的是那姓路的,是你手下吧”·郎怀还真不知晓此事,哈哈笑道:“三哥勇猛,我也不是对手,想必是和拓跋大哥手下过了几招,侥幸得胜吧”·尉迟安一笑,道:“可不是”·他二人说说笑笑,一起进了大殿,也不用避讳,同站在武官队首,低声说这些什么,眉开眼笑。
未几,李迁上官员和各部文官入殿,不过点头致意,不做交谈·再过一会儿,塔坨荼衣带周正,从外入内··此时天色渐明,内监唱了一声,进士科的四十个贡士鱼贯入内,老老实实跟着内监站定,鸦雀无声。
李迅手里还是拿着一卷纸,扶着玉跨带,走上御阶·等明皇端正坐好后,李迅最先,和百官诸位贡士,一起山呼万岁··开扬三十四年仲春,恩科殿试正式开始了。
作者有话要说:本回梳理:·郎怀此次恩科的目的是拉上官元,但她不愿意利用尚子轩姐弟,所以打算因势导利,但尚子旖放到那里,棋布好,取有备无患的意思··郡王府匾额的缘由,大家都明白,李进还是和李迁交好的。
李进浪子回头,发觉还是发妻最好,自此不再流连烟花之地··明达和郎怀还要虐么我不我拒绝·尚子轩的归宿这是另外一个漫长的故事了。
    ·    第99章  风骤急、意难遇(一)· ·对于郎怀来说,程序实在无聊·她自打认字发蒙,四书是读过的,五经也背过,但都算得上陪着李遇胡闹着过的。
唯独各类兵书对了郎怀胃口,几乎从不离手··真如她对郎恒所言,若她去参加科举,便是秀才也得考上十几年吧··她站在最前,耳边尽是些经典论言,不时有怯生生的人答上几句。
若是作诗她还能根据意境蒙上些,但引经据典,便大都听不太明白·郎怀眼睛渐渐发酸,又不能真打哈欠,只能咬牙忍耐·不多时郎怀眸子里便是一层水雾,让塔坨荼看到,还以为是被今科贡士的回答所感动的,心下好生佩服。
也不怪塔坨荼会这般想,毕竟明皇问的,多为孝道·明皇面色和善,不时点头,看来都答得不错··这一问就将近一个半时辰,明皇清清喉咙,道:“自和土蕃签订国书后,两国交往密切。
朕想问问你们,今后十年和土蕃应该如何处之”·章安仁一马当先道:“回陛下,学生以为如今土蕃归附,该多加教化,以圣贤文章熏陶,消磨其野心,图万世之平安。”
“我大唐固城公主已然为土蕃赞普诞下麟儿,土蕃下一代赞普已经有我大唐血脉·大唐土蕃应永为秦晋之好,才能免去百姓因战事而造成的杀戮·”·章安仁毕竟出身世家,谈吐间没有丝毫怯懦,又长得一副好皮囊。
果真明皇好奇起来,低声问了问李迅,得知他是益州节度使家的公子,不由赞道:“你父亲教你教得很好呐”·章安仁一喜,忙伏地道:“陛下过誉,陛下乃千古明君,父亲常挂在嘴边。
今日安仁得慕天颜,再无憾事”·“好一张巧嘴起来吧·”明皇又和几个贡士问答几句,频频点头,但这些人大都觉得延续如今的形势便好,极少有思进取的。
“陛下,学生有别的看法·”大殿中忽而出现一声童音,大家都侧目看去,原来是尚子旖终于鼓足勇气,走到殿中跪下··“陛下,学生幼年一直在西域流浪,深知土蕃人好战本性。”
“大唐毕其功于一役,却是积攒了几代人的心血,陛下筹谋十几年,又得前沐公和众将士拿命去拼,才拼下安西安宁,四方臣服于吾皇·”尚子旖边说边想,未免有些磕绊,但明皇面带激励,竟然挥挥手示意大家安静,让他不由激动得满面潮红,续道:“如今公主大德,以自身牺牲换取两国缔交,我大唐更该珍惜此次机会。
但学生以为,虽该教化,更应练兵·镇平年间太宗陛下之所以被尊天可汗,亦是有那时候令西域诸国闻风丧胆的天策军的功劳·学生以为,只有我大唐拥有一支无双铁骑,才能让好战的土蕃真正臣服,不敢造次。”
这番话颇得在场武将的心,便是郎怀也没料到尚子旖小小年纪,有这等见识··明皇看他说完,哈哈大笑着站起来,走下御阶,问道:“你是西域来的祖籍何处今年多大了”·尚子旖伏地,结结巴巴道:“回陛下,学生本关中人士,因家道中落,父母出塞做生意,没想到太过倒霉,头一次走货就给土蕃人劫走,连还乡的钱都没了。
父母便在西域带着家姐流浪,而后有了学生·疏勒城被征西军救下后,沐公无意和家姐相遇,认了出来,便好心收留了家母家姐·”··“学生被早早送回长安沐公府,发誓用心读书,好不负沐公救命之恩。”
尚子旖说得磕绊,明皇耐心听罢,想起当初袁玄洪说过此事,问道:“郎怀,可是明达提及的那位尚姑娘”·郎怀躬身执礼,道:“回陛下,是。
当初臣奉命打理疏勒商事,常在城中巡查,无意在一处乐坊里听到长安的笛声,不由思乡·臣少年心性,便请了那位乐师,没想到一见竟而是故人·”她说到这儿顿住,若明皇再问,自然是绝佳的机会,若明皇不问,尚子旖便足以安全了。
“如此说来,当真是造化了·”明皇叹口气,当真没问下去·他转身回到龙椅上,又问了些河道梳理的时策,见大家答的都很有条理,低声对李迅道:“今次的恩科都是些可用之才,往翰林院放人,你亲拟个名单。
不过那个小不点一定放进去,知道么”·李迅应下,道:“父皇,儿臣倒觉得那孩子像当初的郎怀,很有锐气呢·”·殿试在一片咏春诗中结束,明皇当庭点了状元,花落淮南欧阳停。
尚子旖排了二甲头名,明皇钦点他入翰林院修撰,显得颇为喜欢·章安仁好巧不巧拿了探花郎,自得之后,想着紧随己后的是个十二岁的毛孩子,又觉着不是滋味··明皇回了后朝,太子李迅说到几句,今日的大典便结束,到午时赐宴宣政殿,而后放榜游街,雁塔刻碑纵马,今次的恩科也就告一段落了。
郎怀拍了拍尚子旖,道:“待会儿赐宴莫饮太多,你酒量可不是那些人能比的,宁可失了面子,也莫丢人,可懂得”·“明白”尚子旖应下,一步三回头,跟着内监离开。
郎怀也走出大殿,看着日头,摸着空荡荡的肚子,忽而很想念竹君的那碗酸辣汤饼··恩科后闲下来没几天,淮王府小世子李杭百日的帖子便广送群臣,不光新进的状元榜眼探花郎,连入了翰林院修撰的翰林也未曾落下,自然就有尚子旖。
当日,明皇旨意送来,李迁领旨谢恩后,到了午后,才正式开宴·益州郡王李进自然是座上宾,上官元梁沁芳等一系党羽自然列坐其次·郎怀和明达挥挥手,送她进了淮王府的内院,理了理衣袍,和尚子旖回到自己的案前坐下。
周公吐哺,天下归心郎怀想着这偌大的花厅用着这个典故,不由觉得好生荒唐·李迁纵然有才华,又哪里及得上曹孟德之志呼何况东汉末年天下三分,若无曹公一人,又不知几人称帝称王·端是高看了自己。
郎怀给出这么个评价,忽而想起那个土蕃赞普丛苍澜瑚来·此人非但狼子野心,极有谋略,能屈能伸,且断不会放任西域这么大的肥肉在眼前而不理·土蕃的信息源源不断传回,丛苍澜瑚得固城公主相助,仿唐设三省六部,重用一班汉人,国力急剧上升。
他才是如今大唐外部最大的威胁,如何能不防备·郎怀想着尚子旖殿试说的话,笑道:“旖儿,你可有从军的意愿”·尚子旖没料到郎怀会这般问,却也未曾犹豫,道:“郎大哥,你看我是那块料么”·郎怀端着酒杯道:“再等几年,如若你真是,我还能放过你”·说笑间,李迁站起身来,身边跟着个得宠的内监,到席间敬酒。
他请了西市冀宝斋的厨子到府里备宴,美酒流水价的送进,请了四大楼的清倌人来献曲,也不忘记有些人好此口,还有许多当红的姑娘,今日竟都在淮王府··章安仁半酣之间,搂着个丰腴的女子正自上下其手,无意一瞥,瞧着郎怀正和几个糙脸汉子吃酒划拳,你来我往的好不快活。
这一幕让这个自命风流的年轻人一愣,继而推开身边的女子,摇摇晃晃走了过去··郎怀眼尖,见他摇摇晃晃,赶着起来扶着,道:“章兄别来无恙还未恭喜高中章兄果然是高才啊”·章安仁脸一红,好在他本就半醉,也没人看得出来。
“沐公这话就寒颤人了,我是来讨酒喝的,当*你说西域冷魂烧,我几次去你府上,你人都不在·”他说话糊里糊涂,郎怀命陶钧扶着坐下,道:“你来的可不是巧了拓跋大哥这儿就有”·拓跋益阳不知他二人何等关系,但为人豪爽,当下递了酒碗,章安仁接过一口喝干,才赞了一声:“当真是好酒”就再也熬不住,歪着倒下——醉狠了·他这一嗓子引得李迁看了过来,先是低声命侍卫带了章安仁去厢房醒酒歇息,又亲自过来。
“沐公肯赏脸,蓬荜生辉·”李迁捧着酒杯亲自为郎怀满上,郎怀接过来,先道:“殿下真是折煞我了·”说罢,低头看去,那酒液色做金黄,香气内敛,看不出端倪。
众人都看着,郎怀不疑有他,举杯饮尽,口中一阵热辣,而后化作穿肠痛快,“这是”郎怀放下酒杯,似乎还有些意犹未尽··李迁靠近些,几乎是耳语道:“沐公不是欢场中人,对这助兴的自然不懂。
酒是几十年的状元红,不过加了些大补的好东西”·他拉着郎怀手臂,外人看去只道二人亲近说话,却不知郎怀已然心中警铃大作起来··“咱们虽政见不同,将来得你死我活,但本王一向欣赏你。”
李迁眯着眼睛,拿右手指了指正在厅中奏曲的一位清倌人,笑道:“这位挽荷姑娘是如今长安城平康坊的第一头牌,艳绝四大楼,是暗香楼继琴书之后最红的姑娘。
她对你是钦慕久已,不求名分,但求一夜风流·”·“明达那儿王妃自会挽留安置,其余的,沐公但求快活便好”李迁说罢,拍了拍郎怀肩膀,朗声道:“挽荷,沐公醉狠了,这如今也就你有资格,还不快去好生服侍”·他如何得知自己身份郎怀只觉得满脑子如火烧一般,人走路已经开始打摆子。
但很快郎怀就否认了李迁知晓她是女子一事·只怕他想借着此事,来分化明达和自己,亦或是以旁的手段构陷自己·今日只有兰君竹君跟着,郎怀只怕他们对明达不利,竟没带一人在自己身边。
尚子旖毕竟年幼,根本不知此事如何应对·早早被李迁两句话灌了酒,醉了后送至厢房·便是拓跋想说两句,郎怀已经被挽荷半扶着,人影都要瞧不见了···作者有话要说:本回梳理:·上官元瞧没瞧出来呢·李迁知道了什么为何借此机会送美人爬沐公的床·看完人臣,剧情实在高。
可能我骨子里太温暖吧,那种人性的丑陋知道,却从来不愿意宣扬·诶,好像有自夸的嫌疑··索尔哈罕呐,探花配不上她·甚至觉得戚媛都不是探花配得上的。
    ·    第100章  风骤急、意难遇(二)· ·梁氏刻意留她在内院里叙话,明达立即嗅出一丝阴谋的气味·她何等聪明,只聊了片刻,便手扶额头,装作气虚的样子。
兰君洞察她的心思,立时迎上去,从荷包里掏出丸药喂她,歉意道:“奴婢失礼了,夫人她一向体弱,还请王妃恕罪·”那丸子不过是春夏下火的甘草丸,明达含着嘴里,让梁氏想起这位姑娘身子胎里带虚,不由后怕。
梁氏顺着她好生遗憾,道:“本想着和妹妹多聊聊,这时候自该让妹妹好生歇下·来,好生送她们去厢房歇着,沐公那里我亲自去说·”·兰君竹君扶着明达跟着梁氏身边的一个大丫鬟琪花去了厢房,让她眼看着明达脱去外衣,躺进床内。
