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恍 by 江照(下)(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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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恍 by 江照(下)(4)
··抱琴心下明白,但还是道:“只怕年节过后,朝臣们不会答应的·陛下,您还是……”·“抱琴,你非要这般唤我,我不也由得你么”李遇打算她,道:“如今我成了皇帝,大约这一件事,才让我觉得有些乐意。”
谁能料到临淄一别,本是普通藩王的李遇会因缘际会,登上皇位消息传回后,抱琴但觉惊讶,更多的是担忧李遇会不适应·一别小半年,她独自一人经历产子,心性亦非昔日可比。
到了清晖阁,和明达厮见过,这妯娌二人逗弄着小孩子,宫中难得出现欢快的笑意来··“七哥,你想好名字了么”明达想起藏在沐公府里的李栋李棠来,道:“栩儿他们都没了,你可还要从木字”·李遇点头,笑道:“六哥的孩儿们不也从木字我的孩子自然该如此。”
明达抱琴沉默下来,看着李遇抚着下巴思索,直等了大半刻工夫,才听李遇道:“这可真真痴傻,便取林吧·”·明达一愣,还不明白何意,抱琴却忽而湿了眼眸,道:“这……”·“这是最合适不过,既从了木,双木为林,希冀他象征朕将来开枝散叶。
何况又从你姓,有何不可”·明达这才想起来当初阅读文书,抱琴本姓林的·她莞尔一笑,悄悄起身离开,带上房门··屋内久别重逢的笑声让她更加思念远方的郎怀,不由得心口一阵悸痛。
待匆匆赶回未央居,明达拿起重制的雕花短剑来,抽出半尺,看着剑身上阴刻的八个纂字——唯愿所钟,永安延年··明达抱紧剑身,心下默念:快了,她就快可以出发去敦煌了。
至诚元年元月十六,年节后头天早朝·未等御史台上书,李遇抢先宣读圣旨,立林氏为后,封子李林为临安郡王··一石激起千层浪,众臣哗然·魏灵芝不顾唐飞彦使眼色,先问道:“陛下,自古以来,选贤为后。
陛下如此草率,臣以为不妥”·有他这个礼部尚书身先士卒,谢璧也不得不站出来,话虽说得婉转,但也是一个意思——不妥··如此情形早在李遇预料之中。
他拄着下巴看下面那些大臣们引经据典,说得唾沫横飞,忽而想起年少时候在东宫听学之时,跟那几个老翰林调皮捣蛋的旧事··又等了几刻工夫,李遇见他们都安静下来,才道:“朕知道你们都在意些什么。
当初朕就藩临淄,父皇不放心朕孤身前行,又知朕和沐公相交莫逆,便允了沐公在府里选取机灵懂事的侍女仆从跟随·”·“朕心悦她,就跟父皇当初在江南对母后一见倾心一样。
朕的长子便是在博山出生,已经有半岁了·”·李遇侃侃而谈,笑道:“什么选妃选后的,朕不想再听·立后是朕的家务事,给朕的儿子封王,也是如此。”
“如今要紧的是等蜀南道的回音,诸位爱卿们,还是多将心思放在正事上吧·”·帝后识于微末,琴瑟和谐,俱好丹青·昭宗独宠,后仍以民礼,不事奢华。
至诚二十年后,昭宗风疾缠身,命太子监国·后衣不解带,常伴昭宗左右··昭宗驾崩,后悲恸·经年后亦薨··《唐书?昭宗本纪》·至诚元年二月十一,益州节度使章全卸任,领旨受封世袭舒意侯。
三月初,章全举家迁入长安·益州节度使暂缺,后由范延嗣接任··四月末,章全抵达长安·李遇手书敕造舒意侯府匾额,颁丹书铁券·蜀南危机顿解,五万蜀南子弟兵划入平西军,开赴敦煌。
户部尚书铁晋曾上书,募兵需考虑军饷,国库能承担的极限不过是二十万大军·但看李遇这架势,不卯足三十万不罢休··李遇当朝表示,户部只需承担五成军饷,剩下五成则有内库承担。
这话才让满朝文武安心,都只道开扬盛世,明皇积攒下的家当真是充裕·实则开扬末年,宫中多奢侈- yín -靡,早年积攒下的银钱败得差不多··这日明达没有进宫,而是留在未央居中。
陪着懵懵懂懂的李栋李棠兄妹玩闹了会儿,让璃儿带着他们回去休息,她才抖擞精神,去了沐公府的后院··正当李遇明达为国库一筹莫展之际,江南江氏打破了上代人立下的规矩,秘密来到长安,敲响了未央居的大门。
江虞虽碍于祖训,不得如仕,却一直留意着大唐的变化·他敏锐觉察出开扬末年虚假繁荣的景象,当初专程去见李遇,便是想打探明白,郎怀和她身后的郎氏究竟是否绝对忠诚。
而后土蕃入侵的消息传来,亏得这半年江虞已经着手变现,于是几百年的积累,便通过郎氏商行,源源不断汇入内库,扭转如今步履维艰的局面··江虞正在那里等着明达。
他在长安逗留月余,除了搭理好银钱上的事务,便是想看看自家妹子的一双儿女··“舅伯·”明达规规矩矩行了礼,知晓他最在意这些,而后却恢复本性,挽着江虞的手臂道:“哎呀,小孩子看着可爱,调皮起来真让人为难。”
“将来你二人有了孩子,你就不这么想了·”江虞拿这个外甥女没办法,只能由着她··“说起来,舅伯这般,就不怕将来江氏入不敷出,毁掉百年大家么”明达侧着脑袋,有些好奇。
“一家而已,和万万家相比,何足道哉”江虞抖着山羊胡子,转了话题,道:“我在长安盘桓日久,你表嫂按着时日,四五月份也就要生,我还得赶回去。”
明达点了点头,想了想道:“舅伯,我有个不情之请·”·江虞似乎早有预料,道:“是那两个孩子的”·明达默认,道:“舅舅洞若观火,应该知晓他们的身世。”
那俩孩子是双生子,虽然才不过两岁,已然能看出眉眼间和明达生得极像·江虞第一次得见,就心知肚明他们是李迅嫡生三子女中的那对儿双生儿···“哎,你思虑得也对。
他二人身世毕竟太敏感,早些离开长安,才是稳妥的·”江虞想了想,问道:“陛下知道么”·明达摇摇头,道:“只有你我,阿怀和几个相关的知晓内情。
外人根本不知道他二人的存在·”·“舅伯,待后军齐备,我便要去安西的,总不能带着他们想来想去,也只有您那里我能放心·”明达算了算时日,道:“舅伯您学贯古今,也能好生教教他们。”
江虞点了下明达的鼻端,道:“行,舅伯应下了·只是此事须得好生定下,你既然存着将他们身世永远遮掩过去的打算,便不能不给他们改姓易名·好在他们还小,应当也记不住事儿。
你且说说,改什么名字”·明达拧着眉头,道:“这般麻烦啊,嗯……阿怀字明己,我又叫明达,就姓明吧·至于名字,还是舅伯来想,我才不要费这脑子。”
江虞无奈摇头,在心下细细思量许久,才道:“依我看,棠儿就不必改了·皇室礼制,她的闺名只有宗牒和亲近之人才知晓,栋儿却得改改·”·“舅伯说得在理,那改什么好”·“不若取栎。
从木,亦希望他一生康乐·”江虞越想越觉得恰当,笑着看过明达··“明棠明栎明棠明栎……”明达自己念叨了几句,展颜道:“就这样”··    ·    第123章  悠悠行万里(六)· ·上元节不痛不痒地过去,龟兹依旧牢牢扎根在敦煌的西方,固若金汤。
丛苍澜瑚咬牙切齿,亲自上阵督战,也无非是多杀了几个唐军而已··长安城的消息终于随着冰雪渐渐消融,往来迅速许多·这日郎怀处理完军务,忽而有了兴致,只带了陶钧竹君并了韦斯,打算到城外打猎。
临出门却碰到那位安牧公主,她见几人的打扮就知晓他们要去行猎,这让安牧如何忍的连忙抢过一匹马要跟··想必月余来这位公主殿下在城里已经憋坏了,郎怀也不阻挡,一行人作寻常打扮,拿了节度使府的腰牌,从东门出发,往远处旷野林间去。
郎怀气色好上许多,也是憋坏了,任踏云奔跑,她整个人伏低在马背上,兜帽将她的脸面遮挡严实,只露出一双清澈的眼眸来··这般狂奔了小半个时辰,身边已经没有一个人能跟住。
郎怀洒然一笑,才直了腰杆,拉了拉缰绳·她捞起挂着的长弓,对着远处露了行迹的沙兔比划比划,忽而想起明达来·她摇摇头,放下长弓,只于旷野中信步。
过得几刻,远远听到竹君高声呼喊:“爷别再跑了”·郎怀索性驻了马,在原地等他们跟上·待人走近了,她才道:“我这么大人,丢不了。”
竹君上下打量见她无碍后,才道:“谁担心你丢了就怕碰到丛苍澜瑚啊·”·安牧跟在后面,她见郎怀马背空空,不由起了小觑的心思。
方才一路追赶,她仗着弓马娴熟,可是猎到不少,自己的马背上放不下,韦斯那儿还有不少是她的··“他过不来的·”郎怀笑着答道:“我不过是许久没出来,能散散心也好。”
转头看了看东方,郎怀笑道:“即然出来了,你们便痛快玩去,我就在那边儿树下等着你们,过两个时辰便回·”·说罢,郎怀纵马缓缓过去,竹君见她果真下马坐在树边,从衣领里掏出个什么把玩,才放下心来。
四个人都是久经猎场的,真放开手脚,不多时便得到许多·除了常见的沙兔沙狐,连带狼也被安牧猎到··“方才那可三头,我追了一头,剩下两头奔着你们去,你们怎么不抓它们”安牧好奇问起竹君,只听这位侍女道:“咱们爷是郎氏,虽不同字,但除非逼不得已,郎府上下不得伤狼族性命的。”
·“哼,你们汉人讲究真是奇怪·”安牧看了眼郎怀,道:“她这么弱不禁风的样子,真是当年攻破于阗的首功么”·竹君一脸傲然,道:“弱不禁风你在说谁”·安牧朝着郎怀的方向努努嘴,道:“自然是你家爷。”
这话却让竹君笑出声来,道:“公主殿下,这话若是放长安城中给御林军听到,只怕唾沫星子都能淹死你·”·安牧有些不太明白竹君的意思,疑惑道:“唾沫星子你们汉人怎么喜欢这等东西”·竹君一愣,道:“我的意思是说,你的话是假的,御林军中人会不服气。”
“怎么可能”安牧不屑道:“我看你们沐公也就是脑子好使点,若论下场杀敌,只怕连我也打不过·”·竹君一向最维护郎怀,立时反驳道:“你知道什么爷当初纵横安西,杀敌无数,更是亲手抓了阿苏马。
后来回到长安,御林军大比夺魁,先帝御口亲封上骑都尉统御金吾卫·爷是大唐剑器传人,佩剑是上古名剑纯钧,爷就是用那把剑杀过熊的·”·安牧倒是知晓纯钧剑,也不过一知半解。
但她听得郎怀杀过熊,更是不信,猛摇头道:“她这般瘦弱的,只怕三石的弓都拉不开,猎熊你一定在骗我·”·竹君急了眼,道:“三石咱们爷一般用的都是五石的。
先帝还赐了张镶玉逐天弓,那可是十石的·”·任凭竹君说破嘴皮,安牧就是不信,后来嫌她不停罗嗦·干脆拉了马儿,寻觅旁的猎物·竹君提着鞭子狠狠朝她离开的方向一挥,打马去找郎怀。
郎怀靠着树干,正把玩手里的紫檀木牌·眼见竹君过来,她小心翼翼纳入怀中,站起来道:“何事怎么脸色不善的”·竹君将方才的事儿一股脑说罢,道:“爷,你就下场试试手,堵上那人的嘴吧以前怎生没发觉她这般烦人的。”
郎怀失笑道:“你同她计较这些作甚爷身手是不如从前在安西的时候了,这也没啥不能告诉人的·”··“可……”竹君还待说些什么,被郎怀挥挥手打断,道:“难得出来,你还不好好耍”·竹君埋冤道:“说要行猎的是您,结果来了就是看风景么”·郎怀摇摇头,道:“我只是忽而想起兕子来。
她心地善良,从不轻易杀生取乐·”·天边几只飞鸟划过,竹君也不再多话·良久,郎怀才展颜道:“走,时日差不多了·”·那边儿安牧屡屡得手,韦斯只能跟着她去捡猎到的各色猎物。
待他的马背也满是战利品,安牧才收手·二人一前一后,朝着来时的方向行进··安牧终究按耐不住,道:“你们沐公真猎到过熊”·韦斯老实道:“是啊。”
近日来韦斯来回给她和郎怀通报消息,安牧知晓他本性老实,说不得慌,不由信了·然而安牧眨眨眼,又道:“我听说熊很厉害,但也厉害不过虎豹吧”·韦斯不明所以,疑惑道:“豹怎么能和熊相提并论便是大虫遇上孤熊,也得绕道的。”
安牧顿时没了言语,她无意间瞥到天上,变了色道:“快看”·极高的空中掠过两只苍鹰,韦斯奇道:“公主要猎么”·安牧急道:“你懂什么那是人圈养的鹰,侦查敌军后方最好不过我臂力不够,你们谁能射它们下来”·韦斯这才醒悟,道:“我试试”这位金吾卫出身的猛汉取弓搭箭一气呵成,然而终究因着苍鹰过于高远,只能作罢。
郎怀正巧和竹君陶钧三骑缓缓过来,笑道:“你们要猎鹰这可难了·”·韦斯忙道:“公主说这是丛苍澜瑚圈养的,下官才不得不试试,但还是不成。”
郎怀神色一凛,抬头眯着眼看了看,道:“阿竹,给我·”·竹君先是缩缩脖子,继而讪笑道:“爷怎么知道我偷偷带了它”·“那么大的包袱,你当爷老眼昏花么”说话间竹君从马背上那只大包袱里取出逐天弓,郎怀接过来,抽了一只三镞箭。
她虽不用,但平日里多加保养,这把弓可比当初得到的时候更有威力·众人屏住呼吸,四人八眼齐齐钉在郎怀身上··搭箭开弓,不过几个呼吸之间,郎怀身子微微后仰,但闻弓弦巨震,一箭双雕。
郎怀随手将逐天弓丢给竹君,咳嗽了两声道:“去看看死绝了没,没死补刀·”她看看日头,道:“也该回了·”·回了小院,安牧将猎物交给郎怀,道:“今日痛快,但东西就不留下了。”
郎怀道:“却之不恭,晚上请公主屈尊前来,我命人烹制古董羹,公主可以尝尝·”·安牧见她弯弓射雕的雄姿后,原本已经消散了的心意尽数死灰复燃,听她相邀,更是巴不得,毫不矜持地应下,雀跃着回去了。
郎怀哪里知晓安牧的心思留了些沙兔,其余的则让韦斯给杨季盛和别的将领送了去·竹君自然提着兔子去了后厨,陶钧例行工事,去拿今日的往来信件,同时将郎怀的交待传出去。
安牧公主选了如今她最好的一身衣裳,刻意清洗头发,按着她们的习俗在脑后扎着繁琐的发髻,还特意抹上胭脂,的确明媚动人··郎怀见着笑道:“公主这般容光焕发,可真让我这破院子蓬荜生辉了。”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安牧腮边一红,没同以往那般搭话,安安静静坐了凳子··折腾大半日,郎怀自然腹中饥饿,只道这位公主也是,也落座笑道:“古董羹整治起来略有繁琐,不过阿竹手下利索,应该很快的。”
果不出两刻,竹君提了一篮子菜,身后一个厨子端锅,一个厨子拿了红泥小炉,一起回来··架好瓦锅,竹君从篮子里拿出一壶冷魂烧,道:“咱们还这般吃”·郎怀笑道:“自然。”
三人都饿,干脆不等陶钧,添酒下菜,吃了起来·安牧从未这般吃过兔子,赞不绝口道:“竹君,你真是厉害,怎么想到的”·敦煌地处西北,篮子里的菜多是萝卜一类,时蔬鲜少,亦没有活鱼。
但郎怀依旧吃得畅快,道:“爷都快给你们俩整成药罐子,可算是见着点有味儿的了·”·吃到一半,陶钧敲敲门进来,手里拿着信封,满面带笑,道:“爷,长安有信来,是未央居的。”
郎怀顿时停箸,接过来边拆边道:“你也坐·”她侧过身就着烛火看去,明达先说蜀州将乱或许可解,是章安仁上门来说愿去回益州劝降,又说她接了不良印,已经发令,重建安西、土蕃不良人的建制。
林林总总,近日来长安的大小事历历在目··翻过三页纸,郎怀欣喜赞许的神色沉静下来,甚至起身离席··“日日习练剑器,睹剑更思君·栖凤如故、沉香依旧,独缺君影。
每思于此,餐饭乏味,亦加倍食之·幸端阳之前发兵,妾定当前往,再无分离·所思所想,除唯愿所钟、永安延年,再无其他·”·“妻,明达。”
算算时日,明达来到约莫是夏末秋初了··郎怀走到门口,夜色渐起,天边恰好半轮残月··分离半年,她无时无刻不在想着那个人儿,如今恐怕不得不食言了。
屋内的气氛陡变,安牧低声道:“她怎么了刚才还好好的·”·陶钧少言,竹君似乎也被郎怀心境变化所感染,只叹道:“爷想姑娘了。”
姑娘安牧眨眨眼,想起这是他们对郎怀妻子的称呼··认识时日不算短,郎怀几时流露过愁容不知那位姑娘是何等女子,竟让郎怀牵挂至此。
