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恍 by 江照(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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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恍 by 江照(上)
 · ·文案· ·身体不适,更新时间每周136早八点定时上传·快完结,不入v·盗文自重··开扬末年,皇子夺嫡,边境纷乱·幸有名将良臣,匡扶社稷,稳固江山。
沐王郎怀与昭帝相识于年少,一生不疑,乃《唐书》中君臣之典范·沐王殁,昭帝悲怆月余··史书有载,郎怀发妻乃民女,恩爱不移,唯憾无子·怀殁,妻无踪,爵位无人可继。
二百余年后,汴京商贾得前唐遗书,大行刊印·时人有诗言道:“怀郎已殁二百载,纯钧铮断几人知”·然而谁知,郎怀非郎·便是恍然,也得堂皇。
 · ·码字的人太懒,虽然是架空历史,但是用的很多官职人称是唐代··强调下,虽然主角名叫李明达,但不是唐太宗的晋阳公主李明达,不是不是不是喜欢晋阳公主的不要误会了。
写到这里再去改主角名字,懒癌晚期的我是不干的··有朋友说要我写个欢脱版文案,勉为其难——毕竟码字的我并不是多么具有幽默细胞··如下:·一路开外挂的郎怀,从住在府外的嫡长子成为世子成为骑都尉成为沐国公,娶了皇帝最爱的小女儿,却碍于身份不能外露无法表达情意,俩人暗地里情丝暗涌表面一本正经。
顺带着这俩人联手,锄女干王保良臣,救了救懦弱小七哥李遇··然而至于结局——还没想好的故事··由于牵扯配角太多,经常在小伙伴提醒下发觉又写错名字的我是个糊涂虫,尽量填个好坑吧。
 ·主角:郎怀;李明达 ┃ 配角:李遇;明皇;李迁;李进;陶钧;璃儿;琴书 ┃ 其它:韦氏;尚子轩;路老三;拓跋益阳;卢有邻;固城公主;丛苍澜湖;怀都尉;郎士新;上官元· · · · ·    第一卷 安西篇· ·    第1章 序章· ·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朝踏遍长安花。
长安城从来不缺得意少年郎,招惹了无数怀春少女,相思无数·可哪怕过去多年,随着征西大军回朝,纵马踏过朱雀大街的郎怀,却是让最多少女怀春,惹去了最多情思的。
而民间话本里,郎怀身携纯钧,军功卓著,则又是个彪悍的武夫模样··“郎怀,字明己,开扬十四年生人·沐公嫡长子,年十二,怀自请征西而出。
开扬三十一年,安西事定,明皇赐宴含元殿·怀不失本色,龙颜大悦,赏纯钧剑,御口亲封上骑都尉·怀英武果决,皇子亦不能及·”·“昭宗登基,方三日,怀领兵平叛。
战历三载,安西北庭尽收大唐·”·“昭宗至诚三年腊八,征西军归,全军缟素·怀近侍宦官陶钧捧断剑,泣道:‘将军轻骑而归,行至阳关,遇刺身亡。
尸骨无存,钧只访得佩剑’”·“昭宗罢朝月余,追为沐王,厚葬衣冠冢于帝陵·怀成亲多年,无子·朝臣谏言立怀庶弟恒为沐公,昭宗罢言:‘怀既去,世再无沐公。
何人配为怀子朕子亦不足’”·大唐王朝终于灭亡,而《唐书翔议》中《郎怀列传》留下的,不过寥寥数笔,写的却是匡复河山的一代名将良臣,大唐立国唯一一位异姓王爷——郎怀。
和这位将军一样失去踪迹的,还有明皇与发妻江皇后的小女儿,未曾列入宗籍的“长乐公主”——李明达··大唐亡国后,大明宫被毁·有无数典籍流落民间,成为乱世中易取的珍品。
百余年后,汴京商贾房钱士于先祖遗留下的书册中,发现一本《沐公翔集》,其中赫然记载了唐明皇开扬年末、昭宗至诚年初沐王郎怀事宜,与《唐书》所载,大为不同··其中更明言道怀妻明达,本为明皇嫡亲幼女,昭宗幼妹,以民女养之。
其言行举止所作所为,更不次于怀,当真为女中诸葛,巾帼不让须眉··而动人心魄之处,更令人茶饭不思,心旌摇曳·书末,只留仰羲二字,再无信息··房钱士以为奇货可居,寻文人改做戏本小说,大行刊印。
一时间汴京纸贵,人人争相购买;戏楼拥堵,欲一睹沐王风采·便连皇室,动容者甚众··怀郎已殁二百载,纯钧铮断几人知·既如此,便让我们回到开扬年间,去会一会那个少年骑都尉折人的风采。
    ·    第2章 秦时明月汉时关(一)· ·秦时明月汉时关,大漠无垠远长安··大军跋涉月余,终于抵达龟兹·沐国公郎士新遣传令官传送军令,三军城外扎营。
“将军,世子那里……”郎士新从府里带来的管家如今的副将郎乔犹豫了下,还是开口问了问··“以后不准再叫世子,”郎士新有些不满,骂道:“今后,郎怀就是前锋营的普通兵士。
再提他名字,本将军法处置·”·郎乔知道这位主子脾气,加上他更晓得国公府内所谓争斗,只好按下不表·等事情忙完了,都已经三更·郎乔不是很放心,还是提着灯笼,专程去了趟前锋营。
如今的沐国公郎士新,是明皇当年潜邸的伴读,生性风流,未等先皇指婚,竟然和裴氏的偏房小姐有了私情·但郎士新还没来得及禀告父亲,先皇一张诏书,将淇国公府的小女儿韦慕研指给了他。
郎士新借着还是皇子的明皇喜好山水,常年陪伴,不在长安为由,一直拖着不愿完婚·直到明皇被紧急召回长安,靠着淇国公府世子韦谦益铁血护卫,才见到病重的先皇,立为太子。
没几月先皇驾崩,明皇大赦天下,登基为帝··沐老国公根本不喜那位裴家小姐,但郎士新答应娶妻的唯一条件,就是同时将裴氏迎进来,立为侧妃·沐老国公不愿因此引起和韦氏的不和,亲自登门,本想要不就退了婚事,不要再让韦家小姐待字闺中,平白耽误了好时光。
没想韦慕研虽然娇柔,却言:“先帝下旨,奴家怎能抗旨当今圣上莫非便要不理了么”··明皇本还向着自己的伴读,但这顶大帽子扣下来,他也不能再说。
吉日既定,郎士新无可奈何,还是迎娶了韦氏·没一年,沐老国公就去了·老夫人才准了郎士新,将那位裴小姐接回府内,算作姨娘··开扬十三年年末,韦氏裴氏竟然同时有了喜脉。
郎士新架不住裴氏哀求,也起了私心,便请了明皇金口,谁先诞下男儿,便立为沐公世子··如此儿戏,已为淇国公的韦谦益大为不满,自此除非公务,再不与郎士新多嘴半句。
郎士新半生风流,此等行为更为长安市民饭后谈资,便连沐公府周围的摊贩,都觉着脸上无光起来·而那个还未曾落地的孩子,就已经成为长安城人关注的焦点··转年五月月,韦氏因酷暑难当,早就前往香积寺附近的韦氏别院避暑待产。
六月初六,韦氏清晨胎动,午时产下一名男婴,到底比待在沐公府上的裴氏,早了三天··消息传回沐公府上,老夫人拿着拐杖,打量着自己的独子,冷笑道:“长安韦氏立足几百年,如今淇国公亲妹子产子竟然都在我沐公府外面。
士新,娘冒天下人之口准了裴氏进门,但我沐公之位,只能传于韦氏之子,那才是我的嫡长孙·”·说来也巧,那天恰好香积寺的主持无是法师出游,路过韦氏别院,心生异感,遂拜门而入。
韦氏不顾产后虚弱,请无是法师为爱子取名·无是抱来孩子,见他虽然才出生,但竟然不怕生人,胆子甚大·便为他取名为怀,意为胸怀宽广,能容不能容之事。
他自小便在别院和香积寺中长大,直到五岁,明皇下圣旨,立他为沐公世子,才跟随韦氏回到沐公府··郎怀三岁发蒙,那时已经能说会道·四岁起拜舅舅韦谦益为师,和明皇七子李遇一同习武,竟然刻苦异常。
小小孩童,每日定时早起练功,经年不辍·到了八岁,偶然间被大唐剑术名家公孙氏看中,收为关门弟子,悉心修习剑术··时间流转,这位曾经被当成饭后谈资的孩子,已经渐渐消失于长安百姓的茶余饭后。
与此同时,那个只比他晚出生了三天的弟弟郎忭,则在府中骄纵长大,被裴氏宠得成了长安一霸··开扬二十六年,明皇决心收复先帝在位时被土蕃占去的安西,郎士新成为征西大将军。
圣旨传来,郎怀头一次去了父亲的宅院,要求一同参军·一旁的裴氏自然帮着撺掇,若是郎怀死在战场之上,郎忭成为世子,理所应当··“你考虑清楚了”郎士新不置可否,看着这个自己有些陌生的骨肉。
“儿子想好了·”郎怀坦坦荡荡,眉宇间却更像韦氏,虽然清秀,却不见一丝一毫的柔弱··“那便去打点行装吧·”郎士新放下茶碗,“不过本将提醒你,去了战场,你可就不是沐公府的世子,而是普通士兵了。”
“顾所愿·”郎怀站起身,十二岁的孩子,说话却这么老成,他也不多话,转身离开··谁能想到,郎怀竟然去了死伤率最高的前锋营郎乔摇摇头,就是陶钧,也是韦氏得了消息后,和郎士新大吵一架,才能跟着得。
若说征西大将军的嫡长子唯一的特权,可能就是住着独立的营帐吧·郎乔见他们主仆二人竟然未睡,都坐在火堆前··“乔叔,您怎么这时候来了”郎怀眼尖,先看到了人。
他还按着府里的称呼,站起来迎上去·陶钧木纳,叫了声竟然就不知说什么了··“爷,此处不比长安,夜里寒冷,您怎么就穿的这么单薄”郎乔见他就是一身普通短打,腰间挂着柄短剑,不由得骂了陶钧:“你是怎么伺候的虽说爷是普通士兵,但身份摆着,就不知道动动脑子”·“乔叔,您别训他了。”
郎怀笑着劝了劝,“我就是喜欢陶钧老实,省得惹祸了我烦心·”·郎乔走到火堆旁,趁着光亮,才仔细看了看郎怀·一路行军,孩子黑瘦不少,但眸子里的光,却闪亮起来。
地上有弯弯曲曲的图画,郎乔还要再看,却被郎怀一脚扫去,看不清楚了··“乔叔,不过是闲来无事,随便画着玩的,不用看啦·”郎怀微微笑着,站的笔直。
“爷,如今到了龟兹,一切都要小心行事·”郎乔知道他素来有主张,也就不提,但还是不放心,提醒道:“安西这片乱,不日将要开拔,这仗,也就真的来了。”
“乔叔,我来这儿,不是来耍·”郎怀看了看月,半阙挂天,这才露出些愁容,低声道:“快中元了,不知道娘她一个人,有没有好生将养。”
郎乔叹了口气,拍拍孩子的肩,陪着坐了会儿,才起身回去··这夜,郎怀注定睡不下,干脆就在账外坐着··临别之际,李遇赶来,嘱咐他一定好生保重,沐公府他自会常去探望韦氏。
更何况李明达已经搬去未央居,两厢挨着,更是亲近··自小他就知道,自己若不努力,一但老夫人离世,那偌大的沐公府,将无郎怀他的容身之所·师父说,如今大唐只有西北不定,将来再想建功立业,只怕没有机会。
所以,他拼却性命,也要来此边陲··母亲嫁错郎君,一生注定孤苦·若他不能争口气,怎么对得起那位铮铮铁骨的女子·郎怀想起自己将出征的念头告诉了母亲,未曾想向来严厉的妇人,却泪珠半垂。
过了半晌,才听她说道:“怀儿,可是想妥当了”·郎怀越想,心中越烦·刷一声,他拔剑而舞,借此疏解心中杂乱的念头··昔有佳人公孙氏,·一舞剑器动四方。
观者如山色沮丧,·天地为之久低昂··霍如羿射九月落,·矫如群帝骖龙翔··来如雷霆收震怒,·罢如江海凝清光··他是公孙大娘的嫡传关门弟子,此番剑舞,若在长安城,有眼光的人自然看得出,虽显稚嫩,但风流已成,假以时日,定成大器。
剑器练罢,短剑被郎怀丢给陶钧,他头也不回走进营帐,只听的一句吩咐:“收了吧·”··郎士新起身,拿眼看了看郎乔,哼道:“还是去看了可还骄纵”·郎乔给主子递上热巾,笑呵呵道:“哪能啊,世子自小练武,小的去看,还见他在地上推演攻城阵法呢。”
“他才多大,能懂这些·”郎士新不以为然,郎乔略顿了顿,小心补充道:“世子爷自小跟在七爷身边伴读,淇公还带着他二人见了不少御林军的副领,常在东内演武呢。”
郎士新“哦”了一声,喝了口茶,道:“吩咐左右,升帐·”·安西地处西北,扼守丝路各地要塞,自大唐开国,对此征战多次·但太宗去世,高宗孱弱,武后本已经收拢四镇,设立督护府。
但武后篡位,忙于铲除异己,安西又被土蕃蚕食··先帝是女帝与高宗独子,女帝驾崩前,还政于李唐·朝廷纷争二十余年,这才积攒了足够的兵力,开始了征西。
明皇登基后,更将安西视为重中之重·此次力排众议,封郎士新为征西大将军,弃用韦谦益,未尝没有担忧长安韦氏尾大的心思··除了进出频繁的斥候,大军便在龟兹城外驻扎下来。
郎怀每日里和先锋营的兵士一同训练,除却未曾居住一处,当真没半点不同··天气渐冷,陶钧从行囊中取出些厚衣裳来,得叮嘱主子加衣··摸到那柄短剑,陶钧才发觉,这些时日,郎怀竟然再没练过剑。
他只顾跟前锋营的兵士练习马战,而兵器,则选了军中常用的长枪弓箭··听夜里悄悄来伺候的竹君说,主子练马练过了,大腿上连一处好皮都没·陶钧叹口气,他也是以士兵的身份侍候,又哪里不知郎怀训练时的拼劲儿。
看了看时辰,估摸着郎怀应该快结束训练,陶钧在账前架上铁壶,烧水准备泡上好茶··没多会儿,郎怀倒提着比他高出太多的藏泉枪——这还是郎乔给他吩咐铁匠打造的,手里还有些别的东西。
“爷,今日如何”陶钧接过藏泉,笑道··“不错·”他不多话,坐在火堆旁,拍开手里的小坛,原来是坛美酒。
“爷,您可没喝过”陶钧大惊,正要组织,郎怀手快,已经大口喝起来··“噗”郎怀头次饮酒,还真不知酒味是如此难喝。
“爷您今日是发什么痴傻,这东西您可不能碰”陶钧一把夺过来,急道:“您身份特殊,夫人叮嘱过,不准您喝”·郎怀被那烈酒刺到,呼呼喘着气,拧过头,哼哼了两声,道:“陶钧,我这辈子难道得滴酒不沾么你会医,在旁看着我,慢慢练就是。
总不能以后再喝,我还是个新丁·”·“何况已经深秋,愈发冷了·今日校尉说过,在此借酒取暖,本就是常有的事,禁不住·”郎怀苦笑,他虽然年幼,但心智成熟,非常人可比。
陶钧踌躇片刻,才把酒坛放回去,默不作声·他素来知道,郎怀性子刚烈,决定的事,旁人只能听从·还是备好醒酒汤吧,陶钧心下叹口气··不多时,郎怀果真半醉。
竹君此时方才现身,半扶着郎怀进帐·等将醒酒汤灌下,郎怀安份躺倒入睡,她才掀开帘子出来··“爷可好”陶钧不方便进去,只好在外候着。
竹君点了点头,却不答话,片刻间闪进夜色,再无半点踪迹··    ·    第3章 秦时明月汉时关(二)· ·九月方过,龟兹城外已然白茫茫一片。
不来此处,怎能知塞外苦寒·前锋营的临时校场,郎怀披散了头发,一脑门子热汗·他手拿藏泉枪,正专心和同什的新兵比武·这杆杀器越来越应手,郎怀倒是喜欢。
对方年纪也不大,不过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年,愣头青般·可他武艺当真了得,杀威棒虎虎生风,让郎怀难以招架·郎怀毕竟身量未成,藏泉于他太过冗长,不多时,便败了。
“你小子,才十来日功夫,就能接我二十多招·”演武结束,愣头青擦擦额头流淌的汗水,周围的士兵们都走过来,拍了拍正在喘着粗气的郎怀,善意笑道:“阿怀,可以嘛”·知道他身份的,只限于军中将领,到了前锋营,恐怕只得将军薛华知道。
但郎怀出身富贵,举手投足哪里是一般士兵能比一开始也是倍受排挤·但他不在意,不光演练时拼命,闲下来也拼命·一路上,把本就熟悉的马术练得愈发精纯。
军营向来尊敬强者,郎怀就是这般,和这些普通士兵打成一片·哪怕他夜里从不宿在营帐,另有去处,除了些许闲话,也就没人再管了··更何况陶钧医术了得,这些前锋营同什士兵现在凡是有个伤损,都找陶钧了事。
陶钧可是为郎怀马首是瞻,人心向背,有时候就是这般简单··“还不是小二哥摔打得好·”郎怀渐渐平了气息,也笑·那少年姓王,名小二,也是长安人士,贫寒出身,为了给家姐的孩子凑读书的费用,才报名当了兵。
王小二摸了摸头,憨厚道:“哪里哪里,我这把式哪里真行·得见了真章,才知道管不管用·”·前锋营的士兵,大都是身经百战的老兵·同什的,也只有他二人年纪相仿。