兰君道:“姐姐放心,还是快回去服侍王妃要紧·”·琪花道:“妹妹这话见外,王妃就是留着我伺候夫人的,毕竟是在王府,怕有什么你们不知,不就用着我了”她的话很有道理,让兰君无法拒绝,又听琪花道:“我便在外头歪着,你们有什么需要,只管吭声。”
兰君只得应下,她灵机一动,道:“那就劳烦姐姐,还请姐姐吩咐人备些点心热茶来,咱们夫人夜里总离不开的·”·琪花笑道:“这事好办”待问过明达喜欢何样的点心后,她出门对外面侍立的小丫头吩咐两句,再回头看去,兰君和她离得不远,和另外一个沐公府的大丫头不知说了些什么。
琪花暗自想着梁氏的吩咐,总之不能让明达离开厢房便是··过一会儿小内监提着个食盒送来,兰君拿进去,果真听着明达迷迷糊糊说要吃什么、喝什么·再盏茶功夫,两个大丫鬟商量一下,一个人爬上床,放下帷帐。
另一个吹熄了烛火,歪在软塌上··琪花这才舒口气,也不敢真睡,只歪在一旁,一夜半梦半醒··花开两表,却说郎怀勉力提神,被那女子扶着胳膊拐进一处庭院。
院外是青翠竹林,也不知李迁费了多大功夫才种的出这等修竹·院内回廊幽深,流水潺潺,堆砌的假山上芳草萋萋·偶有流连的雀儿落下,又很快轻盈飞去。
此处一片静谧,不复方才热闹景象··挽荷一路低声说道些什么,是吴侬软语,郎怀听不真切·这女子说话间勾魂摄魄,若是寻常男子只怕魂早就飞了·郎怀虽是女子,但她和明达燕好情浓,此刻难免起了心思。
她只得一边装作醉了人事不知,一边搜肠刮肚想着对策··然而她低估了李迁送上的酒,那本就是李迁对付一些硬骨头所用的药酒,虽不伤人,但却从未失手过·这么一耽搁,郎怀只觉得神志渐渐消失,脑子里便只得一个念头——杀人灭口。
至于杀人的后果,又哪里及得上身份泄露·等恍惚间进了屋子,满室甜香,一点烛火也无·她一手拉着玉跨,一手横在胸前,踉跄着被人推倒,只觉得身下一片绵软,混着不知名的甜香,勾人魂魄,好生安逸。
而后有双熟悉的手掌贴着她的额头,郎怀勉力睁大眼睛,只看到那双杏眼好笑地看着她,似乎在说:“看你百密一疏了吧”·她终于松了心防,任凭满腔情意洪水般涌出,不管不顾要她,要着她,要了她。
昏暗中,郎怀只觉得头痛欲裂,口干舌燥的·她略一动静,忽而想起昨夜里的那杯酒,那个挽荷,又觉察到自己浑身寸缕未着,陡然一身冷汗··怀里似乎有个人儿,郎怀下意识伸手抚到这人的发间,才真的放松下来。
不论如何,昨夜里和自己在一处的是明达便好·她稍微拉开帷幔,让室外的灯光透入,明达半个身子窝在她身上,神色疲倦·露出的地方遍布红痕,可见自己昨夜是怎生折腾她的。
竹君被她的动静惊醒,站起来走近两步,红着脸做口型:“起不起”·郎怀满腹疑惑,也只得先行放下,微微摇头,示意再等等·竹君讷讷退到屏风外,忽而门口有轻微的动静,她侧耳听了片刻,才放心拉开门,却是兰君终于寻了过来。
竹君脸色极差,兰君略一思索就明白过来,又是好笑又是心疼,二人便在外面安静坐着等候··郎怀松开手,床里又恢复黑暗,成了一独自的小天地·趁着这会子她细细思量,不难猜出李迁的用心来。
如若自己在他府上,和一位青楼女子有了瓜葛,定不成多大要挟,只会让自己和明达之间藏了嫌隙·但若和自己有了瓜葛的并非青楼女子·好个李迁,用个清倌人拉走自己,完美摸清了正常男子的弱点。
在当下的局面,一但郎怀有了把柄落入他手里,只怕郎怀不为自己打算,也得考虑考虑郎氏上下族人的性命·但若郎怀略微松口,李迅当即示弱,真由了李迁登基,将来他收拾郎氏,更是手到擒来。
这些细枝末节的好手段,郎怀赞叹之余不由生出无端的厌倦··“什么时候醒的”郎怀思量间,明达揉着眼睛醒来,往她身上又近了近,声音哑腻:“怎么和个狼崽子似的”·郎怀红了脸,她只记得昨夜里销魂之处,自己放肆的恐怕太过,不由满心愧疚,紧紧手臂,道:“你怎么就由着我性子呢”·明达红着脸,但黑暗中也瞧不真切。
她张嘴咬了郎怀肩头,却怎么都舍不得用力,带着些得意道:“我也很喜欢啊·”·郎怀心里一热,若非此处不安妥,真非得再下一城不可··二人浑说了两句,明达不愿在此多言,郎怀也就不追问。
待穿好衣衫,还未来得及让竹君打水进来,就听着外面有脚步声传来——听着来人还不少··郎怀明达相视一笑,互相揉了揉脸上的邋遢,携手推开房门。
“沐公好自在,丢开大伙在此风流快活,可真……”李迁满拟此计定成,却在屋门推开,看见明达羞红着躲在郎怀身后,只露出半个脑袋的时候,含羞带怯地叫了声“四哥”后,彻底傻了眼。
·好在他城府极深,忙遮掩过去,道:“真是招待不周啊·”·郎怀淡然道:“殿下真是客气,兕子和我都说您这宴席开的别致,见了许多平日里见不上的菜肴,还说要谢谢殿下呢。”
李迁挥挥手命丫鬟送进食盒,还想在屋中寻些破绽·但终究要他失望,是毫无所获·这时候大管家匆匆进来,附耳说了两句,只听得李迁脑门上立时见汗,略客套两句寻了借口便走。
他明明送了人爬郎怀的床,怎生这人爬的却是李进的床·回了未央居,郎怀才拉住明达,道:“现下可能告诉我了吧”·明达一笑,道:“我只觉着王妃不对劲,也没想到四哥会用这么卑鄙的法子。
正打算命竹君去寻你,有个人丢了张纸条,写的是‘美人计于沐公,淮王府后院西首竹林处’·我一惊,让兰君在屋内安抚那个丫头,和竹君跳窗户出来找你。”
·她瞪了郎怀一眼,道:“等我们到的时候,那个挽荷在旁,把你推倒的却是四哥极为宠爱的一个妾室·我们俩便一人一下,放倒了她们。”
“然后我叫出身边影卫,让他们随便把这俩女人丢到那些喝醉酒的宾客厢房,就这样·”明达摇摇头,道:“谁知道恰好就把那妾室丢到六哥屋子里,也算无心插柳了。”
知晓来龙去脉,郎怀更是暗呼侥幸·继而她皱眉道:“是谁暗中助你”·明达也疑惑,道:“这却真是不得而知了。”
那位受宠的妾室已经被人带出去,李进光着膀子,一脸委屈道:“我喝多了酒,根本没瞧清楚她是四哥你最喜欢的那个姬妾啊”·李迁脑门上青筋直跳,他愿意用自己的妾室勾引郎怀,是为了大计。
但若是被自己弟弟所污,李迁就有些难以释怀·只片刻功夫,梁氏带着琪花一起过来··李迁拍了桌子,喝道:“你昨夜守着明达,不是还传话她一直在屋子里怎么天亮了就变成她担心沐公,和你说要离开你睡死着醒不来”·琪花赶紧跪下,道:“殿下,夜里她们没出屋子啊奴婢不敢撒谎”·可不是自己找到郎怀的时候,和她们一同进府的俩丫头都在身边。
但此计用的如此隐秘,除了自己只有上官元知晓,怎么会走漏风声·他正思量间,大管家跑进来低声说了两句,却是在丞相上官元的厢房处找到了挽荷。
那位姑娘醒来见了红,正哭哭啼啼寻死觅活的··偏生琪花还不知分寸,也哭着求饶命·李迁暴怒之下就要寻人收拾了她··“诶四哥,”李进披着外衣施施然过来,拿眼斜看了琪花,露出牙齿,笑道:“交给我吧,这般水灵的人物,我可得替你好生疼惜。”
李迁阴着脸,道:“那便将那个小妾也带走,都给你了”说罢,他看也不看转身离开··李进蹲下来,伸手擦了擦琪花的眼泪,冷笑道:“哭什么,去收拾东西,跟本王回府吧”·百日宴的风波便如同春日里的惊雷,很快消散。
上官元强从暗香楼给挽荷赎身,明面上的故事也就如此了··千里之外的逻些,新修的城门高大阔气,不时有几只灵巧的苍鹰飞过,百姓们认得那是他们伟大的赞普驯养的猎鹰。
丛苍澜瑚正拿着文书仔细看着,他的近卫户尔博那支从外面进来,行礼道:“赞普,公主殿下求见·”·丛苍澜瑚放下文书,道:“请·”·一年多的异地生活,没能在固城脸上留下任何痕迹。
她的脸依旧白皙美丽,带着摄人心魄的魅力·她的身段依旧娇柔丰腴,是土蕃姑娘所难以企及·固城还是穿着大唐公主的服色,头梳双刀髻,乌黑的头发更衬得她肤如凝脂。
她怀里抱着个白胖的婴儿,进来后略微弯腰,便算作行礼,而后坐在一旁,道:“赞普这些日子很是忙碌,我便带着极儿来看看你·”·丛苍澜瑚挥手示意仆人退出,从高处走下,坐在她的身边,道:“怎么我每次见着他,都觉得他长大了许多”·固城靠着他的肩头,道:“大约是这的奶酪很养孩子吧。”
丛苍澜瑚哈哈大笑,道:“别担心,明日我就会宣布,他是我的继承者”说罢,这汉子也不管孩子就在身边,大手滑溜溜如同灵蛇一般,钻进固城丰润的胸腹间。
“我为你杀光之前的儿子们,”丛苍澜瑚呼吸渐渐急促,咬着固城的唇,道:“还请大唐的公主殿下,多生几个赔我才是”··    ·    第101章  风骤急、亦难遇(三)· ·如今六部之中,除却工部外,兵部最为利落整齐,无人质疑。
上有兵部尚书沐公郎怀一力统大局,中有辛冒、唐飞彦两人分工协作,下面的一应主事许多都是从小小七品外官提入,做事更不遗余力··郎怀安心之余,开始思量吏部户部究竟落于谁手。
可惜还没等她想透彻,随着商队带回的消息,让她只得放下这些··丛苍澜瑚立了他和固城公主的长子索尔为普光王,准许他拥有将士护卫·索尔不过是个婴儿,这些将士自然交由他的母亲,固城公主统辖。
看来丛苍澜瑚对固城公主的信任是空前的,便是他嫡亲的弟弟伦铜,当初得以拥兵也是为了守城··郎怀放下纸条,眯着眼睛不知想些什么·陶钧贼兮兮跑进来,道:“爷,吃药了。”
叹口气,郎怀将纸条放进一旁的香炉里烧个干净,就着茶水吃了丸药,道:“兕子呢”·“去尚姑娘那儿坐了·”陶钧道:“爷要去么”·正想答个不必,但又犹豫起来。
郎怀站起身来,道:“走吧·”·淮王府百日宴的风波才定,郎怀自认应该无事,明达却悬着心思,生怕李迁是知晓了什么·但多番商议后,也只能定出动用在淮王府的钉子,探查李迁口风的主意。
·风险是有,但好在那颗钉子素来沉稳,过了十余日传回消息,这才让明达彻底放心··李迁打的算盘,是借着这样的由头拿捏住郎怀·没想到郎怀明达得人暗中相助,坏去他的计策。
而后那个侧妃终究是被不甘心的李迁赏给李进,李进玩过一夜后丢了兴致,便转送给了梁沁芳·借着这一手,三人之间似乎更是缓和·李进又要了李迁府上的一个丫鬟,很是宠爱。
至于上官元强行要了挽荷,却被郎怀细细收拢证据,暗中藏了钉子,打算一举清理掉这个祸害宰相··朝堂上一时间风平浪静··明皇考虑良久,下旨调谢璧入京担任吏部尚书。
恰巧谢璧年节后犯了寒症,因而述职之后一直在谢珏府上养病·这下倒好,都不必八百里加急,谢璧走马上任,从李迁手上接过了六部第一的吏部印章,云淡风轻般,只用了十来日功夫就牢牢控制住吏部。
自江氏三代不得入仕的禁令一出,谢氏便是如今大唐天下中为官最多的家族·小至九品,高至尚书,几乎遍布天下·如今朝局,明皇取他为吏部尚书,是为太子李迅扫平百官上的阻碍。
须知谢氏之声望,足以震慑吏部中存侥幸之蛇鼠··似乎只要择取一位合格的户部尚书,便足安定天下了··但今年岭南、黔中,江南东西二道皆大雪之年,雪灾横行,李迁积极赈灾,户部将一切安排井井有条,连才上任的谢璧都谏言,当今民生为重,不可撤换户部。