她看着郎怀的背影,喃喃低语:“你应该很爱她吧·”··    ··    第124章  悠悠行万里(七)· ·各道精兵齐聚长安,缺口则由节度使重新募兵补充。
短短几月间,长安城外各处均是陆续抵达的援兵营地·好在辛冒唐飞彦等一应兵部官员安排得当,一切俱井井有条··当日定制铠甲,不过是明达一时好奇。
距离出发的时日愈发临近,明达陡然生出些宿命感来——或许一切早有天意,他们不过是被推搡着走的棋子,不由自己··然而这些乱绪只在脑中纷乱一时,很快便被明达束之高阁,不再去想。
江虞已经带着明栎明棠离开,她没了后顾之忧,和尚子轩商议多时·尚子轩本意也是一同出发,好重新布置郎氏在土蕃的钉子·然而长安虽稳,却离不开个能交付的人来。
韦氏年纪大了,也是力不从心··“妹妹,如今之计,我以为只能如此·”尚子轩拎得清楚,低声道:“但这些时日我想了许多人选,终究还是让我寻了一个出来。”
“谁”二人这些日子里最烦恼的便是该让谁去土蕃主事,却一直不得要领··“乔叔的儿子,郎瞿·”尚子轩眨眨眼道:“这人的忠心不必多疑,且他是有本事的。
当初我能回长安,便是他去打理咱们商行在安西的生意·郎瞿虽然没接手过钉子,但不是没能耐的·此次他在疏勒居然能得生还,可见是个机警的·如今郎瞿人在于阗,隐姓埋名,只送了封信报了平安,就再没消息。”
明达眼睛一亮,道:“他在于阗,岂不是……”·“如你所想,郎瞿定是暗中运作些什么,不和咱们联系,才是最稳妥安全的·”尚子轩道:“咱们也不必做什么,只消传出个朦胧的消息,说我不得去安西,他自然明白。”
明达点点头,道:“那长安万事便托付于尚姐姐,将来四镇克复安西平定,我定为尚姐姐请功·”·“这却是见外话了·”尚子轩摇摇头,想了想,道:“还有几事,得叫妹妹知晓,好做打算。”
明达摆出个洗耳恭听的架势,道:“姐姐请讲·”·“那个阿苏马不知妹妹可有耳闻曾经的疏勒城主,仁摩赞普的儿子。”
尚子轩见她点头,续道:“姑娘这几日不妨抽空去见见他·”·“咱们阿怀虽是亲手抓了他,却没伤害他妾侍和儿子的性命·非但如此,当初奉命送亲逻些,还替他找到发妻长女,带回长安重聚。
此人不是女干猾一辈,但碍着身份,不能四处游走·姑娘去找他,定有所获·此其一·”·“阿怀当初于阗首功,虽说用了离间计,外人均已为她是信口开河,其实隆尔逊当时的确身在于阗,否则伦铜不会轻易上当。
过去这么多年,咱们钉子几乎把安西翻个遍,隆尔逊便如同人间蒸发般,再无踪迹·阿怀曾经说过,要么此人真的死于战乱,要么便是一直在等待时机·如若此人未死,丛苍澜瑚身在安西,土蕃却是空虚,便是他最好的时机。
咱们该多从这些着手,好收渔翁之利·此其二·”·“还有一事,虽有挑拨之嫌,我却不得不说·”尚子轩目光复杂,看着明达道:“如今朝中虽有谢璧这等能臣,但若论声望,不及当初的房相一半。
阿怀如日中天,皇后又出身沐公府,妹妹你独得陛下信任,郎氏钉子暴露,不良人归于你手·”·“大乱之势下,这些都不算什么·但今后安西平定,这便是覆灭一族的引火。
须知月满则亏,没有谁家能永世昌盛·”·“妹妹,你可明白”·明达咬着唇道:“姐姐放心,我理会的·”其实她自己何尝不知朝中人虽不说,但魏灵芝早已甚少再来沐公府,更和唐飞彦渐行渐远。
唐飞彦来时没少骂他··魏氏绵延百余年,自然明白此中关键,比唐飞彦那个只凭意气用事的人看得长远·明达知晓他此班作为的道理,因而唐飞彦唠叨之时,根本不做理会。
二人又说了些闲话,明达才告辞出来··兰君撑着伞扶过她,道:“姑娘,回”·明达“嗯”了一声,主仆二人才走出尚子轩的小院,却意外碰到郎恒。
“嫂嫂·”郎恒后退一步,人便站在了门檐下,恭恭敬敬执礼道:“许久没见了,嫂嫂清减不少,还得保重啊·”·明达打趣道:“你这一副老学究的做派,也不知究竟随了谁。”
郎恒脸颊一红,忽而想起什么来,问道:“我听沛公说,嫂嫂也要随军出发·是真的么”·明达一愣,才想起来他说的沛公是上官旖那孩子,不由失笑道:“你和他还这般守礼他说的不错,我是要去的。”
郎恒忙道:“嫂嫂真要去那能不能带着我好歹能给大哥帮帮忙”·他是郎士新唯一的儿子,明达怎么会同意但见这少年满目期待,不由在脑袋中转了个弯儿,才道:“我本打算着这两日来交待你些事情,你居然想去安西”·“交待我什么事啊”郎恒一喜,只道明达是同意他也去的。
“我一走,沐公府未央居年轻一辈可不就剩下你一个本想着娘有些事不方便做,你是最好的人选·”明达叹口气,道:“可你也要去,这偌大的沐公府未央居便没一个男丁,可怎么办呢”·郎恒脸色通红,道:“嫂嫂不必激我,我会保护好家里的。
你们早些得胜归来”·明达见他识破了自己的打算,不免有些赫颜,道:“你孝期也将满,若有机会不妨多去走走·过几年科举想考了考,不想考,待你兄长回来,再为你谋取官职。”
这些事郎恒还稚嫩,只觉得可以走出长安,那当真极痛快,便笑着应下··明达见他半个身子都被雨水濡湿,便道:“进去吧,尚姐姐还没歇午觉,有事别耽搁。”
叮嘱完毕,她才和兰君离开··郎恒站在院外半晌,明达都离开好一阵子,他身上俱都湿了,才恍惚离开·听上官旖所言,族中几个长辈对尚子轩不复姓氏羁留沐公府很是不满,上官旖毕竟年岁小,虽然恢复沛公爵位,难免独木难支。
·上官旖是要他来给尚子轩带话,说是有个太叔叔辈分的人不日要上京,一来要带尚子轩回去,二来是要给她寻门亲事··然而明达的话却点醒了郎恒——他可是如今沐公府唯一的男丁,保护家里人是他的责任。
而几年来尚子轩悉心教导,待他亲厚,郎恒对她一直充满孺慕之情··回了自己小院子,贴身的小厮给唬了一跳,忙帮他换了新衣,又有丫鬟替他擦干头发·郎恒淋这一场雨,还是染了风寒。
好在他年轻底子好,三五日功夫便将养好了··郎恒病好之后,韦氏特地把他叫了来·郎恒素来敬畏这位妇人,在屋外停步,整理好自己一身衣裳,才开口问了句,得了韦氏回应,撩开帘子进去。
屋内却不光有韦氏,还有明达·郎恒见着自己的嫂嫂在,登时松口气,他脸上的变化全给明达看在眼里,明达取笑道:“娘,我没说错吧,恒儿可是咱府里最守礼的,爹爹阿怀那样的父兄,居然有这般书生的幼弟,造化出奇呐。”
只这一句,郎恒便红了脸,站也不是,坐也不是的·韦氏摇摇头,道:“明达就是这般牙尖嘴利,恒儿,不必拘束,坐吧·”·说了些许闲话,韦氏才正色道:“今儿叫你来,是想着如今你快生辰,也就是虚岁十六的人,该做些事了。”
“咱们府里商行最大的买卖,想必你也知道,是丝路上的·只如今丝路割裂,平西一战不论多久,战后想要恢复,怎么也再得几年光景·这半年府里进项便少了八成,得想想别的法子弥补。”
韦氏见他从开始的错愕,到如今渐渐镇定下来,便露出个笑容来,续道:“怀儿挂帅出征,咱们沐公府一时风光无两,但也得切记月满则亏的道理,为将来早做打算。
我瞧你的脾性,是不走武途的,这样也好,省得遭人妒忌·但若走科举……”·“娘,我也不知道自己想不想走仕途……”郎恒忽而打断她,面带赫色,有些犹疑不定,道:“真有点分不清楚。”
韦氏点点头,道:“这本也不着急,最近一届科举也有几年,你慢慢想·明日起,跟着郎乔,从最简单的开始,学学打理商行·”·郎恒应下,想了想又道:“前几日,沛公跟我说,他们有位太叔叔已经启程进京,想劝尚姐姐恢复姓氏,给她寻门好亲事。
难道娘让我学着这些是怕……”·韦氏端起茶碗道:“轩儿要走,也只能是她自己想走·当我们沐公府是摆设这些你不必理会。”
“有娘这句话就好,他们若敢上门来闹,我便打将出去”郎恒有了底气,说完韦氏明达却都乐了,哪里知晓过了月余,郎恒是真拿了把扫帚,站在沐公府大门外,将那位老学究扫地出门。
说完正事,韦氏拍拍手,进来了两个模样端正的大丫头和一个伶俐的内监,道:“你既然学着管事,本来的那几个下人便不够用·这是素墨素砚,以后贴身服侍你,她们都识字,是梅君一手调教的,你有不会的,也可以问她们。
这是阿青,外面的事儿都交给他·”·“是·”·“你们几个用心服饰恒儿,做得好我有赏,若是欺主,或者做些勾搭爷们不学好的事儿,须知是瞒不过我,到时候我也有罚。”
韦氏训了几句,他们三个规规矩矩磕头,到外面等着··韦氏见郎恒没什么不快,便道:“去忙吧,有事来就是·”·明达则陪着韦氏多坐了会儿,才离开沐公府,进宫去见李遇。
·    ·    第125章  横漠铸长城(一)· ·十八万大军陆续出发,如今长安城外驻扎的,便是蜀州川兵的五万人·他们虽然骁勇善战,但因着章全的缘故,只能作为后备部队,运送数目最为庞大的一批粮草。
而明达,则准备好了和他们一起前往敦煌··多日来的厉兵秣马,她思前想后,兵力和粮草的匮乏已经不是大唐的弱势·李遇为了安定军心,甚至下令安西不平,含元殿和东宫不修,以表明他支持此战和信任郎怀的决心。
为了节源开流,他也下令宫中一应供给,皆按开扬年间的三成就可·本有大臣谏言不若增加税赋,也被李遇驳回·然而丝路商旅既少,东西市眼见荒芜,此时方十全谏言,或可从海上寻求商机。
李遇当即下旨,方十全入户部领侍郎,前往江南东道视察··这个小小的人事任命只激起一小朵水花,谁也没多在意·然而一年后因此从高句丽东瀛等国带回的收益,却彻底让大唐几乎枯竭的商业,重新复苏起来。
这日端午方过,城东的军营里,军帐都已经收拾完毕·此次统军将领是立了大功的尉迟延光,兵部岑商作为辎重粮草主管,领经略衔随军··李遇身着常服,也来到大营,为大军壮威,亦为明达送行。
明达比之当初他离京,已经长高许多,也不再是当初孱弱的那个小姑娘·她梳着男子的发髻,一身轻甲,腰间携着那柄短剑··江良高声念着诏书,有一段却惹得今日前来的各部官员侧目。
“昔有平衍公主,陷长安、守苇泽,身先士卒,立不世之功·今御妹随军开拔,朕甚期许,特封上骑都尉,钦此·”·一时间满座俱惊,谁也没料到明达以一介庶民的身份,直接升为上骑都尉。
虽说她是李遇嫡亲的妹妹,但毕竟不入宗牒没有封号··然而李遇理也不理略有骚动的人群,唤了明达上前,低声道:“这上骑都尉哥哥先给你,将来你拿了军功,再堵上这些人的碎嘴。
阿怀留下的虎贲军,我给你补满了百人,是你的亲兵·”·明达无奈笑道:“哪有这样子的·”·李遇正色道:“你统兵救驾,是破了李迁阴谋的功臣。
旁人不知底细,我还不知么战场上刀剑无言,我要你们都平安归来,知道么”·明达收拢嬉笑的表情,被李遇抱在怀里·“七哥知道你最不耐拘束,因而给你亲兵,给你私军。
你想念阿怀,不愿和她分离,七哥都懂,所以成全你·但是明达,七哥更希望你们平平安安的·你放心,长安城有七哥,那些闲言碎语,我不会理会·等你归来,七哥在城外给你们击鼓迎接”··明达终究哭了鼻子,抽抽嗒嗒应了一声。
李遇拿袖口给她擦干净,笑道:“还别说,你穿上这一身,当真把我都比下去·父皇若是看到,肯定欣喜的·”·兄妹俩旁若无人般依依惜别,直到吉时,明达才道:“七哥,我走了。”
李遇扶着她上马,从仆从处接过马鞭递上,拍拍马臀,看着明达离开·年轻的帝王眼见她戴上头盔放下面甲,忽而生出股再见亦难的感觉··他顾不得帝王之尊,蹦跳着挥手道:“明达七哥等你回来林儿的字还等你和阿怀取呢”·开春之后,龟兹之战更为激烈。
丛苍澜瑚只给其余三城各自留下五千守军,其余尽数调往龟兹战场·而大唐援军陆陆续续到来,郎怀更是亲自坐镇,接连退却丛苍澜瑚数次猛攻·一时间大唐军心稳定,士气高涨,便有将领跃跃欲试,意图出城。
郎怀却下令任何人不得无故出城攻击,违抗者斩,此令一出,才抑制住那些聒噪的心,稳定了局势·此时以安牧公主名义下发的檄文也发挥出应有的效用,不时有各国勇士冒死赶到龟兹城,加入安牧公主麾下。
郎怀派了尚衍协助安牧,每一个前来投奔的人都被仔细盘查,还真抓到了十来个丛苍澜瑚的女干细··郎怀毫不手软,均在第二日正午,由军士一刀一个,杀掉之后抛尸城外,只气得丛苍澜瑚大动肝火,却没别的办法——谁让他屠杀各国遗民,肯为他出生入死西域人寥寥无几。
眼见龟兹城铁桶一般,便有人谏言守住其余三镇,捞足金银财物回到土番才是正理·丛苍澜瑚又怎么甘心这一拖,渐渐到了初夏,唐军的反击却弱了下来。
先前好不容易混入城中的细作传出消息,原来是粮草不济·细作所在的安牧公主所部将分出一部分,寻觅机会离开龟兹,寻找粮草,他不在离开的那部分人中··丛苍澜瑚本自犹疑,怕是郎怀故布疑阵。
但又过了大半月,唐军虽抵抗顽强,但真不是往日里土蕃退却后还要追击的路数·李进的骑兵也从最盛时候的三千余人,变成如今千余人,而马匹的确是瘦了下来,不再是初始壮硕的模样。
待到端午前后,丛苍澜瑚亲自督战,郎怀亦挂帅旗在城楼上督战,不时打量战场的情形·丛苍澜瑚嘿嘿冷笑,悄悄命十几个土蕃兵靠近阵前,由人掩护着,将之前在疏勒城得到的两架攻城驽装备起来。
只闻得两声厉响,城头上的郎怀不见了踪影·很快大唐不要命地命弓箭手放箭,阻挡了土蕃的强攻·之后李进带兵出城,将土蕃撵了十余里,才愤愤归营。
后面半月,再没瞧见郎怀踪影·细作再传回消息,郎怀负伤,伤势不清;安牧公主归来,损兵折将,唐军已经开始杀马为粮·而这个细作将要跟随安牧出城,不知何时回去。
这个消息让丛苍澜瑚一扫之前的颓然,他当即下令,收缩包围圈,只猛攻,不必再管那些陆陆续续赶到的遗民,反正进城后也不过是增加唐军的负担,于土蕃而言,只有好处。
至诚元年丙申五月末,郎怀于龟兹城中点兵,亲率一万五千精骑三千步卒,和安牧公主麾下一千余人,趁着夜色分批出城·这一日,已经是最后一批人··郎怀穿着普通的胡服,面色如常,根本不见丝毫受过伤的迹象——那日不过是佯装,来蒙骗丛苍澜瑚而已。
“大将军,末将还是觉得不妥,还是末将代劳吧”顾央着急劝阻,自打他知晓了郎怀的算计,便总觉得不妥——哪有主帅孤军深入去攻城的·李进也劝,道:“你这样太冒险,胜算不足一半,万一那个安牧是吹牛,折了你,明达得杀了我。”
郎怀只摇摇头道:“这条密道我早就知晓它的存在,只是摸不透路线罢了·何况我才得了林先的消息,他收拢各镇残军,有八千余人,不得已做起马匪的行当。
我已经命人传讯于他,将来合兵一处,断无不胜之理·”·她看了看如今龟兹城最高的两位守将,道:“你们要做的,便是给我牢牢拖住丛苍澜瑚·此人野心太大,若不趁着此战除掉,给他逃回土蕃,修养个十几年,安西定起刀兵。
我宁肯多打几年仗,也要彻底绝了他·”·这番话深得李进顾央的心,他二人也就默然了··郎怀忽而道:“若是兕子来,你们可看好她,莫要让她出城找我。
左右年底便有分晓,咱们来年再见”·李进顾央心知再无法阻止,互望了一眼,一齐抱拳道:“大将军旗开得胜我等在此,等您凯旋”·郎怀哈哈大笑,翻身上马,拉上面巾,只露出朗澈的双眸,打马跟了上去,和易容改装的陶钧竹君一道,消失于茫茫夜色之中。
借着星辰指引,郎怀一行人狂奔一夜,直到启明星缓缓升起,才降了速度·这一夜换马不歇,此时他们距离龟兹的战场,已经有六百余里,再也不怕给丛苍澜瑚识破踪迹。
再行半日,日头上来,郎怀才吩咐停了休息·竹君递上水囊道:“爷,那个细作是跟着咱们的,怎么处置”·郎怀拉下面巾,已然满面通红,她喝了小半囊的水,才缓过劲来,道:“让钉子们今晚处理了,别漏痕迹。”
“是·”竹君早料如此,也没多少惊讶,只问道:“爷,你真有把握么”·郎怀笑道:“没万全的把握。”