这时候,什长路老三拍了拍这俩小子肩,哈哈大笑:“小二说得对,你们现在这些再漂亮,都是花架子·等上了战场,才知道谁的管用·”·“不过,这仗什么时候打得起来,谁也说不清。”
路老三的山羊胡抖了三抖,道:“你们俩,还不给咱爷们儿沽酒去”·郎怀和王小二相视一笑,从一群人中溜出,往军营外走去。
龟兹人擅长生意,摊贩会在午后日头稍微下去些再出摊,给军营卖些尝鲜的物事··虽说军队禁酒,但在此苦寒之地,有些禁令也就成了摆设·好在酒水价贵,也不是能敞开了喝的。
“阿怀,你酒量如今也还能喝上几杯了”王小二抱着缸酿造粗糙的烈酒,边走边和同样动作的郎怀笑道···“可不是·”十几日来,夜夜郎怀都是醉醺醺入睡,虽然辛苦,但酒量见长,已经不是一开始喝了就刺喉的那般无用。
“三哥也是,饷银就这般用了·”王小二叹口气,也没再多说··路老三三十好几,孑然一身,是真把这军营当了家,不打算归乡度日·他说就图个痛快,从不把儿女情长当回事。
可郎怀却觉得,该不是那般简单··吃酒吃到半熏,郎怀才摇晃着脑袋回自己的营帐·陶钧见他醉态可掬,笑着迎上来,问:“爷是遇着什么高兴事了”·“好事多了,你想听哪个”郎怀拿发带将头发简单束起,让陶钧取出许久未曾舞过的短剑,自己擦拭良久,叹口气,和陶钧道:“我本以为,修习剑术,就足以在军中立足。
没想到舅伯之前跟我说的,都是实话啊·”·“这些小的都不懂,不过爷耍着藏泉,怎么看怎么觉得有些别扭·”陶钧憨厚笑着,郎怀不服气,骂道:“那是爷如今还小,待过得几年,爷耍藏泉,定也威武不过将来等回了长安,可得好生谢谢舅伯。”
郎怀说罢,就在帐前举剑而舞,直将酒意挥洒了个干净,才歇住··“今后,还是得练剑·”郎怀前些时日见到前锋营士兵演练,生出剑术在军中无用的念头,因而弃剑习枪。
这些时日里,他思虑良多,终于明白术业有专攻,或许战场上剑术没那么管用,因而大唐士兵大都使用陌刀一般的长武器·但剑术不可弃,却也是少年悟到的道理··龟兹城中,郎士新还在研看地图。
副将王易安拿着最新的邸报进来,道:“大将军,长安邸报·”·郎士新回手接过,拆开后看了看,也没什么大事,只是皇七子封了襄王,在大明宫外开府建衙,看这位置,到离沐公府和未央居不远。
·李遇这孩子,郎士新还是熟悉的·没他嫡亲兄长那么高的资质,只醉心于丹青·若非他是江皇后嫡出,只怕封亲王的资格都没有··郎士新叹口气,江皇后离世,明皇倍受打击。
如今朝廷已存暗涌,郎氏不像韦氏裴氏王氏这些世家,算是新贵·可惜养在身边的郎忭实在不争气,另外一个儿子又还小,看不出什么·偏偏郎乔每日报给他郎怀的情况,倒是出乎预料,吃苦耐劳,没半点长安城勋贵子弟的骄纵。
只盼他经此战阵,好好历练,借着他和襄王的情份,能和太子修好·只有这般,才能在明皇百年后,保住郎家的繁盛··“将军,如今我们以龟兹为据点,但寒冬降至,不应立即开战。”
王易安从军多年,这番话不偏不倚,说的都是实情··“本将心中有数·”郎士新放下邸报,道:“派人好生打探土蕃的动向,本将不信他们会毫无动静。”
“遵命·”王易安领命离开,他是王氏这一辈的佼佼者,对郎士新实在有些不服气·如今看,郎士新倒非急功好利之人,在这龟兹一等就是月余,丝毫没有立即开战的样子。
只是这样,耗费实在巨大·王易安摇摇头,他还兼顾整个征西军的军需补给,也是头疼事··腊月将至,塞北苦寒的严冬终于到了··郎怀裹着厚厚的棉衣,脸色黝黑不少。
前锋营的调军令已下,明日即将开拔,不再停留龟兹·他知道,这是郎士新谋定而后动·这场战争,真的就要开始了··行囊已经收拾妥当,郎怀拍了拍陶钧的肩膀,笑道:“陶钧,你从来没和我说过,你家里是哪里的。
咱们哥儿俩这次真的就要上阵,指不定谁能活·我的底细你可全知道,你的底细,我可半点摸不着头脑·”·陶钧下意识叫了声爷,随后沉默半晌,才道:“爷知道,崇明年间的太医院院首,陶公讳单么”·郎怀吃了一惊,道:“陶院首医术无双,便是张天师,也曾言道比之略有不及。
若非政乱,陶院首一家没族,明达的病或许不至于拖至张天师来·”他看了看自幼就跟着自己的陶钧,低声道:“你是陶家后人”·陶钧“嗯”了一声,爽利认了,只听他道:“爷爷获罪,举族牵连。
幸亏爹爹是旁支,只被罚入韦家当奴·可生活不易,爹爹哪里吃过这等苦,挨了十年,到底挨不住去了·那时候母亲却怀了我,咬牙挺了过来·”·“后来母亲病重,府里人见我不过三四岁,就……就送到后院,伺候少爷小姐们。
大小姐见我孤苦,才把我要到身边·又见我真对医术有些天资,便允我在书房中阅读医典,送我去学医·再后来,大小姐嫁给沐公,不放心留我一人在韦府度日,就带走了。”
陶钧笑了笑,道:“爷,陶钧的家,早就散了·夫人、爷在哪里,哪里就是陶钧的家·”·郎怀鼻子有些酸,他只知道陶钧自幼陪着自己长大,便是最要紧的秘密,韦氏从一开始就告诉了他。
原来这个比自己大不了多少的人,身世却可怜得多了··“你若非……”郎怀叹口气,道:“不然在军中打拼,挣个军功,脱去奴籍多好。”
陶钧摇头,道:“那可不成,陶钧要一辈子跟着爷的·”·郎怀也不管自己个头低,狠狠捶了陶钧一拳头,朗声道:“那就跟着爷,好生在此地打出个天地”·“开拔几日了”郎士新看罢斥候送回的军报,问一旁的郎乔。
“回将军,五日了·”郎乔当日有事,没能去送送郎怀,此时不由得担忧,“不知世子能不能受住·这天冷地冻,可不能病着·”·“你既这般担忧,”郎士新神色一点变化都无,却道:“领一路骑兵,从南绕往碎叶,务必切断碎叶城的所有支援。”
郎乔大喜应了一声,躬身道:“末将领命·”·    ·    第4章 秦时明月汉时关(三)· ·天实在太冷,往日的路程,如今要多花一倍的时间。
眼看着大风又起,薛华无可奈何,吩咐下去安营扎寨·看来碎叶城,在年前不是那么容易拿下的了···郎怀喜滋滋捧着碗腊八粥,和同什的士兵们一起围着篝火,一边儿聊天一边儿呲溜着滚烫的甜粥。
不过几个月的时间,养尊处优的郎怀就成了如今兵痞的模样,只怕李遇看见他也得认不出来·而陶钧也不再管他那些草药,冻着鼻子坐在一旁··“也不知明达今年生辰怎么过的。”
郎怀想起那个爱跟着自己身后的小丫头片子,心里暖了暖,可不是么腊八是她的生辰,自从认得李遇,这丫头自己也没少见·去年她的生辰自己还陪着她在街上乱逛,结果砸了个泼皮的摊子,还是太子李迅出面,才得解决。
明皇得知后,念着女儿,却罚了当时也在场的李遇·他笑道:“陶钧,七哥封王了,住得离沐公府上还挺近·”·“那感情好,等爷回长安,还跟从前一样儿咱们和李姑娘,还有七爷,看遍长安。”
陶钧也高兴,毕竟长安城中,郎怀最好的朋友就是李遇··正说着,路老三先发觉不对,吼了一嗓子:“都给老子静下来”他丢下酒碗,趴在地上,侧了右耳仔细听了片刻,立马跃起,喝道:“王小二,立马禀告校尉敌袭全骑兵,约有三千”·王小二还在愣神,被另一个老兵拍了一巴掌,才慌慌张张去了。
“收拾好你们的兵器,老兵别耍兵油子,新兵也莫怕·都是人,拼就干得过”路老三抓了把雪,狠狠擦了擦脸,对自己的俩新兵道:“小二、阿怀,记得跟着我千万别走散,见到敌人,杀”·郎怀握紧了手中的藏泉枪,跟着他去马厩跨上自己的战马,回身去看,陶钧也骑马跟在他身边。
主仆二人互看了一眼,陶钧到底年纪大些,低声道:“爷,咱们要打仗了·”·是啊,要打仗了··没多久,马蹄阵阵,碎叶城的土蕃人当真来袭营了。
久经战阵的前锋营没自乱阵脚,薛华一声令下,八千士卒整装待发·他刻意拖着行程,暴露了踪迹,目的就是吸引土蕃人出击··夜色渐渐深沉,薛华已经统帅了精锐,抢先埋伏起来。
这时他才想起,大将军的嫡长子好像也在他的麾下,却是个小兵·开战在即,想要去调到身边也来不及了·薛华默默在心中暗道:世子爷,成龙成虫,就看这一战你受得住受不住了·漫无边际的黑夜,只得月色映着雪光,将前方照射得清清楚楚。
郎怀伏低身体,挨着路老三和王小二·他们恰好就是跟着薛华打伏击的营,幸也不幸,血的历练,由此拉开··“三哥,土蕃骑兵是不是都长得凶”王小二压低了声音,紧张兮兮的。
“呸,他就是长着八只手,也得杀”路老三啐了口,指了指远处,道:“当年土蕃人拿下龟兹,可是烧杀抢掠了一通·咱们大唐的女人可都给欺负惨了。
路老三侥幸逃回长安,没想到有生之年还有机会杀回来你们都给老子打起精神,过了这一关,什么都不是难”他说罢,解下腰间的酒,丢给王小二,压低了嗓子喝道:“喝两口,别跟个娘们儿似的,还不如阿怀”·王小二沉默片刻,捧起酒袋,咕咚咕咚灌了一阵,又递给郎怀。
刺鼻的烈酒味儿,郎怀想了想,也喝了几大口·辛辣的感觉一下子从胃刺入心肺,到底让他放松了些·“陶钧,你也来两口·平日里想喝三哥的酒,可得校场上打赢了才行呢”他的俏皮话一出,气氛总算略有松弛。
话语间,土蕃的先头部队,终于踏着星辰到了··夜空中刺过流星,冲锋的号角吹起·路老三张弓搭箭,根本不用仔细瞄准,只对着敌军方向便放箭··郎怀下意识举起了盾牌,将自己护住。
他身量未成,根本张不开三石的弓,还不如好生躲着,等近战时再凭本事杀敌··三轮箭射完,路老三狠狠拍了马屁股,率先冲了出去··郎怀是跟着冲出去的,和土蕃人越近,他握着的藏泉就抖得越厉害。
耳边风声呼呼,寒咧逼人,依稀好像还有陶钧的大喊声·再有意识,郎怀茫然看去,借着月色雪光映衬,藏泉正扎在一个番邦人的咽喉,血顺着枪尖流淌下来,刺目得红。
这就是杀敌了郎怀一下子愣住,任由战马跟着路老三左突右支·年幼时无是法师念给他无数佛经,此刻全都涌进了他的脑海·他紧紧握着武器,却无力再挥舞。
恶心冲过肠胃,直往喉咙涌去··“阿怀”耳边传来一声疾呼,是谁在叫郎怀还想去看,战马却被身边的人撞歪过去。
他扭头去看,只见王小二被划破了喉咙,鲜血喷涌,眼见是活不成了·他好像还想说些什么,嘴巴一张一合的,却从马背上掉落下去,很快就有别的战马从他的身躯上踏过。
郎怀回过神,已然离得远了·他几乎控制不住大嚎了一声,咬着牙打马追过去·什么人命,此时都不再重要·杀敌杀敌杀敌这才是他最想做的。
藏泉被他用巧劲运转,当真一下一准·只要跟他近身的土蕃人,没有一个能活·同什的人一开始还护着他,到后来,见他杀红了眼,都不再靠近··天色渐明,战马喘着粗气,都站定了。
路老三抹了抹脸上的血,转头看了看,身边的孩子低着头,长发早就散开,半身都是血污·举目四望,无数倒下的人马,将雪地染的一片红·迎着朝阳,仿佛走向彼岸。
“阿怀,我路老三是个粗人,但知道你不是我们这种平常人家的孩子·”路老三强行把他从马上抱下,自己喝了酒,再递给他,道:“你要是还想在这片战场上混,就撑住了。
不然,就赶紧让家里人给你弄回去·”·“小二哥,回不去了·”郎怀喝了酒,才缓过来·他看着路老三的黑脸,想哭又哭不出来。
“嗯,回不去了·”路老三拧身看了看,也叹道:“不知道咱们什的人还剩几个,得去找找·走吧,不在这儿待了·”·打扫战场不是他们这些人要操心的。
至于那些尸体生前属于何方阵营,如今都是挖了大坑,一起掩埋··古来征战几人回·郎怀最后回头看了眼,王小二在哪里,却哪里寻得到·    ··    第5章 大漠无垠长安远(一)· ·陶钧在营地找到郎怀,已经到了正午。
整个前锋营此役死伤几百人,他们什却只阵亡了王小二,算是不幸之中又大幸了··“爷,”陶钧放下郎怀的手腕,才松口气,劝慰道:“您想开些,人死不能复生,前面路还长着呢。”
郎怀站起身,看了看远处正在清理战场的士兵,油然生出戚戚然·原来这就是战争死亡就这么近王小二从马上摔下的瞬间不停在他脑海里,反复出现。
若是他能够冷静一些,没有犹豫,那么为了救他而死的小二哥,会不会就不会死·陶钧劝他的,他不是不明白·郎怀看了看自己的双手,惨笑道:“你说,无是法师见我现在的模样,会不会很伤心”·满身鲜血,如同修罗。
“爷,您不动手,他们会放过我们的百姓么有朝一日给杀到长安,老夫人夫人还能活”陶钧知道自家小主人是钻了牛角尖,顾不得主仆身份,声急色厉起来:“爷,您要这样想,对得起替您去死的小二么”·他声音大了些,不免引起了旁的人注意。
路老三先走过来,拉开陶钧,甩了巴掌就扇了过去·郎怀半边脸一下子肿得高高的,口中一咸,下意识张开嘴,血顺着唇角流出来··“你欠小二的,记着回到了长安,还给他”路老三根本不理会陶钧,打完就走,什么也不管。
“爷……”陶钧扶着他,有些欲言又止··“无妨,三哥打的对,是我不中用了·”郎怀抹去嘴角的血丝,看了看远处,知道自己早就没了退路,不能后退半步。
前锋营拖延形成遇袭,反而打了胜仗·休整之后,薛华下令继续开拔,这次却加紧步伐,显得有些急·等到离碎叶城十里左右,才下令停军··“薛将,郎乔带着重兵,已在七个时辰前袭击了碎叶城。
咱们遇到的伏兵回程路上,也给郎乔偷袭一把,只有千余残兵逃回碎叶城·郎乔派了人来咱们这儿,说是有要事相商·”副将禀报完,才压低声音,道:“大将军长子郎怀隶属我前锋营中军锐字营,此次伏击英勇作战,斩杀八名敌军。”
薛华一愣,显然没想到会有这样的消息,但副将既然敢这般呈报,就一定是真实的·他点了点头,道:“让郎乔的人进来吧·”·碎叶城,太宗镇平年间仿照长安城修筑,是丝路重镇。
可惜几十年战火,已经看不到昔年繁华景色··郎士新陈兵于外,切断了所有的支援·郎乔不顾天降大雪,强行攻城·只三日,碎叶城的西城就被唐军涌入。
土蕃无力抵抗,仓皇南逃··战报传回长安,明皇喜极·郎士新只此一战,就将安西两镇牢牢握在手中,彻底打消了朝臣中对他不满的一派。
之后再无人对郎怀征西大将军的身份表示过怀疑··所有人都以为,郎士新会在开春后继续进攻,拿下其余两镇·但随着春暖花开,郎士新却开始重修龟兹、碎叶。
和土蕃形成对峙之情况,双方摩擦不断··时光匆匆,不知不觉来到塞外已经两年·郎怀也不再是当初那个不谙世事的孩子兵·军功屡立,他已经是锐字营的一名校尉,统御两百部下。
造化弄人,路老三却成了他的副手··纵马而驰,郎怀极目远望,看不到边际的草原,远处似乎有狼群走过·“三哥,你眼神比我中用,看看咱们到地方了么”郎怀停下马,手拍了拍坐骑的脖子,对路老三笑道。
“恐怕还得个把时辰,那些运粮的一向走得宁可慢些,也要稳妥·”路老三啐了口,骂骂咧咧:“跟娘们儿似的”·郎怀点了点头,辨明方向,一挥手,带着人继续赶路。
如今的郎怀长高不少,藏泉和短剑都挂在坐骑上,不仅如此,还多了张大弓·他面色冷静,美景虽好,却半分也分不了他的心·这批粮草太重要,得靠着它们,大军才有希望往南突破。
这次再没耽搁太久,遥遥总算看到了运粮的车队·郎怀纵马过去,验了文书印章,笑道:“可让咱们好等,还以为走错了方向·大家再加把力,日暮赶到前面的营地就好。”
郎士新是没有发动大规模突进,但两年来,以碎叶城为核心,大唐早已将四周的村镇一一克复,仗打得极为扎实·而丝路也经碎叶、龟兹,顺利通往敦煌,去向长安。
郎怀抹了下额头的汗水,心道今晚回去,不知道陶钧那个祛暑的方子研制的怎么样,这可给热死,偏生还只能忍耐·做了几个手势,手底下的兵自然按照演练时制定的规矩,将运粮的车队护卫起来,往西边儿的营地缓缓走去。
“阿怀,你看见那边的人影了么”路老三突然靠进,低声和郎怀说道··郎怀素知路老三眼力非凡,根本不怀疑,只吩咐他:“带人去看看,莫让他跑了。”
路老三应了声,随便要了几个人,佯装往那个方向转悠,再忽然加速··那人没有马匹,又怎能快得过奔马,很快就被路老三几人追上,捆结实了放马背上带了回来。