·明皇看着李迁目光坚定,心知这么多年下来李迁的能力是毋庸置疑的·何况李迅默不作声不做反对,眼见灾情刻不容缓,便下旨李迁代表朝廷,巡查三道,安抚黎民苍生。
传旨的太监姜回一路马不停蹄赶到临淄,还没到郡王府上就听说李遇病重的消息,不由心下一紧·姜回临出京前收了李迁送来的礼,那可不是笔小数目,也没麻烦事,就是务必督促博山郡王入京。
难不成郡王殿下还敢抗旨姜回揣测了半盏茶,就笑着接了淮王府大管家的厚礼··姜回怀里揣着的不仅是一道圣旨,还有明皇的密旨·等进了郡王府,看到李遇本人,姜回只得在心中暗叹,得传讯息回长安——这位郡王殿下的确不能赶着明皇千秋节入京了。
李遇躺在床上昏迷不醒,一旁的顾央道:“您也瞧见,殿下这病来势汹汹,已经昏迷七八天了·陛下的旨意恐怕得等殿下醒来才可……”顾央说到这儿住了口,道:“王府简陋,末将先给您安置,赶了两月的路,也得好生歇歇才是。”
姜回只得听从,跟着这个儒将出去··外面安静下来,好一会儿李遇才微微睁眼,确定无碍后,从床上跃下,奔至案前一气喝了三杯水,才算缓过劲来··抱琴和方十全掩门进来,见着李遇这般猴急的模样,只捂嘴笑他。
李遇摸了摸自己的脸颊,确定脸上的那层装扮没糊才放心··他坐在椅子上嘟囔:“你们说,阿怀巴巴送了信,要我务必别到太早,只在那天赶到,究竟为了什么”·“之前你们怎么都不肯开口,如今那姜回也来了,怎么也能探出些许什么吧”李遇有些不满,说话就冲了。
偏生这两人根本不吃这套,不由让李遇好生郁闷··方十全摸着唇角的胡子,想了想道:“我是有些猜测,但得等老顾来了才能印证·”·李遇翻了个白眼,只能按捺住性子等候。
好在安置那位姜回没用多少工夫,顾央也知晓这三个肯定等着自己,急匆匆赶回来··“这位姜公公嘴巴挺严实,只肯说是年节的时候,六王归京,沐公夫人随口说了句,陛下便下了旨意,让您回去。”
顾央知道这位殿下不在意虚礼,也在椅子上坐下,道:“陛下封了六王益州郡王,统辖骑武卫·沐公是担心这个”·李遇看了眼抱琴,道:“阿怀如今并不掌兵,或许有这些忧虑。
但我……”·“殿下并不掌兵,因此忧不在此·”方十全心里有了把握,道:“既然是沐公夫人的话头,即便淮王刻意构陷,也应无碍。
但沐公抢着这位公公之前送信来,要您那日再到,只怕很有深意·”·李遇道:“阿怀是担心父皇千秋节会有事发生”·“若我所料不差,陛下这半年定是慢慢剪除淮王羽翼,好给太子殿下将来做打算。”
方十全倒了杯茶,低声道:“无论淮王心下如何打算,定是以退为进·但等到退无可退之时,定是淮王发难的时候·”·“陛下千秋节之时,淮王定是到了那悬崖边上。
沐公要您赶着日子到,一则从这趟泥水里把您摘出去,二则也不是您不听陛下的话,三则彻底去了太子殿下对您的猜忌·”方十全做出判断,道:“殿下,如今您就好生装病,咱们好好拖着日子便是。
等回了长安,您记着千万要咬定,您要就藩,万万不可留在长安便好·”·“你们怕大哥将来猜忌我”李遇有些疑惑,抱琴只得跟他解释道:“方先生的意思,此次太子殿下大局已定,您是他唯一的弟弟,无论他心里怎么,面上都该防备的。”
自古无情帝王家·李遇脸色愁苦,看着抱琴日益隆起的腹部,点了点头··募兵一事进行顺利,各府道的新兵开拔长安城,才四月初,已经到了四万余人。
郎怀请示明皇后,命他们驻扎在长安城东,抽调御林军中各卫校官前去进行训练·待到九月,这些平均十七八岁的孩子们,大部分都会前往北庭安西,成为大唐西北方向的中流砥柱,至关重要。
李迁不在长安,梁沁芳上官元都安静下来,李迅和明皇多加商议,开始着手江南税负改革,将以往的租庸调制改成夏秋征收的两税法,打算在关中地区试行·几次朝会讨论后,李迅拿着拟定的两税章程,下发各县实施,期待着两年内的结果究竟如何。
这次制定两税章程中,户部的一位老主事铁晋浮出水面·此人是长安人士,家境普通,二十岁考中举子,但春闱则一败涂地,直到四十岁出头,改考明经科,才考中二甲末名。
当时的丞相房蔚觉着铁晋为人老成,账目做得极好,便请了明皇旨意,直接留在户部,从六品司金主事做起···铁晋不党不争,老老实实做着他的主事,也常按着上头的旨意到各地巡查税务。
李迁把持户部之后,进行了清洗,但见他一副老账房的模样,查清底细后得知是个和谁都无瓜葛的,又极懂账目,便依旧留下做着主事··这一晃,又是二十载春秋,铁晋已是花甲之年。
他膝下两个儿子,都没考中三甲,也没自家老爹的魄力,干脆都经商去了·生意虽没有郎氏商行那般大,但也做的有声有色,算得上富家了··明皇看罢初拟的章程,特意召见了铁晋。
没料到他竟然是个黑瘦的老头子,一把山羊胡,精神竟然抖擞·李迅谏言之后,明皇便提了铁晋户部侍郎,所图为何一目了然··这些事情,李迁自然全部知晓。
但他不动声色,每十日一封陈情信,将赈灾事宜详细汇报给远在长安的明皇·铁晋擢升户部侍郎一事,李迁还跟明皇开了玩笑,言到自己有眼无珠,放着这么个人在身边七八年竟然一无所知。
明皇自然明白李迁这般做法是何缘由,也叫来李迅,问他是什么看法··如今李迅终于不必战战兢兢,但他还是谨言道:“六弟赈灾有大功,儿臣大有不及。”
明皇怀里抱着琵琶,随手拨弄着调子,笑道:“朕来问你,若朕禅位于你,去做太上皇·如今朝局你该如何处之”·李迅赶紧跪下,道:“父皇何出此言您龙体康泰,便是再做五十载江山,又有何不可儿臣不才,又没了母后,只想在您膝下多孝敬。
您……”·明皇哪里不知道他顾虑什么,打断他道:“朕便是问你如何安天下,莫顾左右而言他”·李迅半跪着,看明皇面上并无异色,才敢开口:“父皇您为儿臣选的臣子都极好,儿臣觉着,只要平衡好各方,便能对得起您的教诲了。”
·明皇放下琵琶,亲自扶起他来,摇头道:“若你心中毫无壮气,哪里降服得了薛华那等武将更何况郎怀”·李迅一愣,道:“儿臣以为您是很看重沐公的。”
父子二人离开大殿,一步步走到太液池边·卢有邻挥手退了其余的人,自己也只是遥遥跟着,留给这天下最特殊的父子独处的空间··“朕信得过士新,因着他是跟着朕一路走来的。”
明皇负手看着初夏的蜻蜓,淡道:“至于郎怀那孩子,朕是看重,但看重的是她的才华,而不是忠心·”·“父皇”李迅有些疑惑,道:“沐公对您一向忠耿,何况房相也极看重她。”
“老房看重她,是因为年轻一辈里,竟只有这一人是有魄力的·”明皇拍了拍自己的儿子,道:“如今满朝文武,谁赤诚谁女干诈,谁有手段,你应该都看得分明。
这些人自然好驾驭,须知将来你注定成为帝王,不能因着一己喜好而选拔臣子·便说赵摩严,虽是个投机的,但他之前执掌刑部,也就到了极致·”·李迅暗自思量,自然明白明皇今日的话都是何意。
“但武将难驭,”明皇长叹口气,道:“郎怀是忠耿,但却并非对一人忠耿·她要的是对得起黎民百姓,若你并非明君,她是敢于令拥新主的·你可知道那尚子旖是什么身份他是当初上官宏的独子这孩子救了他不说,还敢带回长安,让他参加科举,一鸣惊人。
你就该明白,她眼里揉不得沙”·李迅大惊,道:“上官宏那个毒杀上官丞相的逆子”·明皇叹道:“这却是冤案了。”
太液池边的对话还在继续,大多时候是明皇不停说些什么,李迅时不时点头,很少开口·这日之后,新政渐渐全部交付李迅,明皇则很少再上早朝,只午朝来坐坐。
直到李迁赈灾归来··同一日,郎怀下朝过府,陪着老夫人叙话,又和韦氏坐了坐,叮嘱了郎恒的功课,才一身疲乏回了永安殿··夜里,郎怀才低声和明达说起白日里的事,等她说罢,明达也拧着眉毛。
“此事事关重大,你应下了”明达有些闷,起身拉开帷帐,去倒水喝··郎怀半晌无话,火狐听见声响跳上她的膝盖,不肯下去。
郎怀抚着它毛茸茸的脑袋,终究是点了头,道:“应下了·”·明达气闷,正待和她分辨两句,借着烛火,只见她一脸懊丧,不由软了心肠··“这可怎么对得起尚姐姐”良久之后,明达抱着郎怀的脑袋,才叹出这么一声来。
·    作者有话要说:本回梳理:·明皇在安排李迁退却后的权力真空处·吏部给谢璧,一是看中他的才华能力,二是看中谢家··户部给铁晋,一是看中这个人没有依附,做到尚书则必须依靠当朝皇帝,跟谁都不牵连,二是的确是个能臣。
郎怀应下的是啥呢下一回揭晓··下一回差不多李迁该回来,绝地反击开始··小绿字结束··对了,三七新的番外在码了,但是很慢,你们别催,因为太忙了,很累很累。
咱们慢慢约着,慢工出细活,脑子里构思的故事蛮长,都可以放心啦·· ·    第102章  风骤急、亦难遇(四)· ·白日里郎怀在兵部当值,正为御林军新晋士兵的名单头疼,陶钧上前一礼,面色有些疑惑,道:“爷,丞相求见,说是核对募兵文书。”
郎怀放下手上的文书,道:“请,备茶·”上官元来此怎么会为了核对文书不仅陶钧疑惑,郎怀亦好奇起来··上官元相貌堂堂,身长八尺。
若非早知他品行低劣,行为不堪,只怕见着的人都会对他心生好感·这人脸皮够厚,进了屋自寻了椅子坐下,翘起左腿,露出皂靴来,几十岁的人了,还是显得轻浮孟浪。
略客套几句,不多时陶钧进来上茶,又给郎怀送了一叠文书,才欠身离开·郎怀示意他在外看着,别让外人贸然擅入··“沐公莫慌·本就是奉上意,来看看募兵的文书罢了。”
上官元扫了一眼郎怀的桌案,笑道:“本官也不过走个过场·那些东西,沐公自行定夺罢”··郎怀往后一靠,眯着眼睛道:“丞相无事不登三宝殿,若只为此,倒叫郎某诧异。”
上官元不在乎她这讽刺的话,只低着头抿茶·他不着急,郎怀自然耐得下性子,干脆继续审查文书··这一下得有半个时辰,郎怀已然选了三十多个,上官元才有了动静。
他不轻不重地放下茶斗,“铛”得一声,郎怀下意识抬了下眉··“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上官元淡笑,道:“此话沐公意下如何”·郎怀心下透亮,已经明白上官元此行的目的,又立即犹豫起来——若如了上官元所愿,如何对得起尚子轩尚子旖姐弟若回了他,驳了面子是小,对大局也有影响,又不知该枉死多少·郎怀拿捏了下,道:“圣人从不如此。”
上官元哈哈大笑,道:“沐公军旅出身,可从未听人说起你还看那些圣贤书依我看来,那都是糊弄愚民的·偏生我那爹爹信的很但结果如何”他面有得意,又道:“教导大哥二十年,就教出个那等丧尽天良的货色。
再说沐公府当年世子之争,满长安的谁人不知如今郎忭母子已死,您也算大仇得报”·郎怀打断他,道:“姨娘殉情自杀,我没发觉已是不安。