“啊”·郎怀翻身下马,寻了个背阴的沙坡坐下,道:“若能打下自然是好的,打不下,咱们也得把林先他们给带回去·”·竹君似懂非懂,却听郎怀长叹道:”当年的征西军,除却御林军里的,只剩下他们还侥幸活着。
不论如何,不该任由他们自生自灭·”·“可这代价未免太大……”竹君疑惑道:“爷,你到底打什么主意”·“代价如今士兵守城有余进取不足,短时间内,按着常规来说,我也没办法。
但如果抢回林先那些人,有了老兵身先士卒,新兵很快便会有血性·”郎怀低声解释道:“你忘了咱们当初在前锋营,十个人里新兵也就两三人·我要的就是这么一批老兵油子,来引出咱们新兵真正的血性。”
·“可算算时日,姑娘也就十来日功夫到·”竹君话音方落,便听得郎怀叹气··“时局如此,我,别无选择·”郎怀闭目休息,竹君知她心内定不好受,也不知该如何安慰,只好静静陪着。
待过了最热的时候,郎怀吩咐重新启程出发·及至夜深,才终于赶到地方,和安牧汇合··辎重营早就为他们备好饭食,累了一天,士兵们吃饱了饭,安顿好各自的马匹,均打着哈欠归帐睡下。
而郎怀填饱肚子,躺在自己的帐篷里,却是心潮澎湃,直到四更才迷迷糊糊睡去···    ·    第126章  横漠筑长城(二)· ·次日天色方明,郎怀就从帐中出来,随意用沙子洗了洗脸,接过竹君拿回来的囊,就着清水缓缓吃着。
“爷,那个细作已经处理了·”竹君低声说了几句,又道:“安牧公主说,您得空了,请去一趟·”·郎怀点点头,道:“我这就去。”
她吃了半个便不饿,又道:“你还没吃吧,多吃点,我去看看·”说罢,笑嘻嘻把剩下的半个囊塞进竹君怀里,牵过踏云,很快跑得没边儿··安牧并没有在帐里,而是和几个将领站在一棵树下说着什么。
郎怀走近后,道:“怎么是路线有问题”·安牧见到她,暗暗欣喜一番,道:“的确得改动些·”·她指着随手在地上画的草图,道:“我们本来按着计划,顺别兹暗河,尽量走沙洲,这样不用担心水源的问题。”
郎怀点点头,示意她继续··“前几日我派了几个好手提前去查,才发现别兹暗河有改道的迹象·那么之前拟定的沙洲,就有可能扑空·”安牧随手点了点,道:“我已经加派人手,去探查它究竟流到哪里,约莫明日就能回来,咱们再定路程。
无论如何,在进入死海之前,我们要取得足够的饮水,否则干脆别去·”·郎怀道:“这些事情,都靠公主了·”郎怀看了看在座的,道:“如今咱们算得上孤军在外,还请各位统领约束好部下,不要节外生枝。”
“阿怀你放心,三哥我理会的·”路老三跟她分别数日,今日总算见到,却一直不得空说些闲话,未免让他十分不痛快··郎怀看了看他,不苟言笑,道:“前些时日为了出来方便,只按批次分兵,如今却不能这般马虎。”
“麻雀虽小,五脏亦全·即刻起,骑兵分为左右中三军,各领五千·右路统领路老三,左路统领王雄,三千步卒由韦斯统领并入中军,本将统领。
安牧公主麾下诸国营为前哨,负责探查四周动向·各军副领、参将、校尉、什长、伍长,依军规补充建制,明日由统领交给本将名单·”郎怀音量不高,却掷地有声,本来有些不安的诸位将领立时安定下来,点头赞同。
“此次非同寻常,本将有几条军令,请各位统领晓喻诸军·”·“凡是闻鼓不进,闻金不止,此悖军者,斩;·呼名不应,点卯不至,此慢军者,斩;·更筹违慢,声号不明,此懈军者,斩;·多出怨言,不听约束,此构军者,斩;·妄为是非,挑拨离间,此谤军者,斩;·私进军帐,泄漏军机,此叛军者,斩;·中饱私囊,勾结士卒,此弊军者,斩;·托伤作病,临阵脱逃,此畏战者,斩;·临阵,军不顾将、将不顾军者,皆斩。”
郎怀一口气说罢,眯着双眸,道:“各军监军若有违背此令者,格杀勿论·待本将回了长安,当请圣旨,屠三族·”·在场的将领心下一凛,大热的天里许多人背后瞬间凉了,再不敢起轻视之心,均跪地道:“谨遵大将军令”·三日之后,安牧所派遣的斥候均已回来,她重新绘制地图,自信很有把握了,才去郎怀帐内商议。
郎怀正拿着军中各级军官的名单查看是否有不妥之人,见着她进来,道:“可是已有决议”·安牧不意外她能猜到,直接将地图在案上铺开,道:“不出我所料,别兹暗河虽然改道,但却是和扎利姆暗河汇流一处的。
我们虽然只探明了十日的路程,但已然足够我们到达死海的入口,是我能想到最短的路程·”·安牧在地图上比划起来,道:“我们从东南行进,这十几日几乎都可于沙洲停歇。
在进入死海前可以补充到足够的水,省着点用,大约二十日功夫,咱们就能穿越死海·待出去后,会有一处海子,当地人叫它金布,可以喝的·”·郎怀见她手指点的地方,和于阗几乎挨着,不由笑道:“届时修养几日兵马,给我五日功夫,便能拿下于阗,断了丛苍澜瑚的退路。”
“五天恐怕不见得吧·”安牧眨眨眼,忽而起了心思,道:“大将军可敢和我打个赌我赌你从开始到结束,五日之内,你攻不下于阗城。”
郎怀抬起头来,正对着安牧道:“公主要赌些什么”·“你若赢了,待我复国之后,愿意每年出十万黄金,资助大唐在西域的军饷,连续十年。”
安牧见郎怀眸中一喜,又道:“若大将军输了,须得替我做一件事·”·“哦何事”谨慎起见,郎怀没做应答。
安牧啐道:“怎么应个事情都这般婆婆妈妈十万黄金我都不在乎·”·郎怀洒然一笑,只能道:“一言为定,还请公主莫说出让本将为难的事,免得本将食言而肥。”
说话间,路老三的大嗓门远远传来:“阿怀阿怀你在不在”·郎怀忙起身往外走,高声应道:“三哥这个点儿来,有什么事”·路老三未穿铠甲,光着膀子进来,看到安牧也不害臊,道:“我闲着无聊,找你练练手。”
··孤军重新开拔,每日昼伏夜出,朝着既定的目标缓缓行进·由于中军之中辎重营的存在,行军速度比郎怀所料慢了两日功夫,才抵达最后一处沙洲。
第二日夜里,他们就要进入百余年来有着西域禁地之称的死海,为此次平西最疯狂的一次冒险·自离开龟兹后的第五日,郎怀早已传令下去,告知普通士卒他们此次行军的目的。
凭借她如今在军中的威望,只有很小一部分士卒抱着疑虑的态度,但因为之前那杀气满满的军令,不得不老实跟着··一路行来,几乎均是在可以饮水的沙洲驻军,这些人才消去疑虑,对郎怀更是敬畏有加。
孤军抵达最后一处沙洲,是六月末的黎明时分·各路军熟练的在一串水塘边安营驻扎,搭帐篷休息·各路军统领则齐聚中军大账··天气炎热,郎怀外罩纱袍端坐,看着面前铺平的地图,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
半晌,她才开口道:“全军休整三日,备足饮水,再行出发·”·曾经征西军的一员、如今左路统领王雄道:“大将军,咱们马匹带多了两成,进入死海,可这是巨大的损耗。
不知可否……”·郎怀道:“不可,这些马自有用处,却不是累赘·”郎怀抬起头,手肘在案上,交叉十指,对韦斯道:“你下边的那些斥候,歇半日后,尽数散出去,让诸国营也休息休息,这一路他们辛苦了。”
“是,末将领命·”韦斯躬身行礼,心下明白其实是要他去觅林先所部的踪迹,以免大漠茫茫,汇合不了·这件事只有郎怀路老三在内得几人知晓,是以还不能公布出来。
待得第二日午后,韦斯气喘吁吁赶到中军大帐,来不及行礼便道:“大将军林将军的人马到了,就在三十里外·因着怕引起误会,停驻了等您安排。
他们粮草不济,还请大将军速速救济”·郎怀本半倚着读兵书,此时鱼跃而起,迅速戴上面巾佩剑,吩咐道:“你且去歇歇,竹君,传讯于三哥,带足水粮,去林先那里陶钧,随我出发”·上次见面,还是为固城公主送亲。
二人相伴乐余,均有不服,却惺惺相惜·一别经年,郎怀参悟不透林先是如何从那杀局中逃得性命,还拉起这么庞大的队伍来·但无论如何,都是让人敬佩的。
郎怀顾不得等卫队,和陶钧二人双骑,毫不惜马,朝着西边狂奔·三十里转瞬即至,远远看到前面的部队真如马匪一般,着装参差不齐,营地也很是随意·有几个穿戴还算有人样的正在前面等候。
滚身落马,郎怀见着眼前的林先,张口欲言又止,下巴却禁不住颤抖起来·她的目光略过阵前的几人,林先、安素泰、齐古,都是曾经并肩作战的生死兄弟··热泪直涌,倒是林先率先开口,道:“咱们做了马匪,都尉这是要大义灭亲么”·郎怀一愣,醒起他是在取笑自己,也展颜道:“大势所趋,你们不若归降了本将,为国效力。”
几句玩笑话冲淡了方才的悲喜交加,林先搂过郎怀肩头,带着她踏进营地··“我知道你瞧见定说没有规矩散乱,但咱这不是为了讨生活么若真按着之前,早就被丛苍澜瑚剿杀了。”
林先一把胡子,笑嘻嘻道:“结果真做了几月马匪,倒是让弟兄们灭了不少阳奉阴违的,连带砍杀许多丛苍澜瑚的后备军,就是粮草太少,真他娘的抠”·这八千多人,许多都是征西旧部,于阗一战活下来,又躲过此次打劫的。
见着郎怀,都会高声问一句:“大将军”·曾经贵为沐公的郎士新,最喜欢别人对他的称谓,便是大将军··终究是热泪盈眶,几人走进烂着数个破洞的大帐中,郎怀才涩声问道:“你怎么逃出来的”·林先却不答话,从草床地下摸出个牛皮包袱来,安素泰齐古均收起吊儿郎当的神色,甚至下意识站直了身子。
包袱好几层,轻手掀开最后一层,露出个土陶坛子·郎怀顿时有所了悟,果真听林先道:“我奉军令,从于阗赶往疏勒,也是命不该绝,路上贪耍,又生了场病,耽误几日功夫,没参加那场丧命宴。”
“待得病才好些,便得了消息,丛苍澜瑚设计,在宴上埋伏死士,将参与的各路将领一网打尽·薛帅也被毒杀,悬尸于疏勒城东·”·“我一寻思,只怕丛苍澜瑚早就准备好了,只怕于阗也早就不保。
但我心下不甘,带着亲随秘密潜回疏勒,仗着熟悉地形,偷回城主府,取了薛帅的印·我越想越气,一时间逞匹夫之勇,去抢了薛帅的尸首·薛帅一世英名,怎可欺辱于外敌”·“之后,我想着无论如何,也得好好为薛帅安葬,便一把火烧了,随身带着薛帅的骨灰,秘密召集还活着的弟兄。
我知晓丛苍澜瑚定会坚壁清野,便命大伙脱去军装,伪成马匪,再怎么着,只有活着,才能有反击的一天·”·林先说罢,将骨灰坛递给郎怀,道:“薛帅生前最得意的,就是他带出了个你。
安葬一事,就拜托你了·”·郎怀忙双手接过,道:“嗯·” 她心下凄楚,想起当初薛华润物无声般的关怀,不由百感交集···    ·    第127章  横漠筑长城(三)· ·距离踏入死海,已经过去了七日。
若说之前的大漠无垠,还能让人生出向往来,此处则荒芜一片,了无生机,直让人想要逃离··林先手下的兵并没有打散建制,依旧是他统帅·林先也明白郎怀的苦衷,有意无意让这些老兵油子和郎怀的那些人马混在一处,如此言传身教,再打上几场硬仗,就可以看出作用了。
舔了舔干裂的嘴唇,郎怀的眼神仍旧朗澈·她接过竹君递上的水囊,看着远处异样的天色,有些不安··“看着情形,夜里怕要起沙暴·”安牧拄着自己的马刀,还有些怕这些汉人不懂,正待解释,久在西域的林先已然变了神色,道:“公主能确定会起沙暴”·“能确定。
你看天边,已经起乌云,风势也大·若是在外面可能不会起,但在死海里,是逃不过的·我走了两次,都没遇到过·咱们真是,太倒霉了·”安牧的官话越说越顺溜,让在座的将领却变了颜色。
·郎怀亦听闻过沙暴的恶名,断眉都有些拧巴,道:“都去下令扎营,辎重营居中好生护着水·”·“是·”几位将领领命之后,见郎怀没再开口,赶忙去部署。
·几声马嘶鸣声后,郎怀站起身,看着天边儿浓厚的墨色,忽而心有所感,望着他们来时的方向发呆··她必须在丛苍澜瑚毫无防备之前夺回于阗,才能重新拿回整个西域战局的主动。
再以于阗龟兹互为犄角,遣使者和固城公主谈判;又或者从别处入手,逐步蚕食丛苍澜瑚几年经营,继而将这个土蕃百余年才出现的一位天才,扼杀于这纷乱的战局中,好为大唐赢得将来几十年西北的太平。
而在这一切结束之后,她终将和明达携手归老,再不理会世间俗世··同携手,共白头··长安的那些暗流涌动,在她预料之中·至于明达李遇如何解决,她有心无力,干脆全副身心放在西域,不去想。
不去想,亦就少些相思··然而在这异域之中,竟起相思,且来势汹涌,不可抵挡··胸肺中阵阵酸楚,郎怀神色落寞,对身边的陶钧道:“我怎么感觉兕子离我好近”·“爷说笑了,长安离这里十万八千里呢。”
陶钧心知她难过,刻意说着俏皮话,想替她宽心··“可不是,十万八千里,我真是痴愚了·”郎怀甩甩脑袋,接过陶钧的药丸子,丢进口中乱嚼了嚼,也不喝水,任由苦涩在口唇中蔓延肆虐,才缓缓咽下。
不多时,天色大变·乌云低垂,似乎触手可及·好在准备周全,除却个别士卒在外方便的,大部分都拴好马匹,铸好沙墙,在帐中躲避··竹君拿着三张馕,对还在一块儿小沙丘上眺望的郎怀喊道:“爷,进帐吧。”
“等等·”郎怀搭手看着北方,只见三人两骑,正往她的中军帐飞驰·看那衣着,两个都是斥候··怎么这个时候,还会有敌情郎怀不敢大意,跳下沙丘,道:“陶钧,去叫一队钉子准备。”
“是·”陶钧方才咬了口馕,含含糊糊应了声,也不骑马,跑着离开了··过了两刻,那三人两骑终于到了·其中两个人正是以斥候打扮掩人耳目的郎氏钉子,另一个却并非此次出兵的各路军服饰。
“沐公末将虎贲马力·姑娘从龟兹城追了出来,已经进了死海咱们准备不足,只怕水源已断还请沐公速速发兵援救”马力在两名钉子的搀扶中下马跪地,抬起头后确实是熟悉的面孔,是她留在长安的虎贲军中一员。
“你说什么”郎怀大惊失色,上前揪住他的衣领喝问:“兕子离了龟兹”·“是”马力答得斩钉截铁:“末将为沐公带路”·郎怀顾不得其余,揭开拴着的踏云,只携了纯钧,对竹君道:“去和三哥通个信,我带两队人找兕子,归来之前,军务皆有三哥酌情处理”·说话间,陶钧领着二十来个钉子回来。
郎怀比划了个手势,这些人训练有素,也不管沙暴即将来袭,将方才携带的水粮丢上马背,翻身上马,跟着郎怀冲出营地··空气愈发污浊,风声大作,靠喊话已然无用。
郎怀勒马思索片刻,用手势吩咐大家散成四队,往四个方向追去,若找到人,以焰火鸣警·钉子们拱手以答,均按着阵型散开·郎怀则带了陶钧和两个钉子,由马力引路追去。
这般跑了半宿,沙暴实在太大,连踏云都举步维艰,郎怀只得下令寻了略微背风的地方停留歇息··她顾不得歇息,问马力道:“怎么回事”·明达一路赶至敦煌,匆匆交待完毕,立即只带了百余亲兵,拿了杨季盛的腰牌赶赴龟兹。
然而等她赶到,郎怀已经秘密发兵半月,早已不在龟兹·她怎可能在城中枯等,立时就要离开追上··李进顾央得了郎怀嘱托,怎么都不肯放明达出城·何况城外打得天翻地覆,万一明达有三长两短,这仗结果如何对他们也就不重要了。
“明达,这是战场,不是长安,由得你性子再说,就是你出去了,怎么追上大将军此次秘密离开,走的路线事前没漏半点口风。
西域如此之大,你怎么寻左右不过半年光景,你还怕见不到么”李进好言相劝,前前后后磨破了嘴皮子,明达只做了一件事。
她一怒之下,祭出了明皇的行玺,令李进顾央打开城门··“你们不知道她怎么走的,我能找到左右我留在此处也是没用,我定要出城找她”明达翻身上马,马背上的火狐稳如泰山,在此情形下竟然还能睡得酣。
“你再不开门就是抗旨”明达发了火,道:“七哥的令牌无用,爹的玉玺你也不放在眼里么”·顾央已然无法,若再由她闹下去,只怕军心难稳。
他给李进使了个眼色,李进苦笑数声,道:“大将军命我好生看顾你,便是怕你要离城找她·若你还坚持,便杀了哥哥吧”·“你”明达泫然欲泣,却也知晓再闹下去,恐泄露军机,只得偃旗息鼓。
