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殇红颜 by 张晓晨(上)(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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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殇红颜 by 张晓晨(上)(2)
·衣帛撕裂声,袒露的肌肤给寒冷的风一激,苏沐雪双眼饱含泪水,屈辱而仇恨地直视着身上的男人,·那男人微一愣神,苏沐雪张口,用力咬在他的手腕上,竭尽全力,恨不得生啖其肉,饮其血。
“啊”,男子大叫一声,反手一巴掌扇在苏沐雪脸上,打的她摔倒在地,·“快点”,摁住苏沐雪双手的男人急促的催起来,立刻就听见了他催促的原因,不远处有零落的脚步声响起,男人死死捂住苏沐雪的嘴,侧身听着。
“公主殿下,前方就是苏大人的官舍了”,夏菱的声音清晰地传进耳里,苏沐雪一喜一惊,眼眶含泪,心中镇定下来,此刻两个男人摁住她的脚,一人摁住她的双手,一人趴在她身上,用手捂住她的嘴。
她停止挣扎,眼看着脚步声即将远去时,苏沐雪猛然仰起上身,往男人额头撞去,发出砰的一声,“谁”,夏菱的声音响起,“你们过去看看”,脚步声往此处而来。
男人交换了眼神,把苏沐雪往后拖去,苏沐雪拼命别过脸,躲开捂住唇的手,大喊了声,低哑如拉风箱的声音,“池羽”,·微弱的声音,在寂静的夜空里,对于习武的池羽,足够了。
男人手指戳中苏沐雪的要穴,让她手脚酸软,往肩上扛去,脚尖一点,往屋顶掠去,·就见一道纤细的身影,翩若惊鸿,快如疾电,声势惊人地喝道,“站住哪里逃”。
四道黑影分头散去,周池羽紧跟着掳了苏沐雪的人,那人轻功虽好,但毕竟负着人,眼见着周池羽逼近,掠过屋顶,随手把苏沐雪往下一抛,转身遁走··猎猎风声划过耳际,额头有猩红的血流下,在白皙肌肤的映衬下,触目惊心……·下坠的身形顿住,随即落入一个温暖而柔软的怀里,淡淡的少女馨香,清晰的弥漫在鼻间,鲜血流过眼角,苏沐雪看到周池羽脸上震惊的表情,勉强朝她一笑,眼前陷入一片血红,失去知觉。
悠悠转醒时,却再不是冰冷而漆黑的西和殿,宫灯照的亮堂,地龙烧的热,入目是不远处绣着的牡丹红罗帐,四角垂鎏金穗··“苏大人醒了”,夏菱端着热水走进,盆里的帕子带着淡淡血渍,苏沐雪仓皇的举目张望,没有看到周池羽的身影,脸色黯然,低下头,难掩脆弱的掉了颗眼泪。
天之骄子宫斗·“公主殿下正在更衣,即刻就来”,夏菱心思灵活,反应快地说道··苏沐雪怔怔靠在床头,额头缠着纱布,脸色苍白,尚没从险境里缓过心神,默然不语。
夏菱见她神情黯然,打破死寂氛围地说道,“太医看过,没有大碍”,·夏菱看了眼苏沐雪,继续说道,“殿下对苏大人看的极重,不但是派人请的太医,连,连……”,·苏沐雪有了丝动静,失神地看着夏菱,·“殿下素来爱洁,不喜碰触,却一路抱着苏大人回殿,衣裳全沾上了血。
殿下也顾不得,一直等到太医说无碍,才去更衣”·· · ·第19章 名节·苏沐雪手指握紧被子,低着头,她是知池羽的洁癖,听的夏菱如此道来,更是心中感动,听到推门声,就见到周池羽步履不慢地走进来,已是换了衣裳,发髻不沾湿,料想没来得及沐浴便过来了。
周池羽摆手让宫女退下,缓缓坐在她床头,什么也没说,只是握过她的手,柔软却有力,似乎要分给她力量,苏沐雪垂首,终是忍不住掉泪,微弓的背,显得脆弱至极··那些浓烈的男人气息挥之不去,血腥味弥漫在鼻间、唇舌,还有那满目的猩红。
尽管什么都没有发生,可是她衣衫不整、肌肤袒露,而且随行的宫女、太监都看到了·周朝民风保守,若是流言传去,只怕女子的名节是毁了··“官舍太过引人注目,所以把你带回羽殿。
我手下的人,嘴很严实·可我担忧你伤势严重,不得不请太医,虽是交代了,但,怕,仍是惊动了宫里”,周池羽轻声说道,神情复杂··她知道名节对女子的重要,可是看到苏沐雪满脸血的昏迷不醒,高高肿起的额头和两颊,她便派人请了太医,在周池羽的眼底,名节没有性命重要。
可是此刻看到苏沐雪柔弱而不安的模样,她有些迟疑了,此举究竟是对是错·周池羽素来不喜旁人的触碰,更是厌恶衣裳沾染任何的污渍,可今夜,当她看见苏沐雪的血时,心神震慑,怀里的身子纤瘦而微凉,手腕勒出的红痕,肿起的脸,她紧紧抱着苏沐雪,不顾鲜血染满衣衫,不顾血腥的味道席卷鼻间,就坐在榻边握着她的手,直到太医说出无碍两字。
若是往常,衣衫哪怕沾上一滴墨,手上沾上一点污渍,她都得沐浴更衣,而此时,她只草草换过衣裳,便赶来了··洁癖抵不过差点失去她的惶恐,直到握着她的手柔软、渐暖,周池羽才松了气。
“池羽,我,我……”,苏沐雪得自她将军父亲的军人傲骨,又有来自现代青笙的教诲,但毕竟是闺中少女,心中又惧又羞又难以启齿,手指紧握着被子,却依旧难以自抑的轻颤着。
苍白的脸,眸角通红,神情脆弱而不安,眸心映出不安和恐惧,氤氲着湿漉漉的泪意,周池羽握过她捏住被角的手,另只手藏在袖里,死命蜷握着,紧了又松,看似幽深而沉寂的眼眸,翻涌着,带着怒意、自责。
·周池羽除鞋,顺势躺在榻上,微微往上些,拉过苏沐雪的手,抬起绕过她的后颈,侧了侧身,让她靠在胸前,轻声说道,“沐雪”,·苏沐雪浑身一震,僵硬了下,遂无力而柔软地趴在她身前,周池羽只是望着不远处,眼眸看似正视前方,却空洞一物,喃喃道,“我想,你对我很重要……”。
苏沐雪两手拢上她的腰,紧闭着双眼,泪水夺眶而出,沾湿了周池羽的前襟··次日,皇后娘娘凤驾到羽殿,只道太医向景弘帝禀了,皇上大怒,要抓出敢在宫里作恶的人,并压下了消息,可是宫里有千张嘴,哪能压的下。
苏沐雪摊开手,扯断了挂绳的牌子躺在手心,只回了一个字,薛··顺着牌子往下查,早生积怨的人,曹平革职,柳明青外调,皆是鞭长莫及,而再查下去,就查出一个名字,薛成。
薛成何人柳明青的上官,薛派里的中流砥柱,薛贵和的左膀右臂,对苏派早就怀恨在心,尤其是除掉柳明青和曹平的苏沐雪,想来此事必与他大有关系。
七日后,查证属实,景弘帝下旨革除薛成之职,封屋收田,逐出帝京·没有落下牢狱,是因为薛成始终矢口否认,再有薛贵和的相劝,景弘帝饶了薛成的命··苏之年从皇后那听说后,气的捂胸,差点昏厥过去,那可是他最为疼爱的孙女。
景弘帝先前处置了薛派的柳明青和曹平等重臣,雷霆手段让人咋舌,可这回,在苏家看来,薛成教唆手下侵犯朝廷命官,是犯下滔天大罪,而景弘帝竟草草了事,只是革职逐出京城,让苏之年极为不甘。
可苏之年出乎意料的没有发作,他知道薛贵妃在皇帝枕边吹了风,苏薛两派的制衡,都握在皇帝手中··压下薛成之事不提,苏之年数度催促石家上门迎亲,他想要趁着此事没有引起轩然大波时,尽快让苏沐雪成亲,可石家却屡屡推脱,言语间吞吐,只婉转道,石卯年纪尚轻,成家不宜急促。
苏之年哪能不知其缘由,只恐景弘帝处置薛成一事,早落了人口舌,圣上有旨,却难以堵住悠悠之口,当下气的脸色发青··到了朝堂,苏之年对着薛贵和指桑骂槐,甚至不惜有辱斯文的破口大骂。