二弟坠湖溺亡,每每思及,皆是因我照顾不周才会如此·都不知将来百年后,九泉之下有何等颜面去见爹爹·丞相这话说错了,由始至终,沐公府世子俱是在下,并无旁人。”
她刻意不掩面上沉痛,看了眼上官元,续道:“哪里来得争呢不过是有心人,乱传罢了”·上官元被她看了这一眼,竟然老脸一红,这才想起眼前的人虽然岁数小,却是手握重权的一方大员,不得小觑。
他眼见如此,也不再顾左右而言他,郑重道:“沐公,今日前来,我也只有一事相商·你若应承,咱们合则两利,岂不美哉”·郎怀也不再看那些文书,看着上官元,等待他的下文。
“本官是来投诚的”上官元一语惊人,惊到了郎怀,也甩开了他心里的包袱,干脆换上个恭敬的神色,讪笑道:“以往我老眼昏花,信错了李迁那个小人。
我年纪大了,也不在乎这些,但总得为家里老小考虑·沐公家里也是大族,该懂我的苦处·”·“自知之明我是有的,不求其他,但求将来能平安度日就好。
至于这官位嘛,殿下说怎么就怎么,我不敢奢望·”上官元是聪明人,虽然政务能力差劲,但为人圆滑,懂得投其所好·他揣摩李迅郎怀心思,也明白是断看不上他的。
但为了将来荣华不减,说不得,这张老脸得放放··“陛下撤换吏部户部的心思明显,但一直未有撤换丞相的心意流露,想必沐公也是看得明白·”上官元笃定道:“陛下身子骨硬朗,太子殿下恐怕还得等段时日。
这段时日说长不长说短不短,怎么也得有个三五载吧下官不才,愿为太子殿下效犬马之劳,弥补多年来的失误等太子殿下君临天下,下官亦心甘情愿告老。
这样给太子殿下个好名声,也让年轻人驰骋天下,又有何不可呢”·郎怀放下茶斗,心下挣扎——诚然,明皇如今态度明显,但丞相一位却从未流露出别的心思。
如若此刻上官元倒戈,对李迁来说无疑是巨大的打击·也诚如他所言,只要明皇不动心思,他的丞相之位确实稳固,可为李迅用上几年··但此人小人行径,当年做下毒父杀兄的大案,亦逍遥法外至今,甚至知晓者甚少。
看他方才言语,竟然对此大言不惭,根本毫无愧疚·郎怀答应过尚子轩尚子旖姐弟,定会助他们堂堂正正为上官宏翻案,报了此仇··言犹在耳,如今恐怕,是要食言了。
郎怀闭上眼睛,讲这些杂念全部藏入心肺,再抬头之时已然春风满面·她笑道:“丞相所言甚至,想必太子殿下亦如此想法·”·上官元一喜,心知这就算商定了,忙起身执礼道:“既如此,就谢过沐公、谢过太子殿下我所求无非荣华富贵、一生平安。
还请沐公应承”·郎怀道:“自然如此·”·上官元知她一诺千金,不由彻底放松下来,道:“明日早朝,我便让大家都看到如今形势的变化。
时日不早,就不打扰沐公公干了·本官先行告辞”·郎怀点头,高声唤道:“陶钧,送丞相”·屋内安静下来,郎怀胸中烦闷,捏碎了茶斗也没觉得出气。
直到晚上和明达说起,才缓解些许··明达问她:“这可怎么对得起尚姐姐”·郎怀苦笑,手里揉着火狐柔软的皮毛,叹道:“以往总觉得但凭此心不灭,定能扭转乾坤。
而今才明白为何爹爹不缺钱,还总会贪墨那么些许·”·“不懂迂回,不懂取舍,是成不了大业·”郎怀只觉得烦闷,几乎是怨恨道:“打仗的时候叫计策,朝堂之争就是算计可满朝臣子,若都是这般算计,苍生何辜”·明达知道她从不发牢骚,今日这般定是心下难过,也顾不得尚家姐弟一事,和她并排坐着,柔声道:“事急从权,阿怀,你忘了这四个字”·“怎么会忘记”郎怀苦笑,“但我还是觉得不公凭什么如此贼子,我杀不得他,还得保他非但要保他,还得许他荣华富贵不减这是什么道理”·“总说为大局为大局,但那些无辜的人,就该被白白牺牲么”郎怀越说越气闷,声音却低沉下去。
明达哑口无言,只勉强扣住郎怀的手,听她喃喃自语·过了良久,屋里的蜡烛都熄灭了,火狐也跳回自己的地盘,不再过来··明达起身替她摘了发簪,松下长发。
二人面对面躺着,郎怀虽然住口,但呼吸粗重,还是气愤··“怀哥哥,我很小的时候娘就没了·”她多久没这么唤过郎怀今夜却忽然变了回去,只听明达低声道:“我记不起娘她何等模样、什么身量,只记得娘她说话最是温柔可亲。”
“后来我大了些,认得些字,就总是去爹爹那里混玩儿·有一次我失手打翻了砚台,把你爹爹上奏的奏折给糊了·”··“还有这等事”郎怀不掩好奇,凑近了她,捏了捏明达的耳垂,笑道:“陛下肯定罚你了。”
明达扑哧一笑,道:“定然啊·爹爹生了好大的气,却没对我发火,只命大哥带我去东宫,罚我思过·”·“我哪里肯老老实实思过便在大哥书房里乱玩。
大哥见我着实不听话,就抱起我,给我念当年娘留下的手稿·”·“皇后还留下手稿了”郎怀开始后悔自己今日焦躁,心下歉疚,暗地里摸着明达的素手,牢牢握在掌心。
“嗯·大哥跟我讲的,是娘她手抄的《韬略》,还有娘写的注解·等我再大点儿,认得字多了,便常去东宫看那些手稿·娘为人温婉,手稿却都是些《孙子兵法》之类,注解别有心意,大哥说便是成书传世,亦无不可。”
“娘在世的时候,后宫也有争端·你也知道,徐妃不是能安生的主子·”明达顿了顿,似乎有些犹豫,而后才坚定续道:“娘执掌后宫,也是行过杀伐的。
当初徐妃犯了一事,娘动了凤印,是非得让她死的·若非爹爹念着旧情,坚决不允,只怕娘会比她活得久些呢·”·“后来四哥动心夺嫡,娘知晓后,只和爹爹说了一句话——东宫不稳,天下难安。”
说到这儿明达长叹口气,道:“爹爹聪明一世糊涂一时,却没把娘的话记在心上·”·“说起来七哥一直游戏人间,未尝不是娘故去前对他有交待吧。”
明达想起李遇来,道:“也不知道他这个木头听不听得懂咱们传的话·”·郎怀微一思索,道:“他定是想不透的·但有抱琴有十全,应该无碍。”
此时她说话已然平缓,周身散发出的戾气也消失于无形·明达这才转过身,靠着她怀里,道:“怀哥哥,无论如何,我们得告诉尚姐姐他们·等你明日罢朝,我们一起去。”
郎怀收拢双臂,满足叹道:“好·”·“便是要他们牺牲,也得做个明白人才是·”明达摸索到腰腹间的双手,才安心合上双目。
夜色深沉,明达呼吸渐渐悠远,是睡得熟了·郎怀也终于放下心事,好生休息··一夜无话··    ·    第103章  莫回顾(一)· ·次日早朝,郎怀告病在家,没有参与。
只是在早朝前遣陶钧递了条子与李迅,告知了上官元或有异动,请静观其变··果真午后得了钉子送回的消息,上官元借着募兵一事,指出淮王一派克扣军饷,请陛下降旨严惩,自此倒戈。
·如今朝中忠于李迁的不算少数,上官元此举无疑一石激起千层浪,让赵摩严当朝与他翻脸,叱之为小人也··郎怀烧了纸条,和明达笑道:“没想到此人脸皮之厚,只怕长安城墙亦有不及。”
二人说笑两句,才正了颜色,估摸着此刻尚子轩午睡应该醒了,才携手同去··果然尚子轩发髻未挽,只披着件薄衫,罗袜松垮,半点粉黛未施·郎怀毕竟是男子身份,便在外略微等候片刻,待明达唤她,才摇着扇子进去。
“今儿个怎么称病不朝莫非你是为了躲事”尚子轩还不知晓朝中的事情,她到了春夏,中午总得歇一觉,是以还未来得及看送回的消息。
郎怀点头,算作承认,她神色郑重,拢起心神道:“我有一件事情,虽难以启齿,但思前想后,还是觉着不该瞒着姐姐·”·尚子轩有些好笑,挥挥手示意尚衍先出去,而后道:“你们俩一起来,定有要事,便直说吧。”
明达和郎怀站在一处,轻轻在后拍了拍郎怀腰间·郎怀心知毫无退路,便道:“昨日上官元来兵部投诚,我应允了·”·她知道这一句话足矣,不必多言,说罢面带愧色,垂首立着。
以她的身份,此番执礼其实大可不必·但郎怀心下难安,虽对得起江山社稷,却对不起眼前的女子·而此计既定,断无反悔之理,便是尚子轩自此带着弟弟离开沐公府,也在郎怀所料之中了。
尚子轩何等聪慧只这一句话就明白郎怀为何没去早朝反而出现在自己的跨院中的缘故·这么多年来,其实父亲的大仇是否得报,她早已渐渐看开。
若说前几年或许还有执念,待尚子旖高中后,她已然不甚在意了··若能昭雪,足以告慰父母;若不能昭雪,,但和尚子旖此生平安,便是隐姓埋名,又难道不足以对得起父母么·尚子轩摇摇头,笑道:“我以为什么天大的事儿,便是此事”·郎怀和明达俱是讶异,明达道:“姐姐不怪我们么”·尚子轩道:“为何要怪你们”她站起来扶着明达,对郎怀丝毫不客气,道:“自己找地儿坐着吧。
亏你堂堂沐国公,怎么疑虑到自家人身上”·郎怀面上讪讪,依言坐在一边儿的软榻上,道:“我总是觉得食言,虽然知道姐姐你人好,但还是愧疚的。”
尚子轩没理会她,只拉着明达的手,给她看长安城今日盛行的花样来·过了会子她才续道:“当初母亲离世前,只跟我说了一句话,要我们好好活下去。
他们二老在世的时候相依为命,日子虽清苦,又颠沛流离,但从未抱怨·我们做儿女的,不能青出于蓝也就罢了,但先辈遗风还是铭记于心·”·这话只说的郎怀叹服不已,连带着明达亦记于心间暗自揣摩,越想越觉得上官宏不愧是当初长安城有名的才子,否则怎么教的出尚子轩这等奇女子来。
“至于旖儿,他那边儿我自会去说,阿怀你不必挂心·”尚子轩拢了拢略有松散的发髻,正了神色道:“如今须得你仔细追查那个线索,我这儿查到宫中就彻底断了。”
郎怀应下,道:“此事急不得,但也太急·若不查清,我总是觉得如鲠在喉,委实不痛快·”·三人又做推演,想了半晌依旧不得章法。
李迁在外朝有多少支持和势力,在郎怀三人看来都不过是些小手段,而他隐藏颇深的那个不良人,才是真正的麻烦·明皇认为那次灾情后便已经清理干净,但她们却心知肚明——根本不可能。
·死掉的不过小鱼小虾,真正的对手一直藏于云雾之中,连个影子都抓不到··璃儿竹君提着炖好的莲子羹和郎怀的汤药过来,没多时尚衍在外求见·郎怀放下药碗,示意竹君带着璃儿先回去。
尚衍递上颗蜡丸,道:“方才接到宫中递出来的密信·”·尚子轩挑眉,笑道:“莫非咱们猜测近一年,终有结果”她接过蜡丸,对尚衍道:“去外面看着,莫让不相干的人靠进。”
这枚蜡丸她没捏开,而是交给了郎怀·郎怀捏着它垂首良久,心下难免惴惴然··宫中郎氏的钉子只有几个人,这么多年过去,几乎没用启用过·但去年郎怀终究没了办法,送了信进去,要他们务必查探,是哪位不良人和李迁联系密切。
这一问犹如石沉大海,郎怀本都不抱希望,今日却意外拿到了送回的密信··她手指用力,捏破封蜡,取出里面一条锦缎来·只看了一眼,郎怀便道:“尚姐姐,取《大学》来。”
尚子轩一凛,从一旁取出本镇平年间所出得《校印大学》,明达取过纸笔,准备破译··“上自服丹药十数年,肾水亏竭·”区区十二字,让尚子轩明达均摸不着头脑。
明皇信服老庄,此事天下皆知啊··“爹爹……”明达满心疑惑,道:“这个钉子传的是什么话啊”·郎怀眯着眼睛,仔细看了看本来的文字,但见笔锋凌乱,尾端收拢颤抖,显然写信之人当时心下正经历极大的惶恐。