她肯妥协,着实出乎李进预料·等他忙着给明达安顿好后,明达道:“反正待着也无趣,明儿我就回敦煌了·”·李进想着到底敦煌安全,便道:“都依你,明日我派人护送你回去。”
“哼,我有这些亲兵就行了,你给他们配好水粮就行,咱们明儿早早就离开,省得郡王您烦心”明达几句抢白,让李进连连摇头,只自认倒霉,赶紧着离开。
谁料到明达此番不过缓兵之计待他们拿了足够的水粮,第二日早早离开后,却不是回敦煌,而是寻着郎怀的足迹追了上来··及至李进得知按着预计的时间明达没有回到敦煌,他才和顾央暗呼糟糕。
然而一切为时过晚,再去追也不知从何追起,更怕因此露了明达行迹·万般无奈下,他们只能把怒火发泄在土蕃身上,奋勇杀敌的同时,祈求明达顺利找到郎怀··然而大漠茫茫,除了郎怀自己,又有哪个人能寻着他们呢··明达一行人不过百余,有马有骆驼,缓缓追上。
每一站停留,他们都和郎怀不差分毫·原因无他,只因着火狐灵敏的嗅觉,才能捕捉到郎怀的行迹··这一路寻妻,直到死海边缘,眼见着大军扎营的痕迹,明达终于失去理智。
水未充盈,便挺进了死海··跟着的兰君心知死海不同外界,便分派了六人,沿着不同的方向追去·按兰君的估算,他们和郎怀大军中间只差几日的路程,何况大军行军缓慢,比不过他们百余人奔驰迅速。
也亏得她心细,布了后手,才在断水之前找到了郎怀的大军··“火狐怀都尉”郎怀说不清心中是什么感觉,眼见黑云压下,风中尽是砂砾碎石,焦灼难耐起来。
·她高声道:“你们就是这个方向来的”·“是”马力看了看,毫不迟疑地回答··“陶钧,咱们去找”她等不及,再也顾不得风愈演愈烈,跳上踏云,奔了出去。
陶钧只来得及喊了声“爷”,就被灌了半嘴沙子·没奈何,现下几人中他的马最好,只得当机立断,追了出去··也不知跑了多久,直到丑时连踏云也疲乏起来,缓了步伐。
郎怀借着依稀掩映的月光,分辨方向,才看到前面似乎有光影斑驳,不似人间··“爷,看着像是火把”陶钧的声音隔着面巾,听上去闷闷的。
郎怀点点头,脚尖微点,踏云知晓主人心意,玩命似得跑出去··及至到了近前,果真是骆驼和马匹围起来的营地,只点了七八根火把,还都罩在背风处,难怪远远看去,如鬼火一般。
“什么人”有侍卫出声喝问··郎怀纵马近前才停了,她拉下面巾道:“是我,兕子呢”·“沐公”侍卫大喜,道:“沐公来了就好姑娘在帐里,因着缺水,有些病了您来了就好”·郎怀神色一凛,这时候陶钧也追了上来,他的马都已经口吐白沫,眼见是跑得太急脱力。
主仆二人跟着侍卫往里走,到了帐前,郎怀一撩帘子,先钻了进去··里面点了盏豆灯,只有兰君陪着·明达歪在茅草搭的榻上,脸色苍白,娥眉急蹙,似乎在做噩梦。
“爷”兰君呼了声佛号,道:“总算找着您了·”·“她怎么了”郎怀不用吩咐,陶钧已然跑到明达旁边,搭脉细听。
“医术我不太懂,但估摸是太晒了,水又不够喝·”兰君看了看郎怀,道:“就爷和小陶”·“嗯,来不及,我们就先出来找了。
明日沙暴停了,再合起来·”郎怀答得心不在焉,一门心思都在眼前的明达身上··陶钧诊了右手就放下,道:“爷,无妨,便是晒得脱力,又缺水。”
他取下身侧的小水囊,道:“爷,给姑娘喂些吧·”·他和兰君悄不作声退了出去,将小小的帐篷留给自家两位主子··“小陶,爷身子骨怎么样”郎怀明显更加消瘦,兰君看着不免心痛。
“根子都在,不过左右比之前强上许多了·”二人一别多日,亦是想念,寻了个地儿说了半晌,才迷迷糊糊睡下···    ·    第128章  横漠筑长城(四)· ·启明星缓缓升起,沙暴也渐渐过去。
昨夜抵达后陶钧点了焰火鸣警,其余三队人陆续寻觅着过来,陶钧命其中二人连夜返回驻地,向路老三禀告具体情形,请他带水来救··路老三等到沙暴渐息,下令全军整顿休息,才领了一队精兵,携带足够的饮水打算去寻他们。
但还没走出中军,就被岑商拦住·他低声说了两句,路老三面上不动声色,只让他好生等着,待郎怀归来再做定夺··路老三心急如焚,没奈何才走半刻就被安牧拦住去路。
“大将军呢”安牧不知所以,道:“沙暴才过,她人怎么不见了为何下令全军整顿休息”·路老三张口结舌,忽而憨厚笑道:“这却是公主殿下不知。
昨夜斥候传回消息,姑娘从龟兹追了上来·阿怀不放心,去找了·我们这是去接人·”·“姑娘”安牧果然昂起头,道:“沐公夫人”·路老三点头道:“可不是若非是她,谁能让阿怀乱了分寸。”
安牧若有所思,而后展颜笑道:“我跟你们一起去,沙暴之后,只怕你们分不清来路·”·路老三也不阻拦,由得她和几个郎氏的钉子在前引路,心下默念——阿怀,三哥也就能帮你到这了。
至于那安牧公主能否知难而退,就得听天由命··知道目标,加上沙暴渐息,何况安牧在前引路,只小半个时辰,他们就已找到那个临时的营地··虽然人少,但打眼看去很是规整。
有放哨有警戒,安牧暗自估算,若让她率领诸国营来攻打,只怕也得几个时辰才能收拾了这百余人吧·她想到这,对明达更是不服气,然而催马快跑几步,便被侍卫从旁拦下。
“这位是”侍卫手中的横刀已然半出刀鞘,全神贯注盯着安牧,若安牧给不出他满意的答案,只怕手起刀落,便要立时拿下安牧了··路老三怕安牧不知厉害,忙喊道:“是我你个小兔崽子,不认识我了”说话间他从后赶上,拉下面巾,给那侍卫看自己的脸。
这些虎贲军哪一个不是路老三亲自挑选有路老三出面,好歹没闹出什么事端来··路老三下了马,道:“水粮找他们拿,大将军呢”·“沐公在帐中。”
那侍卫迟疑片刻,还是笑道:“正和姑娘叙话·”·路老三露出个暧昧的表情,也就不着急去找郎怀·然而他们几个才绕过外面,就瞧见郎怀端着个木盆,见着他们愣了片刻,笑呵呵问:“你们这么快来了”··盆里的水冒着热气,她肩头又搭着毛巾子,要去作何一目了然。
偏生郎怀坦坦荡荡,路老三早知道她们伉俪情深,倒不觉得有什么·唯独安牧皱紧眉头,心下难免对明达起了偏见··“有些事耽搁不得,得你拿主意。”
路老三说一半藏一半,又道:“我已下令扎营休整,你快去快去,伺候完了姑娘咱们再细谈·”·郎怀随口应了声,便钻进帐中··明达好梦未醒,脸颊还带着粉红。
郎怀昨夜里拥着她半宿,只觉得她清减不少·此时天亮了再细细打量,更觉着心酸··她也没料到明达会一意孤行,不惜冒着奇险出城追来·夜里给她喂水,眼见那樱唇枯燥,郎怀只恨自己竟然能狠下心丢开她。
她以为自己能够承受,直到见着明达,才了悟这两月里自己心下的思念和悔恨——今生今世,再不分离··否则不光明达,只怕她自己,也是再熬不住的。
水盆放在地上,郎怀侧身坐下,想了想,凑过去吻了明达额头,才低声道:“兕子,该起了·”·梦中的明达正和郎怀在后院打马球,这是她许久未有的好眠。
她睫毛微微抖动,拧身还欲再睡,打算将那个美梦酿得绵长,忽而想起这里不是未央居里,才不甘不愿伸个懒腰,睁开双眸··郎怀的脸就在她面前,还未等她惊呼出口,就觉得樱唇一暖。
明达放松心神,环住郎怀脖颈·什么担忧怨恨,在这一刻都消散天边,无暇他顾··一吻方休,郎怀声音也染了些许稠意,问道:“起了”·明达这才反应过来,跳将起来,一个巴掌扇过去,连账外都听到一声脆响。
而怀都尉眼见自家两个主子打起来,当机立断跑了出去,不敢在是非之地停留··账外候着的几个人面面相觑,正自不知如何是好,便看见郎怀被人赶了出来·明达着装凌乱,在后不依不挠追着,口中连珠炮似的骂她。
“你答应我什么你又做了些什么郎怀你当我三岁小孩子我就这么好骗”什么场合不场合的,明达根本不理会,只昂着小脸质问郎怀,让她不得不节节败退。
郎怀一个踉跄,却是撞到铁塔般的路老三身上·她的模样有些狼狈,只略略站定,眼睛盯着明达,有些委屈地唤了一声:“兕子·”·明达这才发觉帐外站了许多人,认识的不认识的,都装模作样看着别处。
又见郎怀面露哀求,气也消了大半··她靴子都没套,赤着双雪足,难免觉着冰凉·明达撅着嘴啐道:“我回去穿鞋,等会儿再收拾你”说罢,头也不回地进去。
郎怀回过身,边往帐篷的方向退边道:“大伙宽坐啊,稍待片刻”她带着明快的笑意,丝毫不为自己出丑而面带羞愧,一闪身跟了进去。
兰君忍俊不禁,抿着唇道:“三哥,准备拔营吧·”她说罢从地上捞起愣愣的火狐,自去收拾东西··路老三挠挠头,笑道:“正该如此”·帐里却是别种风情。
这般闹开,郎怀知晓明达气消了,只牢牢拥着她,什么话都没提·她怕地上凉,将自己脚垫着明达的,长叹道:“长高了不少呢·”·可不是明达的脑门已能抵着她的口鼻。
离开长安之时,她分明只到自己下巴·而今身量已成,是个亭亭玉立的明媚女子了··不同于方才的闹腾,明达安安静静伏在郎怀胸膛·牛皮所制的轻甲贴着她晒成蜜色的脸蛋,她的手从缝隙间摸索进去,待摸着那块紫檀木牌,才终于罢休。
“阿怀,你不能再撇下我了·”将近一年的相思,几乎将她折得疯魔,这句话甚至带着些哀求··郎怀不由收紧双臂,郑重应下:“嗯”·这次没多耽搁,郎怀一猫腰抱起她,安置在榻上。
水有些凉了,郎怀笑道:“比不得家里,若让士兵知道你还有温水擦洗,只怕得闹起来·”·亲手摆了巾子给明达擦了擦脸,郎怀忍耐不住,啄了她的樱唇,道:“你受苦了。”
明达翘起双足,心安理得享受郎怀的服侍,催促道:“快些个三哥他们还等着呢·”·“这时候知道羞了”郎怀口中取笑,手下不停,半蹲着给她擦去脚掌的灰尘,取过一旁的靴袜,给明达穿好。
待她二人携手出来,果然见着那些唯恐天下不乱的,都在她们账外等着好戏登场呢··明达打眼看去,均是熟面孔,唯独其中一个女子,她不认得·心下一转,她立即知晓,这就是郎怀信中所提到的西域第一美人儿,楼兰长公主安牧了。
路老三打了个哈哈,道:“姑娘打扮好了那咱们出发归营”他人精一般,对这两位公主之间的暗涌洞若观火,干脆介绍道:“对了,这位是咱们诸国营的统领,安牧公主。”
明达微挑双眉,笑道:“怪道如此英姿勃发,原来就是安牧公主啊·巾帼不让须眉,明达佩服·”·“哪里”安牧见她顾盼生辉,端得是个不扭捏的好女子,便起了相争的心思,不肯输却气势,下意识挺胸道:“敢这般穿越沙漠走进死海,这份胆量我也佩服得紧。”
明达眼珠滴溜溜转起来,瞪了眼郎怀,啐道:“若不是她,我才懒得这般折腾自己呢·”·她这般在人前直言,将相思说得磊落,相熟的人早就习以为常,而安牧眼中闪过异色,颇有惊讶。
而此种暗流,连路老三都看在眼里,偏生平日里机敏无双的郎怀如同榆木疙瘩,根本没察觉出半分··郎怀二人共骑在先,路老三不敢多耽搁,凑过去低声道:“方才临出发时,岑经略说所夜里沙暴太大,吹塌了筑的防沙墙,咱们损失了不少水的。”
如今水对他们来说是最要紧的,郎怀心下一紧,问:“有多少”·“我来得太急,没仔细问·但见岑大人面色不怎的好,只怕损失不少吧。”
路老三叹口气,道:“若着实太多,只怕得放弃些马了·”··因和明达重逢的喜悦让郎怀头脑发热,此刻她却不得不冷静下来,暗自思量对策。
可不管怎么打算,缺水就是缺水,不是谋略能求来的··明达伸手握住郎怀的手背,柔声道:“无妨,咱们都节省些,定能成功走出去的·”·郎怀见她眼里殊无惧色,满满都是毫无道理的信任,登时绕指柔变百炼钢。
便是要她立即挥师冲锋,郎怀也觉得自己能攻下逻些来,献给明达···    ·    第129章  横漠筑长城(五)· ·一路归来,二人在马背上喁喁私语,将分别后的诸多相思一一诉说。
“我可不信你孤军深入只为小小于阗·快点把你的算盘跟我分说清楚你说得好,我送你一份大礼·”明达按住郎怀在自己腰间作恶的手,嗔道:“说得不好,就跟你继续算账”·西域这盘棋怎么下,或许旁人郎怀还会遮掩,但对着明达,她自然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孤军奇袭于阗,一则是断了丛苍澜瑚的退路,土蕃少骑兵,速度不如我大唐,这样一来,他们只能分兵把守,咱们却可以合纵连横,盘活整个局面·”·“二来,土蕃到底何等情况,郎氏钉子折损几何,都是未知数。
想要答案,非得从于阗入手不可·”郎怀看了看远方,叹道:“何况乔叔的儿子郎瞿就在于阗,于公于私,我都得带他回去·”·“三来,以此为屏障,布局解决丛苍澜瑚,否则以此人野心,若放了他回土蕃,只怕二十年后,西域会再起狼烟。”
郎怀的下巴搭着明达肩头,话音随着风飘散··她知道父亲筹谋多年,才为大唐赢得西域诸国拥戴,才能重新夺回四镇·而她要做的,便是继承郎士新的遗志,还西北几十年的太平,免得大唐边塞不宁,百姓不安。
·说话间,已然抵达营地·明达追上来的消息不胫而走,许多士兵都跑出来,想要一睹这位姑娘的风采··和前朝不同,大唐对女子从军并没有抵触。
前有平衍公主镇守娘子关,死后以军礼安葬,得到后人永远的尊崇·而今明达从军,在这些老兵们眼里,似乎是大唐皇族遗风··何况兵油子们都知晓,此次平西军军饷明着是朝廷户部摊派,但送来的队伍却是郎氏的商队。
再加上数量最多的一批粮草由明达押送敦煌,在他们眼里,明达可比那个吝啬的户部尚书铁晋亲切得多··不时有士兵在路旁问一声姑娘好,明达也不拿身份,笑盈盈回应。
这件事传开后,便有胆大的常去郎怀中军帐外,想要一睹明达真容·如此屡禁不止后,郎怀也甚是无可奈何,此是后话,暂且不表··回到自己帐外,郎怀对迎上来的竹君道:“带兕子去歇歇,她还没吃,你随意给拾掇些。”
而后郎怀回首,对陶钧道:“去请王雄林先岑商,就说有要事相商·”·中军帐外还扎着一顶小帐,平日里放着不太要紧的文书,和郎怀的药材,此刻便给明达栖身歇息。
久别重逢,竹君笑道:“我猜姑娘不放心,定是要追来的·爷说有六王拦着,您出不来·龟兹都打成那样儿,姑娘怎么来的”·明达指了指膝上卧着的火狐,道:“我使了个小计,六哥那直肠子信以为真,以为我真是回敦煌去了。
然后靠着这家伙的鼻子一路追上来,倒没走弯路·”·“怀都尉这么大本事可真给姑娘长脸”竹君摸了摸火狐毛茸茸的脑门儿,笑呵呵道:“姑娘吃些什么如今不比长安城,将就用点儿”·明达笑道:“吃啥都成,只你给我拿身干净衣服吧出来匆忙,身上的都要臭了”·竹君笑着应下,给她拿了身平日里郎怀替换的胡服,由兰君服侍着换上,她在外面小灶开火下了碗汤饼,想了想,又打了枚鸡蛋——爷这么爱惜姑娘,定是好的都给她。
很快人就齐了,郎怀吩咐陶钧命守在账外后进来,对诸人道:“坐吧·”·案上只摆着烧开的砖茶,一人一碗,冒着热气·郎怀端坐着,道:“岑经略,说吧。”
岑商微微颔首,道:“昨夜沙暴,想必各位统领都是知晓的·我辎重营中管理大伙的饮水食粮,被沙暴吹倒了水车,折损了四成水·今日各路军来拉水,我怕引起慌乱,只降低了三成。
今后如何,还请大将军想想法子,否则接下来十余日,只怕难以为继·”·自岑商管理军需以来,他拿出在兵部之时的认真劲儿,直让那些大头兵们十分不耐。
谁也别妄想能从辎重营中捞出些油水,难免就有士卒想要滋事··这些没眼力价的却忘记,岑商身为文官,却能随郎怀出征,且官职经略,是正四品的大员,如今整个军中,只有路老三王雄林先和郎怀自己能从官职上压住岑商。
那些生事的自然被按着军法处置,杀鸡儆猴·而岑商在军中也竖起了第一面自己的大旗——铁面经略··因而今日分水虽然短缺,也无人敢生事。
王雄道:“咱们才进来七八日,不如调转方向,待补充了饮水,再穿越死海·”王雄久在长安,来到安西不过几年功夫,对沙漠死海的了解不过浮于表面,当即被林先否了。