郎怀没让队伍停下,策马走过去,下来看了看他,土蕃人的打扮,看上去三十岁上下,脸上有道不轻的刀伤·“你,是打疏勒来的吧·”郎怀抬眼看了看,道:“这么远,怎么跑的过来。”
他说的是土蕃语,哪怕不是很地道,也足够被听懂··那汉子先是愣了愣,没想到这个半大的孩子会他的语言,刚刚想问什么,又反应过来,矢口否认:“你讲什么,我听不懂。”
却用的绕口的汉语··郎怀已经知道自己想要的答案,笑了笑,对路老三道:“你带人先赶回营地,禀报薛将,西去三百里内,定有土蕃军·郎怀请命突袭,请薛将允许。”
路老三唱了一声得令,点了几个人,带了马匹就疾驰而去·他早就对郎怀心服口服,自打那次硬仗之后,这个孩子以不可思议的速度迅速成熟,如今颇得薛华的信任。
果然呈报薛华后,路老三得了一只五百人的骑兵,迅速赶去和郎怀汇合··“你只告诉郎怀,运粮的事不用他操心,本将自会派人接应·”薛华知道郎怀不会无故突然要求出兵,肯定是从那个土蕃人身上看出了些什么。
这孩子才十四岁,将来的前途,谁知会到哪处··路老三带着人重新和郎怀汇合,只见他已经把二百余人整队完毕,就等路老三来到·验过军令虎符,郎怀笑道:“弟兄们,打草去啦”平时他们袭击落单的土蕃军队或者攻打马贼,也常用这个说法。
大伙哈哈笑了笑,郎怀一马当先,朝探明的方向赶去··方才郎怀见那人脖颈间露出了些内衬,明显不是外袍那般污秽,他想起前段时间斥候探回的消息,土蕃仁摩赞普年事已高,但王储未定,几个儿子争来争去,内乱渐起。
其中一个儿子阿苏马,则镇守疏勒·但他却不被重视,很受排挤··听说大儿子已经加紧夺权,疏勒到底谁说了算,唐军打探不出·但郎怀却觉得,只怕那位阿苏马,就在前面·    ·    第6章 大漠无垠长安远(二)· ·日暮时分,郎怀下令停军。
他派人下马前去探营,自己去找薛华派来援军的参将,说起来军职高了自己不少··“林参将,如不出末将所料,前面就是土蕃人的营地,如突袭,定能成功。
末将位低职卑,不敢僭越·还请参将定夺·”郎怀行过军礼,取出方才草画的地图,边说边按图指了方位··林先见那草图虽说仓促,但位置方向分毫不差,行军路线一应俱全,心下先赞了声。
郎怀又丝毫没有骄纵之样,也博得他的好感——看来薛将是没看错人的·他取出虎符,双手奉上,道:“薛将有令,此次袭营,全由郎校尉决断·薛将让我带话给校尉,他在帐中等郎校尉凯旋。”
郎怀只沉默片刻,便接过虎符,他早知道薛华会来这一手,因而并不惊讶·两人再合计仔细,竟然大胆到将才七百余人的骑兵分做三股,两股夹击,一股在外围防止漏网之鱼。
不多时,探营的人回来,土蕃人有三千上下,兵力却有两千多·其余的都是些百姓,却不知为何会来到这里··郎怀心下暗道,只怕和自己的猜测相差不远了。
他和林先约好以火箭为讯号,分兵而去·只等黎明时分,便强攻敌军··“三哥,我有个要紧任务,只能麻烦三哥了·”等林先带人离开,他叫来路老三,低声道:“三哥知道阿苏马吧”·路老三点点头,道:“仁摩赞普的儿子,疏勒城的城主。”
“我猜他就在那里·”郎怀冲着袭击方向抬了抬下巴··路老三吓了一跳,惊道:“怎么可能他不好好在疏勒城待着,怎么跑这里来了活不耐烦了”·“哼,只怕土蕃内斗的太厉害,疏勒城他是待不住了。”
郎怀笑了笑,不再多说别的,只道:“我只怕走脱这只猎物,所以又得靠三哥的眼睛了·但是此举意义重大,定不能走漏半点风声·”·路老三哈哈一笑,应道:“阿怀你放心,我带上人,专盯逃出来的,铁定让他阿苏马走脱不得”·郎怀深知路老三的本事,当下再无担忧,直嘱咐他抓到人后先别审,带来见他就是。
等路老三带着人离开,他才带了人马,缓行到约定的地方,只等着黎明时分··阿苏马此番离开疏勒,也是被逼无奈·先前有他忠实的勇士,从土蕃王城带回消息,丛沧澜瑚用了计谋,赞普已经派人要来疏勒罢了他的兵权。
如果还留在疏勒,只怕连性命都留不得··他仓促出逃,意图顺着河水西去,投奔王叔术卜甘·能不能回到疏勒回到王城,已经不是阿苏马如今担忧的了,保住性命才最要紧。
入夜后,阿苏马看了看自己尚在襁褓中的儿子,见他粉装玉琢分外可爱,和年轻的姬妾一用哄着他入睡,才歇下··将将黎明,刺耳的响箭声传来·阿苏马一下子坐起来,多年戎马生涯,让他立即做出果断判断,对帐外的亲兵喝道:“点火,止住惊马,准备御敌”·响箭既发,路老三哈哈笑道:“兄弟们,准备好炮仗”他们一行人只六十来骑,早已堵上了马耳。
他们分散开来,将郎怀准备好的炮仗烟花,点燃引线,一股脑全丢进了土蕃人的营地中··顿时爆炸声无数,土蕃人的战马毫无准备,几乎炸了营··郎怀再发出蓝色的令箭,横举藏泉,冷静道:“冲锋”·趁着土蕃人还未降伏惊马,郎怀和林先带人从南北冲进营地,几乎没遇到什么抵抗,就来回冲杀起来。
郎怀索性不再约束部下,只要最大限度破坏这里,把该逃出去的人逼出去,他的目的就达到了··郎怀令人用土蕃语大喊:“只要缴械投降,就免死·”·不多时,大部分土蕃人都放下了手中的武器,不再抵抗。
负隅顽抗的,郎怀也毫不留情,直接斩杀··这一场袭击,不过半个时辰,就已经结束·未几,日从东出,天地大亮··郎怀正策马巡查营地,果不其然,阿苏马已经逃离。
被俘的土蕃人个个垂头丧气,黎明时分,谁也没看出唐军原来连千人都不到,就胆大到敢袭营·但此刻说什么也都为时已晚,只能乖乖听从马背上的唐军··“郎校尉当真算无遗策。”
林先统计了自己的伤亡,道:“难怪薛将如此器重,我可是心服口服了·”·“林参将客气·”郎怀打马出营,示意林先跟着。
朝阳初升,映在郎怀黝黑的面容上,让人找不出半点他曾经长安勋贵子弟的模样·他看了看西边,笑道:“看来我等的大鱼,到底给我等到了·”·不远处,路老三的马上绑了个人,不仅是他,好些个唐军的马背上都是如此。
林先疑惑,但还是按耐住心里的疑问,等待郎怀揭晓谜底··路老三跑进了驻马,把人一把丢下去,大声道:“郎校尉,果真如你所料,这家伙知道抵挡不住,悄悄带人潜逃。
只是他太倒霉,给咱们逮了个正着”·郎怀抬腿下马,走到那人身边,只见他衣衫不整,显然走得时候极为慌乱·其余的俘虏也被这般丢在了一起,有个女人怀里还抱着个婴儿,还在啼哭。
“阿苏马,久闻大名了·”郎怀走近那个汉子,弯下腰,用土蕃语低声道:“没想到初初见面,就是这般情形,实在得罪”··阿苏马本想若是身份不得泄漏,唐军向来不杀缴械的俘虏,只怕还有机会走脱。
没想到却被人一语道破身份·他抬眼看,那人分明还是个半大的孩子,狡诈的眼神一晃而过,阿苏马才知自己被诈了··“阿苏马”在他身边的林先自然听到,也吃了一惊。
郎怀却已经确定了此人身份,跨上自己的马儿,笑道:“对,就是他·”林先立刻闭上嘴,不敢多言·这下他总算明白薛华为何对一个十来岁的少年这般器重,就凭这份机敏觉察,郎怀又怎能止步个小小校尉·郎怀不再里阿苏马,看了看不远处的营地,唐军正在休整。
他对路老三道:“三哥,这几个人,可就交给你好生看管·咱们歇歇,就回薛将那里·”·“得令”路老三哈哈应下,这次的功劳可不小,但只是耗费马力。
郎怀凭借七百余的骑兵,突袭土蕃,生擒仁摩赞普四子、疏勒城城主阿苏马,消息传回坐镇碎叶城的郎士新耳中,他也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你确定是郎怀”他接过文书,还是问了问传讯兵。
“回大将军,是我前锋营中军锐字营校尉郎怀”传讯兵说罢,又想起,好像大将军和郎校尉同姓,只怕是亲属,他也算和郎怀相熟,考虑了片刻,便道:“郎校尉此战,不过个把时辰。
擒获阿苏马后,也没声张·目前前锋营知道此事的,不过几人·”·做事还算稳妥·郎士新点点头,道:“你先去歇下,本将商议后再派人与你同回。”
此时帐中,除去亲兵,就只有郎乔·郎士新仔细看了三遍文书,到最后负手大笑道:“我郎氏当真后继有人了”·郎乔也按耐不住喜色,道:“老爷,世子此番可是大功。
生擒了阿苏马,对咱们来说,简直是天外之喜·一但放出消息,只怕土蕃人得炸锅·”·郎士新点头,道:“这样子,安西迟早都会牢牢握在我大唐手中,而不是要来回争夺。”
他想了想,对郎乔道:“我也没想过,那孩子如今这般出息·看来,倒是我一直低估了他·”·郎乔应道:“世子如今虽然只是校尉,却是靠着军功一点点提拔上来,薛华也是真的器重。”
郎士新心里当真是说不出的感觉,十几年,他对这个孩子都是忽略的,没想到他成长得这般出色·如今的郎士新却不是当初那个风流公子,知道什么是家族重担。
郎怀才十四岁,就有这般敏锐的嗅觉,抓住即逝的时机·又在战罢,能按压住少年人容易自得的心态,瞒住上下,只告诉了几个相关的人,这份稳妥,却是最要紧和最难得的。
只怕这封军报传回长安,明皇会把注意力放在郎怀身上·郎士新不知为何,想到了未央居的那位·郎怀这般出息,倒是不错的根本·只要吸引了明皇的注意力,将来何愁不能把沐公府扩一扩·军报传回长安,明皇正在大明宫麟德殿吹风听舞。
新入宫的梁妃身姿婀娜,擅长胡旋舞,只见她去了宠妃繁琐的妆容,只穿着薄纱诃子,一双玉足纤细柔美,踏着胡笛声,随风而舞··当真绝代佳人,一举手、一投足,都是风韵。
也难怪自从江皇后病故后,久不近女色的明皇,会对她如此痴迷··明皇看罢军报,更是得兴,笑道:“郎士新有子如此,倒也出乎了朕的预料”·梁妃停下舞步,婀娜走过,停在明皇怀里,就着他的酒杯解渴,道:“什么人物让您这般赞赏”·明皇把军报给她,道:“生擒了阿苏马,这下土蕃人的内乱,就是我大唐的机会。
郎士新没让朕失望,他的儿子又立下这样的功劳,朕可得好好封赏·”·“有邻,传房蔚,还有韦谦益,到宣政殿·”明皇对卢有邻吩咐完,才拍了拍梁妃的香肩,道:“爱妃,朕去和大臣们商议商议,你便留在这里,等朕回来,再把舞跳完给朕看”·    ·    第7章 大漠无垠长安远(三)· ·秋末,长安城的御史来到龟兹,代表明皇再次强调征西大将军郎士新在此的权威,并要求务必一劳永逸,解决北庭、安西事宜。
随着旨意,郎怀加封飞骑尉,仍留前锋营听令··从末流的校尉,一下子蹿升相当于从六品的飞骑尉,郎怀自己倒不觉得有什么·毕竟沐国公的爵位,将来都是他承袭,又哪里在乎飞骑尉。
但这份殊荣,却让他的部署高兴·毕竟跟着的上司得力,他们的机会才大··阿苏马被押解到了龟兹,这些事却不是郎怀该操心的·不在其位不谋其政,郎怀只管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
等他的加封令传下,薛华倒是破例在帐中宴饮部下··席间大家都纷纷灌郎怀的酒,只想把这个少年灌醉了,好捉弄捉弄他,图个乐子·只是郎怀酒量这两年练的实在可怕,已经不是那般轻易就醉的人。
“郎骑尉,这突袭打得正漂亮,可算给咱们前锋营长了大脸·我林先服气,敬你”林先可是跟着打了那场仗的,也沾光进了层俸禄,爵位却没变化·他这番话发自肺腑,没半分虚假。
“喝”郎怀酒到杯干,当真豪爽至极··“阿怀,本将有意,由你统御两千骑兵,你看如何”薛华看着少年稍微红了的脸庞,笑着道。
整个前锋营不过八千骑兵,五千步卒,分做左右中前四路,除却中路配备两千步卒,其余各路都只有一千步卒·薛华这放权给的不可谓低,在席的都静了下来,看哪一路军会成为郎怀的部下。
郎怀默默放下酒碗,道:“不知薛将能不能听末将一言”·“但说无妨·”·“如今各路副将都在,怀虽立功,却自认不如诸位大哥远矣”郎怀抱拳对周围的人一礼,续道:“不过怀却也想和各位将军一样,做个横扫敌军的真正的将军。”
他话锋一转,笑道:“末将想请各位将军,分给末将些许兵马·末将年少,靠着这些去打打草,好给各位将军打打牙祭,也是好的”··他这话说得巧妙,自认年幼,又不得罪人,也脱去薛华放权的话,倒让整个前锋营的核心将领都对他心生好感。
薛华点点头,道:“也好·这样吧,你本来的部属不变,每路军抽三百骑兵一百步卒,分给你·你们觉得如何”·“末将等觉得不无不可”·郎怀一笑,单膝跪下道:“末将谢过诸位将军”·待回到帐中,陶钧已经煮好醒酒汤,拉着郎怀强给他灌下。
陶钧埋怨道:“爷也真是,明明不必喝这么多,还是喝了这么多竹姑娘,还不出来伺候”·声音方落,竹君已经掀开帐帘进来。
“爷的脾气你还不知道既然躲不过,干干脆脆喝就是·”她接过郎怀,知道他可没醉,只是到了帐中,放松下来不愿再说话··“酒可真不是好东西。”
郎怀倒在床上,低声道:“这次还真有点醉了,陶钧,去给拿俩炊饼吧·”·“是”陶钧匆匆跑出去拿了两张饼和一壶热水,给放下后,又端着盆热水进来,道:“爷放心,小的在帐外看着。
您好好歇歇·”他打帘出去,看了看辽阔星空,就坐在帐外··陶钧出去了,竹君才动手给郎怀解开衣袍·“爷,这还得几年您都十四了,再待下去,只怕……不妥当啊。”
脱下外袍,留着中衣,郎怀踢下靴子,揉着发涨的脑袋,道:“这也没法子,你送信回去了么母亲怎么说得”·“夫人只说回去了就有办法,让您一切小心,若是,若是那事初来,定要小心”竹君说罢,替郎怀擦了擦后背,才去倒了茶水,拿了炊饼,让他吃些。
“无妨,我理会的·”郎怀边吃边道,“只是委屈了阿竹你,跟我在这般地方,又不能随时待着,当真受苦了·”·竹君没吭声,想了想道:“爷,您不是要真正领兵了么不如我扮作亲兵,就好留在您身边儿了。”
郎怀看了一眼她,道:“你行么”·竹君瞪了他一眼,起身拿起他的衣服往自己身上一套,笑道:“您看如何这样也省得我每次服侍都得偷偷来悄悄走,当真和做贼无异。”
郎怀想了想,笑道:“那就这样,我明日让陶钧给你找身衣服,今后当我的亲兵,可不能像在府里那般骄纵,知道么”·“呸”竹君笑骂了句,放下手里的衣服,坐在郎怀床边,才幽幽叹口气,道:“不知道咱们什么时候能回长安,倒是想念两位姐姐了。”
郎怀拉住自己丫鬟的手,只低声道:“快了·”·阿苏马被俘的消息,经由丝路上各国的商人,迅速传遍整个塞外··郎士新一边默默看着好戏,一边暗自调兵遣将,将疏勒城周围的据点一个个拔出干净。
又是一个冬天,郎士新压根不打算让疏勒城过完年,很快亲自带了中军压阵·征西军出动五万兵力围城,只八天,就将疏勒城围的疲乏不堪··临时抗鼎的城主再坚持了三天,就不得不出城投降。
郎士新兵不血刃,拿下了安西的第三镇·这天恰好正月二十九,明天便是年三十了··处理完军务,郎士新看了看郎乔,笑道:“去叫他过来吧,别欲言又止的。
我是他爹,又不是他仇人·”·郎怀本都打算睡了,门口传来的声音颇为熟悉·只听陶钧笑得开怀,开心道:“乔叔可算见着您了小的想着老爷来了疏勒,您肯定也来。
这几日正捉摸怎么去看看您呐”·“就你小子嘴甜·”郎乔拍了拍陶钧肩膀,比划了下,道:“如今有十九了吧倒是长高不少,看来还算能吃苦。”
·“可不是,小的跟着爷,咋能堕了咱们沐公府的名声·”陶钧陪着郎乔走进,“爷在帐内,您进就是·”·郎怀已然示意还在屋内的竹君躲进床下,好在陶钧算是警醒,不然给郎乔瞧见了竹君,又得费多大唇舌解释。
“乔叔,您来了·”郎怀站起身,先亲近亲近,又站笔直立好,严肃道:“末将郎怀,见过郎副将”·郎乔被他逗得笑起来,赶紧板着脸,道:“嗯,礼就免了。”
这二人噗嗤笑出声,郎乔看了看他,长高许多,但还是瘦瘦的模样·他摸了摸郎怀的脑袋,笑道:“当时看到圣上下旨,实在没想到世子会得了飞骑尉的军爵。
不过世子军功在那,谁也说不得什么·”·“那还真是我走运呢·”郎怀闭口不提其他,只问:“父亲身子可好胖了瘦了家信里可有母亲说过什么”·“老爷还是那样,夫人一切都好。”