苏之年虽是文官,却是跟着宁家老爷子从过军,骨子里有血气,见不得如此下三滥的手段··而苏暮寒则是铁青着脸,率着虎豹骑,在薛成离城时,把剑架在薛成的脖上,吓的他瑟瑟发抖。
若不是皇帝有命,恐怕薛成早就没命出城了··苏派把薛派视为眼中钉,两派的对立尖锐,苏之年一纸奏折,列数薛派数名官员的贪赃枉法、以权谋私,薛派倒打一耙,薛贵和斥责苏派的官员,阿谀奉迎、官风不正,两派闹的不可开交,景弘帝则持着两份名单,开始着手清理官员。
苏沐雪没有上朝,也没有随二皇子南下,只留在苏宅里静养·朝堂的事,石家的事,她听了些,却管不得了·如今,她要做的,是在惶恐、不安、迷茫里,如何看待自己。
“小姐,有人求见”,身边的小丫鬟走的有些急促,推门说道,苏沐雪皱眉,身边的大丫鬟斥了句急躁,小丫鬟扁着嘴,作福轻声道,“小姐,外头有人想求见”。
天之骄子宫斗·“不是说了谁也不见”,苏沐雪惫懒托腮,心思浮动,小丫鬟张口欲言,给大丫鬟瞪了眼,低到不能再低的声音说道,“他说姓顾,说了小姐就会见他”。
苏沐雪眸里闪了光泽,径直站起身,说道,“速速让人引进来,万不可怠慢了”,小丫鬟见得小姐如此紧张,忙的提着裙摆就往外冲··苏沐雪稍微打扮了下,往额头青肿的伤口敷粉,梳了刘海遮掩,脚步匆匆往外走去,“小姐,别急”,丫鬟在后喊道。
苏沐雪到了落英斋,就看见门口站着二人,相对而立,一人天青长衫,身形纤长,细眼薄唇,清雅淡然如竹,背对的人绛红襦裙,看似素淡,却处处透着精致,取下头顶的帷帽,递给对面的人,转过身,容颜华贵,倾城绝世,岁月仿佛极为善待她们。
“青姨,宁姨”,苏沐雪红了眼睛,径直扑进宁子沐的怀里,“多大的人了,还哭鼻子”,宁子沐笑道,绝美的容颜,没有皱纹,往日的锋芒已敛,矜贵里带着女儿情态,此刻正搂着苏沐雪在怀,柔声安慰着。
“雪儿,我们路过帝京,特来看看你”,顾青笙束起的发髻里,有几缕银丝,一双细长而深邃的碧玉眼眸,愈发沉淀出睿智,薄唇勾出抹笑意··“许久不见,可得多留些日子”,苏沐雪抹着眼泪撒娇,自端若华回宫后,打破了平静的生活,顾青笙和宁子沐离开苏州,除了赴与端若华的生辰之约外,其余都在外奔走。
“雪儿出落的愈发好看”,宁子沐仔细瞧了她,抬手撩开她额前的刘海,看到不明显的伤口,脸色微凛地说道,“伤是怎么回事”,·苏沐雪脸色黯然,领二人进屋,遣了伺候的人,把宫里发生的事,一一道来。
宁子沐案上一拍,斥道,“小人”,顾青笙抬手覆上宁子沐的手背,轻拍了拍,说道,“别动气”,·“那薛成去往何处若是往北,我便让小宝拿了他的人头”,宁子沐沉着脸,凛冽的气势,衬得眉目光华万千,明艳不可方物。
若是岁月如酒沉淀了顾青笙的睿智和淡然,则精心雕琢了宁子沐的光彩和夺目··顾青笙淡然笑道,“此事苏暮寒自有主张,他若要取薛成的人头,易如反掌,只怕贸然动手,会适得其反”。
宁子沐嗔她眼,只道,“让雪儿受委屈了”,苏沐雪听到,眼眶又红了,搂着宁子沐哭着,顾青笙不着痕迹地把苏沐雪拉出宁子沐的怀抱,说道,“沐雪,我有话同你说……”,宁子沐眼尾微挑,扫了眼顾青笙。
“此事虽有伤女子名节,我知雪儿难过,但要学着放下·事已至此,不必拘泥,为官凭所学为民造福,自身高洁,何惧旁人闲言··男人三妻四妾,世人却对女子名节苛责,不过因出嫁从夫,要女子依附夫君。
值得你倾心的人,真心以待,不顾生死,何况名节·若是在意名节之人,是配不上沐雪的”,顾青笙谆谆教诲道··宁子沐偏头看青笙,满目情意·· · ·第20章 认输·“师父,沐雪知道了”,苏沐雪对青笙素来尊重,听的一席话,解了心结,此事已发生,若放任沉浸在消沉、难过的心绪里,于事无补。
·但还有心结未解,苏沐雪欲言又止,只问道,“宁姨见过小宝从漠北回来的”,·宁子沐看了眼顾青笙,朝着苏沐雪笑道,“你师父赴约后,心中郁积,我便陪她去漠北走了趟,辗转而下,到帝京。
小宝嘴里老念着沐雪姐姐,就过来看看你”,·“怕是要跟我比试罢”,苏沐雪想到宁小宝就哑然失笑,年幼时老缠着自己比试武功,输了就认罚,画大花脸,溪边蹲马步,树上倒挂,越挫越勇,让人啼笑皆非。
宁子沐从怀里取出条链子,上面串着颗颗打磨光滑的金耀石,熠熠生辉,递给苏沐雪,掩唇笑道,“小宝叮嘱我把链子给你”··在漠北赠送金耀石意味着女子的爱慕之意,苏沐雪听宁子沐从前讲过,此刻脸上闪过尴尬,失笑的接过来,触手微凉。
“这孩子问旁人送礼该送什么才好,却被人作弄·不过她有心意,亲手颗颗打磨的”,宁子沐笑道··“过来,让为师看看你的武艺”,顾青笙对苏沐雪落败他人的事,有些不悦,照她传授的武艺,虽是四个高手,不至于逃不了。
“师父,徒儿有愧,荒废了四年”,苏沐雪跪下说道,顾青笙一愣,随即问道,“你是为了考取科举”,苏沐雪点头,面有愧色。
顾青笙叹了声,“可惜,若你云倾师父在,怕是要动气”,“云倾师父呢”,“赴约后就走了,既然那人不让她跟,天涯何处不是容身之所”,顾青笙黯然说道,那人指的便是端若华。
“年年相见,年年劝,那人可是又倔,性子又冷·今年你可应了我,不许再黯然、消沉的”,宁子沐带着恼意地说道,“我应了你,自是作数的”,顾青笙妥协地朝宁子沐笑道,宁子沐这才罢休。
“你虽心不在此,但习武强身健体,不可全丢下了”,顾青笙对苏沐雪叮嘱,遂应了··二人在苏府留了三日,见过了苏暮寒和苏氏,听的苏沐雪把这几年的事一一说了,包括朝儿的事。
苏沐雪跟顾青笙探讨朝事,苏薛两派的争斗,听她的见解,获益匪浅··三日后,两人动身离去,苏沐雪自是好一阵挽留和不舍,“待那人的事解决后,便不再奔波”,顾青笙对苏沐雪说道,眼里掩下一丝坚定、凌厉。
“宁姨……”,苏沐雪欲言又止,宁子沐拉过她到一旁,问道,“知你有心事的样子,说罢”,苏沐雪吞吞吐吐,脸涨的通红,“若,若,是,钟情,女子,该是,如何”,·宁子沐眉头一挑,惊讶的看着她,苏沐雪给她瞧的脸红,垂首不语。
天之骄子宫斗·宁子沐的脸色逐渐变得严肃,只问道,“你是心血来潮,还是深思熟虑你可知将要面对的一切你中意的是何人她可知情”,·在宁子沐的句句质问里,苏沐雪抿唇不语,脸色微红后,逐渐变得苍白。
是啊,她中意的是当今天子最疼爱的公主,将要面对的,不光是她的回应,苏家的阻挠,还有来自最高权势的皇家威压··她的喜欢,她的任性举动,却有可能把苏家带入一场灾难中……·宁子沐看她脸色发白,思绪紊乱,不忍的叹气道,“丞相、你双亲会因你的选择而心伤,你身边的人都可能会弃你而去。
但是,我和你师父会尊重你的选择,如果你遇到值得付出一切的人,随你的心,凭意而行”··要论任性、骄傲、不顾一切,当属眼前的宁子沐,万般质问后,扔下一句,不管如何,我和你师父都会站在你这边。
苏沐雪若有所思地点头,低头称谢··或许,这一切都是她的顾影相对,站在岸边的,水中倒影的,由始至终,只有她和自己的影··顾青笙和宁子沐走的第二日,困在房中数日不见人的苏沐雪便上了朝,额间伤口敷粉,刘海遮掩,气色如常,眼眸清澈,说话间风趣自如,倒叫听闻了闲言的人起疑心,她此番并不像毁了名节的女子。