“不妥·就算回去,指望那几个被咱们取水取的差不多要干的小塘子根本无济于事·我的意思,杀马,每人只给最低供水,加快速度,早日离开死海,咱们就多一分生机。”
他的话,郎怀早就在计较,因而道:“林将军所言,也是本将考虑的·”·路老三长叹道:“唉,我那儿有匹马儿,马齿虽老,却还英武,是征西战场上侥幸活下来的。
早知道就留在长安,颐养天年·没想到却得我亲手送它见阎王呐·”·在场的除了岑商,都是常年和马匹打交道,不由沉默下来,唯独安牧不可置信,道:“你们要杀马你们疯了么我绝不同意”·然而郎怀理也未理,道:“咱们军中多骑兵,人均也有五匹,消耗不可谓少。
除辎重营驮马外,所有人,择一匹弱马宰杀,取马肉风干·明日早上出发,要办完·”··她对陶钧挥挥手,陶钧拿来纸笔,郎怀亲手写下军令,命陶钧按印。
“命传令官即刻晓喻三军,不得借口拖延·违令者斩·”·“是”陶钧接令后,转身出了军帐··安牧勃然变色,怒道:“郎怀,你们汉人果真是过河拆桥的我的诸国营,我看谁敢动一二”·郎怀头也未抬,但声音也冷了下来,道:“公主殿下,本将骑兵出身,对自己的战马爱护,可不比你们低。
但也请你看看如今形势若少了水,要死的就是本将的兵兵都没了,怎么打于阗于阗不破,西域难平,你的那些诸国贵族只有死路一条,这道理你不懂么”·路老三等人噤若寒蝉,心知这安牧公主没经过真正的杀伐,还显得稚嫩,端看郎怀如何点透她。
安牧道:“我诸国营不过一人两三骑,再杀下去,便是自废双臂我不同意”·这下当真惹恼了郎怀,她淡淡道:“军令如山,违令者斩。
诸国营既在本将麾下,就断没有违抗军令的道理·有敢抗令的,你当本将的监军队是摆设么”·“你敢威胁我”安牧拍了桌子,冷笑道:“好啊,郎大将军,你说我违抗军令要杀我,但杀我之前,也请你先杀掉你的夫人”·“军中无故不得有女子随意出入,何况她如何从龟兹离开,此中猫腻无须我多说吧”安牧冷笑道:“军令如山,还请大将军莫要徇私才好”·帐中瞬时如同被冰封一般,安静得可怕。
郎怀手臂支着桌案,十指交叉,静静看着盛怒的安牧,却想起自己初次在战阵上,一念之仁,枉送了王小二的性命··和当初的自己,多像啊··路老三林先互相看了看,正在寻思怎生解开如此僵局,却听得帐外银铃般的笑声。
明达挑开帘子进来,笑道:“是我仓促,忘记正经事了·”她换过的衣衫略有点大,是郎怀平日里常穿的·长发编了个大辫子甩在脑后,身姿挺拔、明眸皓齿,比起大唐第一美人儿固城公主,早已不遑多让。
她从怀里取出三枚印玺,堂堂正正放在案中,道:“离开长安之前,陛下御口亲封上骑都尉,交不良人帅印于我,总掌不良人,重建安西、土蕃不良人建制·且陛下命我仍旧保管先帝行玺,便宜行事。”
·三枚印章,一枚比一枚分量重,方才二人低语,明达只觉得七哥此举荒唐,还没来得及告诉郎怀,是以郎怀心下亦惊讶万分·她吃饱喝足来到帐外,恰好听到安牧大放厥词,哪里肯让郎怀吃亏门外的侍卫哪里敢拦她,只能放她进来。
这些话说罢,路老三和林先都松了口气,王雄也打着圆场,道:“原来如此,姑娘一路辛苦·”·明达自顾自在郎怀身边坐下,收回了印章,道:“恰好我也有件要紧事,需和诸位商议。”
“大将军剑指于阗,所谋为何不必多言·然而离开长安之前,我特意去见了一个人——阿苏马·”明达看了眼郎怀道:“此人知恩图报,告诉我一个信息。”
“他说,仁摩赞普的孙子隆尔逊为人狡诈多谋,和丛苍澜瑚有血海深仇,视他为毕生之敌,欲杀之而后快·当此乱局,此人定有动作·”·“昔日他在于阗中消失,因着当时大唐亦是他的死敌。
如今形势变化,隆尔逊未尝不可为我大唐所用·”明达点到即止,续道:“阿苏马交给我一份手书,以此为凭,当可收隆尔逊为己用·”·林先脑中转得飞快,惊疑不定:“难道那隆尔逊这么多年一直留在于阗”·郎怀默认,打断他们的猜测,道:“今日就到这里吧。
安牧公主,还请早些回去,莫让那些直爽汉子枉自丢了性命·至于损失战马,本将会从各路军中拨出些,不会让诸国营靠自己双腿上战场的·”·杀马已成定局,安牧再没办法,又担心郎怀麾下如狼似虎的监军,忙回去安抚。
郎怀又对岑商道:“林将军谏言管理供水,如何分配饮水,还请岑大人自行定夺,本将全力支持,只请岑大人一视同仁便可·”·“是,大将军放心。”
岑商心下有事,也匆匆忙忙离开··很快帐内就只有明达郎怀二人,郎怀只一伸手,就把明达拉到怀里·她换了副轻松的神色,笑道:“明都尉,原来你准备的大礼,是隆尔逊呐。”
·    ·    第130章  撞金止行阵(一)· ·“七哥这馊主意·”明达哭笑不得,顺手捏住郎怀耳朵,低声道:“从实招来,那个安牧是怎么回事我都看出来了,你可别骗我。”
郎怀心境大好,连折了四成水都不放在心上,何况区区安牧二人久别,终于能安静厮守在一处,她不由得起了心思··“什么怎么回事”郎怀坏笑着凑过去,噙了明达的樱唇,细细亲吻。
她方才喝了热茶,嘴里带着苦涩,直到含了明达的丁香,才生出股甜意来··不必再拿理智克制,吻也就愈发放肆·气息渐急,明达的衣襟半敞,露出里面月白的抹胸来。
郎怀翻手一扯,低头吻上那嫣红的茱萸··“阿怀,外面……有人的……”明达的话断断续续,还在着力忍耐·郎怀豁然抬头,眼神迷离地盯着明达,忽而弯腰捞起她转过案后的屏风,二人一起倒在床上。
伴随而来的裂帛声,将郎怀压抑已久的欲望暴露无遗·明达也不再顾及旁的,心爱的人就在身边,除了耳鬓厮磨被翻红浪,又该拿什么来聊慰相思·那些不经意间传出的声响让侍卫们面红耳赤,最后还是兰君开口,让他们都去帮忙风干马肉,才免去众人尴尬。
竹君拿着食盒进也不是不进也不是,不由得跺脚对兰君抱怨:“这算什么事儿啊”·兰君捂着嘴,耳边亦红,啐道:“什么事小别胜新婚”··杀马令下,掀起朵不大的水花,也就彻底平静了。
陶钧带了个白人监军队自去诸国营,讲清厉害,又有安牧在旁帮衬,何况诸国营中有三成是郎氏暗地里埋下的钉子,哪有真闹事的一夜功夫,宰掉的马儿将整个营地都染红一片。
第二日拔营的时候,几乎人人面上都透着沮丧·割下的马肉被挂起来,连整个大军都带着股肉腥味儿··才出发没多久,就有各路军的书记官来到郎怀的马车外,一个个禀报完军务,待郎怀吩咐下新的指令,才回到各自岗位。
处理完这些,就将近傍晚·这些时日昼伏夜出,郎怀也有些不适应·平日里这时候竹君便会给她送上碗稀粥,但今日起,这些全部取消,郎怀也和普通士卒一样,每日早晚各一餐。
从马车上跳下来,她伸伸胳膊活动腿脚,明达在马背上瞧着她,笑嘻嘻道:“大将军忙完啦”·郎怀一挑眉毛,忽而按住马鞍跳了上去,稳稳把明达圈在怀里,也笑道:“冷落了夫人,要怎么罚我”·“嗯,自然是要罚的。”
明达转着脑袋,忽而道:“攻打于阗的时候,你得带我在身边”·郎怀失笑,道:“这可不是闹着玩的·”·“我没开玩笑。”
明达盯着郎怀的眼睛,道:“这些时日里,我已经将剑器练得很好啦·我怕到了今日,会成为你的累赘,才拼命练的·不信你问兰君姐姐,她给我作证。”
一股酸涩爬上郎怀眼角,她捏了下明达的鼻端,道:“怕是平西一战,真需要你怀哥哥上阵的,也就于阗·到时候你跟在我身边,可好”·明达没料到郎怀会应得如此痛快,一时间有些怔忡。
边儿上的兰君竹君却听得一清二楚,这次不等竹君开口,兰君就劝道:“姑娘不懂,爷也忘了战场上刀剑无眼么万一磕着碰着,可不还得爷心疼”·郎怀打定主意,只道:“无妨,不让她来,她肯定又出歪点子。
不如就在我身边儿,我还能安点儿心·到时候你们就跟着她,旁的都不必理会·”·竹君这才明白自家主子打的主意,和兰君二人相视一笑,道:“是,爷”·天色全黑下来,郎怀取过水囊,道:“兕子,喝口水。”
行军这么久,郎怀早已习惯,还能耐住饥渴,但明达到底没经过这些,纵然夜里温度骤降,也觉得喉咙间如火烧一般·她接过水囊,拧开栓子,咕咚咕咚喝着。
“慢点,小口喝,不然不解渴·”郎怀见竹君欲言又止,微不可见地摇摇头·明达身子骨经张涪陵调理后虽是大好,再没什么病灾,但在她心里,依旧是惧怕她再犯旧疾的。
一人份的水的确不够她,但加上自己的,应当勉强··这些小心思,恐怕只有竹君明白·这个姑娘急红了眼,心知肚明主子对姑娘一片赤诚,只能含泪不说。
·半囊水进肚,明达才停下来,打个饱嗝道:“从来也没觉得水比栗子糕好吃,今儿算是开眼界了·”郎怀摇摇头,接过水囊,自己抿了小口,再小心拧紧,挂在马背上。
“阿怀,咱们半个月走得出去么”明达不再乱动,静静靠着郎怀,低声问她··“应该能·安牧走过两次,纵然地表变化,也能寻到路途。”
郎怀低声解释两句,道:“这已经比我一开始想的,要容易多了·”·“你这么信她”明达有些不解,郎怀答道:“非是我信她,而是她必须这般。
否则,她困在疏勒城的那些亲族,就没生机了·”·“原来如此·”明达转了转眼,笑道:“舅伯接走了,明栎明棠,哦,我请舅伯给大哥的俩孩子取了名儿。
他们是不能再从李姓,我想着你字明己,我叫明达,便给他们用了明做姓·舅伯取了名字,你说字什么呢”·郎怀想起那个自己亲手从坑里抱起来的小家伙,失笑道:“舅伯学贯古今,是当世大儒,自然要他取字。
你怀哥哥我不过熟读兵法,其余的是半点不通嘛·”·“你”明达对她实在无奈,只能低声解释道:“他们将来还不是咱们的儿女哪有做……”明达瞥了眼周围,续道:“哪有娘对自己孩儿什么都不管不顾的你取”·郎怀一拍脑门儿,顿悟道:“是是是,我取。
只不过若是难听,可苦了他们俩了·”·“不是俩,是仨·”明达想起李遇的话,道:“七哥的林儿也等你取呢·”·郎怀顿时苦了脸,道:“这都算什么事儿七哥凑什么热闹。”
西域多沙漠,因着诸多河流蜿蜒而过,不时有点点绿洲,点缀在这片无垠的金盘上·但凡是有例外,死海便是东南处一片连起的沙地,是毫无生机的地方。
几百年来,最为勇敢的猛士也不敢迈进这片死地·而进去的人,几乎都没有再出来··也因为如此,想要从龟兹兵临于阗城下,都得绕过死海·而那条路上,丛苍澜瑚派兵驻守要塞,根本不怕唐军会突破龟兹的战线。
何况于阗城中甲兵三千,由他亲信掌管,最是万无一失的··唐军战力日益降低,他收了狂妄之心,对守城的李进顾央愈发重视·因而李进二人心知肚明,若再这般僵持下去,不拿出真实实力,说不定真会被攻破龟兹。
将土番的一轮冲锋败退,李进脱去明光铠,回到城主府·他脸色极差,对顾央道:“这仗没法打了有粮不得用,把马饿得皮包骨头大将军的点子是好,但也忒苦了咱们”·“这都过去月余,若大将军所料不差,该是即将抵达于阗。”
顾央算算时日,道:“三五日打不下于阗,七八日还能打不下殿下,再撑上半月,一切就都迎刃而解”·李进拎着茶壶大灌一气,道:“这我都不担心,担心的是明达。
也不知道找到大将军了没有,唉·”·顾央一时无话,半晌之后,也只能道:“姑娘吉人天相,定当无碍·何况这么久来,丛苍澜瑚也没这方面的动静,我看姑娘就算没找到大将军,也没被丛苍澜瑚抓到。”
·李进默然,长叹道:“希望如此了·”·七八日功夫,缺水让整个大军都沉默下来·白日里躲避日头,在帐中避着;夜里行军,俱是苦不堪言。
就着烛火处理完军务,郎怀靠着车壁,有些无精打采·她的脸上都有些晒脱皮,发间夹杂着根本梳不干净的细沙,人就显得狼狈··竹君钻进来,道:“爷,这样下去不行,你喝我的水。”
她等了许久,才拿着自己水囊进来,道:“爷放心,我和小陶兰君一起节省,不会渴死自己的·”·郎怀不忍拒绝,接过来后,抿了两口,道:“谢了。”
“爷”竹君不肯接,道:“爷如此自苦,待出了死海,怎么打于阗没了你,谁能管得住这些士兵”·她说的不无道理,郎怀只能道:“我都懂,但还不到那份上。
放心吧,爷不会有事·”·“阿怀你好了么”车外传来明达的声音,郎怀高声应了下,拍拍竹君道:“放心吧。”
竹君文书拿走分发·明达钻进来盘膝坐下,从怀里掏出个小银盒,道:“过来·”·“怎么了”郎怀还未及有旁的动作,就被明达拉了脖颈,枕在她腿上。
“你什么都能顾及到,偏偏总是忘了自己·”明达眼圈有点红,手掌抚过她脸上的干皮,和枯涸的双唇,道:“欺辱我不懂这些,就把自己的水一个劲儿给我喝你要有什么,我怎么办。”
“兕子……”郎怀见被她识破,着了急就要起身,又被明达按下··“莫动·”明达噘着嘴,打开银盒,用自己小指勾了些,涂抹在郎怀的脸上,道:“这是尚姐姐自己做的口脂,说是万一晒伤冻伤了,比伤药管用。”
这口脂尚子轩亲自选原料,并没有颜色·被明达一点点化开,保护住郎怀那些看上去有些可怕的晒伤·唇上干掉的皮肤被明达小心用银剪剪掉,又再抹上厚厚一层口脂,才算作罢。
“我哪有这么娇贵左右不过忍上半月,出去了就有水·”郎怀抿了下唇,颇有些难受,道:“怪香的·”·“阿怀,我来,不是为了享福。”
明达揪着她的耳朵,正色道:“你我妻妻理应同甘共苦,哪有独让你委屈的道理·”·“我没觉得委屈·”郎怀还欲再辩,明达已然打断她,道:“难道在你心里我就如此不堪一击”·“不是。”
“那就不要再宠着我了·”明达低着头,眸子里映出郎怀的模样来,“我们理应并肩,同进同退·否则我追到这里作何”·烛火暗淡下来,郎怀鼻端一酸,强忍住要滑落的泪珠,扯了扯嘴角,道:“好。
同进同退,同生共死,此生定不负卿·”··    ·    第131章  撞金止行阵(二)· ·至诚元年七月初,郎怀的这支孤军已经在死海中走了整整二十天,距离走出这里,似乎遥遥无期。
人困马乏,按理早就该驻军休息,但郎怀却命令全军夜里加速,甚至调换位置,由中军居前,她和自己的亲兵,便是整个军队的先头··连走三日,连踏云这等马儿都耸搭着脑袋,一步一步往前蹭,何况旁人的普通战马。
郎怀穿着件短打,脸上口脂依旧,边走边和安牧商量着什么··“只怕地形变化太大,咱们走错了方向·”安牧口干舌燥,说起这些事,到底有些心虚。
她曾夸下海口,二十日定能走出死海,如今却仍旧遥遥无期··“公主,说起来也是我们准备不足,没料到沙暴有那么大的破坏·”郎怀看到天边将亮,叹口气,道:“陶钧,传令扎营休息吧。”
“是·”陶钧领命而去,亲兵们有条不紊的挖洞扎帐,但却不知旁的营地能否这般平稳不乱··二人寻了片平整些的沙地,安牧抽出只箭来,在地上画着,口中道:“将军,咱们避开循州,走别兹暗河西河进入死海,一路往南。
按着道理,无论如何,二十日都能从金布那里出来·”·她手下画出一道笔直的道路,郎怀点头道:“的确如此·”·“但现在却陷入困局,”安牧抬头大口呼吸,道:“我闻不到有水汽,也就是说,咱们很可能偏离了方向。”
“这几日乌云盖天,夜不见星,白日里只靠着太阳,恐怕咱们走偏了·”安牧有些抱歉,道:“将军,我诸国营中有几个手下,也是熟悉沙漠的,请将军允许他们分别带上两三个人,先去探路。
如若能找到我曾经走过的那片胡杨林,咱们就能出去了·”·郎怀抬起头,审视着安牧,心中不免存疑·但安牧言语间,自己仍旧留在军中,应当做不出反叛的事情来。
何况她根本别无选择,只得道:“这些事,公主拿主意就是·”·明达在唤她,郎怀拿脚扫去痕迹,目光看着远方,道:“公主,一切就拜托你了。
待攻破于阗,收复且末莎车,我答应你的,定不毁诺·”·安牧恢复神采,目光炯炯看着她,道:“如若安牧食言,愿以死谢大将军信任·”·火才生,架上的马肉被烟熏火燎,想想味道就没了胃口。