他不敢不传出此信,但此事定极为重大,大到郎氏的钉子,都乱了神··李远诞生之时,李迁本欲除之而后快,这点郎怀自问绝不会看错·但之后李迁的态度转变,和梁贵妃间并没有大的嫌隙,可见他不再把李远当作麻烦。
郎怀眼睛一亮,将这些全都串起来,不由赞道:“四王心思细密,胆子极大,居然真的收拢了陛下身边的人,且应该已有几年,真是好手段”·尚子轩还未明白,明达只抓到些许头绪,正待追问,郎怀已然蘸着茶水,在案上写了几个字。
“梁与外男有私·”·明达立即捂住嘴,才遮掩住自己难耐的惊呼·李远不是明皇亲生梁贵妃和明皇身边的不良人有私情李迁一开始就知道,甚至是刻意布下局来,玩的是请君入瓮·尚子轩也反应过来,立即道:“我马上派人回信,追着此条线索……”·“不,”郎怀打断她:“让他们都罢手,此事不追也罢。”
尚子轩疑惑,郎怀低声解释:“我大约已经猜得到是谁了,他们冒着奇险送出消息,其余的不必他们再费心,都好好活着吧·”·尚子轩依言让尚衍传话,再回来时不免有些忧心忡忡。
她执掌郎氏多年,亦未曾遇过这么棘手的事情,又见连郎怀似乎也束手无策,更是担忧··“实在不行,我去和爹爹谏言·”明达蹙眉,有些着急。
“胡闹·”郎怀点了点她的鼻尖,道:“算算时日,正主也要回来了·我得寻个机会,确定那人究竟是谁,才能从长计议·”·“如今形势牵一发而动全身,此事切记压在心底,断不可轻举妄动。”
郎怀又叮嘱两句,才和明达告辞离开··回了永安殿,默不作声用罢晚膳,郎怀才牵着明达的手一起去了汤池沐浴·她知晓此事对明达而言,着实难以取舍,只得柔声安慰。
“兕子,我发誓,若是可以,此生定不外泄此事·陛下还是不知道的好,你说呢”·明达闭着双眼,神情倦怠,道:“爹爹若是知晓,不知该多伤心。
能不知道还是不知道的好·”·“我本意亦是不愿彻底捅破,毕竟此事牵连定广,万一不能一蹴而就,只怕被反咬一口,得不偿失·”郎怀揽着她纤腰,低声道:“不过如今有了眉目,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咱们不惧。”
明达转过身,伏在郎怀身上,忽而觉得安心下来·汤池边的金盘上刻着葡萄缠枝纹,寓意多子多福·明达不知想到什么,轻笑道:“阿怀,将来咱们若能那般,多好”·郎怀不知她说得那般是哪般,但见她开怀起来,亦是喜上眉梢,只顺着道:“定如你所愿。”
李迁人已经到了潼关,却迟迟不肯入京·上官元叛了的消息送来,梁沁芳的信也随之而来·他不慌不乱,只差亲信送了一封信入京,便借口感染风寒,滞留在潼关。
跟着他的是赵浚,此次他以御史身份一同前往赈灾,亦是见识了李迁的手段··“殿下,您应立即进京的·”赵浚对他是钦慕的,想了良久,还是直言劝谏,道:“如今形势大变,您不该容忍上官元此举。”
李迁一身薄衫,头戴士子巾,端的风流潇洒,一派舒朗气势·他有些嫌热,取出折扇来,道:“我若此刻入京,难免惹上闲言碎语,哪里及得上在此坐山观虎斗”·“您的意思……”赵浚有些明白,道:“是借着此人点火”·“他若不叛,便不是上官元了。”
李迁胸有成竹,道:“如今整个长安都知道上官元顺了李迅郎怀,若他出事,你若是郎怀,保还是不保”·赵浚略一思量,便明白李迁的打算,道:“殿下此举极高,浚佩服”·“我已命人去让暗香楼的掌柜动手,以挽荷一事状告他欺民。
不论如何,此案定得由刑部查办·郎怀保也保不住,但若是不保,谁敢投靠他们”李迁说得潇洒至极,一扫这大半年来被打压的颓然,对赵浚道:“你爹爹也不必过多参与,只需要按实查案,便可送他上西天”·赵浚想了想,又道:“殿下此举,不费吹灰之力,便会废了这位丞相。
但相位空缺,您可不能不防啊·”·李迁哈哈大笑,道:“这便要你们这些言官御史出些力气·”他附耳低声说了两句,赵浚眼睛一亮,只不住点头。
·两人计议良久,赵浚才躬身执礼,道:“殿下以退为进,如今正是他们麻痹咱们进取之际·浚愿为殿下马前卒,为殿下效犬马之力·”·李迁走上一步扶着他,笑道:“你我一同长大,本就亲厚,何苦说着等外人之言这些时日巡视南方,本王亦颇多感悟。
将来执掌大位,定效文景,重复本朝镇平盛世·”·    ·    第104章    莫回顾(二)· ·上官元近来心情一波三折,就没个透亮爽朗的时候。
方才得了李迅郎怀首肯,让他心里踏实许多,便得知有个不要命的御史侯卿上书太子李迅,告他罔顾唐律欺压百姓强行要走暗香楼的头牌挽荷··告便给他告,其实也没什么。
偏生此人拿出的证据翔实,李迅想要回护于他,也没了办法·本想交与大理寺审理,让谢珏动动手脚·没料到沉默多时的赵摩严一句话,李迅失了先机,变成三司会审。
明皇也纳闷,好像近年来三司会审有些频繁·但事涉当朝宰相,便下了圣旨,要李迅好生盯着·即日起上官元在家修养避嫌,待案情水落石出,再回朝理政。
而后明皇携了梁贵妃,摆驾芙蓉园,将政事全部留给李迅,自去享受清凉不提··上官元在府上左等右等,等了郎怀差陶钧送的口讯,要他切勿焦躁,太子殿下自会想办法。
到了此时上官元自然明白是李迁的手段,他倒真不在乎官位是否得保,反倒让陶钧带话··“麻烦转告殿下国公,但求富贵平安,其余无碍·”上官元显得洒脱,陶钧自然知道自家主子为难什么,也不多话,执礼离开。
上官元思虑良久,先叫来心腹管家文永,秘密嘱托他将府里值钱的东西走集宝斋的路子全换成金子,切莫走漏风声·而后他冷笑片刻,往后院去了··自打琴书神秘失踪,暗香楼筹备良久,才捧出了挽荷来。
她是扬州人士,生的风流多姿,甚至比当年的琴书更美上三分·更难得的是她工诗文,偶流出她新制的诗来,亦有雄风,不似娇柔女流··而这个本注定成为一时美谈的女子,此刻却在幽院里,暗自垂泪。
沐公郎怀,少年英雄,端的是无数欢场女子愿意共赴良宵的不二人选·但谁料到此等少年竟是个痴情种子,平康坊里几乎见不到她的足迹·越是如此,越多清倌人说起她来,言语之火辣,当真让人面红耳赤。
挽荷不过是她们其中一个罢了··那日王府遥遥看去,挽荷被她身上那股硬朗的塞外风情一下子吸引,是真的愿以清白之身,和她一夜风流·然而淮王对她早有交待,挽荷心下叹息,还是走近了她。
能服侍服侍也好,说不定她和那个女子云雨之后,自己还有机会可以……挽荷这般想着,饶是她早已在暗香楼几位妈妈手下学了良久,也不禁烧红了脸··再然后她自己的眼前一黑,迷迷糊糊中有人喂给她酒。
她如被点燃的火堆,什么矜持羞涩全然都不记得·等再醒来,眼前的景象只让她觉得羞愤欲死·为什么在身边色迷迷看着自己的会是个半老的老头子挽荷心下一凉,已经认出此人是当朝丞相上官元,是她一个青楼女子根本得罪不起的人物。
毁了清白之身的头牌,今后不过是待价而沽的货物而已·挽荷若知晓重回暗香楼是她的奢望,大约会后悔应了李迁的邀约··上官元食髓知味,竟然强行从暗香楼给她赎身,充作自己的小妾。
挽荷心高气傲,哪里受得住这等侮辱几番寻死觅活被上官元府上的人阻止后,上官元也对这个心头好失了兴致,索性只遣了几个丫头看着,不管不顾了。
挽荷正在窗边坐着,看着外面飞来飞去的几只燕子,不知想些什么·门口忽而传来呼喝声,她也没在意·片刻功夫闯进一胡服男子,几缕胡须,满面戾气,却是上官元。
他肯舍弃官位保证荣华富贵,但此人瑕疵必报,寻不到李迁头上,自然会来找挽荷的晦气··“都退下”他对还待上千的几个丫鬟厉声喝道:“站着做甚滚出去”·几个丫鬟战战兢兢躲到院外,只见门口站着文永,都不敢多言半句。
院里一开始是上官元的呼喝,挽荷尖声骂了几句·而后女子的声音渐渐转成呼救,低沉不见了··“今日之事,你们谁都没瞧见,知道么”文永对几个丫鬟喝道,见她们俱垂首应下,便挥挥手道:“都走,别在我眼前晃。”
直过了半个时辰,上官元才推门出来·他随意拉了下腰带,道:“埋了吧·”·文永垂首应下,又问:“那几个丫鬟”·“处理干净。”
上官元提步离开,冷笑数声——如今死无对证,看你赵摩严能奈我何·东宫之中,李迅挽着袖子,有些怕热·郎怀和唐飞彦两人俱一脸凝重,坐在枫木汉白玉圆凳上,也都顾不得仪态,拿着折扇煽风。
“保了是个祸患,不保尽失人心·”唐飞彦思虑良久,叹道:“阿怀,咱们彻底被摆了一道,你可知道”·郎怀抿唇苦笑,道:“他沉寂太久毫无动作,是我掉以轻心了。”
李迁此次发难,当真打蛇打七寸,让他们来会纠结,束手无策·如今朝中呈观望的不在少数,一个拿捏不稳,端的后患无穷··李迅手里拿着侯卿的奏折,道:“本宫本来还想保,但看了这折子后,真的不愿保。”
“你们都是通透人,都知道,侯卿所言,句句属实·”李迅长叹道:“此等劣人,本宫不屑与之为伍·”·郎怀漠然,忽而起身道:“殿下,此事是怀鲁莽。
怀不该为一时蝇头小利而迷了心智,弄成如今局面·”·“不怪你·”李迅拉着她重新坐定,又对唐飞彦道:“我们都知道,你有此举不过是为了本宫。
便是本宫自己,只怕也得应下上官元所求·”·“殿下,臣以为如今之计,应立即了断·”唐飞彦点头,道:“咱们已经错了一步,不能再错。
淮王定料定咱们要救,但咱们偏偏便不救·”··李迅示意他继续,唐飞彦一甩折扇,故作潇洒道:“殿下占着绝对的优势,便是您只要不犯错,就万无一失。”
“淮王定等着您登高一呼,满朝言救·殿下如此失了德行,陛下心里定是不满,存了疑虑·须知自古以来,怕的就是心中存虑·”唐飞彦越说越起劲儿,续道:“殿下公事公办,才能得帝心。
便是失却那些观望之人,臣觉得,也无碍于大局·”·李迅被他说的心中一动,郎怀细细思量后亦道:“飞彦所言不虚,殿下应调王朝远主审此案·一来堵住悠悠众口,二来上官延这么多年为非作歹,也该自食恶果。
三来咱们也算为百姓出口恶气·”·他二人持一个态度,李迅心里有了谱,这才展颜道:“本宫知晓此路艰难,但阴谋诡计虽百无禁忌,但还请诸君莫忘,我等今日所为,是为了将来的天下苍生。
本宫一向知道我那四弟是有大能耐的,但他秉性残暴,不是良君·这么多年来他温文尔雅礼贤下士,不过是充作门面,又哪里是真性情”·这番话让唐飞彦有些迟疑,亦让郎怀对他看法有些改观。
李迅总让人觉着有些孱弱,却不曾想这位太子殿下这么多年来其实心知肚明··“殿下此话,臣铭记于心·”唐飞彦躬身执礼,道:“臣愿为殿下赴汤蹈火,为的不是个人功勋荣辱,而是治国平天下,还百姓一朗朗乾坤”·“快请起”李迅哈哈大笑道:“阿怀,这个活宝却是哪里寻的今日便都留着,咱们好生喝一杯”·郎怀点头应下,李迅当即吩咐准备宴席酒菜,又笑道:“棠儿问起你好几次,看来是真的喜欢你,待会儿我让奶妈抱来,你说如何”·郎怀想了片刻才记起李迅如今唯一的一个女儿,自然笑着应下。