下朝后,苏沐雪换掉官服,约了相熟的姐妹去坊间听戏,穿上了冬雪映梅锦缎裙,罩鹿皮胡毛及膝吹雪绸袄,一双青黛眉,春叶卷儿的柔眸,笑若流云轻漾,气如兰花清雅。
比平日还要精细打扮几分,更衬的神仙般的人儿··一路说说笑笑,言谈自若,压根看不出什么,有些个大胆的,试探的问了一句石家退婚缘由,苏沐雪便不经意的笑,故作神秘的不肯说,便有起哄的,意在探那件事的虚实。
苏沐雪似是给逼得急了,只好笑道,“亲事虽是两家长辈订下,但如今,却也轮不到两家做主了”,·话说完一半,众位都是云里雾里,就一人拍掌笑道,“莫不是皇上要给指婚”,苏沐雪但笑不语,那人恍然大悟道,“苏家出了皇后娘娘,以沐雪之姿,恐怕要指给郡王,那石卯区区司封令史,自是配不上苏沐雪,有自知之明的先回绝了亲事”,·此言一毕,众人皆是拍手称是,连连恭贺苏沐雪,苏沐雪笑的淡然,话题一转,便带了过去,只是旁人再细细打量她,眉眼升华,喜不自胜的样子,哪有半分憔悴、不安,想来那什么毁名节的事,子虚乌有。
八卦都自女人口中,不过两日,石家拒婚倒成了笑话,只因皇上给苏家要指婚郡王,那石家自知不配,为了面上好过,竟编造苏沐雪名节受损的话,惹来好一些嗤笑,让石卯的婚事一拖再拖,后事不提。
“自你进宫后,总是束手束脚,这回我倒看出些胆识来”,周池羽负手走到苏沐雪眼前,递给她一罐药瓶,“进贡的上好药,不留疤的”,说毕,抬手抚过她的额头,细细看了伤势,微蹙着眉,“敷粉会不会影响伤口”。
只觉额间抚过的地方微烫,苏沐雪耳朵红了红,回道,“无碍的,回去洗净上药便是”,周池羽拉过她,不容置疑的语气说道,“陪我练剑,你武艺需精进些才好”。
苏沐雪落后两步,看着她拖着自己的手,心道,好似那夜她救她后,原本厌恶碰触的心态,像是改善许多,如今,倒是与自己的触碰倒是不忌讳了,倒像小时候般,依赖着她。
“我见过青姨和宁姨了”,苏沐雪在后说道,周池羽脚步微顿,缓了下来,慢慢走着,“她二人从何处来仍在外奔走”,“说是从漠北回来,还见了小宝,你知的,那人在宫中一日,青姨就不能安心”,苏沐雪应道。
·“宁小宝”,周池羽冷哼声,下意识抚了抚手腕处的咬痕,年幼时被她那狠狠一咬,可是疼了许久的。
“想来青姨对你的武艺失望了,你再与我试试”,周池羽再不提起,只扔给苏沐雪一柄剑,道,·“你今日再不出剑,我便要罚你的”,说毕,挑起剑尖往前,·苏沐雪侧身一挡,笑道,“罚什么”,·周池羽凌空掠起,剑势凌厉劈下,苏沐雪退后两步,剑鞘往上,挡住一击,脚步往旁挪动,“罚你随我出宫”,周池羽回身剑尖倒转,往后刺来,转头朝着苏沐雪嫣然一笑,双眸盛辉。
咣当,苏沐雪的剑掉落在地,心跳的咚咚响,就似听到寂静山谷的骤雨,听到琵琶奏出的千军万马,听到从自己嘴里笨拙的吐出三个字,“我认输……”。
苏沐雪抬袖遮脸,轻扇了扇发烫的脸,平复着失控的心跳,·“谁许你认输的”,周池羽生气,双眸明亮而锐利,灼目的让人不能直视,那本来骤跳的心,又漾出一波余韵,让苏沐雪直叹气。
“我不能对你拔剑,迟早都是输,不如早些认了,还能用上晚膳再走”,苏沐雪佯作无事的拾起地上的剑,轻声说道··周池羽收剑入鞘,俏生生而立,青丝垂落鬓边,气息均匀,若有所思的凝神望着她,“瞧我作何”,苏沐雪微赧的侧过身,把剑递给夏菱,抬手把发丝撩到耳后,颔首敛目。
“京城皆知苏家有女,容貌倾城,腹有经纶,十岁时以精妙的游龙枪,惩治欺压百姓的恶人,十六岁三元及第,入朝为官……”,·周池羽缓缓说着,走到苏沐雪身前,微仰着头,凑近,凝视着她垂下的脸,“如此出众的女子,在我面前,却笨拙的很……”,·苏沐雪仓皇抬头,“我,只是……”,鼻尖划过眼前的额头,清晰嗅到她敷粉的花香,还有淡淡的少女馨香,太过靠近的距离,让苏沐雪双眸如受惊的兔子,心虚地闪动着。
 · ·第21章 出宫·周池羽淡然看她,“我知道,宫里不比外面,暗潮汹涌,你身为朝官,多有忌讳·祸从口中,随意的一句,或许就会引来祸端”,·天之骄子宫斗·“不过,在羽殿,不必拘束。
还有,今后你若留宿宫中,不用去官舍,派人通传,接你来殿里住下即可,我替你备了地方”,周池羽笑道,往殿里走去,对夏菱吩咐,“摆膳”,·苏沐雪快走两步,跟在周池羽身后,红着耳朵,拉了她的袖子,周池羽回头,顺势牵着她的手,浅笑,梨花晕水。
“初九百花节,你想要出宫赏花”,苏沐雪想要反握着她的手,周池羽躲开来,隔着衣袖握住她的手,笑意狡黠,“我向父皇禀的是,初九是苏家长女的生辰,青梅竹马的交情,自是要去苏家祝贺”。
苏沐雪讶然,没料到周池羽记得她十七的生辰,只不过青梅竹马这四个字,未免有点不合适··“青梅竹马这词不妥,你当真同皇上如此说的”,苏沐雪微赧的抬手撩发,手指落空,顺势在鬓边抚了下,掩饰着不自在,说道,“那我回去告知父亲一声”,·周池羽摆手道,“那是理由,苏家就不去了,兴师动众的”,苏沐雪应了声,有些失落,原来出宫不是为了她的生辰,而是为了出宫游乐吗·“不过倒是要跟苏家带句话,那*你得陪我”,周池羽下巴微仰,强势的话语不容拒绝,话音一顿,道,“青梅竹马确是不妥,应说是你一手带大的”,·话音刚落,周池羽就眯着眼,满意的看到苏沐雪意料中的满脸通红,不由勾了勾嘴角。
周池羽三岁出宫时,绝对是个被宠上天的小公主,不好伺候,云倾、青笙照顾的不耐时,就直接把她扔给苏沐雪,回屋抱自家媳妇儿··所以平日里,都是三个小孩自己玩耍,苏沐雪年长许多,自是担起了照顾朝儿和小宝的责任,幸好,两个小孩都很依赖她,偶尔小宝顽皮,武功输人,也只好低头。
“朝儿”,这个称呼在苏沐雪的嘴里转着,不由嗔她一眼,接过话头说道,“说是我自小带大的人,不许唤朝儿的乳名就罢了,连幼时最爱挂在嘴边的沐雪姐姐,都不曾听你唤过了”,是啊,分别四年后的初见,周池羽唤的是苏大人,第二次见面,唤的是沐雪。
说不介意是假的,在苏沐雪眼里,那个总爱牵着她的手,喊着沐雪姐姐,肉嘟嘟的骄傲小公主,转瞬就消失了··眼前的周池羽,穿着华贵而锦绣的衣裳,谈吐有礼,端敬持重,万般情绪都掩在漆黑眸子里,再看不到半分从前的影子。
因为,连彼此的称呼都变了··周池羽眼眸闪烁,正待开口,夏菱走入道,“殿下,请用膳罢”,遂颔首,去了偏殿用膳,苏沐雪仍是照旧的变换着公筷给周池羽夹菜,让她多吃些,不许挑食。
周池羽却没什么胃口,吃了小半碗饭就放下筷子,接过宫女递来的清茶,漱了口,口中含了香饼,两手拢袖,沉吟不语··光阴转瞬,时已至春,城中繁花开尽,似胭霞、似彩锦,弥漫着清淡的花香,不少女子手挽着花篮,兜售着刚摘下的,沾着露水的花枝。
苏府的桃花灼灼盛开,微风吹过,花瓣飘洒,纷纷扬扬,轻卷细舞着,仿佛如冬天飘落的雪花,却更多了几分温柔··初九这日,苏沐雪换下官服,把前些日子就备好的春衫取来,束袖小口金盏花臂,柳条丝绦百结腰带,流彩繁花云锦裙,裙上用细如胎发的金银丝线,绣成攒枝千叶海棠和栖枝飞莺,行走时,裙边莺飞春江,涟漪层层,精妙生辉。
乌发绾随云,缀一根翠玉簪,再无别饰·薄施脂粉,肤白如玉,细描了眉,点了朱红口脂,苏沐雪望着铜镜里的自己,眼如秋水,香腮绯红,嘴角是压不住的笑意。