接过兰君递上的馕,郎怀都觉得腮帮子疼了·她见明达就着水小口小口吃着,心下怎能不生歉疚盘膝坐下,郎怀掰开馕来,道:“安牧说要派几个人出去探路,该是走偏了。”
她见眼前的几个人面色一变,忙出言宽慰道:“不过就是偏,应该没走多少冤枉路·撒开网找,只要找到她曾经走过的那片胡杨林,就差不多走得出去。”
“唉,这也不知道是什么鬼地方,连罗盘都没啥用处·”明达狠狠咬了口馕,道:“怪道叫死海,除了咱们,又哪里来活物”··郎怀笑道:“恐怕百余年,敢这么大张旗鼓进来的,也就咱们了。
你慢点吃,仔细噎着·”她说话间,传来路老三的破锣嗓音··“阿怀”这人从来都直来直去,坐在火堆前,看着上面架起的块马肉,有些唏嘘,道:“咱们再走不出去,就得再杀一批马了。”
郎怀割下块儿肉,撕碎了给明达,才对路老三道:“安牧已经派人寻路,我正想和你商量,不如在此扎营等候,节省士卒体力·等探路的回来了,再出发。”
陆老师点头,道:“我也是这个意思,来和你商量的,你既然已经下令,三哥我便请命·这副招子可得好生用,不然再过几年,三哥老眼昏花,就无用武之地了。”
“有三哥这句话,郎怀替这两万多士卒谢谢了·”郎怀道:“估摸时间,安牧正在点兵,三哥还不快去”·路老三哈哈大笑,道:“好咧,三哥这就出发。”
言毕,路老三拾起身,拍拍屁股上的沙子,转身离开·铁塔般的身子,也因着月余辛苦,有些撑不起铠甲··“能行么”明达吃了小半块馕就实在无法下咽,歪在郎怀身边,低声喃喃问她。
“死马当活马医,实在不行,靠尿也能撑上几天·”郎怀拍拍明达的手,道:“你呀,就不该任性找来,说不定咱们就把命撂这儿了·你怕不怕”·明达抱住她的右臂,不答反问:“你怕不怕”·郎怀皱眉想了想,道:“有点。
大漠茫茫,怕是游魂野鬼,都寻觅不到方向·若死了都找不到你魂魄,我想想还是怕的·”·她一向在这些事上口拙,情话说得极少,此刻真情流露,明达竟顺着她的意思道:“我也怕这个。
鬼神之说,终究飘渺,因而咱们还是活着好·若果真天不假年,死在一处,也没遗憾了·就怕天人永隔……”明达住了口,颇觉此言不吉。
二人沉默半晌,明达忽然道:“你说,爹爹死了,能找得到娘么”·天色大亮,兰君竹君各自歪在帐篷两角落,已然沉沉睡去·陶钧拿着个册子,时不时舔舔干涸的毛笔,勾划着什么。
郎怀眼神飘远,道:“能·上穷碧落下黄泉,若是有心,一定能·”·这一驻军,便是两日·安牧林先王雄岑商聚集郎怀帐外,均是焦急。
“大将军,水不多了,最多能撑五日·”岑商最先开口,道:“进退维谷,大将军,还请速速拿主意”·“大将军,我们已经陷入死地。
还请将军携带足够的水,自去突围末将定尽力维持·孤军深入,有此后果亦有准备·但大将军身系万千,不容有失·”王雄这般谏言,郎怀正待反驳,林先居然开口,和王雄是一个意思。
“跟你认识这么多年,就这话有点血性·”林先只穿着件薄衫,胡子拉渣,对王雄道:“你是王将军嫡长子,你和大将军一起走”·王雄一愣,道:“不可,我并不善战,理应你护卫大将军离开。”
“好了,本将既然带你们出来,断没有抛开大伙独自逃命的道理”郎怀神色冷峻,道:“三哥他们才走了两日工夫,约好三日,还请你们稍安勿躁。”
安牧咬着唇,道:“我信得过也里台,他们肯定能找到·待他们回来,请大将军允许,一队快马加鞭先行,剩下的依旧昼伏夜出·先队找到水源,可以送水回来。”
郎怀点头,道:“这是好主意·王雄,从各军中抽调精锐,准备马匹,把辎重营空了的水车全带上·路统领、也里台一回来,就跟他们出发。”
“我说阿怀,你可别死心眼儿万一找不到……”林先还待再劝,却见郎怀一本正经··“本将不会将大家带入死地。
若真天不遂人愿,我郎怀算错了,自然陪你们一道赴死·安西战局,有舅伯在,不会出乱子·不过是变成徐徐图之,土蕃到不了敦煌阳关,亦欺辱不到长安。”
“你”林先一跺脚,道:“罢了罢了,反正这条命早就该没,我呀,就不信阎王爷肯收”·计议既定,几个人都回自己帐中,防备哗变。
好在军纪严明,虽然也有恐慌,但郎怀每日巡营,好歹能安些人心··等到第二日中午,还没有人回来·林先几人还要再劝,郎怀索性不见·将他们拦在中军之外,只说主意已定,不必再劝。
到此夜丑时,也里台终于回来·他们队里每人带着四匹马,回来的时候,只剩下一匹,他脸色惨白,显然是无功而返·郎怀紧紧抿着唇,看了眼已经慌乱的安牧,道:“好生歇歇吧,辛苦了。”
再过大半个时辰,有人进帐禀报:“路统领带人回来,说找到了”·郎怀和安牧精神一振,却有些不可置信·当下什么也顾不得,一起跑出去,眼见路老三狼狈不堪地从马上摔下来,被几个侍卫撑住。
郎怀扑上去便问:“找到了”·“阿怀,找到了好大一片林子,外面的树都死了不知多久,我怕找错,往里走了半日,见着活树才放了心,也因这个耽搁了时间。”
路老三满脸的络腮胡子,眼眶深陷,憔悴不堪··长久以来的暗自焦急,郎怀嘴上不说,其实已经做下赴死的打算·得了这般确信,她浑身一松,往后退了半步,长舒口气,道:“传令王统领,准备出发。”
“是”传令官匆匆而去,安牧公主跪在地上,也不知祷告些什么··“兕子,你跟他们先走·”布置完毕,郎怀先寻到明达,看着她道:“不准说不。
你若再熬下去,只怕要病·病倒了,于阗我就不带你·”·明达拧着眉毛,道:“你……”她的确有些熬不住,每日里昏昏沉沉。
“听我一次,好么”郎怀轻手抱住她,也有不舍:“你要怀哥哥心疼死么”··明达抵着她肩窝,道:“那你们要快些,我等你接我。”
“嗯·”终于说服明达,郎怀这才彻底松口气·二人耳语片刻,郎怀便松开她··“兰君,跟着她,别让她再使性子·左右不过几日工夫,到了金布,务必小心谨慎。”
郎怀交待几句,王雄匆匆赶过来··“你素来稳妥,待出了死海,抵达金布,林先取水来援,你带着人驻扎湖边,切记不得起明火·”郎怀指着地图,道:“金布和于阗不过二十余里,若露了行迹,咱们这些日子的苦就白受了。”
“大将军放心,末将约束手下,只安营,一切等大军汇合,再作打算”王雄看着地图,仔细记下,防止到时候走错地方··“还有,留一队斥候你带走,到时候要他们小心探查,看看于阗城中究竟是什么情况。”
郎怀沉思片刻,道:“时候不早,出发吧·”·拉水车的马早就乏力,岑商便吩咐换上明达带来的骆驼·这些畜生在沙漠之中,远比马匹得力。
扶着明达上了踏云,郎怀拍拍马腚,仰头看着明达,道:“过几日见·”这次没有分别在即的痛楚难过,郎怀说得轻松,仿佛回到长安的那些日子,她随口念叨两句去上朝,下午就会回到未央居,二人或是观鱼,或是读书,嬉闹一阵,练了剑器,厮守不离。
明达“嗯”了一声,眸子里泪光涟涟,还是郎怀狠狠心,一拍踏云··马儿很快追上,还没出发的兰君道:“爷放心,左右不过几日工夫,我定看顾好姑娘。”
郎怀没言语,目送他们彻底消失的背影,她忽而头晕目眩,直接往后栽倒,重重跌落在沙漠之中···    ·    第132章  撞金止行阵(三)· ·狂奔一日夜,才抵达那片死林。
安牧挥挥手,这只五百余人的队伍迅速停下来·安牧上前辩好方向,心中大石落定,道:“没错,是金布方向的胡杨林·外围的大都是枯木,走到里面就能看到活木。
穿过这片林子,有一个峡谷,现在雨季方过,运气好在那里就能找到水·找不到的话,过去也就到金布,咱们就有水了”·林先看了看队伍,道:“暂且歇上半个时辰,再出发。
跑了这么久,人能撑住,马可不行·”·“嗯·”安牧点头赞同,她这时候才顾得上看一眼明达·这个长安帝都来的柔弱女子,体内拥有让安牧不得不侧目的坚韧和执着。
殊不知长时间的骑马,明达腿侧只怕都磨破了,只是为了郎怀强自坚持,不肯流露出半点痛苦·眼见能歇歇,明达才松口气··兰君搀扶着她下马,觉察出她所有力道都压在自己身上,忙问她:“姑娘,这是怎么了”·“怕是腿磨破了。
你别声张,现在不是治伤的时候,等到了地方再说·”明达咬着唇,看了眼踏云,道:“你去喂马吧,我坐着歇歇·”·说话间,她靠着一颗树坐下,难免碰到伤口,疼得龇牙咧嘴。
兰君一边暗骂自己疏忽,偏偏忘了带些外伤药,一边去喂马··明达只想着自己背对众人,没人会看她,殊不知安牧从马背上取了盒药,忍着笑过来··“拿去快抹上,虽说不能根治,但能缓解些。”
安牧见她神情错愕,有种恶作剧得逞的快感,瞥了眼明达的腿,道:“我给你放风,不让那些汉子过来就是·”·明达瞠目结舌,张着嘴,半晌说不出话来。
安牧已经背对着她站着,对几个亲兵道:“去去去,咱们女儿家说私房话,你们走远”·兰君喂完马过来,正好看到明达红着脸,和安牧说了几句。
安牧大大方方和兰君打个招呼,转身离开··“姑娘,好些么”兰君不解,递上干粮水囊·明达接过来,脸上带着羞恼,道:“好多了。”
再行出发,因着在林子里,难免慢了下来·好在到了这儿,安牧借着胡杨的长势,就能判断出方向来·众人心知担负重任,根本没人多说,一个跟一个往前走着。
黎明时分,安牧先停了下来·她侧耳倾听,露出欢喜的神色,大喊道:“听到了么”·明达眼睛一亮,她从未觉得山林的风声如此美妙,夹杂着潺潺流水,便是人世间最动人心魄的乐曲。
“峡谷里有溪流咱们快到了”安牧正待高呼前进,王雄打断她道:“全军听令,任何人不得擅自行动·水车装满,立即分队回援。”
亏他一声暴喝,才压制住众人·他当先催马缓步前行,终于在拐弯之后,看到了一条蜿蜒的峡谷·从山上汇流而下的一条小溪,几转之后,和峡谷一样,失去踪迹。
王雄默念了一声阿弥陀佛,松了心神·这些个兵见主帅都放松下来,再也不管其他,狂奔到了水边·只一瞬间,这久离尘嚣的峡谷小溪中,就已站满了人。
有军纪在前,这些人都不过是躺在半人高的水里,将得生之后的欢喜静静发泄出来··由他们歇了小半个时辰,王雄才对林先道:“拉水车来,装满之后,林将带着立刻回援”·“嗯。”
林先一挥手,还在水里躺着的士兵都站起来,默默回到各自岗位,赶着骆驼马匹饮水,又或是帮着灌满水车,不见喧哗,偶有马儿希律律的声音传来,让在远处的安牧心下暗叹。
如此钢铁之旅,竟然被丛苍澜瑚设计损失众多·但短短时间,那些新兵也能如此严守军纪,只怕再有十个丛苍澜瑚,结局都是一样的··她想了想诸国中那些所谓的精锐,更是汗颜。
或许他们马术更好,武力更高,但面对军纪严明的唐军,是根本没任何胜算·而大唐立国百年,竟然遵守和西域诸国的承诺,仅仅控制住四镇和一些要塞,对各国事务从不强加干涉,这又是何等的气度和胸襟·听闻长安城商旅不断,盛世气度,万邦来朝。
安牧平添一股向往,暗自发誓,将来定要去长安城中,一睹泱泱大国之风姿,才算不虚了此生···她从石头上站起,捡起鞋袜,赤着脚找到明达·一看她的模样,安牧就明白,她这是要跟着援军回去。
“你不能去·”安牧按住明达肩头,碧色的眼眸盯着她,道:“你得养伤,不能再骑马了·你的大将军,我替你带回来·”·明达眉头一皱,道:“我自己去,不用你来。”
“不,你误会了·”安牧正色道:“我帮郎怀,是为了她的承诺·我的族人中还活着的,都被困在疏勒·我一个人,没办法救他们。”
“郎怀很有意思,她拿了我的金刀,但她并不知道,那是父王打造,是许给我未来驸马的象征,也就是你们汉人所说的信物·”安牧的话让明达神色一变,到底事关郎怀,她也知道对于女子来说,此事的确重大。
“我是有些喜欢她·”安牧说起这些来,半点扭捏俱无,落落大方的模样,让明达竟生不出厌恶,“那是因为她的确很聪明,不像楼兰的那些王公贵族们,几百年下来,都只会遛狗逗鹰。”
安牧说着这些,刻意看着明达,想看她出丑·未料到明达眸中渐渐渗出来的,只有欣赏和喜悦··“但那只是一时的吸引,我现在已经不喜欢了。”
安牧洒然一笑,拍拍明达肩膀,道:“她才跟我一般高,做我弟弟还差不多,做夫婿可不成·等打完仗,她得把我的金刀还给我的·”·明达愕然看着安牧,道:“你……”·“什么你的我的,我告诉你,省得你心下存疑。
能支撑到现在,你足以要我刮目侧看,”安牧说得飞快,没留意自己用错了字,“但你们汉人也说什么量力而行·你如果执意跟着回去,就是自找苦头·”·明达这才明白这位公主来和她唠叨许多是为了什么,若还执意,只怕郎怀也不答应。
她无可奈何,点点头道:“好,我留着这里,你带人去接·”·“这才对嘛·”安牧放了心,道:“你们老老实实待着休息,我估摸着得等三两天,他们才能都回来。
我去了,回见·”·目送安牧走远的身影,明达思绪联翩·郎怀万事机敏颖达,偏偏在情之一事上是个榆木疙瘩,只怕她自己根本不知道这位楼兰长公主对她情深意切。
但安牧如此利落放手,也让明达敬佩·她收起心绪,等兰君过来,主仆二人回到侍卫扎好的营帐中,连衣裳也顾不得换,就倒在行军榻上,不多时都睡熟了··郎怀昏迷整整一昼夜,才苏醒过来。
竹君守在她身边,带着浓重的鼻音,低声唤她:“爷”·脑袋沉得很,郎怀晃了晃,双臂撑着要起,竹君忙伸手按住她,道:“爷,您旧疾病犯了,好生歇着吧凡事有路统领岑大人他们操心的,出不了乱子。”
郎怀只觉得胸口一阵阵刺痛,虚弱地倒在床上,道:“什么时候了”·“您昏了一天一夜,把大伙都急疯了·”竹君端过水壶,倒了杯水,一点点给郎怀喂下,“路统领说,就算路上耽搁,明天夜里救援的定能回来。
再拉一次水,大家都能脱困·”·郎怀这才放心,道:“兕子没看到吧”·“姑娘走得远,没看到,您放心·”竹君眼睛一酸,几乎要落下泪来。
郎怀叹口气,道:“叫小陶来·”·不多时,陶钧拿着药罐子回来,拿纱网过滤了药渣,边给郎怀喂药,边问:“爷,找我什么事儿”·自从进了沙漠,郎怀基本上都是靠吃丸药。
如今竟然逼得陶钧熬药了,她心下更沉三分··“你老实交代,我这病,到底怎么回事”郎怀盯着陶钧,问得不容他多想片刻··陶钧脸色苍白,断断续续道:“爷……好生……好生调理,不,不会有大事的。”
“瞎说·”他神色慌张,郎怀如何看不出当下撑着半坐,道:“说实话·”·陶钧望了眼竹君,两人实无办法,只得道:“倒不是没法子,但现下缺药没水,小的哪怕华佗再世也没辙啊”·“爷当初回长安的那场大病,后来又屡次伤了肺经,虽然咱们调理得当,但此病非朝夕可解。
如今来势汹汹,爷,小的只能勉力压制·小的知道爷为了什么,自当竭尽全力,助爷完成心愿·但待夺了于阗,您可不能再这般肆意了”陶钧说得清楚明白,让郎怀长舒口气。
“吓唬我呢我还以为这就治不了·你们放心,此战之后,我不会再亲身上阵·”郎怀重新躺回床上,道:“我知道你们还有要说的,一起说了吧。”
·“爷,再去取水,您跟着一起走吧·”竹君抢先开口,道:“这次您的病也是缺水硬熬出来的,早日有水,早日舒缓,小陶也能着手医治。
路统领也这个意思·”·“行·”郎怀没多考虑,依了他二人,道:“我本就是要等第一批水来了再走,为的是稳定军心,让大家伙都知道,有水,都能活。”
只要水来的,她便能给士卒们信心,这时候她再先走,也不影响大局··“只一件事,不要告诉兕子·”郎怀想也不想,道:“于阗一战事关重大,我断没有不上阵的道理。
若她知晓,只怕……”郎怀眼中现出柔和的神色,道:“你们不许告诉她·”·“只要您答应,之后不再上阵,安心运筹帷幄,听小的调理,咱们就应”竹君正待开口,陶钧却先说了话。
“一言为定”说了这么一会儿话,郎怀到底有些精神不济,摆摆手示意他们退下,闭上眼睛歇息··好在能治,好在上苍待她不薄。