郎乔暗自叹气,无奈郎士新对他一直不怎么上心,略说几句,他才表明来意,“世子,拾掇拾掇,老爷要你去见他呢·”·郎怀一愣,脸上露出的喜色让郎乔不由得心酸,“好咱们这就走”他说着,拉起郎乔的手臂就往外走,悄悄给床下的竹君打了手势,示意她可别乱跑。
等到城主府,郎怀才松开了郎乔的手臂,略有些紧张,低声道:“乔叔,父亲他得闲么”·郎乔道:“那自然,老爷让我即刻带你来,咱们这就进。”
两年多没见自己的儿子了,倒是出乎意料·郎士新看了看躬身立着的孩子,心下到底软了·“行了,还没吃吧坐下陪我喝两杯。
可会喝酒”·“回父亲,会·”郎怀等郎士新坐定,才在下首坐定,拿起酒壶给郎士新倒满酒杯,才给自己满上,恭恭敬敬道:“儿敬父亲。”
父子俩酒到杯干,气氛才缓和下来·郎士新道:“这次你做的好,抓了阿苏马,替我解决了不少麻烦·”·郎怀还要脱去责任,郎士新拍了他的肩头,道:“但你突袭略有着急,你可知道”·郎怀端坐好,应道:“儿知道,以七百骑兵去打,是有些托大了。”
·郎士新点点头,道:“你既然知道毛病在哪里,我就不说了·不过跟爹这里,也不必谦虚了·你嗅觉敏锐,能凭着一个俘虏判断阿苏马在何处,该你骄傲。
你要知道,之前你谦虚是应当的·如今,可不能再这样·”·“须知军中强者为尊,该有的脾性,不该藏着·”郎士新还是头一次对他掏心掏肺,但说的都是肺腑之言,“爹两年没怎么管你,却是为你好的。
如若谁都知道你是我的儿子,哪有给你从下爬上来的机会·”·郎怀心内一酸,垂首道:“儿子知道·”·“今后,该露的锋芒,你还是要露的。”
郎士新不知为何,胸中涌过一股欣慰之情,借着酒劲道:“爹当初是对你难免疏忽了许多,但将来沐公的荣耀都要你来继承,不摔打磨练怎能出锋芒”·“不过我儿既然如今已然是前锋营的将领之一,还怕等征西事必,陛下不厚赏么”郎士新又饮下一杯,却见郎怀沉默着不说话。
“怀儿,怎么了”他不由去问··郎怀忍了多年,前翻大都是在演戏,这时候郎士新真情流露,却不由得让他想起五岁之前,只知有父却从未见过的感觉。
他喘着气,终究按捺不住,抬起头,锐利的眼光盯着郎士新,低声道:“父亲,怀儿离府多年,您就真不愿让儿回府么”说到底,也是少年人对往事的控诉,却让郎士新放下酒杯,无言以对。
“有些事,我不说你也知道·”郎士新洒然,倒真对长子敞开了心扉,慢慢续道:“我和霜儿青梅竹马,和你母亲成亲实属无奈·”·“先帝降旨,慕研我却是不得不娶。”
郎士新想起往事,不由得叹气,道:“怀儿,你不懂那种心情·明明爱的是另一个,却不得不和别的人举案齐眉,装模作样·”·“你出生那几年,我正在工部料理河工,忙的焦头烂额。
又怎么不愿去接你回来你到底是我的儿子,哪个当爹的,能不操心”郎士新摇摇头,苦笑道:“可霜儿却百般阻挠,让我实在无法。
当时我总觉得没以正妻娶她,着实对不起·好在陛下体恤,下了圣旨给你了世子的身份,我才能光明正大接你回来·可如今,我也知道,只怕辜负你娘更多。”
“跟你说这些,不算请你原谅·”郎士新道:“我那时候也年轻,做了太多不对的事情,如今年纪大懂了些,却知道许多事情,不是自己想怎么,就怎么的。”
“儿懂了·”郎怀叹口气,道:“那今日起,咱们好生重做父子·你看如何”·这般回答,让郎士新彻底乱了阵脚。
郎怀乌黑的眼睛里,澄澈干净,夹着释怀和期盼,郎士新愣神片刻,朗声道:“自然无不可”·这孩子,还真如他的名字,胸怀宽广,豁达开朗。
    ·    第8章 胡笛旋舞美人泪(一)· ·疏勒城克复,郎士新采取安定政策,约束了军纪·没多少时日,疏勒城的热闹喧哗,就渐渐恢复了。
郎士新没再隐藏郎怀的身份,因而征西军中,绝大部分人都已经知道,沐国公的嫡长子就在前锋营,立下战功,成了大唐最年轻的飞骑尉··也有羡慕,也有交好,也有不屑一顾。
郎怀一开始还有些神烦,时间久了,也应付的得心应手·如今他当真没太多精力去计较这些,郎士新要他管着疏勒通商的事宜,可不能把本来繁盛的商事,弄得没落下去。
他明白,这是父亲的锻炼·但他毕竟是军人,做这些,还有些不太明白·好在有路老三这个丝路通,帮衬着许多·一年多下来,疏勒的南街上酒肆商铺鳞次栉比,倒有些长安城西市的架势。
从战场上下来,郎怀换过平常的胡服,带着陶钧竹君,和路老三一同去疏勒城中的大街上逛游··路老三自从知道郎怀的身份后,一开始还有些怕·毕竟当初自己对郎怀,可真算不上多客气。
没想到郎怀不仅压根不记仇,还直接提拔了自己当副将,可把路老三感动到无以复加··“阿怀,三哥我老早就听说过这家楼子不错·你如今也十五了,别告诉三哥你还没接近过女人”路老三不由分说,就拉着郎怀进了家胡人开的乐坊。
虽名为乐坊,其实做什么买卖,却是一打眼就能看出来的··郎怀拒绝不得,被强拉了进去·竹君气急败坏地骂了句,拉着陶钧赶紧跟上去。
看来这段时间,路老三是这里的常客·早就老鸨迎了上来,捏着身段笑:“三爷,您来啦呦,哪里来的这么俊的小哥儿是您儿子”·路老三唬了一跳,“胡说什么,这是三爷我的小兄弟”他再怎么胆子大,也不能认那句话,不然传出去,可把郎士新放在何处·老鸨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已经看出郎怀身份不低,何况他们身后跟着的陶、竹二人,明显都是郎怀的随从。
“您几位,楼上雅间儿坐可要姑娘们来给选选”·大厅里正有一位胡姬,随着明快的曲调踏步而舞·热辣的装扮,蜜色的腰肢,当真如同朝阳一般。
郎怀虽然知道自己不宜在这种地方停留,却还是笑道:“不知可否请这位姑娘”·老鸨一愣,立马笑道:“使得使得”·雅间里布置得就如同牧民的帐篷一般,只是用具精巧,造型更加别致。
郎怀竟看到了一套仿制耀州窑的茶具,要知道这种东西,在长安城中,也算好物件·何况这套烹茶的,显然也算得上民窑里中成之作了··郎怀席地而坐,递给陶、竹二人一个眼色,示意他们且放松,自己有分寸。
很快,老鸨就带着几个人进来·想必方才路老三打点过,进来的都是些年岁约莫十五的女子,其中便有方才踏舞的胡姬··“这位是卡丽丝,这位是咱们这最会烹茶的汝烟,这位是塞伊丝,这位是方才吹笛的上官旋,却不是咱们馆里的姑娘,只是聘来的乐师。”
老鸨引荐完,笑吟吟带上了门··“你最会烹茶”自从离开长安,郎怀早已多年未曾饮茶·当年在韦谦易处学艺,李遇倒跟他念叨了不少烹茶的心得,尤其推崇于夫子,说他讲究煎茶,当真还原了茶叶原香。
但那种吃茶方法,却还只在公卿士族们中引为高雅,未曾引至民间·是以郎怀有此一问···汝烟愣了愣,抿唇道:“公子说笑,奴家只是略通·”·路老三已经拿出小银刀,自顾自割下烤制的羊腿肉,吩咐着另外三名女子奏曲跳舞。
郎怀一时念起长安,对汝烟道:“我来为大家烹吧,多年未回长安,都快忘了茶味了·”·“你且坐下,不必拘礼·”郎怀对汝烟笑了笑,露出洁白的牙齿,当真是个清秀少年。
竹君本要帮忙,也被郎怀拦住了·“当年七哥也曾教过我,不知如今还记得几分了”郎怀一边儿用烧开的热水洗壶洗茶斗,一边儿叹道。
“怎生你还有个七哥我记得你不是长子么”路老三随口问了句,郎怀笑了笑,道:“那是我在长安城的位好友,就如同和三哥你一样,是称兄道弟的。”
“那感情好,将来去了长安,阿怀你可记得给我引荐”路老三抹了把油手,抓起块馕来,吃得欢快··“就你别逗了。”
竹君当然知道七哥指的是襄王李遇,又岂是路老三一介平民所能随意见着的·路老三早就看出竹君是个女子,但他只道是郎士新不放心儿子安排进来的,因而一向不做理会。
“阿竹,不得胡言乱语·”郎怀想起临别之际,少年苦着脸几乎要哭出来,当真比自己还要难过,不由道:“七哥一向胸襟开朗,哪里是别的人能比若能认得三哥这样的好汉,他自然得好好敬三哥的酒。”
笛声一转,激昂跃进·卡丽丝和塞伊丝身子也随着乐曲的变动,旋转着·郎怀一边欣赏着异地的胡旋舞,一边倒茶煎茶··于夫子讲究天然水煎茶,不加奶制品。
郎怀手法并不娴熟,但大致上没错处·不多时,青瓷斗里已经注入清透的茶水,散发出淡淡香气··“公子,奴家不明白,为何这般烹制”汝烟有些好奇,便开口问道。
郎怀端起茶斗,递给她,笑道:“你且试试·”·汝烟接过来,皱着眉,抿了一口·她五六岁起就跟着师父学习烹茶,自信是这疏勒城中最好的烹茶师。
可今次,却在这个不知道来历的少年面前,有些失却了自信··“如何”郎怀自己也喝了杯,一股思乡之情油然,让他语气都沉郁起来。
一品再品,直将茶斗的残茶饮尽,汝烟才抬起头,郑重行礼,道:“公子烹茶技艺了得,想常人不敢想·汝烟愿拜公子为师,学此烹法·”·郎怀摇了摇头,有些怅惋,道:“这不是我首创的,于夫子早已作古,所著书籍却流传下来。
我不过是昔年在长安城中,得好友分享,才知道的·”·此时笛声渐低,两位胡姬也停了下来,行了礼·路老三哪里管这些,拿起茶斗喝了几口,却不喜欢:“阿怀,这苦了吧唧的,什么玩意儿我可不喜欢,喝酒了。”
他搂过卡丽丝,笑呵呵道:“美人儿,你方才转的,三哥我眼睛都晕了”·郎怀对还在墩上坐着的上官旋道:“这位姑娘,你也来喝口茶,润润喉吧。”
上官旋默不作声过去,席地而坐,接过茶斗,有些心不在焉·方才郎怀的话她都是听到了的,来自长安,能喝这般烹制的茶,可见他的身份不一般··“姑娘复姓上官,不知和长安城西上官氏可有关”郎怀察言观色,早已看出上官旋神色有变,故意试探她。
“不……”上官旋心下一惊,急匆匆否认:“奴家一介百姓,哪里能高攀得起不过巧合罢了·”·郎怀也不点破她在撒谎,淡笑道:“不知在下烹的茶水,可合姑娘心意”·上官旋下意识点点头,道:“入口微苦,回味甘甜。
公子烹法娴熟,奴家自然喜欢·”·郎怀不再搭话,只对她笑了笑,转头和路老三闲聊起来,无非是如今丝路日益繁盛,沿途皆是好风光的话··陶钧竹君见郎怀压根没喝酒,这才放下心。
他二人也饿了,方才没理会,此时闻着满席的异域美味,又有路老三榜样在前,就大快朵颐,不管别的了··路老三酒喝多了,连带着塞伊丝也抱进怀里,左拥右抱,好生痛快。
郎怀也不打扰他,低声和汝烟说起烹茶,说到汝烟不懂的地方,便细细解释··整个席间,也只有上官旋一人神魂不定·方才郎怀看她的眼神,分明就是一副他全知道的神色。
只到塞外远方,怎能遇到长安勋贵因而她没改去姓氏,没曾想却偏偏遇到了郎怀·这人不仅是长安勋贵子弟,还知道城西上官氏·这如何不让上官旋心内如焚·夜色渐起,路老三注定要留宿了。
郎怀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三哥,多谢你今日款待·只是我答应父亲,今日要回去的·你在这儿稍坐,我就先走了·”·路老三被两个胡姬迷得神魂颠倒,嗯了两声算作明白。
郎怀如何不知路老三的性格,站起身,道:“陶钧、阿竹,咱们走吧·”·说罢,他对汝烟道:“今日和姑娘相谈十分痛快,他日有时间,再来拜访。”
等从乐坊出来,郎怀走到角落,才低声对陶钧吩咐:“你小心点,去跟着那个上官旋·看看她落脚何处、家里有谁来此多久·总之,给我打听她的全部情况。”
“爷,这是为何不过一个乐师·”竹君有些不解,不明白郎怀这般兴师动众,为了什么··“哼,长安上官家的人,跑到疏勒做乐师要知道酒肆青楼消息最为灵通。”
郎怀简单解释了下,道:“征西之事必须事克全功,我不容许任何人来破坏此事·”·陶钧应了声,顺手脱了身上的外袍递给竹君,只穿着短打,一溜烟消失在了人群了。
“爷,上官氏会通敌”竹君跟着郎怀往城主府的方向走,不由问了句··“说不好,只是以防万一·”郎怀摇摇头,却觉得,能奏出那般清越笛声的女子,当不是那等腌臜之人。
    ··    第9章 胡笛旋舞美人泪(二)· ·疏勒城的城主府,如今成为征西大将军的帅府·郎怀在东院有一处自己的院子,平日里除却军务繁忙,他就住在此间。
本来郎士新还要给他送几个侍女,却被郎怀拒绝了··许是饮了好茶水,郎怀今日有些睡不下·索性提着短剑,在院子里练习··别了长安,如今也三载。
时间愈久,似乎那股想念越内敛·有时候,郎怀都有种错觉——在长安街头游逛,和李遇泛舟曲江,已经是上辈子的事了··短剑舞得缓慢,郎怀似乎在想些别的。
他脚下走着的步法,也不是平日里的利落··当初执意来此,本是为了争一份军功,好让自己在继承沐公爵位的路上,好走一些,让自己的母亲,能堂堂正正继续做着夫人。
可战场厮杀,这点初衷也早已改变·如今的郎怀,想和先辈一样,做一个称职的军人··但什么才算称职郎怀却不知道答案是什么。
父亲好像也不算·大唐开国时代的将领们早已陨落,消失在时间里·郎怀却觉得,他们不见得都是对的··这大半年来,郎怀几乎都在疏勒城中,梳理商务,战场似乎离得很远了。
这样,却让他更加迷惘··竹君捧着煎好的药回来,正好看见郎怀举剑对月,呼吸沉重,汗湿重衣·“爷怎么了”她两步并作一步,跑到郎怀身边,放下药碗,扶住郎怀。
郎怀陡然惊醒,一时间也觉得虚弱不已·但这样他还是不愿丢开短剑,被竹君扶着进了屋,坐在软榻上··“知道您勤勉,但也不能这么不顾身子·陶钧说过,您如今吃得这药,本就是及其损身的,若是您自己再不爱惜,我就干脆给您打晕了带回长安”竹君拿回药碗,吹了吹,道:“喝了吧。”
对自己这位侍婢,郎怀向来没脾气·他痛快喝了药,呼呼喘口气,道:“就不能做成药丸子么这样可太费事了·”·“这呀,你得问他。”
竹君看了看外面,骂道:“都这个时辰,陶钧还不回来,真是·”·郎怀摆摆手,替陶钧解释:“这几日他都得看着上官旋,只怕不得空·我没事,一时间想事情入了神,不打紧。”
竹君给他递上温水,看着喝完了,才叹口气,道:“爷,您如今什么事都不太愿意说·只是,我还是希望您开朗些,别太闷了·”·郎怀一时间不知该作何回答,末了,自嘲道:“到了这里,处处小心,事事留神。
我有时候也是逼不得已,倒让你们俩跟着吃了太多苦·”·“不过,这仗再两三年,也就打完了·”郎怀笑了笑,安慰自己名义上的侍婢,实际上的姐姐,“将来回了长安,你也到出阁的年纪了。
可有什么心上人”·“爷”竹君红了脸,啐道:“爷你傻了么在外人眼里,我和兰君、梅君,都是你的人。”
“外人的不打紧,你们又不是不知道我是什么身份·”郎怀不在意这些,道:“你们如果谁有了意中人,只管告诉我,事情我来办”·竹君展颜一笑,“爷,其实跟着您,我们都觉得挺好。
至少,能得个自由·”·“您不会拘着我们,倒真比嫁了人好·”竹君手里忙着给郎怀绣荷包,一身男装倒看起来有些怪异,只听她细声道:“便是姑娘,那般身份,说句大逆不道的,不也困在未央居。
将来嫁给谁,再受宠,又由得了她么”·“明达……”郎怀脑海中浮现出那个小丫头的模样,身体娇柔,人却骄蛮得不像话。
“你们可都是被她整过的人,难道还盼着她将来如意么”·“可不是姑娘虽说骄蛮,玩笑开得大·”竹君撇撇嘴,道:“但她可从不会借着身份,故意整治咱们。
哪里像长安城别的贵人,说话间要人命呢·”·过了几日,郎怀处理完军务,辞别非拉着他再去乐坊的路老三,回到小院·陶钧从里面迎上来,道:“爷,查清楚了。”
郎怀点点头,道:“先吃饭,吃完了再说·不着急到这一时半会儿·”·进了屋,没多会儿竹君提着食盒回来·郎怀坐了主位,三人也不拘礼,一起用饭。
饭必,陶钧就要说,郎怀拦住了他,笑道:“等竹君回来吧·”·陶钧愣了下,点头道:“爷说得对,不然还得费唇舌解释·”·不一时,竹君回来,进门便嚷:“没说呢吧”·陶钧道:“没呢,爷说了,等你回来。”