上轿,去宫门外候着,到了约好的时辰,八人抬的轿辇出来,在外备了马车,寻常样式,夏菱走到轿前,轻声问道,“轿里可是苏大人”,“是”,苏沐雪打起轿帘,朝着夏菱浅笑,如流云轻漾。
夏菱微愣,换下官服的苏沐雪,五官分明美艳的不可方物,但气质清冷、淡雅,丰姿绰约,心下惊叹其美··“殿下可是要我过去”,苏沐雪问话,脚步往马车而去,裙边翻飞,风吹雪飘,夏菱跟在她后面,迟疑道,“殿下替大人另备了马车”,“无妨的”,苏沐雪自是要跟周池羽同乘一车。
·“苏……”,夏菱的话散在风里,苏沐雪已打起帘子,钻进马车,望着眼前的背影,身子微躬,动作僵住··玉冠扎发,白玉润泽更衬出发丝的黑亮顺滑,如剪下的绸缎,玉带束腰,月白祥云纹的宽腰带衬出纤细腰肢,盈盈可握,背影俊逸、透着与生俱来的高贵。
这装扮,分明是个男子,苏沐雪低呼,却见眼前的人转头,浅蓝对襟窄袖锦衫,领口袖口都镶绣着银丝边流云纹的滚边,双眉如远山悠远,眼角锐利、光亮,嘴角微抿,浅浅的笑意,轻声问道,“沐雪当真要与我共乘”。
苏沐雪缓慢的眨眼,论长相,有宁子沐的容颜倾世,论气质,有端若华的清冷赛雪,苏沐雪承自苏暮寒的精致五官··周池羽的容貌不及她们,可她有天之骄子的尊贵,在男子装扮下,掩在眼眸深处的锋芒,如匣中宝剑,光华万丈,带着凛冽而威压的气势,叫人不敢直视。
只是她此刻嘴角衔了戏谑的笑意,眼角弯起,多了几分风流姿态,若不是她漆黑的眸,不含杂质的纯净,如不识七情六欲的稚子,恐怕真要把人的魂儿都勾了去··苏沐雪在她身边坐下,发现马车外观虽普通,可里面却是宽敞舒适,铺着厚厚的毯子,鎏金镂空香炉里逸着清幽的香气,黄花木雕花小桌,摆着几碟精致的糕点,青花茶具,冒着氤氲的雾气,茶香四溢。
“共乘有何不可”,苏沐雪反问一句,揽袖捉了茶杯,移至唇边,抿了口,悠然自得,周池羽挑了眉,只吩咐启程··马车平稳的往前驶着,苏沐雪侧脸看池羽,照说她少有出宫,应是欣喜、好奇的,可周池羽垂首看着书册,怡然自得。
马车停下,夏菱扶着二人下车,苏沐雪抬头看,硕大的聚宝阁的招牌,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不去花市”,苏沐雪问道,周池羽高深莫测地冲她笑了笑,手里不知何时多了把扇子,缓缓展开扇面,画的是雪夜寻梅图,轻摇扇子,昂首迈腿,似足了富贵人家的小公子。
天之骄子宫斗·此行除了车夫外,周池羽只带了夏菱和夏画,穿着丫鬟的衣裳跟在身后,四个大内侍卫,扮作护院,难掩器宇轩昂的气势,两人守在外面,两人跟了进去。
聚宝阁的伙计一看此行人来头不小,忙的笑脸迎上来,寻了雅间,把人都请了进去··“我听闻贵阁有些外面买不着的好玩意儿,尽管拿来”,周池羽甫坐下,便直接说道,看到公子贵气十足,伙计忙把掌柜请来,搬来不少宝贝,一一打开,珠色光华,映的满室生辉。
“你可有看中的”,周池羽扫了眼,很快移开视线,偏头朝苏沐雪说道,“你且选着”,站起身来,对掌柜说道,“你家师傅凌峋可在我有样东西要鉴别”,夏菱给掌柜递上了一锭金子,掌柜惊的见他出手阔绰,堆着笑容道,“公子稍候,我去领他来”。
“不必,我随你过去”,周池羽提起袍摆,跟着掌柜往外走去,“池……”,苏沐雪作势随她去,周池羽示意她和侍卫留下,眼眸滑过那些宝贝,说道,“此处藏着京城最好的玩意儿,你挑选一样,当我送你的生辰礼物”。
苏沐雪素来打扮清雅,今日发间不过一支玉簪,根本不稀罕这些玩意儿,她担心宫外的人,会对周池羽无礼,却见周池羽不想让她跟着,只得坐回去,百无聊赖的挑着,毕竟是她要送自己的礼物。
“公子是赶巧了,凌大师昨日刚回来”,掌柜领着周池羽往屋里走去,见到一个衣着朴素,头发花白的男子,手里握着凿刀,仔细刨着一截木,剥落的木片薄如蝉翼,簌簌落在地上。
周池羽拿起旁边的鸟,木头雕刻的,那薄薄的木片贴在鸟身,竟如真的羽毛,连翅膀腋下的绒毛都逼真至极,栩栩如生,仿佛振翅欲飞,端的是鬼斧神工··翻过鸟腹,拨开些许绒毛,可看到朱色刻篆的凌峋,“大匠师的手艺让人叹为观止”,周池羽赞道,凌峋扫她眼,不说话,手中不停,急的掌柜在旁直跳脚。
“手艺高超的人,心境也高,想要流传后世,所以凌大师在每件作品的隐秘处,都会留下自己的名字,本……本公子说的可对”,周池羽淡淡说道,凌峋的凿刀顿了下,轻哼了声,倒没有反驳。
“那凌大师帮在下看看这串珠子,可是出自你手”,周池羽从袖中掏出朱红方盒,·随着层层裹住的绢布打开,空气里溢出的奇香愈发浓郁,凌峋脸色发白,凿刀一偏,锋利的刃划破手指,鲜血滴落在地。
“凌大师可想过,在作品上刻名,有时可流芳百世,有时却可引来祸端”,周池羽望着凌峋苍白的脸,淡淡说道·· · ·第22章 如梭·鎏金镂空的香笼,里头一颗金球滚动着,坠着金铃,发出悦耳的声音;·玉兔捣药耳坠,金丝大圆环下,白玉雕成的站立的兔,脚下是金镶宝石制成的多云;·四蝶银步摇,落在花瓣的边沿,蝴蝶的双翅展开,蝶翼颤动着,栩栩如生。
眼前的首饰比不上皇上赏赐的名贵,但独具匠心,颇有趣味·苏沐雪不爱饰品,仍是挑了那副玉兔捣药耳坠··直等到一盏茶的时间过去,周池羽回来,脸色不虞,随意看了眼苏沐雪所挑的饰品,让夏菱给了银子,拿了出门上马车。
穿过喧嚣的闹市,拐进了偏僻巷道,噪杂声逐渐消失,周池羽手执书卷,视线落在上面,没见书页翻动,苏沐雪问道,“有心事”,周池羽抬眼,朝她浅笑,拿扇柄敲了敲车壁。
马车缓缓停下,侍卫余风走到跟前禀道,“公主,有人盯梢,林龙等人去解决了”,周池羽点头,嘴中发出一声呼啸,两道身影轻飘飘的从屋檐落下,苏沐雪微惊,她竟对隐匿的人没有察觉,可见其武艺高深。
“华玉、华衣参见公主”,长的几乎一模一样的两个女子,清雅秀丽,年约十七,身着墨色衣裳,朝着周池羽拜道,“如何”,周池羽挑眉问道,扇柄在手心敲着。
“公主出宫就有人跟上了,侍卫除掉了明梢,暗梢给奴婢拔掉了,现在没有尾巴了·殿下大可放心”,答话的是华玉,眼神灵动,语速颇快,性子活泼,到底是江湖中人,说话不如宫里讲究,周池羽也不在意,华衣站在后面,脸上没有表情,一言不发。
“好”,周池羽拿扇柄撩起帘子,侧脸看二人,嘴角勾出抹浅笑,从案桌下取出两个盒子,递给华玉,道,“你上回向本宫求的东西,还有华衣要的梨花针”。
·“奴婢谢公主赏赐”,华玉脸上欣喜,视若珍宝的捧过盒子,跪下就要叩头,“免了”,周池羽摆手,看了眼华衣,笑道,“小衣一惯话少”,·华衣板着的脸,双颊微红,冲着周池羽拜了拜,两人身影一闪,跃上屋顶,周池羽吩咐继续动身。
周池羽放下帘子,给苏沐雪解释道,“江湖里有个叫影宗的门派,当年惹上了不小的麻烦,云倾师父与宗主有些交情,便出手相助了·后来,宗主把华玉、华衣送来。
我看她们性子不羁,耐不住宫里寂寞,只是出宫时跟着便好”··“我瞧你与她们颇为熟稔”,苏沐雪问道,“上回出宫,亏得她们出手”,周池羽眼神闪过厉色,语气平淡,那回对方可是派了不少人马。