不一时开席,奶妈真抱着李棠过来·郎怀有些笨拙的接过,但见她小脸粉装玉琢般,还有些发黄的头发扎了个羊角辫儿,大眼睛圆溜溜,不由道:“真像”·李迅也点头,又见唐飞彦一脸好奇,便解释道:“明达小时候也是这般,不过要淘气得多。”
唐飞彦这才明白郎怀这是爱屋及乌,打趣道:“说起来阿怀你也成亲这么久,怎么不见动静”·郎怀随口答道:“夫妻讲究缘分,父女难道不讲究你瞎操心。”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李迅暗自思索会否是自家妹子自小亏了身子,便道:“阿怀,你孝期满了若有合适的,便纳了侧室·明达虽然顽劣,但并非不懂大道理的。
子嗣一事还得上心才是·”·郎怀逗着咿呀学语的李棠,笑道:“殿下费心,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古话诚不我欺,此事却是我固执,和兕子无关的。”
第二日传出的消息,李迅命王朝远主审此案,赵摩严侯卿协审,务必查得水落石出·此令一出,朝中震动,百官哪里料到李迅会行壮士断腕之举由此对这个显得孱弱的太子殿下均是刮目相看。
再一日,郎怀收集妥当挽荷之死的所有人证物证,着人想办法扔给王朝远后,又找了尚子旖来一番深谈·尚子旖红着眼睛离开延年殿,咬牙切齿回了自己书房奋笔疾书,不知忙些什么。
“他自己告御状是最好的·”明达拿着郎怀的汤药进来,小脸粉红,显然今年长安城热得太早··郎怀接过来一气喝完,饶她成日喝药,也被苦的眯了眼,问:“怎么今日这么苦”·“小陶说加了两味药,”明达从荷包里取了颗松子糖塞进郎怀口中,却被这人一把拉进怀里,干脆顺从坐在她膝上,圈着她脖颈,笑道:“不热么”·郎怀含着糖,说话有些含糊不清:“不热。”
她想起李棠来,便咬着明达耳珠,低声道:“再过两年,咱们捡个小姑娘,你说如何”·明达有些诧异:“怎么突然说这个”·郎怀半是羞恼半是期待,老实答道:“昨日殿下问起来,还说要我纳妾,那意思是怕咱们没个子嗣。
我想着女孩好,不若捡一个合眼缘的·不过辛苦的是你,得装十个月·”·明达被她这异想天开之念逗笑了,道:“以前不是说过继恒儿的么”·“他那么小,等他的恐怕黄花菜都凉了。”
眼前的人离得太近,反而模糊了五官·郎怀下意识将手从她的半臂连接处摸了进去,但觉玉肤冰凉滑腻,不由起了心思··“别闹,青天白日的……”明达欲拒还迎,眉目间愈发风情万种,独独被郎怀尽收眼底。
她干脆横抱了心上人,走进侧殿··纱帘未闭,屋外流水伴柳动,劳燕穿梭不绝·明达十指扣入郎怀发间,双眸间烟波迷离,偶尔溢出细碎的吟哦,直比那雀鸣还动听三分。
    ·    第105章  莫回顾(三)· ·上官元知道自己要完了·满朝也都知道,他这位丞相坐到头,甚至可能要丢了性命。
只是上官元怎生也想不明白,李迅怎么敢不救他·容不得他想太多,大理寺的衙役在王朝远的带领下,直接到城西丞相府拿了人——正是上官元本人,还有文永,这位上官元最重要的心腹。
·王朝远也未用刑,上官元心知如今已不会有人帮他,干干脆脆认罪·左右不过是强买妓人,大不了以金抵了流刑·但杀人一事他怎么也不承认,只说挽荷买通下人逃走,逃到哪里却不知晓。
但关在牢里的上官元怎么都料不到,天要变了··本朝最年轻的翰林尚子旖,头一次写奏折,便初生牛犊不怕虎,状告上官元开扬十八年毒杀上官翼博,嫁祸当时的上官氏嫡长子上官宏,致使上官翼博枉死,上官宏含恨逃离,死于外乡。
李迅看罢,心知自己不能决断,立即遣人快马送去芙蓉园,呈报明皇·明皇看罢,着令三司严查,由太子李迅全权负责··一石激起千层浪,整个长安都想不到,十六年前竟然发生了如此惨案街头巷尾俱言其事,说得有声有色,仿佛亲见。
·王朝远接了圣旨,请来尚子旖,在大理寺衙门和上官元对峙·上官元这才有些慌神,但当年之事他做的极为干净,根本不信有人能拿到证据··“当初上官宏毒杀父亲,乃是盖棺的定案你一个黄口小儿,就凭一个故事,便想诬告于我。
王少卿,陛下还未罢免我,我还是丞相你便是这样维护《唐律》尊严么”上官元有恃无恐,王朝远难免尴尬··这时候尚子旖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廷中,除去官服跪下,道:“王大人,下官若有妄言,天打雷劈。
且此人做了此等劣事,自以为天衣无缝·殊不知天网恢恢,疏而不漏·证据就在眼前·请王大人、赵大人听下官细说·”·赵摩严点头,王朝远亦是好奇,便道:“翰林请起,但说无妨。”
尚子旖站起来,年岁虽小却款款而谈:“下官斗胆请问,当时上官先生素有才名,且本为嫡长子,上官老先生故去,他本该是上官氏的家主·他行此举,诸位不觉得蹊跷么”·上官宏是当时誉满长安的大才子,此事一出,算得上开扬十八年最大一案。
赵摩严当时已经是刑部侍郎,也从旁协助,是证据确凿,才不得不相信上官宏真的做了这等大逆不道一事··赵摩严道:“此事若循常理,上官宏是断不会做下这等糊涂事的。
但本官经手此案,证据确凿,委实不可翻案·且上官宏当时的确是招了,才会放松了守卫,让他逃了出去·”·尚子旖道:“上官先生如何招的还不是这贼子买通衙役屈打成招”·赵摩严毕竟是刑部尚书,被尚子旖这般诋毁,不由拉下脸喝道:“尚翰林,问案是要的证据你这样胡搅蛮缠,于事无补”·尚子旖梗了脖子,道:“卷宗记载,当夜老先生和家中晚辈赏月听曲,上官先生敬酒之后,自己无碍,但当夜老先生便毒发身亡。
当夜只有这一杯酒乃旁人所递,因而成了最直接的证据·”·王朝远和赵摩严都是重新细细看罢卷宗的,尚子旖所言皆实,王朝远便道:“卷宗封存多年,你是如何得知”·上官元听着这个半大孩子叙述,越想越觉得这人和自己那位嫂嫂有些相似,不由真的惊恐起来,不管不顾指着他的脸道:“你究竟是谁我和你有和冤仇你要这样污蔑于我”·尚子旖不理会他也不作回答,只续道:“几位大人,可另行去查,当月报丧的不仅仅是上官老先生,还有当时府里的三小姐上官施。
当夜,上官施将装了毒酒的酒盅交给先生,请他呈给老先生·上官先生一看,是老先生最爱的陈年老酒,不疑有他呈了上去·”·“上官元借着自己亲生女儿的手行嫁祸之举,未曾料到上官施一时嘴馋,给自己留了一小口。
便是这一口,害死了自己·但殊不知这不会是上官元灭口的手段·”尚子旖胸有成竹,道:“上官元心知若此事流出,定被人所疑,便秘不发丧,等了些时日才办丧事,将三小姐草草葬了。
几位大人,下官所言句句属实,可下令开棺验尸·上官小姐的尸身有毒,和老先生当初所中之毒一致,便是物证·”·上官元强自镇定,反唇相讥道:“上官宏狼子野心,非但害死父亲,还害死了我的女儿。
不过我一时哀伤,没有看出小女死于中毒你这黄口小儿今年才多大,当年之时你还未出生,这般搬弄是非,是受谁的指使”·尚子旖怒目而视,却不肯再发一言。
赵摩严和王朝远耳语几句,赵摩严一拍惊堂木,喝道:“今日到此结束,将上官元押下待三司商议后,再行定夺开棺·”·三司将开棺一事奏至李迅,他略微思索后,问魏灵芝道:“逝者已矣,这恐怕……”·魏灵芝心知只怕此事郎怀所涉颇深,一时间也不知道该如何应对。
二人正自发愁,宦官来报,未央居有人求见··来的是陶钧,他一进来,见着魏灵芝在倒是出乎意料·但还是老实行礼,道:“小的见过殿下、见过魏侍郎。”
“怎么是你阿怀呢”魏灵芝着了急,开口就问··陶钧躬身道:“回侍郎话,爷要小的来带话,她和尚子旖相交匪浅,理应回避。
因而派小的以姑娘的名义来,给殿下带句话——尚翰林所求,殿下照准就是·”·李迅点头应下,还待再问,陶钧又道:“爷说,请殿下下提审那个管家文永,只管问他二十年前救命之恩或忘,二十年后见着恩人之后,还要胡言乱语”·李迅魏灵芝一愣,魏灵芝忙拉住陶钧衣袖,道:“你是说,尚……”·陶钧打断他,低声道:“大人谨防隔墙有耳”·李迅难掩激动,莫怪尚子旖会不要命了告上官元。
他很快明白为何上官元投诚后郎怀会郁郁寡欢,但立即反应过来,此案之后,尚子旖身份定会大白于天下,那郎怀定会因此获罪,忧心忡忡道:“阿怀知道此举之后该如何应对么”·“爷说,淮王不日入京,她也该暂避锋芒。
便请魏侍郎顶上一顶,好让她过个生辰·”陶钧一笑,见他二人果如郎怀所料,都松了口气,魏灵芝啐道:“回去告诉你家主子,我可没礼物贺她还得给我准备好酒”·“是。
“陶钧笑呵呵应下,按着规矩行礼告辞··李迅这才放了心,道:“魏兄,上官元之后,你觉得宰相该是何人”·魏灵芝不假思索:“该是那个胡人了。”
二人相视一笑,均觉得这才算扳回一局··七八日功夫,大理寺连同刑部挖开了十六年前草草下葬的上官小姐的墓地,取出棺材·待开棺后,那八岁便亡故的上官小姐尸身果真如尚子旖所言,骨呈黛色,和上官翼博毒发的记载一摸一样。
王朝远看罢仵作呈上的文书,已然对尚子旖的话信了大半··庭审再开,王朝远以此问上官元,上官元拒不承认·王朝远干脆动了刑,但上官元咬牙挺住,死不认账,只说尚子旖胡言乱语,意图谋害他。
就在此案陷于僵局之际,李迅示意王朝远,提审文永···文永沉默多时,跪在当中一言不发··李迅轻咳了一声,文永浑身一颤,终究伏在地上,道:“挽荷姑娘的确已死,是小的亲自带人埋到城郊。
府中有三个丫鬟因为撞见,也被灭了口·是小人埋的·”·上官元被他的话惊到,也顾不得此间人物众多,打断他:“文永你疯了么”·哪里知晓文永被他一问,面露愧色,竟然泪流满面。
昨夜李迅亲自提审,带了郎怀的话,这个不惑之年的男子终于肯在公堂之上,将十六年前的真相说出··“二爷那晚刻意要小姐给大爷递酒,便是为了不让旁人知晓他也参与其中。
大爷,的确是冤枉的·小人受大爷恩惠,不思报恩,十几年来夜夜难安·小人有罪,唯有以死谢罪但请几位大人饶了小人的妻子,她乡下人,忠厚老实,不是小人这等畜生。”
文永出身贫寒,卖身入上官氏,若非上官宏为人忠厚,见他可怜,曾施恩于他,文永早就死了·这个恩情他罔顾了十六年,一直备受煎熬,此番说出口,但觉肩膀一松,生死早已置之度外了。
王朝远冷笑一声,喝问:“上官元,人证物证俱在,你有何要说”·事到此间,上官元瞠目结舌后,几乎跳着要扑过去·幸好今日太子亲临,衙役均倍加留神,立即卸了他的双臂,按在地上。
上官元犹不甘心,骂道:“文永若无我提拔,你如何享受荣华富贵我看透了,你们就是要整我既如此,就别怪我不义”·他还要说什么,李迅一个眼神,一个金吾卫上前劈晕了他。