郎怀已经自己去换了长衫,踩着翘头履,束发散下,在脑后扎着个粗辫·“人齐了,说罢·”·“是·”陶钧喝了口水,道:“不出爷所料,当真是长安城西的上官氏子弟。”
“小的跟了几日,倒也摸清了这位上官旋的底细·上官旋如今二十岁,未曾婚配·他们家里人不多,除了母亲,就只一个六七岁的弟弟·来到疏勒,却是在这一半年时间里。
但上官旋土蕃语说得还算顺溜,是以小的又探了探,他们是一路从龟兹到此处的·”·“不过爷放心,几日来,上官旋都只是按时去乐坊,再去药铺抓药。
她的母亲病重,据邻居说,已经两个月下不来床,一直将养着·”·“至于乐坊那边,倒也有人想出钱,要了这位卖艺不卖身的清倌人·只是上官旋宁死不从,老鸨又素知她奏笛的水平,是整个疏勒城最好的,所以还算护着她,没出过什么大事。”
等了半天,陶钧没再说什么,竹君睁大眼,“完啦”·陶钧点点头,应道:“完了啊·”·郎怀笑道:“既如此,你们俩明日陪我,再去那乐坊看看。”
“爷,您这是”竹君猜到些什么,问··“陶钧虽说没探到什么,但为了以防万一,我得再会会这位姑娘·”郎怀从心里,已经不再怀疑,何况临别之际韦氏千叮万嘱,既然没了顾虑,自然要完成对母亲的承诺。
·黄昏将至,郎怀换了衣服,还做之前的打扮,带着陶、竹,再次来到乐坊··老鸨还认得他,笑盈盈迎上来,道:“爷来了今日没见三爷还是和上回一样”·郎怀装作羞涩,低声道:“不瞒您,在下只是想念上官姑娘的笛声,想请她来奏上一曲,却不知使得不使得”说着,郎怀递了个眼色,陶钧将一块儿银子露出来,故意给那老鸨看了看。
“使得使得,有何使不得”老鸨眉开眼笑,又故意为难道:“只是咱们上官姑娘只是乐师,还请您……”·“规矩我懂,您放心。”
郎怀见目的达到,懒得多说什么,在那老鸨引导下进了间屋子,倒比上回的地显得朴实些··“芸姨,只我一人,只怕不妥吧”上官旋一听是那回的公子,不由得有些惧意,想推辞过去。
“无妨,你芸姨我是什么眼力价那位公子当真不是- yín -邪之人·何况出手大方,人又俊俏·”芸姨低声道:“芸姨知道你缺银两,这般生意,可比别的好做。
你进去顺着他说就是,我派人在外候着,真有事,你喊声就好”·上官旋一想起母亲幼弟,自己在此的酬劳也撑不了多久·只好咬着牙答应,便赌那位公子当真只是喜欢她的笛声罢·走到门口,上官旋敲了敲门。
里面的人淡然道:“门未上锁,请进吧·”倒是坦坦荡荡,只把此处当自家··进去之后,只见那少年公子一身素袍,正拿着酒壶自斟自饮·他的两个仆从,也坐在下首,吃着东西,一副百无聊赖的模样。
“姑娘,上次一别,对您的笛声惦念良久,今次打扰,还请不要嫌弃叨扰·”郎怀笑着,虽说是客气话,也是他的肺腑之言··上官旋坐在厅里的墩上,问道:“不知公子想听何曲”·郎怀执着酒杯,想了想道:“离家日久,思乡情切,姑娘看着办吧。”
笛声渐起,却不是几日前的清越激昂·游子离家,别了父母,旅途艰辛,始料未及·上官旋本来悬着的心,渐渐融进曲中··乐者难以自拔,何况知音听者·郎怀眯着眼,于这曲中捕获到了上官旋的心境,心下暗叹当真是个坚韧女子,却不得不试探于她了。
若何年,再回故乡高堂明镜可安在邻院不是旧时人··郎怀击掌赞道:“姑娘好曲,当真堪比长安乐师·不知姑娘可会《折柳曲》”·灞桥折柳,依依惜别。
这曲子在长安城中各家乐坊没有不会的,郎怀见她点头,抿唇笑道:“在下说的,是已故丞相上官翼博当年谱的曲子·”·上官旋陡然一惊,笛子从手边掉下,她慌忙弯腰捡起来,平定呼吸,掩饰道:“奴不知公子说的是什么,《折柳曲》乃长安名曲,奴是会的。”
“昔年我离乡出游,母亲曾说过,上官丞相的这曲子,只在几家相交好的府里流传·我见姑娘复姓上官,口音也和我相似,故觉得姑娘或许会此曲·”·上官旋沉默半晌,摇头道:“公子误会了,我这辈子都没去过长安城,更不曾听说过什么上官翼博。”
“是么”郎怀又满饮一杯,道:“十年前上官丞相病故,族长一位却给次子继承·自此之后,长子上官宏就消失于长安城。”
郎怀见上官旋愈发惊恐的表情,心下不忍,但还是道:“长安府尹调查后,张贴官榜,言道上官宏狼子野心,下毒毒害了自己的父亲,畏罪而逃·”·“胡说”上官旋下意识骂了句,郎怀也不理会,道:“十年前我不会几岁,倒也好奇,他本就是嫡长子,又为何这般蠢笨”·“今日见到他的女儿,倒让我大开眼界。”
郎怀不知何时走进上官旋,盯着她的眼睛,冷冰冰道:“你如今身在疏勒城,有何目的你和土蕃人可有勾结还不从实招来”·    ·作者有话要说:码字君在此解释一下。
本来《唐恍》的开篇不是这样,码字君已经写了约莫10万字··但是越写,越觉得郎怀若是那样子出场,人物性格会很难经得起推敲··况且,她的十二岁到十七岁,实在太过重要。
所以,码字君考虑再三,还是戒掉懒癌,重新布局,写了征西的事情··大家也看到了,并不是所有的剧情都围绕着战争·码字君自己几斤几两还是知道的,这种描写并不擅长。
码字君注重的,是本来一个算是老成的孩子,怎么经过打磨,知道怎么为人处世的同时,还怀有赤子之心·只有这样,将来郎怀在长安城里的所作所为,才不会显得有些苍白。
所以,李明达同学,先自己在长安城和七哥玩玩罢有些朋友觉得开篇太漫长的,就放一放,隔上段时间再来·这点就不再多解释了·码字君的坑品,自我感觉还是不错的,请大家放心。
本章有侧面描写明达的性情~·还有,上官旋只是酱油,俩人没感情线,没·最后吐槽,章节名称用尽了码字君所有的脑子,好神烦·· ·    第10章 胡笛旋舞美人泪(三)· ·房间里的气氛为之一凝,连贪食的竹君都住了嘴,和陶钧一起默默看着剑拔弩张的二人。
上官旋慌乱了一阵,而后竟然直直看着郎怀,倔强道:“我不知公子说些什么,但我不是公子所说的那个人·”她顿了顿,竟然在郎怀摄人的气魄中站起身,低了头道:“请恕奴家身子不适,先告退了。”
·她已然被识破了身份,如今要紧的是立即赶回家中,带着母亲和弟弟离开··只是好不容易稍微安定下来的生活,却又被打断了·那个少年公子,不知是长安城谁家子弟,竟然能知道祖父所谱的笛曲但不管他是谁家子弟,如今对于自己来说,都是灾星·上官旋只和芸姨告了声罪,拿了今日的薪酬,就匆匆离去。
·“爷,怎么办”陶钧先反应过来,站起身问··郎怀收起笑容,淡然道:“竹君去会账,然后家去等着·陶钧,带路”·“是。”
二人应了一声,各自分头行事··陶钧在前引路,两人脚程自然比上官旋快些,恰好见着上官旋方进了门··“爷,打门么”两人站在这破败的门口,陶钧低声问了句。
“不必了·”郎怀抬脚一踢,直接进去··上官旋一回头,就看到那个少年公子面无表情的样子,不由惊呼一声··屋里的人大约才反应过来,不一时,一个小孩子从里面出来,高声呼道:“姐姐,怎么了”·上官旋刚想把人抱在自己身边,郎怀早已递了个眼色。
陶钧抢了两步上前,把小孩子抱进怀里,笑道:“没什么事,我们公子寻你姐姐有些事谈谈·小哥儿,我这儿有松子糖,你跟我去吃糖吧”·“不”小男孩倒是警惕,郎怀回身关了门,再走进上官旋,低声道:“姑娘也不愿意惊吓着家人吧”·上官旋恨恨看了眼,对弟弟说:“旖儿,跟这个小哥哥别乱跑,姐姐和这位公子说些话,不要惊动娘,知道么”·上官旖自小颠沛流离,还是懂事的,只对姐姐点点头,就顺从跟着陶钧坐在了院子一角。
“请吧·”郎怀倒如同自己家一般,往院子西角的厨房里走去··上官旋点上油灯,取出俩粗瓷碗,倒了些凉水,道:“寒舍怠慢了,公子,您到底有什么目的”·郎怀接过来,没露出丝毫犹豫,先喝了半碗水,笑道:“其实我一开始,就相信你不会是探子。”
上官旋吃了一惊,随即言道:“公子既然已经知道我的身世,就不该做这般猜测·哪怕我粉身碎骨,亦不会作出叛国之举”·郎怀沉默半晌,心里也对这位奇女子肃然起敬。
他不再试探,正色道:“在下郎怀·母亲未出阁前,曾和上官伯父结拜兄妹·此事长安城中知道的人甚多,想必姐姐你也知道·”·上官旋看了看他半天,才道:“你是飞骑尉郎怀”·郎怀抿唇一笑,洒然承认:“是,正是在下。”
他站起身,恭恭敬敬致礼道歉:“说起来,怀该叫您姐姐·先前多有得罪,还请姐姐不要怪罪·”·上官旋摇了摇头,道:“你不必如此,父亲当初带着母亲和我出逃,早已不再以上官家人自居。
这十年辗转奔波,长安旧人旧事,我早已忘怀了·”她这时候才真正放下心,在一旁的灶台上坐下,看了看郎怀,想起当年去香积寺,见到那个活泼又异常懂事的孩子,不由道:“你都长这么大了,还立下这般战功。
想来韦姑姑是很开心的·”·“伯父……”郎怀犹豫半晌,还是问道:“可是故去了”·上官旋点点头,神色黯淡下去,“到疏勒城的路上,被沿路的土蕃人打死了。”
郎怀叹息,又道:“当初离开长安,母亲曾说,要我寻访伯父的踪迹·没想到我找了几年都没有线索,却在疏勒城中和姐姐相遇·”·“但姐姐,伯父不翻案,你们的行踪就再不可泄漏。
如今上官元骄纵跋扈,和裴氏结党,惑乱朝纲,如若他得知你们的消息,只怕……”郎怀摇了摇头,言下之意明白,韦氏纵然有心,也不能明面上回护··“倒是我疏忽大意,想着疏勒城中不会遇到旧人。”
上官旋暗自骂自己愚笨,却被郎怀打断:“若非如此,怀也找不到姐姐·”·“姐姐今后可有打算不知可否给阿怀帮个忙”郎怀眨了眨眼睛,终究说出了此行最要紧的事。
“我能帮到你什么尽管说”上官旋笑道,却应承得爽利··郎怀凑过去,低声道:“如今战事进行多一半,最多三年安西四镇就会平定,因而我沐公府一直在筹划这丝路上的买卖。
却不知姐姐可否做这疏勒城中我郎府的管事”·大唐各家氏族都有些许产业,交由家中奴仆打理商行,也是常有的事·但做得这般大,恐怕郎士新早就有意了。
上官氏曾经也是做的,恰好打理此项营生就是上官宏··上官旋先是惊了下,才道:“阿怀,这可不是玩笑,我的身份,你不怕真捅娄子了”·“无妨,姐姐做买卖,可不得改个姓名。”
郎怀看她神色,知道此人也有些许意动,便道:“将来,我总是要继承父亲的爵位·不过姐姐想必是知道,郎忭对我来说,可是不小的威胁·将来打理上下,我总不能用韦氏的钱财”·这少年想的倒长远,上官旋暗自叹气,自己被抓了把柄,除了屈从,也没别的办法。
只听郎怀继续说着:“姐姐替我做了这疏勒城中的管事,将来打完仗,做得好,整个安西的线路交由姐姐打理,阿怀也是放心的·何况此行姐姐免去再去那等烟花之地,也足够将养伯母,照顾旖儿。
于我们,是双赢·”·“阿怀,你如何认定我,定能做成此事”上官旋问了最后一个问题,看着少年的眼神倏然雪亮··“阿怀看人,从未错过。”
郎怀挑了挑眉,“那姐姐,是应下了”·“不然怎么办”上官旋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道:“只是我的名字好多人都知晓,这些事却得交给你打点了。”
回到自己院子中,等的不耐烦的竹君劈头盖脸道:“小陶子都什么时辰了,才带爷回来”她不好说郎怀,只好拿陶钧开刀。
“爷不说走,我哪里敢走·”陶钧无可奈何,只得认命··郎怀笑了笑,也不理会他二人斗嘴,自去就着还温热的菜吃了些饼子,想起这几日的事情,不由得有些庆幸。
他是想趁着机会做些自己的买卖不假,想帮持帮持上官旋,也是真心实意·只是此事如何对郎士新讲,却得好生思量一番·毕竟和上官宏有旧的只是自己母亲,不是郎士新。
··先让陶钧去安置了上官家的住处,等自己想好了说辞,再去和父亲禀报吧··事情却出乎意料的好办·郎士新得知了上官旋的身世后,只说了句:“你确定她有能力办得好”·郎怀点点头,自信道:“能。”
“文书之类的,我会让郎乔去办妥给你·”郎士新放下茶斗,道:“处理完这件事,准备南进·”·郎怀眼睛一亮,这是要准备决战了他露出笑容,道:“是爹爹,我们快要回家了”·郎士新被他这句话说得也露出笑容,道:“是啊,快要回家了。”
上官旋改头换面,成为了郎氏在疏勒城的管事,改名尚子轩·她去城主府见郎士新,郎怀也没陪着,似乎做了甩手掌柜,不再管这些事··但尚子轩知道,郎怀肯定有别的法子观察她。
于是这位新的东家,自然做的卖力··而和母亲,尚子轩也没细说·只说被一巨商看中了才华,聘为疏勒商铺的管事·不过将来为了安全和方便,还是改了名字。
上官氏没说什么,只提醒女儿时时留心,不可操之过急··年幼的上官旖则改名尚子怡,在家里侍奉母亲,跟着习文断字··才两个月,郎氏一族这几年在丝路上买卖的账目,就被尚子轩理得一清二楚。
送去给郎乔看过后,郎乔眯着眼点头,算是认可了尚子轩的能力··看来世子眼光确实老道,这位姑娘想法新颖,心思机巧,倒比那些污浊男子,强太多·此人堪大用啊。
不出半年,安西各地都开了郎氏的商行,客栈酒楼青楼一应俱全,进展神速··尚子轩的名声,在安西愈发大了起来·却没人知道,她竟然是当年长安城西上官氏的孩子。
尚子轩日益忙碌,这一日却听得仆人来报,说家里传来讯息,上官氏病入膏肓了··她眼前一黑,直直栽倒下去·等苏醒过来,立即骑马赶回··病榻前,尚子轩看到母亲枯瘦的容颜,脑海中却想起当初长安城里那位雍容的夫人。
“娘,您放心,我会好生照管旖儿的·”·尚子旖倒地懂事,跪在一旁,哭道:“娘,旖儿也会好生照顾姐姐,娘放心·”·上官氏哆嗦着手拉住女儿,嘴里努力说着什么。
尚子轩凑近了,才听的清楚:“女儿,苦了你……今后……好好活着……”·尚子轩含泪应着,老人才闭目而逝··一滴泪,顺着她的脸庞无声落下。
身边的尚子旖悲声大哭,才有了起色的生活,却一片灰霾··    ·    第11章 征夫热血几时还(一)· ·盛夏已经到了,大军进军缓慢。
即使这样,还是有不少士兵被晒得中暑··前锋营几位将领商议之后,薛华果断下令,昼伏夜出·同时,派人回报讯息,请郎士新注意如今天气酷热··“说起来,大夏天在这地方打仗,可比冬天折磨人。”
薛华说着说着,敞开了外袍,对帐中的人道:“你们也都不必拘礼,随意些·”·七八个人都巴不得有这句话,很快解开外袍·林先对郎怀道:“郎骑尉,你不热么”·郎怀愣了下,先脱下轻甲,露出内穿的粗布袍子,倒真不像别的人那般,后背都捂潮了。
他摘下头盔,笑道:“小弟一向体寒,倒没这般难熬·”说着话间,薛华已经转身看着于阗地图,若有所思··“薛将,您以为咱们就算到了于阗城下,还有力气打仗么”杨瞻是跟着薛华的老人,说话一向耿直,此时他指了指大家,道:“您看看大伙,都成什么样了。”
“大将军的军令如此,我前锋营务必于夏至时节赶到于阗,拔出周围据点·”薛华没有回身,看着地图,摇摇头·其实这两年,于阗于土蕃,无异于葱岭以东的一座孤城。
四个月前,土蕃仁摩赞普病故,三儿子丛苍澜瑚在一片动乱中成为新的赞普,以血腥手段镇压了土蕃敢于反抗的臣子,自己的兄弟,除了被大唐俘虏的阿苏马,只有一直跟随他的六弟得以幸免。
这位年轻的赞普在收拢了土蕃的权势后,派了六弟伦铜带着三万士兵增援于阗,摆出一副坚决对抗的样子··“薛将,前方传回的消息,这位新的于阗城主,曾经和月氏有过交手,打的月氏根本无法还手。”
林先想了想,道:“但伦铜其他的信息太少,不知己知彼,这仗恐怕不能轻易开启·”·“阿怀,你怎么想”薛华转过身坐下,叹了口气,“有什么说什么,总得大家好生想个妥当的法子。”
“回薛将,末将以为,如今于阗城内已屯兵十万,我前锋营人数大为不及,万不可强攻·大将军命我部先行,定有后手·不如,步步为营,拔出于阗附近的三座小城,来回打探于阗和土蕃之间的联系,等候中军,一同围城”郎怀已经大概猜到郎士新的想法,但此时却不是说的时候。