“为什么有人跟踪我们”,苏沐雪不解地问道,要知周池羽获准出宫,并未大张旗鼓,许多人并不知情··周池羽嘴角微翘,冷嘲道,“宫里宫外,有多少双眼睛在盯着,就等着大周公主做错事,一举一动都落在旁人的视线里”,她稚嫩的脸上,带着不属于这个年纪的隐忍和洞察事物的嘲讽,苏沐雪心疼的握过她的手,拉到怀里,稍用力的搂住她,喃喃道,“朝儿……”。
“出宫后,你倒是放肆得很”,周池羽也不挣扎,只是躺在她怀里,漆黑的眸子深深望进她眼里,嘴边戏谑地说道,·苏沐雪咬唇,耳根微红的说道,“你是我带大的,亲近些又如何从前你不知有多爱黏着我”,·天之骄子宫斗·周池羽索性躺在她腿上,把玩着翡翠扇坠,说道,“若是旁人知道苏家长女与陌生男子共乘一车,不知生出多少是非闲言”,·苏沐雪低头瞧她,戴着玉冠的脸,莹润如玉,鼻梁英挺,眼角微挑,一柄扇子在手里把玩着,颇有男子的俊逸、气度。
指腹抚上她浓密的眉毛,滑过眼角,凝脂的肌肤就近在指尖,却踌躇不前,不远处,粉嫩的唇瓣,微微开合,如沾了露珠的花瓣,娇嫩、惹人怜,苏沐雪的眼神眷恋而痴迷。
周池羽侧脸,躲过她的手指,坐起身来,凝望着苏沐雪,澄澈的眸子里带着迷惑,探究似的望进她的眼眸深处··心尖又烫又凉,苏沐雪难堪、心虚的低头,有些不敢直视她的眼睛,对从小带大的人,她怎得生出了那些龌蹉的心思。
马车再度停下,打破了车厢里微妙的氛围,周池羽撩帘看去,整理衣冠,走下马车,对苏沐雪说道,“你且在此候我片刻”,说毕,抬步往前而去··苏沐雪坐在车厢里,绞着手指,眼神闪烁,仿佛被窥破心思的怅然和难堪,她再坐不住,起身走下,侍卫都守在马车旁,只有周池羽和夏菱不见了。
“公主呢”,苏沐雪举目四望,此处是东街头的民居,狭窄的小巷道里,马车过不去,便停在外面,破旧的屋檐,爬着青苔的砖墙,苏沐雪心里有些不安。
“殿下吩咐在此候着便是”,余风话不多,不该问的不问,遵从公主的命令,看来倒是周池羽身边信得过的人·从宫里的宫女、太监和出宫的侍卫,这一点上,苏沐雪可以看到周池羽身边的人,都很忠心。
旁边不远处传来狗叫声,还有妇人的叫骂声,苏沐雪实在放心不下,说道,“我过去看看”,“苏大人,公主吩咐留在原地”,余风躬身说道,苏沐雪眉毛微挑,端起官架子道,“本官自有主意”,·余风不敢拦她,碍于公主吩咐不得离开,只好看着苏沐雪独自前去。
在充斥着青苔、炊烟、腐旧木头味道里,残留在空气里周池羽身上的熏香,似有似无,苏沐雪鼻尖轻嗅,竟引着她往一处民宅而去··民宅破旧,前院有人在劈柴,苏沐雪走近些,隐隐听到有人说话的声音,像是夏菱,对屋里的人问着什么,一问一答。
苏沐雪站在屋檐下,进退两难,已有窥视之嫌··从聚宝阁,再到此处民宅,苏沐雪再不敢奢望周池羽是为了她的生辰而出宫的,她避开视线与人见面,是为了何事有何所谋·听的说话声渐远,似是往前院走去,苏沐雪犹豫片刻,侧身站在檐下,手指戳破窗纸,透过小洞往里看去。
屋里很昏暗,物事凌乱,有浓郁的中药味,榻上坐在一个人,手脚都异常的纤瘦,手掌外翻,手背抵床,以诡异的姿势,慢慢往旁挪着,每次挪动一点点的距离,都得歇上好会儿。
被子给她蹭到地上,她蜷缩着身子,张大嘴,发出奇怪的叫声,苏沐雪定睛一看,那是个女子,面黄肌瘦,披头散发,张开的嘴里,竟没有舌头·苏沐雪吓的往后退了步,啪的踩在瓦片上,“谁”,夏菱高声喊道,“沐雪”,周池羽声音平静,淡淡说道,苏沐雪走出去,脸色苍白,“我担心你,过来看看”,·“我看华玉、华衣没出手,定是认识的人”,周池羽笑着走过来,见苏沐雪脸色难看,握着她的手,往回走着,“此女当年被人迫害,是我救的她。
眼看着剩下日子不多了,她想要见我,以报答恩情·我怕她的样子吓到你,便让你留下等我,谁知你仍是来了”··“我怎放心让你独自一人,我看她恐怕是手脚俱废,舌头拔掉,迫害的人可谓心肠歹毒”,苏沐雪不忍的说道,周池羽笑着看她,“有华玉、华衣在,想要伤我,没那么容易。
听闻京城醉仙楼的醉八仙这道菜,享誉盛名·既已出宫,不如去尝尝”,转开话题,周池羽轻描淡写的带过去··醉仙楼的菜色味美,满城繁花盛开,景致怡人,可苏沐雪没有心情,她在想,周池羽在聚宝阁所见何人,而她年纪幼小,又如何救下的那女子,今日她究竟是作何打算的在背后,仿佛有千头万绪的丝线纠缠在一起,她怕周池羽陷在其中,惹来麻烦。
离开醉仙阁,一行人到了花市,点点灯笼,如天幕星河,藤蔓组成的门,爬满了鲜艳的花朵,娇艳盛开,乱花渐欲迷人眼,人潮拥挤··周池羽蹙眉,躲开了差点撞向自己的人,手指在袖中蹭了蹭,隔着袖子牵住了苏沐雪的手,偏头问道,“可要去花神庙”,·苏沐雪同样蹙眉,见着旁人的衣袖拂过周池羽的衣裳,道,“池羽想去”,周池羽见她皱着眉头,暗自浅嘘,浅笑道,“我以为你喜欢”,·二人相对而笑,往旁离开拥挤的花市,并肩沿着河边慢慢走着,柳树垂绦,花香四溢,行人不多,比刚才自在多了。
·余风等人同样舒了口气,隔着段距离,在身后跟着··周池羽双手拢在袖里,淡淡说道,“今日,你似乎并不开心”,河面在月光里反射出粼粼波光,跟岸边灯笼相辉映,如蜿蜒的游龙,苏沐雪的声音温柔而悦耳,夜风捎到耳边,呢喃道,“有你陪着,我是喜欢的”。
周池羽站定在岸边,从袖里取出盒子,正是苏沐雪挑的那对玉兔捣药耳坠,微仰着脸,道,“我替你带上”,·苏沐雪身子微低,侧过脸,小巧可爱的耳垂落在周池羽眼前,有些赧然,周池羽的指腹擦过脸颊,微凉的指尖偶尔碰触到耳垂,让苏沐雪蜷握着掌心,连呼吸都敛了,“确是好看,喜欢吗”,周池羽站离远些,浅笑着。
苏沐雪见她眉眼间稚嫩,身形纤幼,抛开沉寂无波的眸子和故作老成的态度,也就是寻常人家的,本应天真烂漫的年纪,不由宠溺的抬手,揉了揉她的头,笑道,“你送的,我自是喜欢”,·周池羽看着她宠溺的笑,秀眉微蹙,不满道,“别像看小孩子似的瞧我”,“别忘了你年方十二,尚未及笄”,苏沐雪笑着说道。
周池羽怎么都觉得她有种看着自家小孩的样子,不由走近了些,站在她身前,平视着她的下巴,微仰起头,说道,“你问我,为何不称沐雪姐姐那我便告诉你缘由”,·天之骄子宫斗·苏沐雪看她仰起的脸,眼眸如黑宝石,在夜色里倒映出月色的清辉,听的她缓缓道来,“桃花开过,便是我十三的生辰。
唤你沐雪,是让你知道,我不再是叫朝儿的小公主,我如今,足以站在你眼前,和你平视,切不可再看轻我”··苏沐雪眼眸闪动,翻涌着情潮,藏在袖中的两手蜷握,恨不得把她搂入怀里,只得僵硬的转过身,面向河面,轻吐着气,道,“从没看轻过”,你在我心里,分量很重。
周池羽静静站在她身旁,柳条轻拂,河面倒影出两人的身形,倒似相互依偎着,那时不过及腰的小孩,如今,身形纤细而修长,不过半尺差距··岁月如梭,不知不觉间,她就长大了。
曾经错过了多少,可执手而行的光阴··从前错过了,今后的每一步,都有我陪着你·· · ·第23章 相见·一年后·“夏纱,你那筐衣服洗好了没磨磨蹭蹭的”,老嬷嬷的声音喊道,夏纱鬓发微乱,垂下几绺,随意顺到耳后,经历冬天冰水的双手,长满了冻疮,红肿破皮,正把衣裳绞干,放到篮子里,准备晾起来。