郎怀手抚木牌,心有戚戚然··她和明达有白首之约,如何能忍心撇下她一人··    ·    第133章  撞金止行阵(四)·· ·大军汇合之后,在金布湖边的林子里扎营休整。
人要休息,马更要休息·亏得这里水草肥美,罕有人至,否则郎怀还得愁马吃些什么··此处距离于阗五十余里,被阿尔金余脉所阻隔,又因在死海范围之内,根本无人知晓。
郎怀得了斥候准信,才放心下来·只命不得闹出太大动静,其余由得士卒修养·同时她派出精锐,带足口粮,前往于阗刺探军情··她到的时候,脸色极差。
及至见了明达,郎怀也不隐瞒,让明达哭了半宿,却拿她一点儿办法都无··陶钧忙着熬药,竹君兰君拿出浑身本事,要给她做滋补身子的汤··明达的眼睛红肿,终究还是道:“阿怀,待安西事定,咱们归隐吧。”
郎怀心怀天下,以复克西域为己任·心上人所思所想,亦和她自己的不谋而合·她以此劝说,着实为郎怀身子骨担忧··郎怀伸手拉过她,闻着明达发间的清香,道:“我早有此意,只等时机到了,就和你离开长安。
咱们还有好些地方没去过,你想去哪里”·“先去接了明棠兄妹俩吧·舅伯祖宅在余杭钱塘,听说钱塘观潮极为壮观,咱们还能顺便领略一二。”
明达踢掉鞋子,歪在郎怀双臂中,又道:“诶,你说咱们若隐姓埋名混迹江湖,会是几流高手”·郎怀一愣,老实回答道:“剑器一门于武林不过是普通门派,师父她老人家却是当时宗师。
若要成就如她,除了勤勉刻苦,还得心胸豁达、天资卓越不可·我在天资上差了点儿,师父说过,我至多到一流末端·你嘛,起手虽说晚了点儿,恐怕还得练上十来年,或许能追上她老人家。”
“哈我总以为能打遍天下无敌手呢·”明达随口说着乱七八糟的话,嘀咕半晌顿了顿,道:“不过我们能逍遥江湖就行,至于什么江湖纷争,庙堂都躲开,还理会这些作甚”·她说完等着郎怀附和,半晌却无回应。
明达扭过头看去,只见她嘴角噙了一抹微笑,已然睡得熟了··几日将养,大军恢复训练·派出的斥候也分批回来,郎怀集结各路军中将领,在中军帐中布置于阗之战。
“根据情报,于阗城中尚有守军三千·丛苍澜瑚破城后虽有修筑,却没有以往坚固·”郎怀指着于阗地图,顿了顿道:“当日于阗城破,土蕃屠城。
斥候回禀,我大唐的官员亲眷,几乎都没逃得命来·”·先红了眼的便是林先,他豁然抬头,道:“屠城”·郎怀没隐瞒,道:“你是于阗城镇抚使,土蕃自然不会……嫂夫人自尽,被悬尸城楼。”
林先愕然,忽而拔出横刀,道:“末将请战此战不屠尽土蕃,林某誓不为人”·帐中的人都以为郎怀会答应,却不曾想郎怀指着地图,道:“路统领率军攻打东门,王雄攻西,本将领中军打北。”
“那末将便从南路进军”林先顿感不妙,抢先开口··“不,南路不围·”郎怀看了眼林先,道:“你分兵一千,藏入山林,只携带足够的箭矢。
其余的,绕过于阗,直取且末、若羌·”·“什么”林先满目不甘,道:“我的亲眷都在于阗,便不能由我来破此城”·“若论战力,如今自然以你帐下最优。”
郎怀和他针锋相对,丝毫不容商议,“得且末、若羌,克复于阗,才能拿于咱们的手里,同时打通沙洲敦煌到于阗的粮线·林将军,私仇为末,还请你头脑冷静点。”
林先喘着粗气,冷冷瞪着郎怀,半晌没言语·他不明白,为什么郎怀在得到于阗的惨事后,还能这般镇定自若·难道世家子便当真这般冷漠无情原来他们从来都不是一路人。
“大将军有令,末将怎敢不从我这就去挑选两千精锐·”林先带着嘲笑,道:“是末将忘了,大将军一向如此,凡事都讲究排兵布阵,讲究战法策略,讲究如何计算得失。
若将来您遇着和末将一般的境遇,还望您依旧如此,才是我大唐的福分呐”·他的话音方才落下,在座的人俱变了神色·郎怀抑不住咳嗽起来,却只道:“既如此,三日后,你部先出发,直接去且末。
十日之内,本将要且末、若羌挂回我大唐的旗帜·”·“四日后,大军开拔,依照布置围攻于阗·”郎怀说话间有些虚浮,显得柔弱起来,“平西一战,此役至关重要。
还请诸位尽心·”·开扬三十一年,郎怀首破于阗,成就上骑都尉的赫赫威名·至诚元年秋初,重新踏上这方旧土,还是以同样的姿态,郎怀顿觉荒谬。
对于土蕃来说,从天而降的唐军才是要命的恶魔··丛苍澜瑚留在于阗的守将是他的亲信温仁,也是贵族出身,根据情报所得,他还算有些本事·得知有唐军来袭,温仁第一时间下令派人去且末若羌求援,同时关闭四门,在北门城楼上严阵以待。
但唐军旗帜中那面苍狼旗帜,让温仁也不由得六神无主·谁都知道,那是大唐沐公亲征必举的帅旗,说明带军兵临城下的,就是如今平西军大将军郎怀本人·她怎么会来这里莫非赞普出了意外·温仁不敢多想,接过侍卫递上的佩刀,装作镇定,屹立在城上。
按着计划各军列阵,郎怀照旧一身轻甲,腰挂纯钧,在阵前巡视一周,一挥手,示意传令官下令攻城··尽管人数上占有极大优势,郎怀也不敢大意·何况此战带来的多为骑兵,步兵不过三千,全在辎重营中。
只片刻功夫,唐军的云梯就架好了十余座·骑兵们暂时放弃了骏马,扛着盾牌提着大刀一步步往上爬·温仁根本没料到会有唐军突袭,准备不足,只能由得唐军突上城墙,短兵相接。
郎怀端坐在马背上,眯着眼看了看,道:“传令路统领,破城之后,穷寇勿追·”·陶钧领命而去,明达侧着脑袋问她:“这是为何”·郎怀挑眉,笑道:“土蕃比我料想得要不中用,只怕晚上就能破城。
他们弃城逃跑,还能走哪里若穷追猛打,得不偿失·”··明达转了转眼睛,顿时明白她之前为何要派弓箭手伏击·果然郎怀跳下踏云,也不再看,回到了帐中。
“没意思,我还以为能上阵杀敌呢·”明达跟着她进去,身上是打造精良的铠甲,头盔被她拿在手里,当成玩意儿抛上抛下,耍得不亦乐乎··郎怀从空中抢过,仔细拿着瞧。
明达道:“既然无事,怎么不卸甲怪难受的·”·郎怀笑道:“战中随时会有情况,万一需要点兵,总不能让士卒们等着主将穿甲。
何况这是保命的东西,往年里半月不卸甲,也是常有的·”·这一仗从白天打到深夜,唐军已然有千余人入了城·土蕃主将温仁还在负隅顽抗,依靠民居街道,和唐军展开巷战。
战况不断传入中军,郎怀不时作出调整,以免伤亡过多·子时过后,郎氏的钉子求见,带了几个人回来··其中一个自然是郎瞿,精神头还不错,见了郎怀正要行礼,被郎怀托住手臂。
“谢天谢地,总算找到你了·”郎怀挥手,吩咐陶钧赶紧拿些吃的来,口中道:“还有多少人城中情势到底如何逻些又如何”·“爷,都先缓缓,那个温仁没表面上那么没用,是个狠角色。
他有五百精锐重骑,一直藏着没用爷,可得提防”郎瞿话音方落,果然神色一凛,喝道:“陶钧重骑两千,随我追击”·“是”·“你好生歇着,待我回来再说。”
郎怀拿起兵器,看了眼郎瞿和他身边的几个陌生面孔,不动声色地给竹君使了个眼色,示意她留下看着··中军骑兵早有准备,不过一炷香的功夫,已经集结完毕。
郎怀明达二人并肩在前,带兵出发··之前留下南门不打,不过是为了给城中的土蕃人造成他们还有后路可走的假象·埋伏弓箭手于山间,是因为土蕃少骑兵,探查的消息里也确认了这一点。
但温仁的确如郎瞿所言,居然隐藏了五百精骑·若由他们闯过这一关,只怕会影响到且末、若羌的战局,是以郎怀不得不亲自领兵追击,务求尽数歼敌,不留一个活口。
郎怀率军抵达之时,只闻得弓弦震震,山间杀声震天·她也不多言,倒提沥心,道:“全军听令,一个不留,冲锋”·传令官将她的话暴喝而出,埋伏的弓箭手闻得强援来到,松了口气的同时,也不再攒射,而是点起无数火把,来为己方照明。
郎怀身先士卒,第一个和土蕃逃兵短兵相接,沥心稳且准,将那个倒霉的普通土蕃士卒挑落下马,踏云马蹄毫不留情踩过,顿时一命呜呼··主将如此勇猛,身后的骑兵自然嗷嗷叫着扑向温仁藏下的所谓精锐。
郎怀冲杀一阵,觉出手臂有些酸麻,才在陶钧率领的亲兵掩杀下,缓缓往外围杀去··明达始终被她护卫在身边两丈内,拔出的短剑连血都没沾染丝毫·然而近距离直面战场厮杀,还是让她脸色煞白,腹中不断翻滚着,终于忍耐不住,呕吐连连。
好在此时战局已定,郎怀将她抱下马背,柔声道:“吐出来就好了,别怕·”·天边渐明,山道中的土蕃人越来越少,连逃出来的温仁也被斩杀·战毕,唐军清点人数,尽歼土蕃骑兵。
而于阗传来消息,路老三已然占据四门··于阗,克复了···    ·    第134章  撞金止行阵(五)· ·回到于阗,清点死伤,处理完毕军务,也过去半日功夫。
郎怀催着明达去休息,自己却只带了陶钧一人,来到郎瞿临时居住的小院··自丛苍澜瑚得到于阗,郎瞿便躲在郎氏的秘密据点,少见天日,人就显得形销骨立,苍白阑珊。
但他是个明白人,知道于阗定会克复,因而即使被困城中,也在保全性命的情况下,搜集土蕃情报,调查一些隐秘往事··郎怀踏入郎瞿的屋子,在主位坐定,郎瞿恭敬行过大礼,道:“小的万幸不死,有手书一封,还请爷行方便,早日送给父亲,令他安心。”
“这个自然·”郎怀示意他坐下,道:“乔叔年纪大了,我不放心他,因而留他在敦煌·林统领突袭且末若羌,这两日就有结论。”
“是·”郎瞿舒口气,道:“爷谋定后动,却是小的关心则乱·”他理了理思绪,才续道:“爷,小的要为您引荐个人物。”
郎怀早有预料,道:“是遍寻不得的隆尔逊吧带他进来·”·郎瞿没料到郎怀心知肚明,带着叹服出屋子,叫了隆尔逊一同进来。
这位昔年土蕃仁摩赞普最喜爱的孙儿,如今不过粗布衣衫,续了短髯,形容憔悴,除了一双鹰一样的眼眸里偶迸射的睿智,早已看不出丝毫往年的尊贵气息··他进来之后,既不行礼也不落座,而是探究般打量着郎怀。
但见她面容黝黑身型消瘦,又只着窄袖便服,若非左眉横断,隆尔逊几乎不敢确定,这便是杀掉伦铜的郎怀··土蕃便是败于他们父子的手中那如今,此人带给他的,又是福是祸·“你与我想象中的,很不同。”
隆尔逊终究开口,带了些许释然,他官话说得很流利,听着根本不费力·“这些年,我身在于阗,一直都知到处都有暗中查探我踪迹的人·我也厌倦了,靠着自己官话还说得顺溜,娶妻生子,本想就此终老,也算得上一生喜乐。
但于阗沦陷,丛苍澜瑚屠城·我虽携了妻女躲得了性命,却没有口粮过活·”·“若只得我一人,死便死了,但她们娘儿俩无辜,恰好我知道你们的人一直在找我。”
隆尔逊瞥了眼郎瞿,道:“他们的确守诺,哪怕饿死了几个你们的人,也没断了我们的口粮·”·郎瞿站起身来,道:“爷,隆尔逊所言不虚,咱们虽事先得了些许消息,但到底准备不足。
于阗城中除却未来得及撤走的九个钉子,其余四十三人,为保据点战死的有十六人,粮食不够,自绝的,有三人·余下包括小的在内,还余二十五人·”··“兄弟们辛苦了。”
郎怀不动声色,道:“陶钧,他们的抚恤加三倍,善待家属,再好生安葬了·”·“是·”郎瞿领命,而后沉默下来,等着事态进展。
“兕子送来的书信,拿出来给他·”郎怀指的是阿苏马的手书,他看着隆尔逊道:“阿苏马虽是本将擒获,却并未折辱于他·他有信带于你,你且看看。”
陶钧从袖袋中拿出那封信,递给隆尔逊·信封有压折的痕迹,但合缝严整,火漆仍在·隆尔逊这才随意坐下,拆开信件··信是土蕃文字书就,寥寥数语,片刻便看罢。
隆尔逊收了信,笑道:“我越来越好奇,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叔叔在信中,居然告诉我说你信得过,是个好人·”·这话郎怀听来也觉得好笑,她摇摇头道:“本将不喜欢拐弯抹角,你也是聪明人,有些话不必本将哆嗦。”
“痛快·”隆尔逊击掌赞了句,“我和丛苍澜瑚深仇大恨,若非他乱起刀兵,想必你们大唐也不会为我一颗废棋,付出这么大代价·如今对你们来说,我不过一颗离间土蕃的棋子,用了你们得胜得快些;不用,也不影响大局。”
郎怀没有否认,等着他的后话··“丛苍澜瑚行杀伐之举,我土蕃贵族不得不服于他的威压之下·此人虽刚愎自用,却是一个百折不挠之辈。
大唐若不趁此局势一劳永逸,他雄霸天下的心志,是永不磨灭的·然而如今土蕃倾巢出动,唐军却难以攻击逻些·沐公若有雄心灭掉此人,非得到他不得已之境遇,我再出面,将他做的狠事公之于众,离散土蕃君臣。
到时候土蕃军心俱无,又逢绝境,乱军之中,沐公想取此人头颅,岂非易如反掌”隆尔逊侃侃而谈,所言所思让郎瞿都暗自点头··郎怀手捏着自己的下巴来回婆娑,问道:“你说得是有几分道理。
但,你要些什么”·隆尔逊往椅子上一靠,两手摊开,搁置在腿上,淡笑道:“事成之后,我要回到土蕃,以仁摩赞普遗命信物为凭,重登土蕃至尊之位。
而后我尊大唐为上国,称臣纳贡,尊大唐天子为天可汗·今后土蕃赞普之位,若是我隆尔逊的血脉,定不侵犯大唐一草一木、寸土寸地·而这些事,务须沐公扶我。”
“如今留守土蕃的,可是我大唐的公主殿下,陛下的亲妹妹·本将扶你坐了赞普,她母子二人又该如何”郎怀看了眼天色,估摸明达快醒了,便单刀直入,端看隆尔逊如何应答。
“哈哈,那位公主殿下可是你们叛逆淮王的胞妹,难道沐公还在意她一个妇道人家孤儿寡母”隆尔逊仿佛听到了什么笑话,道:“一个与你们有仇怨的人,和一个被你们施加帮助的人,该如何选择,沐公应当明晓。”
“世子官话说得真不错,”郎怀叹息,道:“世子当明白,大唐以仁孝治国·李迁谋逆,固城公主却毫无牵连,无论如何,她仍旧是我大唐的公主殿下,当今陛下的亲妹妹。
这一点,永远不变·”·她开口称呼世子,便是承认隆尔逊乃仁摩赞普长子岚江王继承人的地位·隆尔逊忙换上笑脸,道:“便是我坐了赞普,公主依旧是公主,普光王依旧是普光王。
便如沐公所言,永不改变·”·郎怀这才展颜笑道:“和世子一见如故,当真相识恨晚但如今于阗克复,事务繁忙·待将来一切事定,本将再为世子设宴,一来庆贺,二来为世子归国送行。
今日多有叨扰,世子早些安歇·若有事情,只管着郎瞿去办·”·“沐公客气·”隆尔逊换上一副谦恭的脸面,送她和陶钧出了门,又见郎瞿果真躬身在他身后,低下了往日里高昂的头。
忍了数年的雄心壮志和深仇仿佛终于有了宣泄,隆尔逊站直了身子,眺望着天空——仇人、地位,似乎都唾手可得了·说是临时将军府,不过是处还算完整干净的小院。
郎怀进门后不久,竹君已然做好晚饭·不多时,明达拢着头发从后院出来··郎怀坐定后,让陶钧去关了门·她指了指桌子,道:“都拿了凳子来坐下,苦了几个月,合该好好休息。”
竹君应了一声,端了凳子来就坐下·兰君陶钧道了声谢,也半坐了·明达撕开肉干,喂给蹲坐的火狐,才在郎怀身边坐下··“隆尔逊在军中一事,暂不能泄漏。
于阗钉子布置和不良人建制,分开来办,不得混为一谈·”郎怀一本正经吩咐完,才拿起筷子,奇怪地看了看他们,道:“吃啊,瞧我做甚”·炖肉一盘,腌菜半碟,配着不知哪里寻来的奶酪,和竹君自己蒸的一笼馒头,已然是如今能吃到的最好的东西了。
腌肉干馕吃了几个月,几个人闷声吞咽,闲话都懒得多说半句·不过两刻功夫,桌上就只剩下几根腌菜了··“今夜都好好歇着吧,不必伺候着·”郎怀一副疲惫的模样,和明达一起回了屋。
明达白日里睡了,这会子却歇不下·郎怀倒在床上闭目良久,终究是睡不着,坐起身来··明达正在烛下给纯钧上油,火狐伏在她膝上,听见动静,明达侧身道:“怎么了可是哪里不舒服”·郎怀摇头,静静坐了片刻,还是床上靴袜,站起身来,道:“久别于阗,再回故地,终究还是有些心绪不宁。
你要是不累,咱们出去走走”·明达擦拭好纯钧,还剑入鞘,递还郎怀·她理了下自己微乱的发丝,抱起火狐道:“最好不过呢·”·秋初时节,长安城中是细雨纷纷,但在这异域沙漠之中,夜里早已凉寒。