李迅叹口气道:“真相大白,不知赵尚书、王少卿要如何结案”·王朝远当仁不让,道:“罢了官职,依律严惩臣自当写好奏折,送去芙蓉园,请陛下过目。”
李迅道:“如此也好·本宫今日来此,不过是想看看尚翰林所言是否属实·真是令人心惊,心惊呐”·他走上前,拉着正流泪的孩子道:“好孩子,你告诉本宫,你是如何知晓这般清楚明白如何肯不顾大好前程,要向过去替上官先生讨清白”·尚子旖拿袖子擦干眼泪,当庭脱了外衣,露出里面的孝服来,对李迅跪下,哭道:“臣本名上官旖,上官先生便是家父父母之仇不共戴天,臣如何不报”·丞相上官元是十六年前行凶之人,上官宏的女儿儿子不但为父母报仇,还一举得了李迅赏识。
但沐公郎怀早就知情隐藏不报是为欺君,明皇在芙蓉园知道后罕见的暴跳如雷··卢有邻亲自传旨,上官元一案彻查,上官氏知情不报者依律处斩·还尚子旖上官氏嫡长孙的身份,上官旖谢恩后,和尚子轩一起将上官宏夫妇的骨灰葬入上官氏的坟内,洒泪而还。
上官旖自此回到城西上官家,成为上官氏新的族长·而尚子轩则婉拒了李迅的好意,仍旧以尚子轩自居,留在沐公府,打理郎氏的事务··但此事郎怀早已知情,明皇一道圣旨,宣她去了芙蓉园,好一顿痛骂。
郎怀只说从未和明达提及,明皇恨得摔了杯子,道:“朕当然知道明达不知,不然她怎么能容你乱来你用心是好,但不该瞒着朕”·郎怀伏地,听着这话却抬起头,道:“陛下,臣想着您早就知道的”·“陛下耳目众多,臣都能查出来的事,臣以为您定然知道,才有胆子这么做啊”郎怀瞪圆了眼睛,目不斜视,只让明皇又气又恨,竟而笑出声来。
一旁的侍卫们不由在心下盘算,这沐公的面子真是不小,顶撞了明皇不说,还能逗得明皇开心,看来是最得看重的··“但你知情不报,还是该罚”明皇板着脸,重新坐定,想了想道:“闭门思过一月,不得踏出府门一步。”
郎怀得偿所愿,忙道:“臣遵旨”·从芙蓉园离开,她遣陶钧送了兵部的印信给唐飞彦,而后当真闭门,打算在府里悠哉悠哉一月。
沐公因此受罚,但民声更高··便在这一派乱哄哄中,李迁微服,终于回到长安··    ·作者有话要说:小上官的路还远,上官氏不是那么容易掌握的。
上官元死活也就不要紧,李迅李迁都不会让他活太久的··郎怀借此机会避开李迁回京的锋芒,徐徐图之··莫回顾,往事皆断,再看今朝·· ·    第106章  莫回顾(四)· ·开扬三十四年五月二十日,淮王李迁回京。
次日往芙蓉园复旨,禀报赈灾事宜··帝甚悦,赐鸳鸯赤金碗一对,葡萄缠枝纹玉跨两副,赐宴紫云楼··席间李迁请辞户部尚书,上不允。
李迁再请,上摔杯不悦·李迁三请,上乃允·宴席重开,李迁献上偶得的汉乐府集,上甚赞·因乃留李迁于芙蓉园伴驾,终日研习,不论时政··——《唐书·李迁列传》·户部终于花落铁晋,虽未升迁,但谁都知晓,这位侍郎便是下一任尚书,绝不存疑。
没多久,上官元判了腰斩,死于一片叫好声中·文永亦判罪斩首,他的妻子喜氏免去死罪,罚入掖庭··李迅念她一妇道人家,人又老实,便着人从掖庭要来,当作粗使妇从,照顾李棠那个小捣蛋鬼。
喜氏一生无子无女,知道丈夫罪有应得,自己还能活命已然是侥幸,还能来服侍当朝太子的女儿,当真拿出全部心血来,对李棠十分尽心·而李棠也对这个才来的妇人心生好感,有时候喜氏忙着洗衣,李棠也喜欢赖着她,跟着后面寸步不离。
有人将此事说于李迅,劝他不可不防·李迅倒不在意,道:“文永做了错事,但能改正,虽死亦足以平息往事·他媳妇儿不过因丈夫牵连,怎么会是大女干大恶棠儿跟着她能明白世间善恶,何乐不为此事休要再提”·夏日渐渐热起来,郎怀和明达躲在家中,早晚一起练剑,午后下一盘棋。
若有了兴致,就在马场切磋一局马球,当真肆意·日暮时分去沐公府陪老夫人说说笑笑,又或者督促督促郎恒功课,和韦氏闲聊些许,惬意得仿佛隐居深山,不愿再归江湖。
·这日暴雨初晴,明达坐不住了,换上骑装,央了尚子轩一同打球·郎怀拧不过她,也只得提着球杆过去·才走两步,陶钧小跑着过来,原来是李迅唐飞彦魏灵芝三人都来了。
郎怀正想借着此事不去,明达看穿她的心思,道:“你去带他们来球场,就说是我说的,都来打球·”·陶钧应了一声,匆匆去了·明达理也不理郎怀着恼的眼神,自去选了马儿,却是郎怀的坐骑踏云。
这几年在长安养尊处优,踏云身上膘肥体壮,都显得有些累赘·明达看着心疼,这才热衷于马球·没想到打了几日,越发喜欢,更是日日要下场玩上几局。
尚子轩在西域之时修习马术,身手不差,虽不如明达,但传球是一把好手·竹君却是在军中打惯了的,又好动·两人便撺掇着,从府里的侍卫中当真选出六七人来,又强拉郎怀下场,这才小尽了兴。
今日李迅几人撞上,便没有逃脱的理由了··陶钧传了话,魏灵芝还有些不解,李迅却心知肚明,自家妹子开口是断断无法拒绝·他看了看自己,恰好一身胡服短靴,笑道:“本宫是无妨,但魏侍郎和唐侍郎得换身衣服。”
陶钧笑道:“殿下还是也换一身,待会您回去再换回来,便无人知晓·”·李迅一愣,明白陶钧这是防着别人说他沉迷玩乐,便笑着应下,又打趣道:“真是什么主子带什么人。
走吧,带路·”·李迅三人换了衣衫,跟着陶钧到了球场·明达许久没见李迅,欢呼一声跃近,抱着他的胳膊撒娇··“这么大了,还是如此。”
李迅一只手拿着球杆一只手被她拽着,圆圆的脸上露出个极其骄傲的神色,道:“怎么着,要和夫婿联手和哥哥打么”·明达一昂脸,道:“才不今天大哥你得陪我教训教训她咱们和尚姐姐竹君一起,收拾他们。”
李迅一乐,笑道:“依你”·明达转着眼睛又道:“输了的,今日的马可都归他们刷”·众人一笑,都笑着答应。
踏云被明达带走,郎怀另选了匹才送回来两月的河曲马,这马身上有个白斑,性子还看不出来·郎怀给它套上马具,冲唐飞彦道:“你就老老实实躲后面,万万不可勉强,仔细伤到。”
唐飞彦出身贫寒,骑马也不过是利索,球杆才摸了几次,倒是一副跃跃欲试的模样·及至郎怀提点,他才想起因为打马球受伤的人好像还挺多,这才收了要露两手的心思,老老实实站在阵尾。
魏灵芝虽是文臣,但于马球一道亦是老手,善于防御·郎怀低声跟他念叨两句·这时候陶钧也拿着球杆上场,是郎怀一方··几人选定马匹,因不是自家惯用的,都选了性子温良好驾驭的。
郎怀犹自有些不放心,过去跟踏云念叨两句,才在众人取笑中回到己方··裁判璃儿摇了铃铛,兰君一声轻喝,将球抛起·郎怀一马当先,先抢到球权·陶钧已然飞一般从侧翼插上。
他主仆二人配合默契,很快闪过明达李迅,又虚晃一招躲开竹君,陶钧飞挑起球,传给掩杀而上的魏灵芝,魏侍郎当仁不让凌空抽击,先下一城··郎怀几人纵马大笑,极为得意地看了眼气鼓鼓的明达。
魏灵芝还知道收敛,唐飞彦居然抛了个挑衅的神色,明达俏脸一抖,郎怀暗嘲——唐飞彦这可是捅了马蜂窝了··双方你来我往,很快唐飞彦的弱点就暴露无遗。
偏生尚子轩是个极会传球的,每每策划的进攻,都针对郎怀一边防守不足的毛病,专打唐飞彦·几次三番下来,倒是郎怀一边儿落后三球·唐飞彦正了神色,暗地里较劲,非得攻入一球以挽回颜面不可。
这一回却是尚子轩带球迅速移动,骗过陶钧后传球给东边儿的李迅,让本防着中间明达和西边儿竹君的魏灵芝扑了个空·李迅扶在马背上,催促马儿跑快,眼睛盯着眼前的唐飞彦,动作放松舒展,眼见一击必得,唐飞彦却犹如神助,挥杆挡了下来。
唐飞彦哈哈一笑,得意起来,抬头看了眼场中形势,口中喊道:“阿怀接球”他满拟挑高马球,绕过中间的明达,让郎怀从后追上,就能面对空门,定能拿下一城。
谁知手下技艺不纯,马球速度奇快,奔着明达的脸面呼啸而去··这一下来得飞快,明达躲也不是拦也不是,正打算跳马求存,郎怀却从天而降,牢牢把她护在胸前,自己拿后背生生挨了一记。
她看出唐飞彦起手发力的姿势不对,从自己的马上跃起,跳到明达身后,速度奇快·球掉到地上,郎怀闷闷咳了两下,道:“亏得离着你近·”·唐飞彦摇摇晃晃赶过来,道:“没事吧没事吧这可真对不住”·明达冷哼一声:“打不过就使绊子,是君子所为”·唐飞彦被她抢白一通,但自知无理,只得作揖道:“是我不对,我认罚”·郎怀忙道:“唐兄并非刻意……”·“不,夫人说得有理,是我该罚。”
唐飞彦见着郎怀无事,便已然不在意,道:“不就是刷马,你们给我留碗汤饼就是”·众人哄笑,唐状元抹了抹额头的汗,倒是一副洒脱模样。
李迅看了看天色不早,先行离开·魏灵芝等唐飞彦刷完马,用自家马车捎他回府,才赶着宵禁前到家··夜里陶钧为郎怀把脉,笑道:“这一下倒因祸得福,爷肺经上淤积的都给打散,倒省了不少好药。”
郎怀想着近些日子里愈发难喝的药,便愁眉苦脸,道:“并非我嘴馋,是愈发难喝了·”·陶钧收了药碗道:“苦口良药,爷忍忍·”·郎怀不过是一说,又拿起块糖含着,含含糊糊道:“忙你的去吧。”
打了半日马球,这时候闲下来自然只想去汤池里泡着·兰君已经拾掇好换洗的衣物,站在门口,道:“竹君她们还洗着,今儿我候着吧·”·郎怀点头,笑着站起身,和明达一起往汤池去了。
解开束发的郎怀,分明就是个俊朗的姑娘家·明达看着她颇自在的剥开皂角洗了发,又用根丝带随意绑着,而后双手一摊,躺在水里闭上眼睛,满足着叹口气·这般洒脱自在的景象,明达看了许多遍,竟不觉得腻味。
·“阿怀,募兵一事怎么样了”明达学着她的姿态也那么躺着,果真觉得无比松弛舒泰·她起了心思,故意拿脚尖去挠郎怀脚心的痒痒。
天不怕地不怕的沐公最大的死穴竟然是脚底板,她一边笑嘻嘻躲开,一边断断续续回答:“嗯……还算顺利……一……已经送了二百多……”·明达步法随郎怀而学,这下攻其不备,便在水底尽情施展,直让素日里威风凛凛的郎怀笑得几乎岔气。
明达得意起来,顿时分心,被郎怀寻了机会,拿膝盖压住双脚··郎怀蹂身欺上,捉了明达的素手,笑眯眯看着她,也不说话·明达反手挣出,以指做剑,半噘着小嘴,过起招来。
两个人一个研习多年实力雄厚,但不忍用尽全力,只是见招拆招;一个悟性绝高,触类旁通,短短几年光景进步非凡·郎怀只守不攻,渐渐落了下风,被明达连点四处要害,意思是你输了四次啦。
玩闹了许久,只听得门外竹君扯着嗓子道:“爷,姑娘,该去夫人那儿啦·“·两人这才收招,互相看了看彼此狼藉的模样,均忍不住笑出声来··明皇既然身在芙蓉园,御林军各卫自然尽出精英,其中李进自然也在。
但他领兵到了园外,倒是知道情理,先吩咐自己的八百骑武卫原地待命,才只着布衣,跟着尉迟安几人一同面圣··恰好李迁也伴驾在旁,明皇一高兴,便让李进接了王妃同来消暑。
这正中了李进下怀,他高高兴兴领旨,又道:“父皇,儿臣有件喜事要跟您说·”·明皇一愣,问:“何事”·李进笑得爽快,道:“王妃有喜,她说什么不满三月,胎像不稳,便不愿惊扰您。