突然的起身让眼前晕眩,腰间传来刺痛感,夏纱一手握拳,在腰后锤了锤,轻声咳嗽两声,风寒尚未痊愈,旁边的浣衣宫女,皱了皱眉,往远的地方挪去··夏纱脸色蜡黄、憔悴,身形消瘦,剩下皮包骨,咬牙捧着很重的篮子,手指头肿的跟萝卜样粗,这双手曾经灵巧的可以绣出最精细的衣裳图样,现在却日日浸泡在冰冷的水里,做洗衣裳这种粗活。
昭宁公主身边的四个一等宫女个个有本事,夏菱聪慧心细,通琴棋书画;夏纱手巧,会描衣裳样子,绣工精良,栩栩如生;夏知喜下厨,羽殿小厨房做的东西比御膳房的都好吃,夏画武艺高强,平时不吭声,连大内侍卫都不是她的对手。
“把那些晾好后,再把这些也洗了”,老嬷嬷颐指气使的说道,不过是个浣衣局的管事,往日在夏纱面前,哪次不是低声下气,刻意讨好,如今却处处刁难,夏纱知道,公主逐她,这辈子都只能留在浣衣局了。
眼前闪过那身水绿衣裳的身影,时而讨好的、时而羞怯的、时而绝望的,不知她在冷宫可好·夏纱托人打听过,自先帝薨后,冷宫的妃子都遣散了,新帝体弱,长宁宫素来空置,只有两位老嬷嬷守着,除了前些日子惹了圣怒的钰妃,是头一个贬到冷宫的妃子,但钰妃性子温和,不至于苛待小蚂蚱。
想着那夜小蚂蚱决裂的表情,夏纱心间一痛,她本以为,只要表明自己和小蚂蚱再无关系,公主或会容下她二人,殊不知,小蚂蚱竟如此决裂的想要自尽··夏纱握着衣裳,站在绳前发愣,啪的一块皂角扔到她头上,“竟敢偷懒想受罚了”,老嬷嬷恶声恶气的骂道,对旁边四个洗衣裳的宫女道,“今*你们都歇着,把这些都给夏纱洗,洗不完不许睡觉”,·夏纱放下手里沉重的衣裳,重重喘了几口气,望着地上几大桶的衣裳,不快道,“你是存心刁难我”,“敢顶嘴反了你你还以为你是公主旁边的一等宫女么如今你不过是个浣衣宫女”,老嬷嬷气冲冲走来,抬手一巴掌扇过来,手劲大的把夏纱拍倒在地。
“嬷嬷,孙公公在外面候着”,有宫女对老嬷嬷说道,看了眼躺在地上的夏纱··夏纱跟着孙公公走到月室殿,破旧的浣衣局衣裳,长满冻疮的手和耳朵,数条裂痕,冻的快烂掉了,头发微乱,脸上印着鲜红的巴掌印,呼吸沉重,伴随着偶尔的咳嗽,“好了,在此候着罢”,孙公公鄙夷的看了眼,甩了浮尘,兰花指一点,转身离开了。
夏纱低着头,不敢到处张望,只依稀记得月室殿本是空置的,想来是有哪位小主得了皇上恩宠,特地赐了此殿··“溪贵人”,只听的两侧宫女纷纷行礼,夏纱低头跟着行礼,只见到一袭散花水雾绿草裙扫过身边,熟悉的水绿色裙摆刺得夏纱眼眶生涩,眨了眨眼,兀自站着不动。
溪贵人入上座,久不作声,只听的旁边宫女呈上茶盏的声音,夏纱搓了搓手,有点不知所措的站在原地,不敢动弹··“都下去罢,本贵人有话要跟夏纱叙旧”,细软而纤柔的声音响起,夏纱闻之剧震,两手蜷握着只等到两侧宫女退出殿后,方不敢置信的抬眼往上看去,她挽着堕云髻,头上金钗摇曳,脂粉妆点后的脸蛋,娇艳明媚,衬上华贵的衣裙,手腕翠绿的镯子,一扫当日的怯懦、软弱,目光如矩的直视着夏纱。
不正是当日贬到冷宫的小蚂蚱,那曾在她指尖绽放的小蚂蚱,那曾眼睁睁看着她差点丧命柱下的小蚂蚱··“小……”,夏纱两行泪流出眼眶,嗫嚅着吐出一个字,忙又低头,手上冻疮的地方又热又痒又疼,她使劲搓了搓,用疼痛掩盖了所有的感受。
“看来,即使委曲求全,你过的也不好”,那人轻声说道,声音平寂,没有恨,没有怨,“是我做错了,是我没能护好你,做错了,做错了”,夏纱抬起僵硬的手,泪水落在上面,并没有太大的知觉,她只是忏悔似的不停念叨着。
·“现在我过的很好,皇上御赐名字,青溪,封溪贵人”,青溪制止夏纱的话语,托腮说道,仿佛在回想什么似的,缓缓说道,“皇上思念钰妃,夜里到长宁宫一叙,谁知皇上醉酒,出恭后竟找不到地方回了”,青溪低声笑起来,眼眸波光熠熠,·“就这么闯入屋子,我正更衣沐浴,你说巧不巧”,青溪拿起手绢擦了眼角笑出的泪,“就这样,一夜过去,我就封了才人,从一个奴婢变成了主子”。
夏纱眼神空洞,整张脸都木着,没有表情,青溪缓缓从上面走下来,纤腰款摆,她本就身形纤幼,腰细如柳,仿佛一掐就断了似的··“我知道你想问什么”,青溪嘴角挂上嘲讽的笑,她凑近夏纱的耳边,温热的气息扑过来,让夏纱冻疮的耳朵热痒难耐,“皇上醉的一塌糊涂,我偷偷割破了手指”,青溪掩唇轻笑,笑意未至眼底,脸色一变,“多亏你,好姐姐。
原来和男人做那事,亦不觉难受,况且我讨好了他,一年多来,从才人封到贵人,还有金银珠宝的赏赐·而讨好你,我得到了什么”。
天之骄子宫斗·这个死字从青溪的嘴里咬牙切齿的吐出来,泻出了一分她难掩的恨意··“小蚂蚱,那日是我不好”,夏纱想要握过她的手,眼皮下她茭白细滑的手,衬的自己双手狰狞可憎,不由卑微的缩了缩,扯了她的衣袖。
青溪拂袖,光滑如缎的衣袖从她指尖滑出,说道,“今后你就留在这里,记得叫溪贵人,小蚂蚱已经死了”··夏纱不甘心的朝着她看去,“你关心我的对不对否则不会把我从浣衣局调过来”,·青溪顿住,转过身,挥手往她另侧白净的脸扇去,力道不轻,嘲道,“浣衣局的苦头没吃够,还要在这里讨教训”,·“我不信”,夏纱抬手捂脸,倔强的看她,“我不信小蚂蚱竟不念从前的半点恩情我不信那个乖巧的小蚂蚱会变”,·青溪眉间戾气渐生,抬手捏住夏纱的下巴,留长的指甲嵌入肉中,一字一句说道,“我说过,小蚂蚱死了你以为我带你到这里是为了旧情我是为了折磨你”,·长长的指甲从下巴划到脖颈,留下深红的血印子,青溪眼眸无波的看着夏纱露出痛苦的表情,嘴角微扬。
那日后,足有三个月,青溪不再召见夏纱,留夏纱在月室殿,杂事不少,但不必双手整日浸泡水中,偶尔会做些针线活儿,长满冻疮的手,虽说疼痛难耐,但想着是为了小蚂蚱做的,倒是心甘如饴。
从前小蚂蚱的衣裳都是她一针一线做的··夏纱每日会偷听身边的宫女说话,知她过的好便足了,其余时候,只要一有空闲,她就会拿出随身携带的针线包,低头绣荷包,这样的日子,比起在浣衣局,好上许多。
想起从前说要保护小蚂蚱的承诺,如今,却落在她的庇佑下··“你这荷包的莲花样子绣的不错”,说话的是月室殿年长的宫女,称林姑姑,夏纱抬眼看,已至黄昏,她揉了揉酸涩的眼睛,看着手里快要完成的荷包,想两个月的辛苦总算没白费,能赶在小蚂蚱生辰时送给她。
“姑姑若喜欢,改日夏纱再绣个送你”,夏纱收线尾,低头咬断线头,如缎的荷包,绣着月下的溪边青莲,熠熠水光的溪面,莲叶舒展,根茎摇曳,莲叶边立着红蜻蜓,仿佛吹上一阵风,便是莲叶起伏,蜻蜓振翅,绣工精细,栩栩如生。
“我喜欢得紧,这个便先送我,你再绣一个”,林姑姑不客气的从她手里抢过去,在手里把玩着,喜不自胜,·“姑姑这个不可以”,夏纱站起身,从她手里夺过荷包,拽紧在手里,林姑姑眉头一挑,她是宫里的老人,曾经服侍过先德妃,宫里人对她的尊敬,更是月室殿说的上话的。
此刻给夏纱驳了面子,不由拉下脸来,语气不快的沉声说道,“若没有我在月室殿打点,你能在月室殿好过能看上你的手艺是你的福分,你别不知趣”,·“姑姑,这荷包我是送给溪贵人的”,夏纱咬牙直接说道,林姑姑微讶,看着她的眼神充满鄙夷,嗤道,“知道你与溪贵人有些旧情,溪贵人心肠软,对你照顾一二,你可别就不知天高地厚。