他这般说辞,也是无奈··“末将愿领所部,拔出这些据点·”林先抢先请命,这可是稳打稳拿得下的军功··薛华看了看他,道:“准。”
回到自己的营帐,路老三听说之后,纳闷:“阿怀,你怎么不请命呢”·“这么热的天,那三个小城相距太远,划不着·”郎怀抹了抹额头汗水,道:“让传令官传令,夜里好生歇息,明日白日不行军,戌时准时拔营。”
“是”路老三应了一声,跑去安排·这样倒好,白日太热,他都要晒脱皮了··回到自己的营帐,郎怀才彻底松弛下来。
这一趟可折腾得不行,浑身粘糊糊的·陶钧早就准备好了热水,送上些许吃食,才告了退在帐外候着··郎怀放松下来,对竹君道:“热坏了吧”·竹君点点头,嘴里还叼着口葡萄,含糊道:“可不是爷,您可不能再这么捂着了,长安带来的透纱我给您裁了贴身的,又做了两件外袍。”
·“这……”·“您就穿着吧,”竹君手下不含糊,掀开郎怀的衣服,拿着热巾替他擦着后背,“看这后背的痱子,都要流脓了”·郎怀被她一下子擦得生疼,不由得缩缩脖子,笑道:“我为将,怎可这般孱弱”·“爷,你这不是孱弱。”
竹君换上兑了汤药的布斤,这次却是轻手按拭,口中却不停:“不然只怕过些日子,您这衣服就要透血了·”·郎怀沉默片刻,笑了笑,道:“好,依你。”
主仆二人麻利擦完,郎怀果真听话,换上崭新的小衣中衣,罩上雨后天晴色的纱袍·竹君给他用纱帽束发,自己看了看,道:“还是这般好看·”·“皮囊而已。”
郎怀扭了扭后脖子,拿起晾着的药碗,一口气喝下·“对了,这药还是管用的,不是么”·竹君正给自己束发,闻言点头,“小陶子也说了,最多等您弱冠,就不能再用。
不然只怕伤身·”·郎怀转过身,捧起本书卷,斜斜坐着,“竹君,爷跟你打个赌吧”·“赌什么”竹君好奇道,要知道郎怀可是一本正经惯的,哪里会有这般话·“我跟你赌,今年中秋,咱们差不多就该回长安啦”郎怀仿佛按压了许久,此时也不由露出灿烂的笑容。
“爷,您说真的”竹君愣了下,欢呼起来,“这可真是太好了我今儿还琢磨,你这转月就要满十七了·若是再不回去,转年十八。
夫人得多惦记您”·郎怀看着她笑逐颜开,满心放松,也是着实开怀·可不是么于阗一座孤城,不管丛沧澜瑚打的什么算盘,不管伦铜到底有几斤几两,这仗,大唐也赢定了。
郎士新苦心五年,可是把安西已得的三镇经营得铁桶一般·三镇除却留下足够守城的兵力,如今尽发于阗·虽也不过六万人马,但却都是精兵·郎怀此番不愿争功,未尝不是想让自己手下的兵攒够了气力,到于阗城下,再尽力一搏。
到了掌灯时分,郎怀和陶、竹二人翘着腿坐在帐内,有一搭没一搭聊着事情,倒显得自在··郎怀的营帐,是唯一一个不要亲兵把手的将营·他的亲兵只分作两帐,隔着不远。
“阿怀,你可在”路老三人还未至,声音已到·郎怀高声应道:“三哥请进吧·”·路老三手里拿着酒壶羊腿,只好用下巴蹭开了帘子进来。
“今夜不知怎地有些睡不下,哥哥来叨扰叨扰你”·路老三抬眼一瞅,就有些发愣·“你是阿怀”·郎怀有些奇怪,见他眼神惊疑,不由有些忐忑道:“三哥,怎么了”·“你换了衣服,哈哈哈,倒真是跟那些话本里写的富家公子有些像。”
路老三从未见过郎怀好生打扮,自然先前有些不适应·待走进一看,还是那个黑脸汉子,才朗声笑道:“三哥记得你是六月生辰,马上十七·将来回去了,也不只哪家的小娘子配得上阿怀你啊”·难得,郎怀黑脸一红,啐道:“三哥尽胡说也不听你得消息,怎地先说起我”·路老三吃着酒,满嘴含糊,“诶,怎么是胡说。
小陶阿竹,你们俩说说,你们主子回了长安,可不得定门亲事”·竹君嘴快,立马回道:“三爷您当爷的婚事由得了爷么爷的身份摆着,定是皇上指婚。
不然,便是联姻大族·”·“额,怎么还这么麻烦没别的路走了”路老三看了看郎怀,道:“我这兄弟这般好人品,还不能按着自己心意讨个称心媳妇儿么”·“除非先于圣上,请夫人去定了亲下了聘,才算定数。”
竹君想了想,笑道:“三哥,你还是想想你的事儿吧·怎么就没可心人儿”·“只怕三哥有,就是太多,娶不过来,干脆不娶。”
陶钧接口打趣,路老三也不气,道:“等这场仗打完,就给你们娶个嫂子回来”·三人互看了眼,齐声道:“三哥这是看上哪家姑娘了”·“你们也都见过,塞伊丝。”
路老三难得有些腼腆,但还是痛快承认,“三哥我是真心喜欢,只等此次战事完毕,圣上赏赐下来,给她赎身,就明媒正娶,安生过日子,再不去那等烟花地了。”
郎怀脑子里转了转,才想起路老三说得是那年乐坊里的胡姬,不由叹道:“三哥瞒得好紧,小弟我却是一点苗头都没发觉·不过三哥你可别亏着嫂子,若是银钱上的,小弟愿意帮持,可不能拒绝。”
路老三嘿嘿一笑,给郎怀满了一杯酒,道:“就等着阿怀你这句话来来来,我路老三敬你”·“爷,不可”竹君还要再阻,郎怀已然一口喝干,道:“阿竹、陶钧,去再弄俩下酒菜来,我今晚要与三哥把酒言欢,不醉不归。”
竹君还待说些什么,陶钧已经笑着拉她袖口,给拉了出去··“你干嘛不劝劝”竹君边切着大块的牛肉,边跟陶钧抱怨。
陶钧正在一旁切西瓜,笑道:“爷那脾性,你还不了解是真拿三爷做兄长·这等喜事,哪里拦得住”·“偏你机灵,得罪人的事总是我来”竹君啐了口,“讨厌鬼”·“阿竹妹妹,你心直口快,怎么能说得罪人呢”陶钧赶紧赔不是,生怕真让这位姑娘气着了。
“哼,切好了,赶紧给送进去吧·看来今儿晚上是别想着睡踏实·”竹君看了看营帐,叹道:“不过也好,将来回了长安,爷哪里还能这般自在”·陶钧听后,也不由得叹口气,端着东西送进营帐。
路老三说到他年少时在长江边讨生活的景况,当真精彩刺激··郎怀听得入神,倒酒直满将出去,却半分没觉察···    ·    第12章 征夫热血几时还(二)· ·开扬三十一年五月末,于阗城被围七日。
伦铜准备充足,显然是想拖垮唐军的补给·反而他们在于阗经营多年,粮草充沛,不必奔波,颇有以逸待劳的姿态··中军大账里,征西军所有的主要将领齐坐,看着眼前的沙盘,愁眉不展。
“大将军,此时强攻,实在艰难·”王易安不得不劝阻,“末将以为,围城待援,减少伤亡,才是上策·”·“大将军,如今安西三镇皆定,土蕃内乱初平,当不会再有援军。
围城虽可,但我军补给线太长,若有差池后果不堪设想·”薛华的前锋营是最早到达于阗的,他对此处了解最透·不过前锋营多骑兵,在攻城之中不占优势,因而薛华却也有心无力。
“都别吵了·”郎士新皱了眉,道:“围城才七日,不过给土蕃人看看,彰显我大唐威仪·明日起,东西南北四路军各攻一方·前锋营和我中军按兵不动,看看这个伦铜守城究竟如何。”
·能否在十日内破城郎士新想了想,似乎也没什么万全的法子·不过围城寻找对手的破绽,却是个不错的选择··第二日黎明,郎士新果断下令攻城。
东路军将领尉迟安素来稳妥,前次攻破疏勒,即为他的首功·于阗城高,守军反应迅速·尉迟安只攻打半个时辰,就下令鸣金收兵··“将军,若是此时收兵,恐有畏惧之嫌。”
副将还待劝阻,尉迟安摆手,道:“土蕃准备充足,我们讨不到半点便宜·收兵,本将不能拿大伙的性命去挥霍·便是大将军怪罪,本将一力承担”·东路军收兵不久,其余几路军也渐渐收兵。
郎士新看了看土蕃人耀武扬威的样子,抿唇道:“传令各军,午时开始,每个时辰轮流佯攻,昼夜不歇”·郎乔吓了一跳,忙道:“大将军,我军人数没土蕃多,此举不妥吧”·“不妨,只是佯攻。
若这点苦都吃不了,还怎么当兵”郎士新摇摇头,想起什么,犹豫了下,还是问道:“怀儿那里怎么样”·郎乔一笑,就知道郎士新怎么能不担忧自己的孩子。
他不敢耽搁,只怕郎士新恼羞成怒,答道:“老爷放心,世子那里一切安好·听说他每日闲下来,都绕着于阗转悠,只怕也给这座城噎得够呛·”·几日来的烦恼似乎都散开了,郎士新开怀笑道:“他老子都啃得牙疼,他噎住了,也无妨”·郎怀还真骑着马,在外围晃悠。
素色纱袍,纱帽束发,身型笔直,神色闲闲,当真和来踏青一般,没半点沙场煞气··他这般晃悠了几天,还真没看出些许破绽·郎怀心里对那位伦铜也生出几分敬意,竟能在短短时间内,将于阗经营的铁桶一般。
此人心智当真了得,不知是否有机会能够交手一次··任凭马儿随意跑动,郎怀脑中正在演练攻城,不远处传来叫喊·“爷”郎怀陡然转身,只见陶钧拼命赶马,跑了过来。
“什么事”等他走近了,郎怀才问··“爷,疏勒城有人递消息来了·”陶钧压低声音,道:“您赶紧回去,挺急。”
郎怀点了点头,道:“走吧·”他二人打马而回,一路上默不作声·他知道这消息定是尚子轩递来的,但自从尚子轩执掌商路后,从不会主动联系郎怀。
对她这样的态度,郎怀深以为然·如今的沐国公是郎士新,私交再如何,也不可跨过这道底线··因而一路上郎怀都在猜测,什么消息,能让尚子轩这般着急,不顾自己在军中,也要递消息进来。
回到营帐,郎怀吩咐陶、竹二人在外,自己进去·里面的人一身军装,满面风尘·他见郎怀进来,也被郎怀的打扮所惊,但还是执礼后,道:“世子,小的奉命给您带口讯来。”
郎怀示意来人放松,点点头让他继续··“前些日子,咱们葱岭的商路打通,却无意中探到一条消息·土蕃赞普丛苍澜瑚掌权以来,屠戮兄弟,手下毫不留情。
但他大哥的长子隆尔逊却早得到了消息,逃了出来·如今应该已经在于阗城中,伺机而动·”这人简单说罢,又补充道:“尚姑娘知道兹事体大,因而派小的速来传送消息。
但这条消息,尚姑娘有交代,只送到您这儿·”·郎怀面上不动声色,心内却起巨大波澜·好在他素来沉稳,强压下暗涌,他对那人道:“我知道,你辛苦了。”
那人躬身行李,告了退··尚子轩到底是站在郎怀这边,因而只肯将这个消息漏给他·只要运转得当,就定能突破于阗城,立下汗马功劳··只是一切,都得仔细考虑,悉心布局,才能一鼓作气。
“爷一个人待了多久”竹君看了看营帐,也不敢进去·郎怀每当真有事思考,是谁也不准打扰的··陶钧苦着脸,叹道:“怎么也得三个时辰了。”
两人互相看了眼,蹲坐到地上·这时候无论如何,都不能打扰郎怀··竹君先耐不住,低声问道:“你说将来爷回了长安,真会娶妻么”·这个问题,让陶钧张口结舌,却不知作何回答。
“谁能知道爷这般出色的人品,这世间,不管男女,又有谁配的上”·“你看七爷呢”竹君想起长安城中那个皇子中的另类,“爷自小和七爷一起长大,情谊深厚呢。”
“可,可七爷又不知爷其实是……”陶钧犹豫片刻,又道:“其实爷这性子,心高气傲的,又怎肯……不若如今这样,多体面,多自由”·“你说的也有道理。”
竹君点点头,若有所思,想了片刻,道:“其实呀,将来爷娶妻,好像也无不可·你说说,天下谁能有比爷更好的人”·“可……”陶钧还待说些什么,却被竹君打断,“咱们女子,不就期盼寻着个有情郎么”··陶钧想了想,好像是这么回事,但他却发觉竹君的神色,露出些许娇羞和向往,不由道:“竹君,你可是……”·竹君低了头,素手托腮,沉默良久,才道:“我也不知道。”
莫名的,陶钧心下一痛·他拍了拍姑娘的肩膀,不再说话·自己什么身份一个宦人·哪里有资格对她说欢喜爷他到底比自己值得托付。
何况,毕竟就在眼前,是可以用一生去守护··陶钧不由露出些许羞涩笑意,却都隐藏在这低沉的夜里··丑时才过,郎怀总算露出笑容,将桌上所有的纸张付之一炬,走出营帐。
陶、竹二人相互靠着,已然入睡·郎怀这才发觉天早就黑了,不由自嘲道:“看来我还是操之过急了·”·看了看天边,月半圆,周围星光明媚,便如少年此刻的心情。
伸手拍了拍他俩,郎怀笑道:“进来,今日不管别的了,都好生躺下,歇个够”·他俩睡踏实了,郎怀却一丝睡意都无·他想了想,取下挂着的藏泉枪,坐在烛火下,仔细擦拭。
不久后,他就要用自己的武器,打破于阗城的防守,替大唐拿下这座本就属于大唐的军镇·然而所有思乡的念头全部上涌,他不由得露出笑意··然后,他就可以回家了·竹君梦里正在和兰君在小院里嬉闹,姐妹俩奔上跑下,飘舞的纱衣,映衬出少女姣好的身段。
郎怀捧着本书册,坐在一旁的石塌上,闲闲饮茶翻书,悠然自得·少女偶然一回头,不由得羞红双颊··突然她觉着脸上痒痒的,睁开眼,只见郎怀放大的脸,正对她笑眯眯道:“梦着什么了,这般痴傻”·“没什么”竹君坐直了,看了看郎怀,道:“爷,什么时辰”·“巳时二刻。”
郎怀递给她杯温水,道:“起吧·”·洗漱之后,郎怀让陶钧请来了路老三,四人在帐中坐下,郎怀才道:“如今,我有一计,不知可否破城。”
路老三喜得抓耳挠腮,催促道:“阿怀,就知道你有主意快说”·“丛苍澜瑚当上赞普后,对曾经和他夺权的兄弟痛下杀手。
虽说这些人都死了,但他的侄子隆尔逊足智多谋,曾深得仁摩赞普喜爱,有很多人支持·隆尔逊,恰好当过几年于阗城主,若非他父亲将他召回,也轮不到伦铜来此。”
郎怀抽茧剥丝一般,缓缓道来··“我觉得,不妨用此事做文章,佯装隆尔逊如今逃进于阗·那么,那些曾经忠于他的部下,又怎么可能全部服从伦铜如果他们有了分歧,那么就是咱们的可乘之机”郎怀并没有说出隆尔逊一定就在于阗城内,只是当成一个大胆的假设。
“我已经和大将军请命,愿以骑兵攻城·”郎怀看着路老三道:“如今,就得辛苦三哥,让儿郎们打起精神·我想了个点子,如若管用,咱们哥俩就比一比,看谁能先进于阗城”·路老三眼睛一亮,附耳过去,仔细听着,越听越是欣喜,连带着陶钧、竹君二人,也露出了坏笑来。
    ·    第13章 征夫热血几时还(三)· ·郎怀不是莽夫,骑兵攻城,那是天方夜谭·他的兵全部携带剑矢,上面绑着临时从衣服上搁下的布条,写了土蕃文字。
薛华从一个士兵身上取下一只,箭头被故意磨得失去尖锐,打开布条看了看,用官话念道:“隆尔逊的臣子,速速里应外合尔将为大唐于阗镇抚使,大唐定不毁诺”·郎怀挠了挠头,嘿嘿干校两声,道:“薛将,您见笑了。”
薛华转过身,用审视的目光看着郎怀,这个少年短暂憨笑后,就站直了身体,默不作声··“本将会坐镇中军,此战前锋营必克尽全力,争取破城·”薛华还了箭矢,说完此话,转身即走。
他已经能想到本就军心初定的土蕃人看到这些话的反应,若不抓紧机会,他怎能当得了前锋营的将军·如今最要紧的,是约束其余各路将领,好生协助郎怀攻破城门。
只要城门打开,再以千余骑兵冲击,何愁弹丸的于阗不收归大唐·郎怀此次选的,都是能开三石强弓的兵,务必将箭只发至城内,还要免去己方被对方弓箭手攻击。
正是午时,日头高照·伦铜也是人才,还在西门上督战·郎怀取了自己平日不太用的八石弓来,张弓搭箭,牢牢瞄准对方城楼··只听嗖得一声箭动,路老三大喝:“三、二、一放箭”·伦铜正纳闷唐军此次又是作何,没想到对方那个看起来十分年轻的军官竟然有此臂力,一箭从他侧脸经过,牢牢扎进身后的柱子上,。
土蕃人只道好险,唐军却喊可惜··郎怀一箭之威,却让伦铜眯起眼睛·那晃眼的布条,让他嗅出了阴谋的味道··果然,随后而到的箭矢却不是这般有力,并步伤人。
楼上的土蕃将领取下布条后的神色各异,让伦铜心生惊觉··等他看罢布条的内容,立即抽出腰刀,喝道:“这是唐人的诡计隆尔逊谋逆,早被赞普处死”·然而于阗城这时候的将领,多一半都是隆尔逊的旧部。
其中有两人还真知道其实隆尔逊早已到了城中,不由得半信半疑··他们忠于隆尔逊,却也不愿舍去荣华富贵·想要夺回赞普的位置,似乎不太可能·但隆尔逊到了城中,却当真多疑至极,有什么打算,谁也不说。
但好像除却投唐,也没别的路子可走·不然何必在此时入城·城楼上风声鹤唳,城楼下,郎怀已经带着弃了马匹的士兵们,扛着攻城器械,在盾牌的掩护下,迅速接近城底。