郎怀取过那件熊皮大氅,把明达兜进怀里,并肩出了门··院外的钉子正要行礼,郎怀空出的手伸出来比划了个退的手势·她低声道:“我和兕子出门转转,不必跟着,也不必跟小陶他们说。”
吩咐完毕,二人一起出了小院·钉子们回到自己岗位,当真也不再跟着··于阗经此一战,民居大都破损,街道上根本无人·二人信步而行,尽管郎怀下令清理战场,还是但才一日工夫,还是有尸首横在街上,没来得及处理。
走着走着,郎怀觉察出似乎有点眼熟,她仔细看了看,不由失笑···“怎么”明达被她半揽着,只觉得温暖··“当年我破城追敌,就是在这附近追到伦铜。”
郎怀寻觅片刻,牵着明达走到街边,对着面墙,道:“居然还在·”·她伸脚扫了扫地面,抖开大氅,挨着墙壁坐下,对还站着的明达伸开双臂,道:“来啊。”
大氅重新合起,将她们裹得紧实·郎怀搂着明达,道:“当初破城,头一次用了黑火,却出乎我们的预料·那玩意儿太吓人,轰隆一声耳朵都几乎再也听不到了。
我从来没见过杀人是这么杀的,眼前到处都是炸飞的断臂残肢体,血跟雨一样撒开来·”·“虽然杀了伦铜,我心里却是空荡荡的·我不明白,难道为了大唐子民安康,就非得这般屠戮众生汉人楼兰人大食人波斯人土蕃人,不都是人么”·“这几年午夜梦回,我也会想,若早知道那黑火威力如此巨大,我还会不会用”郎怀有些自嘲,嗤笑道:“答案都是一样的,我还会用。”
“那天我便这般坐着,想要想些什么,却一团浆糊·但这般放纵着自己,好歹才能撑下去·”郎怀吻了吻明达眉角,低声道:“你执意要来,我心下是欢喜的。
但是兕子,答应我,不要轻易举起屠刀·战场之中,自然有我为你护卫·但今日那等冲杀,我再也不允了·”·她这般护持,明达怎不懂珍惜何况一字一句,也是郎怀这些年步步爬高的代价。
明达不忍她为自己担惊受怕,扣着她的双手,认真道:“好,以后你上阵杀敌,我便在后为你击鼓鸣金·”·得了明达应许,郎怀松了心神·二人相互依偎,一起抬头看着夜幕上点缀的三千星辰。
耳边风呼啸着,万物都已然安眠··明达忽而觉得即使身处修罗,也再无惧怕·她心有所感,侧头瞧去,郎怀眸子里亮着浩瀚星光·许久未曾这般独处,明达满腔柔情,仰起脖颈去啄吻郎怀薄唇。
柔软、冰凉,明达阖上杏眸,唇间的冰凉转为炙热,郎怀温柔地回应着,不染丝毫欲念,只有绵绵的情丝,将这个吻发酵得愈发柔甜··低笑声在寂静空旷的街头蔓延,不多时又消失于无形了。
作者有话要说:本回梳理,隆尔逊是前仁摩赞普嫡孙,很得宠·丛苍澜瑚叛乱得位后,除了六弟伦铜是他亲信党羽,其余兄弟全部被杀·当然,阿苏马因为被郎怀抓了,躲过一劫。
隔了太久,怕大家忘记··这章发糖,不然光打仗了,没个调剂··郎怀是明达的依靠,明达何尝不是郎怀的心之安处她们没有谁强谁弱,而是互相为依存。
    ·    第135章  鸣鼓兴士卒(一)· ·克复于阗竟然只用了短短两日功夫,安牧敬佩之余,念起当日和郎怀的赌约,便有些忐忑难安。
安牧一夜难眠,天刚蒙蒙亮,便起身上马,赶往将军府··到了地方,安牧下马就要进去·陶钧边理帽子边迎上来道:“公主可有急事爷和姑娘出门了,还没回来。
您要不在这儿吃点,边吃边等”·“出去了”安牧疑惑道:“这才什么时辰去哪里”·“嗨侍卫说是夜里出去的,一直没回来。”
陶钧总算整理好了帽子,拉拉袖口站定,笑道:“我们那两位主子一向是拘不住的,指不定夜里说起什么,就去瞧了·不过爷一向最有分寸,最迟到各营军报送来,她一定会来。
左右不过半个时辰,公主稍坐片刻”·说话间,郎怀明达携手说笑着进了院子·瞧见安牧,郎怀松开明达,给她紧好大氅·二人都有些疲色,但精神头很好,眼底的愉悦根本无需隐藏。
“公主殿下来这么早可有要事”郎怀身上只有件外袍,还真觉得有点冷意,便引着安牧,一行人一起进了屋··“大将军忘了当初咱们定过赌约。”
安牧犹豫片刻,觉得还是直接问更好些·“如今于阗不到两日破城,是我输了,愿赌服输,大将军但有要求,还请吩咐·”·郎怀一拍脑门,道:“我却都忘了”她在桌边坐定,细心给明达解开大氅,对安牧道:“公主安坐,一起吃吧。
至于赌约,倒真有件事,须得麻烦你·”说罢,她转头对侍立的陶钧道:“传饭吧·”·不多时兰君竹君进来,端着盆热粥,馕也是热乎的。
众人一起吃了,便有各营军官送上军报来··明达先去处理,郎怀对安牧做了个请的手势,带她进了侧屋··“我确有一件为难事,正踌躇不定,公主若肯帮,倒解决了一个大难题。”
郎怀把隆尔逊的事情简单说罢,道:“虽说有个得力的下属跟着他,但郎瞿毕竟是汉人,诸事多有不便·若公主手下有合适的人,能通晓土蕃语言,帮我一起盯紧他,于咱们大计,甚有益处。”
安牧还在想郎怀会拿诸国亲贵做文章,没料到是这么件事儿·她想了想,道:“我手下的确有一个合适的,人机灵,曾经以做商队向导为生,还是个土蕃人,但祖辈便在楼兰生活了,又受过楼兰王族的恩惠,忠心不二的。”
郎怀笑道:“如此一来,更是万无一失·”说话间陶钧捧着个盒子进来,郎怀接过后双手捧着交给安牧,道:“当日逼不得已,以公主金刀为凭证,才能招募诸国勇者。
如今大局初定,公主金刀本将理应奉还·”·安牧见她坦荡,恐怕是一直都不知晓这金刀是何用意,也不多言,接了过来·她打开盒子取出,贴身收好,道:“大将军若无他事,安牧先告辞了。
人午后便到,请大将军放心·”·她出得将军府,将往日里那几缕若有若无的情思都放逐开来·郎怀明达情深意笃,安牧没了妒嫉,更多的是羡慕,和感伤自己的寂寥。
家国覆灭、亲族沦陷,自己怎可耽于儿女情长,整日里荒唐了时光待将来复国,还怕寻不到心上人么·马儿越跑越快,便如她此刻的心境,飞扬起来。
日暮时分,斥候传来军报,林先马不停蹄,先下且末,再克若羌,几乎兵不血刃,就收复于阗东边的两处通商城镇···“林统领按您的吩咐,分兵把守,已派人前往沙洲,通知大军。”
斥候禀报完毕,顿了顿道:“林统领驻扎若羌,说是等将军下令,再来于阗·”·郎怀心知林先就这副脾气,也不以为忤,只点点头道:“知道了,回去告诉他,嫂子尸骨我已代为收敛。
让他只留千人分兵把守待援,其余的速来汇合·”·“得令属下告退·”·屋内只剩下郎怀和陶钧二人,她展开地图,拿起朱笔在且末若羌于阗三地画了红圈,又点了莎车轮台,皱眉不语。
“爷,趁着丛苍澜瑚还不知情,咱们兵贵神速,应当立即发兵夺回疏勒啊·”陶钧有些不解,发出疑问··“若没有答应安牧公主全力营救诸国遗族,我又怎会犹豫”郎怀在疏勒城边儿重重画了一笔,带着无奈长叹:“若无安牧出力,能不能找到捷径还未可知,我不能行背信弃义之举。
何况大唐确与诸国一向交好,是得想法子营救·”·诸国贵族还活着的,尽数被困疏勒·丛苍澜瑚一举夺取三镇,更是以疏勒城为大本营,轮台循州布下重兵,拱卫着他赖以纵横安西的资本。
“况且算算时日,六王和顾央应该快发动反攻·丛苍澜瑚说不定已经得了消息,我并非身在龟兹·若是如此,只怕不出五日,咱们行迹就会败露·若攻打循州被拖上几日,便会陷入合围。”
郎怀手指循州,凝眉道:“腹背受敌,咱们损失不起·”·“爷可是着急了”陶钧道:“不若小的带些身手好的,先混进疏勒城刺探一二”·“不着急,”郎怀收起地图,伸个懒腰,道:“容我再想想。”
夜里,明达歪在床边儿逗弄着火狐,郎怀伏在案上,执笔不知写些什么··亥时过半,竹君送了碗肉粥来,郎怀这才丢开,趁热喝了··“你写写画画的,在弄些什么”明达懒得下床,等着她回答。
“于阗虽然克复,但城池倾圮,何况临近土蕃,须得重新修筑·”郎怀已然解开束发,赤脚钻进被窝,道:“既然要修,自然得有个方案·明日得写个奏折,但事情不能耽搁,等援军到了,就开工吧。”
“唉,又是一笔开支,不知道七哥能不能顶住·”明达捉住她冰凉的手暖着,埋头在她怀里,低声道:“睡吧,没几日又要出兵,好好珍惜。”
平西大军出发已有半年多,除却龟兹不失,便再无寸进·军饷粮草源源不断地送去前线,到底让朝中的一些人起了心思,弹劾郎怀的奏折雪花一般送入宣政殿,谢璧被逼得无奈,告病在家躲风头。
李遇城府却没这般深,捡了几个位高的,专门写了朱批骂回去·不仅如此,今日午朝更罕见地发了脾气··“沐公和众将士在西北饮风食沙,朝中非但不能齐心支持,反而如此挑拨你们是何用意是质疑沐公的忠诚么”李遇从未这般怒发冲冠,从御阶上两步走下来,带着怒色道:“张御史,朕看你奏折里说得如此慷慨激昂,又很通兵法,如此抱负理应为国效力啊。”
张亮后背一紧,忙躬身道:“臣弹劾沐公,是为战事,并非其余……”·“朕知道你会这么说·”李遇冷哼一声,道:“朕这就给你个报国的机会即日起,张亮罢御史。
朕有旨意送给沐公,你替朕跑一趟·”·李遇见他陡然苍白了脸,心中才解了气,冷着脸续道:“然后你就给朕留在平西军中,从校尉做起·朕要看看你,能给朕拿什么军功回来”·“陛下息怒”魏灵芝心知李遇这是拿张亮开刀,忙跪下劝道:“张兄一介书生,手无缚鸡之力,如此岂不是要他枉送性命陛下三思呐”·李遇冷笑道:“书生阿怀十二岁上阵杀敌,张亮也有而立,怎么是朕要他送命”·眼见此事再无退路,魏灵芝只能谏言:“陛下,臣也以为,兵发半年多,安西寸土未复,此事着实有些不该。
陛下理应下旨敦促,以免空耗国库,疲痹大唐·”·众所周知,魏灵芝和郎怀交好,一个是房相弟子,一个是房相看中的年轻一辈中第一人·如今他当朝弹劾,不光李遇,连各部朝臣都面露惊异之色。
李遇眸中露出痛惜来,想起明达出发前所言,更觉心寒·莫非他成了帝王,阿怀成了权臣,便再难全兄弟之义他重新迈上御阶,在龙椅上端坐了,下定决心,缓缓道:“朕临危继位,五内惶恐。
朕本一介闲散诸王,面对内乱初平、外乱骤起之乱局,不得不尽心竭力,为我大唐社稷鞠躬尽瘁·沐公与朕幼年相识,于私,她是朕知己好友、异性兄弟,屡次救朕于危难;于公,她内平李迁叛乱,倾颓之境率兵出征,愿为我大唐重平安西。”
“的确,阿怀这半年来寸土未复·但朕信她,信她胸怀天下,心中定有计量·”·“从今往后,若再有人妄论沐公是非、行挑拨之事者,朕,绝不姑息”李遇说罢,看了眼魏灵芝,道:“魏尚书,端午即至,但父皇孝期仍在。
朕意,三年之内,曲江流饮之事就罢了·所节耗费,一半交由户部,整顿河道,一半充作平西军军饷·”·“臣遵旨·”魏灵芝眉头紧锁,郎怀和李遇相交莫逆,若今后回朝,只怕封王都是可能的。
于大唐来说,不知幸或不幸·他一心为公,只恐郎氏荣宠过盛,成尾大不掉之势·又何尝不是怕郎怀因此,慢慢和李遇离心,不得善终··偏生唐飞彦竟然真以为自己妒忌心作祟,魏灵芝苦笑之余,更觉孤寂。
    ·    第136章  鸣鼓兴士卒(二)· ·处理完公务,李遇热得满头大汗,接过江良递上的汗巾子擦了擦汗,又喝了碗莲子汤,才道:“大监,辛苦你了。”
“陛下哪里话是老奴份内的·”江良重新回到宫中执掌内廷,因着卢有邻徒弟卢忠通淮一事,至今还未收徒···江良见李遇没了午朝的焦躁,开口道:“陛下,老奴毕竟年纪大了,还是得寻个人,跟老奴学着。
不然以后陛下身边没个得力的伺候,老奴就是下去了,也没办法跟先皇后交待·”·李遇见他白发苍苍,顿生愧疚,道:“是我疏忽了,您放手去选,要老实没坏心眼儿的就成。”
得了李遇准话,江良诶了一声·少主老仆一前一后,离了宣政殿,回了后宫清晖阁·江良自退下,抱琴已然准备好晚膳,吩咐宫人端上,和李遇对面坐了。
李林玩累了,已经由奶娘抱去睡下·他二人便如寻常夫妻一般,一边儿说着闲话,一边儿吃着晚膳,和在临淄郡王府中,也就是宫室更为精美罢了··不多时用罢晚膳,李遇又和抱琴沿着太液池散步消食,才说起今日午朝的事。
·“若是旁人这般弹劾阿怀,我还能想通·但魏灵芝和阿怀交情颇深,怎么行背地里踩人的烂举”李遇随手摘了两片柳叶揉搓,拧着眉头,抱怨连连。
抱琴微一思量,就明白魏灵芝的用意·她好笑着劝道:“陛下这却真错怪魏尚书了·你想想,放在别处,主子新起,面前一个年轻臣子,手握重兵军威正盛,不光娶了主子的妹妹,家里人还嫁给了主子。
这些也就罢了,偏偏带了几乎所有的兵力出征在外·若有人疑心她居心不良,只要回杀京城,便能自做了主子,也是正常的·”·“可阿怀怎会……”李遇还没转过弯来,抱琴打断他道:“魏尚书这般弹劾,却借着陛下的口告诉真正心怀不轨的人,陛下对沐公的信赖毋庸置疑。
连他都弹劾不来,才能断了那些人蠢蠢欲动的心思·何况如今陇西氏族低迷,关中氏族崛起,郎氏首当其冲,自然是那些人的攻击对象·”·“哦,原来魏灵芝反其道而行,是为了这般倒是我错怪了。”
李遇挠挠头,道:“亏得你心思通透,不然连我也迷糊·”·“陛下从未涉及朝争,这些事慢慢学就行·”抱琴犹豫片刻,道:“不过后宫不得干政,陛下以后还是……”·“这话就不能说咯。”
李遇牵着抱琴一起在块太湖石边坐下,道:“大监年纪不小,我已经应下,让他挑选合适的苗子教育,今后后宫诸事,还得你多费心·”·抱琴默默点头,想着三年孝期之后,李遇必定选妃,到时候才真是为难的。
只用看她的神色,李遇就猜到她又胡思乱想·他点了点抱琴的鼻尖,笑道:“父皇一生挚爱唯有母后,若后来未纳梁妃入宫,四哥没能勾连后宫,只怕也生不出这许多事来。”
“我与你因丹青琴曲相识,你既是我知己,亦是挚爱·”李遇眸光清亮,扣住抱琴的手,道:“我不会纳妃的·而这偌大的大明宫,也只容得下一个女主子。”
抱琴心下一痛,到底没忍住说了实情:“可当初,是李迁命我……”·李遇伸手点在她唇上,柔声道:“可你笔下丹青、指尖琴音做不得假。
四哥谋逆获罪,我仍给他选了块好地秘密安葬,便是感念他——若没他的阴谋诡计,我一个平常皇子,怎么能认得你”·“就你这般痴。”
抱琴靠在他肩头,泪水涟涟,很快染湿薄衫·然而横在她心头唯一的疙瘩,也就如此烟消云散了··至诚元年重阳佳节,安西八百里加急军报,沐公郎怀千里奔袭,克复于阗,重连敦煌沙洲若羌且末粮道。
军报中,为安西旧部林先请功,他夺回薛华遗骨,收拢四镇残兵,率军奔袭,勇夺且末若羌两城,势不可挡··李遇闻之大喜,毫不犹豫加封林先为果毅伯,其余功劳,待平西战事了结,再行论功行赏。
末了,李遇命内库出银,为薛华修筑坟墓,陪葬自己的昌陵··又过两日,李遇自大明宫出发,步行前往天坛祭天,祈求上苍保佑大唐国祚绵长,保佑四方平稳无灾,保佑黎民百姓不受饥荒困扰,人人有屋,腹中温饱。
次日,李遇于午朝下旨,五年之内,皇室亲贵罢行猎,一切用度削减三成,各道赋税降一成,以休养生息,造福苍生··开扬末年的乱象以杀伐顿止,以此等润物细无声之态,终于缓缓抹平。
林先所部回营,郎怀将收敛来的尸骨交由他,低声劝道:“节哀·”·攻打若羌之时,土蕃抵抗顽强,林先心知时机稍纵即逝不能耽误,身先士卒,靠着一口怨气第一个爬上城墙。
若羌顺利攻克,林先果真发了疯,下令只要是土蕃人,便一个也不留··他脸上新添了道伤,皮肉翻滚,只随便抹了些金创药,也不包扎,昔日里还算俊朗的面容顿时只剩下了狰狞。
两个侍卫抬过薄棺,林先两步走过去,伸手拉开了棺盖··大半年风吹日晒,早已没了人形·林先拔出佩刀,割下自己一束头发,扬手洒进棺内,含泪合了棺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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