不过我看也就几日功夫满三月,便跟你禀报,咱们乐呵乐呵”·这果然是喜事,明皇当即命卢有邻亲自去收拾李进下榻的院子,还着人选好稳婆仆从,为那个还得一段时间才降生的孙儿做足准备。
这夜里,二人伺候完明皇,一同离开,李迁有意无意道:“看来还是王妃更和你口味·”·李进哈哈大笑,道:“那个小丫鬟任什不懂的,玩过几次着实无味。
还是四哥割爱的那个好”·李迁不理会他露骨的话头,压低声音道:“那件事进展如何”·“自然妥当。”
李进心知他说的是什么,还是那般不甚在意的模样,道:“也是四哥你多虑,那些兵嘛,只要记得本王是他们的主子便好·这点能耐,小弟我还是敢打包票的。”
“不过老七到现在都没挪窝,真病的不巧·四哥,此事不会有变吧”李进随口一问,李迁低声答了两句··二人话音渐渐被夏日的凉风吹散。
不远处荷香阵阵,快要端阳节了··    ·    第107章  明宫徒留儿郎血(一)· ·日子渐渐到了六月,沐公府上下透出些喜庆来。
郎怀要及冠了,从此便是真正的成年,是郎氏真正的族长··这日她二人在尚子轩处一起阅读西域传回的消息,丛沧澜瑚忽而一心修佛,要闭关礼佛数月,将土蕃大事全部交由固城公主。
这等惊世骇俗之举自然引起些许大臣的不满,但从信件上看,却没引起土蕃的动荡··郎怀放下信,揉着有些发胀的眼睛道:“我也着实猜不透这位赞普的想法。
按理他不该这么冒险·”·尚子轩也参想不透,只道:“多路探回的消息,丛沧澜瑚甚至为了讨固城公主的欢心,杀掉了和其他姬妾生的儿子·立了固城的孩儿索尔为普光王,看样子是作为继承人的。”
“固城姐姐定得丛沧澜瑚的信任·”明达吃着葡萄,道:“她不会甘心,说不定想做女帝呢·”·郎怀哈哈一笑,没把这句玩笑话当真,只道:“如今派给西域的军饷粮草应该是不会被动手脚的,咱们商行可以多赚点了。
只不知道薛帅如今驻扎在那个城里,真是老狐狸·”·三人说罢正经事,郎怀犹豫片刻,道:“尚姐姐,如今伯父昭雪,旖儿一个人在上官府里周旋,你就放得下心”·尚子轩笑道:“自然放心。”
明达拉住郎怀,道:“姐姐的心事我明白,沐公府未央居你想在哪就在哪,爹爹那里我去说·”·郎怀还待再劝,却被明达掐了腰间的软肉,只得作罢。
待到中午一起用了午膳,尚子轩神色倦倦,她二人才告辞离开··“你呀,聪明一世,糊涂一时·”明达跳起来捏郎怀的鼻尖,道:“尚姐姐不愿恢复身份,一是为了继续给你当家,二是不愿嫁人。
且不愿嫁人才是正经,你以后可别再说了·”·郎怀拿过她的小手,牵着她一步步走着,这才明白过来,道:“原来是为这个,难怪你说你去求情·我可真是莽撞。”
“哼,你这哪里是莽撞是不解风情”明达想起这呆子之前的蠢事,难免有气,斜着眼道:“你就不知道避讳么,非得惹竹君姐姐伤心。”
·这人有时候不管不顾,当着人面就敢和她拉拉扯扯·明达虽然也不甚在意,但竹君对郎怀的心思谁人不知明达心中难免歉疚。
郎怀一时语竭,忽而停下脚步站定,双目灼灼看着明达,道:“我不知别人是何等心思·我只问你,若将来有人逼着我再娶,你愿意么”·明达叹口气,将手送进郎怀掌心,依偎过去,额头贴着郎怀下巴,柔声道:“怎么会愿意”·郎怀这才松口气,微微晃着脑袋婆娑着明达光洁的额头,又忍不住低头去啄了一口,才道:“竹君是个好姑娘,我从来都知道她很好的。
若我对她动心了,又怎能不知呢她不愿意离开,我也不忍心强送她走·不过你别担心,她心直口快,不藏心事·我瞧她多数时候是快乐的,也算是咱们唯一能给的补偿。”
明达没吭声,只浅浅应了下·郎怀干脆收拢双臂,搂在她腰间·“至于外面说媒的,就不劳夫人忧心,我自会打发了去·”郎怀说了两句俏皮话,而后难以抑制的忧心起来,道:“七哥的信一直未至,我只怕有变数。
丛沧澜瑚礼佛一事来得蹊跷,尚姐姐猜不透,我也猜不透·薛帅不会平白无故隐藏形迹,定是有了端倪·还有那事情一日不确凿……”··明达伸手捂住她的唇,温柔笑道:“莫忧,见招拆招罢了。
纵然天大的事情,咱们并肩而立,哪里不是坦途”·郎怀握紧她的手,骄阳似火,眼前的姑娘一脸傲气,眸中清澈如水,又浓稠似蜜·这些时日里的烦闷一股脑全都丢到九霄云外,郎怀擦了擦她脸上的汗珠,道:“走,回延年殿。
好在早间吩咐了让准备好冰块,你看你热的·”·岂料二人才歇下没多久,江良就来了·郎怀没拿架子,客客气气问:“江伯,什么事”·若是有人拜访郎怀,一般都由陶钧应付。
但今日陶钧领命出城办事去了,前院的一时间拿捏不住,报了江良·江良一看名帖,寻思片刻,联想着长安城里的传闻,只得来延年殿来··郎怀接过来一瞧,顿时明白。
原来是益州章安仁章越,写了帖子求见·郎怀见他的字迹浮华,就有些不喜,但还是递给明达道:“见不”·明达点头,“见呗。”
郎怀闻言正打算起来,明达笑道:“何必起来江伯,让他进来,到这儿来·”·“这……”延年殿名义上是郎怀的寝殿,用来会客似有不妥。
郎怀却笑道:“无妨,请他来吧·我记得他说他来拜访了几次,都被拦住·只怕这位才子一肚子火气呢·”·江良笑道:“他惶恐得很我去叫他。”
说罢看了眼明达,嘱咐道:“天儿虽热,姑娘也别贪凉,沐公该劝着·”阖府上下的老人都还习惯于称呼明达姑娘,郎怀也从未要他们改口··“是,我劝着她,您放心吧。”
说话间郎怀就把明达身边儿的冰盆挪开了些,坐在她身边打扇··“你说他这个时日巴巴来见你,是为什么”毕竟待会儿有外人来,江良一离开,明达便取了郎怀的纱帽戴在头上,拢了青丝,换上男装。
“左右不过是为官位为身家为性命·”郎怀笑着替她扎上丝带,将结扣系上,打量打量道:“嗯,真俊俏·”·不多时,兰君领着章安仁进来,又奉上茶。
明达开口问了句:“什么茶”·“回夫人,银针·”兰君明白她的心思,这一句夫人叫的大方得体,而后静悄悄俏立在一旁,拿着扇子缓缓摇动。
郎怀这才道:“如今我获罪在家,勒令闭门思过,章兄肯来真是蓬荜生辉·”·章安仁忙道不敢,他跟着侍卫走进内院就有些纳闷,及至到了殿外,看到延年殿三个斗大的字,心下又激动又感激。
能在如此地方见他,足见郎怀还记着益州偶遇的一份情谊在··他虽然做了翰林,但并不愿止步于此·几番和李迁交涉,李迁只说自己如今式微,他不若去求郎怀,或许还有机会。
他是聪明人,虽然父亲一向以淮王李迁为首,但自打进京以来所见所闻,章安仁心知肚明,淮王若想从废太子着手,怕是半点机会俱无·乱臣贼子可不是这位章公子所愿,寻思许久后,章安仁干脆决定来问个明白。
进了殿内,那位好看的侍女引着他入了侧殿·章安仁料想不到,此处收拾得竟然如同士林子弟,满壁的书册·郎怀和明达二人歪坐在矮塌上,正低声说些什么。
及至他进来,两人也没多言··章安仁有些发愣,郎怀只得又说了一遍,才点醒了探花郎·章安仁忙道:“郎兄哪里话哪里话·”说完这两句,章安仁才惊觉自己后背冷汗淋漓,郎怀虽然衣着素服,却让他压力倍增。
怎地以往在益州初遇,完全没这等感触章安仁心下纳罕,孰不知他这等模样让郎怀明达二人看在眼里,落了个胆怯的印象··郎怀示意明达莫要吓唬他,朗声笑道:“章兄不必这般拘礼,你我相识于微末,才更应珍惜。
你惦记的那冷魂烧我着人备下,待会儿设宴,咱们不醉不归·”·章安仁安心不少,拿出备下的礼物递给一旁的兰君,道:“我知道你们二人什么都不缺,这不过是益州老家经营的茶山上今年所摘之茶,取个鲜意。
礼轻情重,二位莫怪·”·郎怀接过来打开盒子嗅了嗅气味,当即双眉飞扬,赞道:“好茶多谢章兄美意”·于是煮水烹茶,章安仁嗫嚅不言,郎怀便耐着性子和他兜圈子。
又是品茶又是论曲,就是不开口说正经事·只把明达看得憋不住笑,干脆寻了个由头离开··兰君自然笑着跟上,两人出了门,明达才压着嗓子笑出来,道:“以往竟然没发觉她捉弄起人来,是这么个性子。”
刚巧竹君过来听见这话,便道:“姑娘你可不知道,当初咱们打土蕃的时候,就爷的坏主意最多·”·眼见着时日渐渐过去,章安仁终于咬牙坚定道:“今日前来,是真有一事求郎兄的。”
郎怀“哦”了一声,放下喝了半杯的天青斗,道:“章兄真是的,但说无妨”·她语出诚恳,章安仁安了一半的心,而后道:“此事我也就敞亮着说。
郎兄也该知道,我爹爹和淮王有旧,这么多年来本是一条心的·”·郎怀不做应答,淡淡看着章安仁,静候下文··“以往那几年,爹爹只道太子殿下德才皆不如淮王……”章安仁吞了吞口水,道:“便想着陛下会不会行镇平年间废太子之举。
这也是一时糊涂,如今却是明白过来·殿下自然永远是殿下,淮王永远只是淮王·”·“淮王如今是意志消散党羽尽失,只等着陛下下旨便就藩淮南。”
章安仁道:“我求郎兄念在咱们旧识的份上,将来莫要为难·父亲一向有苦劳,今后定忠心耿耿,再不敢有二心了·”·“章大人知晓你要来么”郎怀听完这个书生的话,温和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果然章安仁听罢眼神有些躲闪,犹豫片刻才道:“父亲自然是知晓的·”·“那便请章兄传话于令堂,上官元一事,非殿下本意,而是此人为非作歹,应有此报。
但章大人励精图治,是我大唐一方良臣,殿下打心眼儿里敬佩大人的功绩·”郎怀亲手斟茶,递给章安仁,故作埋怨:“章兄担忧这些,却是信不过殿下和我了。
我素知你品性,哪里会害你六部将多空缺,还怕你们这些翰林无用武之地”··章安仁大喜,激动的脸颊都红了,结结巴巴道:“郎兄莫开玩笑,此话当真”·郎怀道:“自然当真。
光我兵部所缺各司主事,就好几个,如今不过是靠两个侍郎撑着·其余五部,自然亦是缺人的·”·章安仁也不怕烫嘴,一口气喝干了茶水,道:“我真是驽钝,应早些来寻你的。
否则也不会怔忡了这么久郎兄,大恩不言谢今后但有差遣,我章氏定不推辞·”·郎怀扶起他,刻意笼络:“这是什么话走,吃酒”·    ·    第108章  明宫徒留儿郎血(二)· ·李遇一病就是几月工夫,好容易身子骨好些,才走了十来天,又病倒了。
姜回和王府里一同出发的大夫耳语几句,得知这位殿下真的病得不行,又回想起他面如枯蜡的神色,只能暗叹这位主子生的柔弱·看来得在这鸟不拉屎的小地方歇上七八日,早知如此,当初就不该心急催着这位殿下出发。
他想了想,只能命两个御林军的小校尉拿了印信先行回京向明皇告罪·同时也是说清楚李遇的病情,省得明皇震怒之下拿他开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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