溪贵人是主子,你是奴才,可得时刻记着”··夏纱咬唇,低头不语,林姑姑从她手里拽过荷包,拿起剪子,两下剪烂,扔在地上,啐道,“凭你什么身份溪贵人不会收的”,·夏纱抢过荷包,握进手里,双目赤红的瞪她,吼道,“你敢毁它”,竟直接扑上去,抓着林姑姑的头发,撕打起来,“哎哟哟救命啊打人啦”,林姑姑吃痛大叫起来,反手抓住夏纱的头发往后扯,几个宫女跑过来时,两人已摔倒在地,扭打在一起。
 · ·第24章 荷包·啪青溪冷着脸,摔了手里的茶盏,看着眼前跪着的两人,头发散乱,衣裳扯得裂了口子,狼狈不堪··“你们胆子不小,在殿内斗殴传出去不怕丢人么那些人总笑本贵人是出身低贱的宫女,没有教养,你们还要雪上加霜吗”,青溪淡淡的说道,白净的脸蛋,看不出喜怒,低垂着眼,不看两人。
“溪贵人,都是此人惹事,竟敢在宫里打人,好生没教养,就不该在人前伺候”,林姑姑抚了抚发髻,委屈的说道,始终瞧不上浣衣局来的人··夏纱低头不说话,手里拽着剪烂的荷包,捏的紧紧的,“三等宫女敢顶撞殴打一等宫女,夏纱,你当真没受够教训。
林姑姑,该如何罚才好”,青溪微抬眼皮,语气平淡的问道,·林姑姑一听,心中暗喜,知道主子站她那边,立刻说道,“看轻重,轻则掌嘴,重则打板子。
此奴顽劣不堪,得打板子方知错”··“老刁奴,分明是你剪烂奴婢绣给贵人的荷包,竟强词夺理”,夏纱握紧了手里的荷包,脱口斥道,摊开手,露出上好缎子绣的荷包,丑陋的疤痕,扯得支离破碎。
林姑姑见溪贵人盯着荷包,眉头微皱,不由有些慌乱,得亏她心思灵活,眼珠子一转,理直气壮的说道,“贵人可让你绣荷包了你用着月室殿的上好的布料、针线,却不知是给哪个相好的绣的这荷包缎子,可是上好的料子,不知你从何偷来的”。
夏纱欲言又止,那是公主殿下赏给她的,正欲辩解,就看到青溪眉毛一挑,细软的声音突然拔高道,“够了,把夏纱拖下去打二十板”,夏纱惊讶的转头望向她,却见青溪低头饮茶,只看到林姑姑得意的笑容。
·林姑姑是宫里的老人,跟她作对的夏纱,挨上的板子都是结结实实的,每一板都打的皮开肉绽,夏纱咬紧了唇,手里紧握着荷包,把头埋进了手臂里,任的泪水滴落。
殿里很安静,听得到外面板子举高,落到皮肉上结实的声音,听的人心里发紧,林姑姑很得意,示威的环视着其他宫女,敢与她作对,便是这个下场··到第十板的时候,夏纱就失去知觉,昏厥过去,她这些日子操劳的消瘦不少,身上没肉,板子打在皮包骨的身上,彻骨的疼痛。
外头的人怕出事,入殿来禀,林姑姑不快的说道,“昏便昏了,接着打”,要是二十板打下去,娇弱点的可能命就没了,青溪揉揉额头,道,“罢了,送她回去”,林姑姑想开口,又知主子向来心软,跟那些一旦飞上枝头就飞扬跋扈的人不同,这回已经算是最重的惩戒了,遂作罢。
天之骄子宫斗·夏纱在床上趴了三天,就给催着下地干活,因着青溪的生辰要到了,说是那日皇上要来,所以月室殿里忙作一团··“快点,把这些东西送到厨房去”,一大箩蔬菜递到夏纱手里,宫女瞧她嘴唇发白,脸色难看,额间满是虚汗,抱着蔬菜颤悠悠的,身形欲坠的模样,又接了回来道,“去帮着摘菜罢”,“谢谢姐姐”,夏纱裂了裂嘴,笑的惨然,那人不忍的看她眼,叹了口气。
青溪生辰这日,宫女太监来往,各宫送来贺礼,虽则妃嫔们轻看青溪的出身低贱,可皇上偏生钟爱她,恩宠不断,一年内便封了贵人,这可是从未有过的,连凝容殿都送了一支金步摇作贺礼。
青溪不喜喧闹,不请戏子、杂耍,她性子软弱,温柔纯真,看上去很好摆布,得圣上宠爱,是一颗放在后宫的好棋子,无怪乎薛贵妃有意拉拢,指不定一支金步摇就换来死心塌地的棋子呢·暮色渐至,案上珍馐佳肴,青溪一袭翠绿繁花烟水裳裙,发间别着素淡的纱花,不如妃嫔贵气,却清新可人,往日总是羞怯、不安转动的无辜眼神,渐渐变得从容,眼眸流转间,小意温柔,柔情四溢,足让男子平生英雄气概,想要呵护她。
两列宫女往门外走去,恭迎即将到来的皇上,夏纱本就有伤,加上她刻意放缓的脚步,落到队伍的最后,顿住脚步,直到旁人身影消失在门前··夏纱转过身,看着青溪坐在上面,从不知有一日,她会美的如此耀眼,如花苞完全的绽放,从不知有一日,自己会仰望着她,而不能接近。
“你留下作何”,青溪看殿内就剩她一人,眉头微蹙地说道,夏纱往前走了两步,似想说什么,“站住”,青溪厉声斥了句,她素来性子温柔,唯有面对夏纱,声色俱厉。
“我,我,奴婢,呈给贵人的贺礼”,夏纱咬唇,有些结巴的说道,她从怀中取出一个香囊,是之前给林姑姑剪烂的荷包,她重新拆开做成稍小的香囊,那些裂缝在巧手缝补下,绣成了摆动的芦苇。
月光下的一潭碧水,波光粼粼,芦苇摇曳,潭中青莲,舒展绽放,清贵、高洁,绣工精细,香囊的收口、细绳还有吊着的穗子,还有里面的青荷香,都是曾经小蚂蚱最喜欢的。
夏纱抚着香囊,垂首黯然道,“曾许诺在你十六生辰时,送上我亲手缝制的荷包,可惜毁损了,我便改成了香囊,里面是你最爱的香”,·半响没有声音,夏纱抬头,见青溪凝望着她手里的香囊,眼神怔忡,若有所思。
夏纱捏了捏香囊,低头说道,“公主撞破了她平生最憎恶之事,我对你的情,成为伤你的刃,我以为,以为那样,可以保全你,却差点害了你……是我负了你的心意,不奢望你原谅我……如今你是主子,我是奴才,我会尽心服侍你,这个香囊望你佩在身上,聊表心意……”。
话没说完,夏纱握着香囊的手,给一只冰凉的手,紧紧抓住,指甲似乎都要嵌到她的肉中,青溪站在她身前,脸色苍白,柔弱的眼眸,定定望着她··“皇上驾到……”,门外传来太监尖细的声音,夏纱一惊,往后退了步,躬身要退下,青溪死拽着她的手,嘴唇发青,嗓音细软,冷冷说道,“你敢不敢跟我一起死”,·夏纱望着青溪苍白的脸,眼神决绝,仿佛又回到那夜,眼前的脸,变得模糊不清。
死,离夏纱好似很远,她听过一回,是凝容殿的宫女跟太监厮混,给人拿住了,薛贵妃命人剪了她的舌头,挑了手筋脚筋,活活打死了,据说鲜血流了满地··死,离夏纱又很近,她亲眼看到小蚂蚱撞向柱子,生死只差一线之隔。
夏纱怕死,她跟小蚂蚱的感情,违背天理,活着的时候她不怕,她曾经盘算过,在宫里攒到五十两银子,等出宫后,置个宅子,去绣房做个绣女,可以养活小蚂蚱,到时能做自己的主,跟小蚂蚱快活的活着。
如果死了,她们的感情,会下油锅,会下十八层地狱,永不超生··不要死,活着,还是活着好··臀上的疼痛火辣辣的,因着浮想联翩的恐惧,让后背冒出的虚汗,沾湿夏纱的衣裳,她狼狈的挣了下,急促说道,“贵人,皇上来了……”,·青溪脸色发青,冰凉的手似是钳子般,从没有那么大的力气,拽着夏纱,死死盯着她,仿佛在等着她的回答。
身后的脚步声渐近,夏纱慌乱,用力挣脱了青溪的手,跪倒在地,低低把头埋到胸前,青溪脱力似的站在原地,两手拢在袖中,铁青的脸色逐渐恢复如常,嘴角露出浅浅的笑意,挺直腰背,正视前方,抬步往外走去,路过夏纱时,低声说了句,“你不敢,口蜜腹剑”。
一身明黄龙袍,昭示着手握天下的尊贵,略为孱弱的身体,脸上带着笑意的皇上,抬步走入道,·“溪儿”,“臣妾给皇上请安”,青溪柔柔跪倒在地,皇上扶住她,“不必多礼,陪朕坐着”。