“唐军已到城下,请城主定夺”守城的士兵前来禀告,伦铜立马道:“准备迎战,弓箭手准备”·然而传令官还没走出城楼,就被人一刀捅死。
“扬得乐你想做什么”伦铜下意识逼近去问,却见到其他将领的神色都起了变化·他素来智计百出,但面对这一手阳谋,当真是束手无策了。
·“隆尔逊就在于阗”他几乎立刻反应过来,心下直呼糟糕·看来想要坚守于阗城,等到赞普发兵合力击败大唐,是没可能了。
如今得想个办法,怎么逃回王都·守城的士兵得不到命令,只好按着惯例,和唐军交手··云梯架好之后,郎怀举着盾牌,带了十来个武艺高强的校尉,配合着前锋营的弓箭手,强行登城。
他纱袍轻甲,后背上背着藏泉枪和大弓,腰间悬着箭囊短剑,脚下飞快·眼见着城上士兵推下石块,也被郎怀一个侧身足尖轻点,不仅躲了过去,还为跟着他的士兵去了危险。
“阿怀,上去了别逞强,别走远”路老三也在爬云梯,但他没郎怀的身手,都是仗着身体结实臂力绝人硬抗了过去·背后一个斗大的包袱,不知是什么东西。
于阗城的城墙,不过七八仗高·先前难打,是土蕃上下一心·如今却被郎怀钻了空子,趁着他们内讧方起,顾不得发号施令,真被他一鼓作气,上了城墙。
随手丢了盾牌,郎怀气也顾不得喘,反手卸下藏泉枪,舞得如同一面墙,将箭矢都挡了开来··片刻工夫,跟着他的陶钧就跃上城头·二人配合,陶钧捡起地上的巨盾护住二人身形,郎怀仗着藏泉身长,连挑敌人,三番五次,就将身边的土蕃守城兵挑落城墙无数。
再坚持盏茶功夫,城墙上已经站了整整六个什的唐军,直把土蕃人忙得焦头烂额·这些唐军一什为小队,四人抗盾保护四方,二人举着长兵器捅开想要靠进的土蕃人,四人持弓搭箭,箭箭夺魂。
城头被越来越多的唐军涌上,薛华在此关键时刻,除却留下了千余骑兵精锐,尽数派去攻城··城楼中的局势愈发一触即发··扬得乐骂道:“丛沧澜瑚杀父弑兄,算什么赞普你伦铜不过是那个腌臜种的一条小绵羊隆尔逊才是应该继承仁摩赞普的”·“隆尔逊”这时候说什么都不能承认隆尔逊还活着,伦铜一边递眼色给心腹,一边还嘴道:“他试图谋逆,早就被仁摩赞普所不喜。
丛沧澜瑚是天定的赞普,得到了神的祝福·扬得乐,你不要血口喷人,小心神的惩治”·“一个早已死的人,不知道你们为何要追随于他我本不愿血洗于阗,立下大功后,赞普怎能不记得各位的功劳”伦铜悠然道:“莫不是大伙非要弄丢了于阗,让唐人的阴谋得逞自此之后丝路再与我们无关,想要廉价的茶叶丝绸,都得从那些女干商处购买”·众人犹豫片刻,扬得乐大吼:“隆尔逊殿下就在于阗城中,他受到天神庇佑,没被你们这些罪人害死神说,他会入驻布达拉宫,成为新的赞普”·刷的一声,所有终于扬得乐的将领终于拔出了刀,对伦铜怒目而视,几欲喷火。
伦铜暗骂一声愚蠢,也不得不准备抵抗··郎士新坐在中军帐中,看似气定神闲,但他不停地饮茶,难免泄漏了心内的不安··直到斥候奔来相告:“报前锋营飞骑尉郎怀,已率领所部,攻上城楼。
前锋营将军薛华正率全营力拼,争取打开城门·薛将请大将军发兵增援,恐拖久生变”·郎士新豁然站起,背起颤抖的双手,沉稳下令:“传令各军,不得算计伤亡,全力攻城。
西路军攻城车全部上阵·中军准备,从西门西侧,随时策应·”·“是”·“郎乔,你带人,去·”郎士新默默转身,看着自己的管家,最忠心的仆人,颤抖着道:“务必,要怀儿,安全。”
郎乔也着急万分,但此刻难免心下一震,跪下道:“老爷放心,小的就算拼却了姓名,也要把世子给您平安带回来”·等郎乔站在城墙不远处,极目看去,城墙上早就陷入一片混战。
却哪里找得到郎怀的身影·攻城车已经在护卫下推到城下,对厚重的大门缓慢又沉重地破坏着·爬上去的前锋营郎怀所部,伤亡不可谓少,只是那个阵型确实起到了绝大的保护作用。
此时郎怀正带着二十几个人,抢了土蕃人的战马,顺着马道奔向城门·如果不快速打开城门,只怕他们所有人,都是有去无回的··土蕃的指挥早已混乱,才让他们得以浑水摸鱼,竟然运气极好,摸到了西门内。
只是城门洞里的士兵,却有百余人·这一路本来,郎怀身边也只剩下十三个人了··“三哥,把包袱丢进去”郎怀从箭囊里取出三根火箭,陶钧摸出火折子,二人配合默契,很快点燃了箭矢。
路老三下马助跑,将身上的累赘狠狠扔进城门洞·土蕃人不知道这些个唐军弄些什么名堂,但也知道弯弓搭箭,借着人数距离射杀他们··郎怀的强弓被拉的就如长安城头挂着的满月,对准了那个黑色的包袱。
三箭齐发,准准在包袱扔进城门洞后,射中··只听得一声巨响,郎怀不由自主的被巨浪从马背上拍翻,只觉得似乎周围都寂静下来,满世界,一切尽皆虚无·他的左手被弓弦割破,流淌着鲜血。
胯下的战马被这巨响震动的一声嘶吼,将士兵们尽数震了下去··灰尘漫天,郎怀靠仅存的意志拼命站起来,却被呛得咳嗽不断·不仅是他,身边也是震震咳嗽——他们能听得见了。
城外正在攻城的唐军,在这声巨响后,惊喜的发现城门的半片就这么没了··有些个倒霉的唐军,一不小心被吓着,刚刚翻身上了城墙,却一头栽了下来··西路军不是傻子,攻城车不要命的往城门冲,终于一下子破了城门。
首先进去的士兵,只看到城墙里被轰出了巨大的空洞,满地断臂残肢,偶有还活着的土蕃士兵,也都不过苟延残喘,烧伤严重··再不远处,他们的破城英雄们,满身灰尘,正在挣扎着往起爬。
“报于阗西门已开前锋营骑兵并西路军已经入城破城者前锋营飞骑尉郎怀”·流水一般的战报,只有这条让郎士新一下子冲了过去,抓住传讯的斥候,问道:“破城者何人”·斥候大声道:“前锋营飞骑尉郎怀”··“他现下如何”郎士新自己都能听出声音颤抖得多厉害,可方才那巨响,真如扎在他这个父亲的心上,所有的恐惧全部闪现,让这个沉稳的将军不顾脸面,连声追问。
“郎骑尉正带领所部,在城中寻找伦铜”斥候赶紧回答,怎么忘记了,郎骑尉可是大将军的嫡长子,做父亲的哪有不担心的·悬着的心总算落了下来。
郎士新随即点兵,竟然亲自出兵,这可是整个安西战事都从未发生过的··郎怀当真正在满城寻人,却不是找隆尔逊,而是伦铜·于阗城内以南北为界限,南为将领及家眷所住地区,北为屯军所在。
伦铜若是机智过人,只怕此刻当会想方设法逃脱··他在心中想了想于阗地势,往东而去··少年将军满身都是灰尘,但已经从方才的爆炸中缓了过来·此时城中已处处是唐军,于阗,已经克复了。
“阿怀,没想到这火药威力这般巨大,以前却只当把戏去用了·”路老三想了想自己背了个煞星,就有些后怕·万一落上半点火星,只怕他身边所有的人都尸骨无存了。
“我也没想到,本想着给他们都烧起来,咱们好混进去开门的·”郎怀叹口气,道:“杀孽太重,罪过罪过·”·这却是郎怀的心里话,那些被火药波及的,虽不是唐军,也是活生生的生命。
郎怀是当真没料到这般结果,但也不得不打起精神,必须尽快找到伦铜,杀了他,嫁祸给隆尔逊·他不会天真到以为自己可以在于阗中抓到隆尔逊,反而不如嫁祸·这样土蕃内部必然更加混乱,数年之内,定再无力骚扰安西。
一路上所遇到的土蕃人都是慌忙逃窜的士兵·路老三鹰一般的眼睛,不光看那些人的穿着,也看他们的脸··郎怀策右手提着藏泉,跟身边的陶钧道:“你伤势可好阿竹呢”·“爷,我们都是小伤,不碍事。
只是三爷,有一箭穿过了胸腹,还是处理下吧·”陶钧不顾路老三瞪过来的大眼,还是说了出来··郎怀果真停了马匹,转身去看·路老三的右下侧腹部的甲片果真不翼而飞。
他下面是黑色的长袍,因而一直没看到早已鲜血弥漫··“三哥,你不要命了么”郎怀骂道:“陶钧,给三哥包扎,你们回去,我带人再找找。”
路老三坚决不允,苍白着唇道:“咱们这谁有那么好的眼力价除了我,没人了·阿怀,我路老三别的不说,皮糙肉厚,这点不算什么。”
他二人正在争辩,郎怀忽然新生警觉,藏泉已然来不及提起,他左手抽出腰间短剑,从面门上挥过·左眼上传来剧痛,郎怀却强自忍住,拿出弓来,对着飞箭来的方向,想也不想,三珠连发。
·“爷”陶竹二人大惊,一前一后就要护住,郎怀大喝道:“快追定是伦铜”·陶钧守护,竹君应了一声,和路老三带了人就追了过去。
“无妨,入肉应当不深·”郎怀老老实实从马背上下来,陶钧喊了声:“忍住”立即伸手把带着勾的箭矢迅速拔出。
好在郎怀那一剑利落,打偏了本要射他眼睛的利箭,箭头扎进左眉之中,力道却轻了,伤势不重··不过陶钧不放心,用布条缠来缠去,直将郎怀弄得如同瞎了左眼一般,让回来的竹君几乎哭出来。
郎怀那三箭箭箭命中,路老三追过去,直接将这十来个人捉了回来·没想到仔细一看,被郎怀射中的,竟然就是伦铜··一箭入心,眼见是活不成了··“伦铜”郎怀看了看他,倒是个英俊的美男子。
“你是”这位丛沧澜瑚的军师,挣扎着看着郎怀,“你究竟是谁”·“大唐前锋营,郎怀·”他突然有些难过,蹲下身问道:“你们为何要轻启战事在家里安稳度日,不好么”眼睛的痛楚,心下的恨意,让郎怀咬牙切齿,土蕃语说得都有些含糊。
“哼,伟大的丛沧澜瑚,定会为我报仇·”伦铜却不理会,眼神空洞起来,终于死去··“三哥,让陶钧给你看伤吧·”在这座战火中的于阗城里,少年忍住痛楚,转身一个人走到处墙角,背靠着墙,坐下,默默看着天空。
天色逐渐变红,血色的黄昏··开扬三十一年六月十三,征西军前锋营飞骑尉郎怀,以计谋致土蕃于阗守城将领不和,以阵型分批登上于阗西城墙,以火药炸毁于阗西门。
是为此战首功··    ·    第二卷 大明篇· ·    第14章 五年铁马,上骑都尉(一)· ·长安城,一座千年的城。
自西汉高祖刘邦建立汉氏,令萧何营建长安,这座大城在关中腹地愈加兴盛·及至汉末大乱,长安毁于一旦··隋朝一统江山,再次重建都城·大唐代隋,高祖有感于长治久安,亦定都于此,居于城北太极宫。
长安夏日时常骤雨,太极宫地处低洼,潮湿异常·高祖太宗体恤民情,加之初唐不尚奢侈,未曾再营造宫室··及至高宗登基,他素来体弱,且太极宫年久失修破败起来,武后果断下令,在长安城东北处,营造新的宫殿——大明宫。
此时的大唐幅员最是辽阔,四海臣服,国力蒸蒸日上·仅用了一年半的时间,偌大的大明宫就建造完成,成为帝国新的中枢·历经武后临朝,废睿宗自立皇帝,又还政于李唐,睿宗重回大明宫,感慨颇多,因而更是励精图治。
睿宗崇明末年,三子夺嫡·而后明皇生生杀出一条血路,成为大唐帝国新的主宰者,开创真正的开扬盛世,名扬四海··明皇登基后,常居含凉殿·及至发妻江皇后病故,明皇怀念发妻,便搬去江皇后的寝宫麟德殿,以解相思之苦。
大明宫广厦千万,明皇好乐,擅长琵琶·自此除却必要,便在梨园谱曲为乐、编舞解怀··开扬二十七年,十八岁的梁氏入宫,被明皇所宠幸·三年后便成了新的贵妃,自此和萧惠妃分庭抗礼。
萧惠妃膝下也有蜀王李进,似乎梁贵妃并不得势·而先徐贤妃的儿子淮王李迁则刻意结交梁氏,所图为何不言而喻·其胞妹固城公主因喜好筝曲,颇得明皇宠爱,亦是股助力。
·梁贵妃心思通透,在宫中对固城多有照拂,又在外扶持自家兄弟·加之李迁本身争气,只一年光景,便有无数官员投靠了李迁门下··太子李迅性敦敏,为人仁厚。
哪怕李迁李进得寸进尺,也不愿撕破兄弟情谊·但他的嫡亲弟弟李遇却只是个闲散王爷,只在翰林院挂了闲职·如今朝政日益混乱,李迅却势单力薄,作为东宫,真不是个好兆头。
开扬三十一年八月初二,今日午朝与往日不同··大唐与土蕃征战五年,以沐国公郎士新为征西大将军,付出八万儿郎战死沙场的代价后,终于一举平定安西四镇,重建丝路,凿空西域。
郎士新用了五年的时间,屯军移民,发展商路,彻底解除了帝国西北方向的顾虑··而其中最闪耀的新星,莫过于郎士新的嫡长子郎怀——他十二岁随父出征,五年来屡立战功。
开扬二十八年,郎怀率领轻骑突袭土蕃,生擒疏勒城主阿苏马,为征西军攻克疏勒立了首攻·消息传回长安,明皇龙颜大悦,亲封飞骑尉,那时候郎怀才十四岁··最后决战于阗,郎怀计谋得当,率先登上城墙,打开西门,射杀于阗城主伦铜。
他立下此等功劳,身份又显赫,明皇到现在都未曾下旨封赏,只怕是心下喜欢,存着当面考校考校再授予官职的意思··还未开朝,文武百官就开始议论,明皇会给郎怀以多大的恩宠,来犒赏本朝最年轻的少年将军。
大明宫巍峨壮观,广厦万立·丹凤门五门洞开,迎进凯旋的将士们·郎士新好似有些不惯身上的袍服,肩膀抖了抖·后面跟着的人低声笑了笑,郎士新也不回头,低声训斥道:“这可不比安西,庄重些”·“是是是,父亲放心。”
后面的人掩了笑意,老老实实跟着父亲顺着台阶蜿蜒而上,走进了无数人梦寐以求的含元殿··十二岁离开长安,如今已经隔了五年·而这富丽堂皇的大明宫,他还是头一回来。
当真比边关好了何止百倍·少年郎心下暗叹,对这富奢的宫殿,却是当真十分不喜··明皇都换上了郑重的衮服,端坐在上·圣旨念罢,这位帝王朗声笑道:“朕不管别的,郎怀何在快站出来,让朕瞧瞧。”
少年郎身姿挺拔消瘦,从后面两步踏出,端端正正跪在大殿中央,从容不迫行礼问安:“臣郎怀,参见陛下,恭请陛下圣安·”·文臣武将们忙侧眼看去,只见少年郎皮肤黝黑、眉目清远,和一旁的郎士新有着四五分相似。
只少年郎左眉中间断开,似为流矢所击··明皇嫌太远看不清,道:“这便是朕的飞骑尉站起来,到朕面前来·”·郎怀依言站起,大踏步走到御座前一丈,唇边带着敬意,不卑不亢,笔直如松。
好一个挺拔的少年将军明皇心里暗赞了声,道:“士新,你这位世子可把朕的四个儿子都比了下去·便是最英武的淮王,站在他面前,都差了那出生入死才有的风骨。”
“陛下谬赞,臣只知武事,哪里比得上淮王殿下文武俱通”郎怀躬身,把话推出老远,只听他声音清越,侃侃而谈:“更何况太子殿下五岁早知,蜀王殿下武冠长安,襄王殿下更修习得一手好丹青。
臣一介鲁夫,都是万万不及的”除了只挂闲职的襄王,其余三位可都正在殿中·这时候见他知道分寸,就是最难露出笑脸的太子李迅,都微微点头。
“瞧瞧,朕在夸他,他倒把朕那几个不成器的儿子数了个遍·”明皇龙颜大悦,心下更喜这个少年郎懂分寸、知进退,便道:“如今安西事妥,你父亲也已经卸甲归朝。
朕便给你个上骑都尉,休沐一月后,入御林军听令,拱卫朕的大明宫,你看如何”·郎怀大喜,当即跪下谢恩:“臣之所向,敢辞呼谢陛下”·大唐置勋官十二转,来表彰战场上英勇的战士。
郎怀此前受封飞骑尉,乃视作从六品·如今一跃而为上骑都尉,视作正五品,何况他听职御林军,御林军大统领韦谦易可是他的亲舅伯,前途怎可限量·十七岁的少年上骑都尉还入御林军听令这可是莫大的荣宠,大唐立国以来从不曾有。
恐怕前无古人,后也难来者·但明皇的赏赐哪里止于此·“朕即位前曾游历江南,无意中得到一把宝剑·朕今日,便把此剑赐予你。
望你能成我大唐永垂史册的将军”明皇一摆手,他身边跟着的大监卢有邻神色一变,躬身退出含元殿,一溜烟往明皇的寝殿麟德殿而去·郎怀还不知道这把剑的份量,而一些听说过传闻的都露出惊羡之色。
等卢有邻双手捧着剑匣回来,明皇脸上露出的神色难以形容·他打开剑匣,取出一把三尺来长的剑来·剑未出鞘,郎怀眼睛一亮,已经感受到这把剑的锋芒。
“朕十八岁游历古越国故地,无意中得到此剑·这把剑跟随朕也快四十年,却只在深宫中埋没锋芒,便是朕也常常觉得愧对于它·”明皇拔出宝剑,只见剑身光华内敛,却露出丝丝无双之意。
淮王李迁眼中流露出羡慕,他是皇子中最得明皇宠信的,官列吏部尚书,也曾兼职兵部·他自幼熟读兵法,却无缘真正的战场,引以为生平憾事·但见郎怀身姿卓越,又得了明皇这般宠爱,他心下一动,好像这位将来的小公爷还未许婚配,不知道能不能给亲生妹妹固城公主引为夫婿那可会成为自己争夺太子位不可多得的筹码。
“剑名纯钧,朕赐予你,于外替朕杀伐外敌,护我大唐山河,于内替朕扫除女干佞,还朗朗乾坤·你可做得到”明皇虎目一转,看向露出炽热表情的郎怀。
“臣做得到”纯钧郎怀自幼习武,怎能不知这把剑的厉害·这时候小心翼翼接过来,只恨不得即刻拔剑而出,好生舞动舞动。
明皇开扬三十一年八月初二,赐纯钧剑于上骑都尉郎怀,荣宠一时无双··郎怀很快就成为整个长安城最受瞩目的少年郎,多少怀春少女盼着能在大街上和他偶遇,却不知这位少年骑都尉回去只把纯钧细细看了一夜又一夜。
沐国公府建在未央居的东侧,自占了半个坊,因而此间也被称为沐公坊·至于沐公府的邻居、未央居的主人,则常为长安人饭后谈资···明皇结发妻子江氏,也就是江皇后,是江南望族子弟。
她一生共育有二子一女,俱都长大·嫡长子便是如今的太子殿下李迅,生于开扬二年·嫡子襄王李遇,生于开扬十三年··而这女儿,就最有意思·据说她出生的时候,江皇后恰好在紫宸殿,整个宫殿被晚霞所照了足足五个时辰。
等小公主出生后,这晚霞才消散·小公主生于开扬十七年腊八,明皇爱极了小公主,封号长乐公主,更是养在身边,甚至有时候会带着长乐上朝··可长乐公主自开扬十九年,江皇后去世后,便时常大病。
最后竟然病得太医们都束手无策,连连告罪·恰好此时龙虎山天师道当代掌门大唐国师张涪陵来了长安,他素有圣手之名·明皇不顾帝王之尊,延请张涪陵为幼女探病。
张涪陵言道:“小公主命途多舛,若是成年,只怕日后颠沛流离,不得安宁·皇上睿智,何不早些舍了,省的她将来入世遭罪去·”·江皇后才去两年,明皇怎么忍得了最小的孩子再离开他何况当时太子李迅和只有七岁的李遇跪着苦苦哀求,一定要救自己的妹妹。
张涪陵无奈之下,只好为长乐测字改命·自此长乐公主除了封号,去了宗牒,更名李明达,迁居未央居,以平民将养,才得以活命··未央居本是明皇潜邸时候的住所,这时候重新修整,好让李明达住得舒畅。
李明达自搬出皇宫后,身体渐渐康泰,总算平平安安一日日长大·明皇对她的宠爱有增无减,哪怕如今独宠梁贵妃,隔几日也要到未央居看看自己的女儿·这份舔犊之情,也是历代帝王里少有,却因李明达庶民的身份,未曾载入《唐书》。
后人只道明皇晚年耽于女色,不事朝政,却不知这位帝王虎目含情之时,又是何等模样··    ·作者有话要说:唐代武官制度勋官十二转有规定,勋官没有职务,不管事,仅仅加官而已。
勋官要入仕参政,则依照门资、出身的规定··郎怀门第出身都是蛮高的,毕竟她爹是国公,世袭··回到长安,码字君非常开心,写起来总算得心应手,大概是我太熟悉吧。
第二卷大明卷,以大明宫的名称命名,隐喻不言而喻,朝廷、皇位、权势,也是郎怀的心胸··正式进入主要剧情,所有人物依次登场·前面的人肯定不会彻底埋没,但挂了,就是挂了。
 ·    第15章 五年铁马,上骑都尉(二)· ·从大明宫中出来,郎士新看了看儿子,取笑道:“上骑都尉正五品”·郎怀的心思还在纯钧上,随口回道:“怎么比得上爹爹正一品的国公爷快别打趣我了咱们赶紧回,方才宴席根本吃不饱。”
背后是皇权至高无上的象征大明宫丹凤门,郎士新心头却是一阵暖流经过·上了家里派来的马车,当真吩咐快些回去··沐公府的大门开在南侧,已然粉饰一新。
韦氏一身凤仙紫的纱袍,手臂间的披帛流光,云鬓高挽,步摇坠玉,当先立在门后,静静候着··沐公府当家大妇,此等风范,当真名不虚传··十几年过去,昔年裴家绝美的小姐,如今却显得珠光暗淡,却非得浓妆艳抹,仿佛借此才能阻挡时光的流逝。
裴氏悄悄伸手拉了下儿子郎忭,低声道:“站直些,老爷最不喜惫懒之辈”·父亲五年不在府里,裴氏一味骄纵,若非还有韦氏管着,只怕郎忭会更加纨绔。
今日还好,裴氏一大早就看着儿子梳洗,给他准备着沙青色圆领薄衫,不许他像往日那般胡来·郎忭一脸不乐意,却也无可奈何·好在小儿子郎恒还算知礼,老老实实站着,言语不多。
不多时,郎士新的马车到了··郎怀先从车里钻出来,没理会下人蹲着,从马车上一跃而下,转过身,伸手扶着郎士新下来··父子二人一齐转身,一个紫袍,一个红袍,面对家人,都露出了由衷的笑意。
沐公府下人全部行礼,齐声道:“恭迎老爷、世子爷回府”·两厢走近,韦氏才带着裴氏、郎忭躬身行李·郎怀赶忙弯下腰,道:“怀见过姨娘、二弟、三弟。”
他抬起头,丝毫不掩饰喜悦之情,对着韦氏道:“见过娘·”·韦氏没理会他,侧过身道:“方才宫里的消息已经传回来,母亲欣慰得很,直说不辱祖上英明。
老爷是先去母亲那里看看”·“这是自然·”郎士新没太理会裴氏,和韦氏并肩而行,道:“五年未曾归家,家中多亏有你。”
“老爷这是哪里话本就是妾身该做的·”韦氏一脸淡然,只是不由得看着郎怀左眉上的疤痕,难免流露出担忧神色··“娘,您别担心,皮外伤。
不过挂个疤,不打紧·”多年未见,但郎怀还是看穿了韦氏的担忧,插嘴道··“没大没小·”韦氏啐了一口,虽说心疼,还是放下心。
不多时,走到老夫人居住的小跨院··父子俩一同跪礼,老夫人腿脚不好,不太愿意走动,倒是先让郎怀过来··“嗯,长高这么多,不过太瘦了·”奶奶看孙子,本就心疼,何况经年未见郎怀也不别扭,就跪在一旁,仰着头道:“孙儿饭量大呢,奶奶放心,不过几个月就吃胖,到时候您别嫌弃。”
“这孩子·”韦氏摇摇头,道:“今日就将晚膳传到这里,咱们一家人好生热闹热闹,母亲您看如何”·“嗯,多做几道怀儿喜欢的,你派人去看着点儿。”
老夫人拉着郎怀起身,比划了比划,道:“这孩子,倒和士新小时候像·”·一家人分了主次坐下用饭,郎怀是真心饿很了,连吃了四碗汤饼才缓过来,慢慢吃着菜。
郎士新自然摆出一副家主模样,甚有威仪··郎忭心里再不服气,也得装模作样好生坐着·只是他素来惫懒,只一会儿就腰酸背痛起来,脸上渐渐有了不耐之色。
郎士新看在眼里,等晚膳过半,借口骂道:“看看你的样子,还不如恒儿你还在这里作甚回去温书去”··郎忭如蒙大赦,告了罪后匆匆离开。
温书别逗了,他立刻溜出府里,听说暗香楼的花魁,这几日为两月后的挂牌准备·哪怕是见不着人,好歹坐上去听听曲子也是好的·他也不顾宵禁,一溜烟往平康坊去了。
饭毕,老夫人面露疲乏,郎怀起头告退,又特别腼腆从衣袋里取出包香料,道:“祖母,孙儿那时候银钱不多,听说这香料放着香炉里安眠养神,就给您带了些·您试试吧。”
老夫人愈发欢喜,道:“好好好,今晚就试试·”·等几人从小跨院中出来,韦氏便道:“老爷,妾身与儿子分别日久,可否单独叙话”·郎士新不由得一愣,看了看面前这个妇人,却不由得在她的目光中低头。
还是愧疚吧,他心下自嘲,借着咳嗽掩饰过去,道:“有何不可那我就去西跨院了·怀儿,这些日子好生歇息,御赐纯钧贴身携带,好生使用。”
“是,儿送父亲”郎怀应了声,果见郎士新摆摆手,自顾自带着裴氏郎恒去了··母子二人对看一眼,韦氏才露出真正的笑意,低声道:“走,娘还给你做了饺子呢”·回到正房,郎怀先看到了换回女装的竹君,只听她道:“爷,你看看我,擦了多少粉,还是比阿梅阿兰黑得多”·郎怀躲开她,也笑:“虽然你当初非得抢着要跟,这可不能怨天尤人咯。”
梅君跟着韦氏,兰君却也是他的贴身侍婢,此时笑道:“都说了,好生养养,就会恢复的·”三人打趣完,才道:“夫人,您吩咐的都准备好了。”
郎怀看到母亲神色凝重,不由站得笔直··西阁内已收拾妥当,韦氏带着郎怀进去,吩咐兰君在外守着,谁也不准进来··陶钧提着食盒进来,神色却是少见的慌乱。
郎怀心下已经猜到了些许,却真心不知该如何开口问·母子坐在大理石面的檀木圆桌旁,陶钧小心翼翼取出食盒里的饺子,并一碗汤药,便和梅竹二人躬身站在一旁,不再吭声了。
韦氏这时候才流露出一个母亲对远游归来的孩子该有的感情,伸手抚摸郎怀的脸颊,又从他眉间划过,似乎是怕弄疼了,那么轻柔··然而她说出口的话,却让人吃惊·“怀儿,如今母亲最后悔的,就是不该争一时之气,将你一个好好的姑娘,充作了男丁,借此来稳固自己的地位。
不过一步错,就不能再错·”韦氏到底是韦氏,看着郎怀道:“这是我苦寻多年的方子,你喝下之后,女子每月所愁之事,就烟消云散了·不过,若是这般,将来哪怕隐姓埋名,恢复女儿身,你也不能生养,失去做母亲的资格。”
原来声名远播的少年骑都尉郎怀,她竟然是个女娇娘·韦氏一时情难自苦,抱住郎怀,泣道:“怀儿,娘知道,你如今已经长大,凡事都有主张。
但娘还是劝你,何必这般自苦娘可以安排你死,你自去江湖逍遥快活,找个贴心人,再不顾及这些腌臜事”她现下是真的悔了当初做出的糊涂事,可一错皆错,想走回来,若郎怀身份暴露,恐怕沐公府上下,连带陇西韦氏一族,都不得安宁。
“母亲,孩儿不觉得有什么·”郎怀便是唇间都没有血色,眼神却坚定,坐得笔直,淡然道:“何况就算我走,一但露出蛛丝马迹身份败露,只怕整个郎家,都留不下一个活口。
弟弟们虽与我不亲厚,可血脉难断,怎能因我害了他们送命”·韦氏不再犹豫,将已经温凉的药碗递上,眼泪噗噗流下,“怀儿,母亲当日一时执念,就害苦了你一生。
这一副药下去,只怕将来你再有机会,也只能放弃”·郎怀一时间也不知作何回答·没错,她是女子·因为郎士新的偏宠,韦氏无奈之下才设下这个局,却不曾想,真正困住的,是自己的嫡亲骨肉·而这一切,都源自当年沐国公府的荒唐事。
郎士新十来岁时候就跟着明皇,虽比他小了十岁,却深得明皇信任·郎老国公为他选了陇西韦氏最受宠爱的小姐韦慕研做妻子,睿宗也下了圣旨赐婚·却想不到郎士新所爱是裴氏的裴霜,他也有胆子借口陪伴明皇不归京完婚。
后来明皇登基,想了解这段公案,为自己的侍读重结良缘·可韦氏心高气傲,只说先帝遗命不敢违抗·这么一拖,就到了开扬十年,韦慕研都已经二十有五了。
郎老国公病逝,郎士新守孝三年,再不能拖,老夫人做了主,同迎二女入门——韦氏为正,裴氏是妾,郎士新才同意··却不想韦氏裴氏先后有孕,郎士新因着私心,便和明皇言道,谁先诞下儿子,便立谁为世子。
这句话在沐公府引起轩然大波,韦谦易更因不满于郎士新,当朝给了脸色··而沐公府的韦氏怎能忍下这般奇耻大辱何况若不诞下男胎,只怕将来国公正妻的地位也得让出。
现今老夫人尚在人世,郎士新还不敢怎么,将来一切却未可知·她提早谋划,还未生产便借着安胎出了长安,居于香积寺旁的韦氏别院,只盼将来诞下男胎,这一切谋划便只是做了样子。
谁知老天不从人愿,偏偏生下了个女儿··韦氏借口有仙人托梦,带着郎怀在别院礼佛吃斋,隐瞒了孩儿的真实身份,怕在她年幼之时便被识破·这一待,就是五年。
五年后,郎怀被立为世子,倔强的韦氏才带着她回到长安·郎怀便这般从女儿充做男子,一直养大·她生性好动,韦氏延请名师,为她指点文武·郎怀比起她那小了三天的弟弟郎忭,确实资质强了百倍。
她又是个肯下苦工的,因而各方课业均进益颇快·后来师从韦谦易,更得真传·又机缘巧合,拜得公孙氏学习剑器··及至后来郎士新领兵出征,郎怀主动要求从军,靠着自己的努力,才换来了上骑都尉,一步登天。
如今长安城中的功勋子弟,只有郎怀入了明皇法眼,青睐有加·既然如此,那每月之事就定留不得··她埋头于母亲怀里,道:“娘,儿在塞北五年,一开始,是想着挣一份军功,好保住您的地位。
可五年了,儿的初心也变了·”·“儿不想做一个小家子气的弱质之流,儿想建功立业,想保家卫国·如果代价是此,”郎怀从母亲怀里挣脱,左边的唇角弯起,竟然看上去邪气十足,只听她道:“那,怀儿甘之如饴。”
·昔年高宗的武后干政,后来高宗驾崩,更废去了明皇的父亲睿宗,自立为帝,改国号大胤·女帝神龙末年,还政于睿宗,恢复高宗皇后身份·而后三年,武后在大明宫含凉殿病故,和高宗合葬。
皇室虽复清明,但大唐女子风气开明,大多从小修习四书六艺·长安街头,常有年轻的女孩子身着男装,带着幞头,骑着花马,引以为时尚··何况心高气傲的郎怀,若此时要她恢复女儿身份,放弃如今拥有的一切,无论如何,都是不愿的。
韦氏早就知道郎怀会如此选择,抹去泪水,笑道:“怀儿,若你得展颜,母亲一定全力支持·”·郎怀这才安心坐在桌旁,拿起筷子,吃那温热的饺子。
记得小时候,她也最喜欢这肉馅的饺子,韦氏不论威仪再重,隔三差五,都会给她亲手包上一些·五年未吃,郎怀几乎流水一般送进嘴里,仿佛方才她根本未曾饮食。
“慢点儿,没人和你抢·”韦氏心下一酸,生生把持住,给她倒了温水,柔声道:“小心噎住·”·很快,一盘饺子就吃罢·郎怀也不擦嘴,端起那碗汤药,看了看母亲,用尽这辈子所有的气力,一口闷了下去。
这碗虎狼之药,是韦氏花费七八年才配了出来·将毁去一个女子至为重要的胞宫,却也将郎怀身体上最要命的破绽摘除·她又怕药效不明,妄自害了郎怀性命,便遣了身边通药理的梅君,从各地探寻方子,配出了这味万无一失的药。
苦涩的汤药入腹,郎怀本以为自己能够忍耐住,未曾想不过半刻钟,那股刀割般的疼痛,就几乎让她失去了理智··好在准备充足,陶钧一个劈手,就将还想强制忍住的郎怀打晕,半抱着扶上了床。
他把脉之后,低声道:“夫人,药起作用了·只怕立即就要见红,小的在外候着,您随时叫就是·”·韦氏只嗯了一声,伸手给郎怀擦拭额头的冷汗。
没多久,竹君便道:"夫人,见红了·"·郎怀上骑都尉的名声才传遍长安城,她病倒的消息,自然也就备受关注··这一次将养,便整整月余·明皇准的休沐期结束,韦氏还请郎士新去求了明皇,恩准再休一月。
郎士新也去看了好些次郎怀,知道定是亏损极大,得好生将养,不然容易落下病根··他本意还想请明皇恩准太医来给瞧瞧,韦氏却道:“边关寒苦,怀儿要强,是不会说什么的。
如今只是请您开口,告些假来,让她能休养生息·莫不是从了军,就非得如那些莽汉子一般摔打她是什么身份,老爷不知道”·这一番暗讽,郎士新不由心亏,自此郎怀调养之事他再不过问,却吩咐郎乔送了无数补品。
又去为郎怀求了明皇,亲自去御林军韦谦益处告假,这些都按下不表··    ·    第16章 最惊羡,满长安(一)· ·且说襄王李遇,自己儿时好友回来,第二日就眼巴巴自降身份跑来探望,却得知郎怀回来当晚旧伤复发,虽然稳定还是昏迷不醒。
李遇在韦氏处叹了良久,说了许多安慰的话,才不得不告辞离开·不过他却每日派人前来问候,总要知道郎怀是否好些,才能放得下心··说起李遇,长安百姓都知道,这是个有些痴愚的皇子。
他痴迷丹青不假,一手行书当真行云流水,颇得书圣真谛·又擅长山水,画作中扑面谪仙之意··可他又是个糊里糊涂的皇子,不留恋财富,不贪慕地位·明皇本还有意让他去大理寺历练历练,未曾想这位公子哥去倒是去了,结果判案的时候,倒同情起窃贼来。
明皇听闻此事,沉默良久,只得作罢·因而对这个孩子的重视程度一向不高,襄王府也显得破旧些··长安百姓觉得这位王爷痴愚,便以七王称之,连尊号也免了。
李遇从沐公府出来,想也不想,就顺着往南,找他的妹妹李明达去了··兄妹二人在未央居的沉香亭坐下,李遇难免说起郎怀卧病一事,不由道:“阿怀出征之时,你还不满九岁。
依我看,她恐怕都认不得你了·”·李明达本在后院草坪上和府里的丫鬟们蹴鞠为戏,身上的蹴鞠服都未换下·但天气炎热,便摘下了纱帽,任凭一头乌发流水般倘佯而下。
“她不认得我我还不认得她呢”郎怀给她留下的印象不可谓不深,毕竟唯一一个敢训斥她的人,明达还是记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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