除了识大体的宫女留下服侍用膳外,其余宫女都往外退去,夏纱起身跟着,“夏纱”,有人叫她的名字,夏纱后背一挺,低头应道,“你留下”,是青溪的声音,平寂无波,惹得林姑姑诧异的望向她。
“是”,夏纱退到旁边,僵硬的站在案旁,两手握紧袖口,低眉顺眼··“赐溪贵人,西池献寿宝瓶一樽,天保磬宜簪、银镀金点翠串珠流苏……”,太监在门外念皇上的贺礼,“谢陛下厚爱”,青溪跪下谢礼,皇上拉住她,笑道,“朕知你不喜这些,但出席筵席,总得有些首饰,否则旁人要看轻你了”,·“皇上想的周到”,青溪颔首,柔弱的眸子,水光熠熠,景弘帝爱怜不已的把她揽入怀中,指腹捏着她的下巴,逗笑着。
夏纱藏在袖中的手,死死掐住手背,不看不听就当不知道,可此刻,心痛如绞··煎熬的筵席总算散去,夏纱喘了气,跟着宫女收拾,刚到外面,就见到林姑姑站在眼前,抱着胸,凶神恶煞的盯着她,口中冷哼道,“刚吃了板子,也不知使了什么手段贵人让你去寝殿赶快过去”。
天之骄子宫斗·夏纱一听,忙的提着裙子赶去,走到半路,就听到宫女私语,让她脚步一顿,原来今夜,皇上要歇在月室殿··门内隐约能听到皇上跟青溪的话声,夏纱在门口,脚如灌铅,挪不动一步,“愣着干嘛还不进去伺候”,后面有人推了她一把,是皇上身边的宫女,趾高气昂的斜睨着夏纱。
太监宫女守在外面,两人进门后,房中只有皇帝和夏纱,宫女径自走到皇上身前,服侍宽衣,夏纱愣了瞬,不知所措的站在原地··“宽衣”,青溪的嗓音一如往昔的细软而温柔,此刻却如刀子扎进了夏纱的心里,眼眶一红,仓皇低头,走到她身前,抿着唇,颤抖着手指,轻扯开她的腰带。
熟悉的清香袭入鼻间,气息围绕,取下腰带,彷如听到她娇羞的声音,“纱姐姐”,解开纹扣,白皙的肌肤,纤细的骨骼,曾经在她指尖绽放的身体,如今,就要躺在别人的怀里,想及此,夏纱的手指剧烈颤抖起来。
外裳脱开,鼻间清香浓郁,莹白的肌肤和隐隐的锁骨映入夏纱眼前,让她有些发怔,凝视着领口的肌肤,青溪的手突然抓住了夏纱的手,让她差点尖叫出来,浑身一颤,抬眼看青溪,就看到她似笑非笑的表情,眼眸幽深。
夏纱咬唇,深深的牙印,眼神里痛苦,无声的望着青溪,反握着她的手,死死捏在手里,“你这奴婢,不懂规矩”,景弘帝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夏纱一惊,慌忙松手,跪倒在地,道,“请皇上恕罪”。
“都出去罢”,景弘帝摆手,笑着把青溪搂在怀里,嘴唇吻上她的脖颈,夏纱愣着站在门外,两手冰凉,僵硬的把房门慢慢关上,青溪仰着头,任由景弘帝埋在她脖间,转过脸来,笑意狠绝。
夏纱不知道自己怎么离开的,她躲进角落,颓然坐在地上,两手握紧,抱着膝盖,埋首在臂弯里,失声痛哭起来·· · ·第25章 心痛·一场颠鸾倒凤后,景弘帝倚在榻上,看着枕边阖眼的青溪,秀眉微蹙,睫毛颤动着,看上去纤弱、易碎,承受欢爱时,那细细压抑的声音,两眼湿润,梨花带雨的柔弱,让素来身子骨不好的皇帝,享受着男人驰骋的快意,流连忘返。
景弘帝揉了揉她的眉头,落榻着鞋,命人更衣,轻微的动静,仍是惊醒了青溪,她张开眸子,起身服侍,“你歇着便是”,皇帝怜爱地揽过青溪的腰,纤瘦、细软,爱不释手的揉捏着。
青溪身形微僵,躲闪着,娇嗔道,“皇上……”,“有何羞的”,皇帝伸手点点她的鼻尖,颇为愉悦的笑道,“朕过几日再来看你”。
门外,御前太监李承前守在外面,见得皇上出来,躬身问道,“皇上,留还是不留”,·景弘帝脚步一顿,没有迟疑的说道,“不留”,枕边温存、柔情的男人,变作夜色里一抹威严的明黄龙袍,帝王的象征。
李承前招手,提着药匣的嬷嬷走进殿里,取出一盏墨色汤药放在案上,散发出苦涩的药味,他拔高声音,不带感情的说道,“请贵人用避子汤”··青溪没有在意李承前摆高的架子,跟侍奉过两朝皇帝的太监比起,出身宫女的她,就算封为贵人,只要没有子嗣,都是低人一等。
皇上子嗣稀薄,却不意味着谁都有资格诞下皇家子嗣,凭着青溪的出身,她是没有资格的··让李承前讶异的是,往日只要被赐避子汤的妃子们,皆是面如死灰,充满抵触、抗拒,有甚者哭闹、撒泼,得让宫女摁住手脚,强行灌下汤药。
而眼前的溪贵人,一丝眉头都没皱起,举盏凑到唇边,启唇饮尽,轻声道,“有劳李公公了”,·李承前眼里露出赞赏,的确乖巧,能讨得皇上的欢心,他吩咐几句就走了,留下青溪独坐窗边,脸色苍白,腹中传来的绞痛,让她的指甲死死抠住案沿。
“贵人”,门推开来,宫女身后跟着夏纱走进来,青溪眼皮微抬,额上起了虚汗,看到躲在宫女后面的夏纱,脸色憔悴,眼睛红肿的跟个兔子似的,耷拉着头,没精打采的样子。
“景儿,命人备水沐浴”,青溪吩咐,气若游丝,脸色白的没有血色,景儿嗅着空气里的药味,斜睨了眼案上的空盏,轻叹口气,转身往外而去··景儿退去后,只剩下夏纱愣愣站在殿中,低着头,不说话。
“愣着干什么,扶我更衣”,青溪的声音柔弱,如叶片滚动的露水,轻碰一下,就要滴入土里,消失不见··夏纱低头走到跟前,青溪扶着她的手站起,伸开两臂,夏纱敏锐的嗅到她身上残留的男人气息,混着龙涎香,还有微苦的药味。
离得越近,那苦涩的药味越明显,小蚂蚱可是最怕喝药的,夏纱伸手解开她的腰带,衣裳渐宽,露出一截粉色肚兜,绣着翩翩起舞的蝴蝶,颈间、锁骨上的点点红痕,鲜艳、刺目,夏纱愣住,飞快的别过脸,指尖掐进了掌心里。
“你转过头去,如何替本贵人更衣”,青溪微弱的语气带着嘲讽,随着她启唇,口中苦涩的药味,席卷而来,·“贵人.喝药了奴婢.替你取.甜枣去”,夏纱开口,声音沙哑的几乎成了气音,她知道小蚂蚱喝药后,一定要甜枣才哄得了,·“站住”,青溪拔高声音,微喘了两下,手指抚上了肌肤上的红痕,说道,“你以为我还是那个你用一颗甜枣就能哄得了的人吗”,·那灼目的红痕刺痛了夏纱的眼睛,她低着头,紧紧咬唇,“你呀,胆儿真小,当初敢对我那样,如今,连看都不敢看”,青溪的声音带着奚落、不屑,自顾的褪下了里衣,·夏纱咬唇,猛地抬头,用力瞪她,眼睛红红的,布满了血丝,两手握成拳,浑身不自觉的颤抖着。
“一根手指头都不敢,碰我……”,青溪穿着肚兜,伸出一根指头,指尖轻颤,在夏纱的额前用力地戳了戳,直到指甲在她光洁的额头留下红印,才满意的哼道,“退下罢,看到你就心烦,以后没有我的吩咐,不许出现在眼前”。
·天之骄子宫斗·夏纱站在原地不动,身子微微颤抖着,在青溪从她身前掠过时,她抓住青溪的手腕,把她扯回来,紧紧搂在怀里··“放手”,青溪细软的声音透着恼怒,她全身乏力,腹中不时阵痛,挣不脱夏纱的桎梏,只好开口斥道,“你敢唐突本贵人,以下犯上,敢情是活腻了”。
夏纱两手圈在她的腰上,死死搂住,把头抵在她肩上,一声不吭,“你真以为我不敢高声唤人进来”,青溪脸色铁青,开口要喊人,肩上传来湿意,一颗颗的泪珠,落在肩上、锁骨,沾湿了肚兜。
“小……蚂蚱……”,夏纱低低喊道,声音沙哑,每个字都透着彻骨的疼痛,喊的青溪的眉头皱着,眼睛泛起湿润,嘴上依旧嘲讽说道,“怎地,谁借你的胆子,敢碰皇上的女人了”,·“我的,心,好痛,好痛……对不起,对不起……”,夏纱颤着嗓音说道,死死咬住唇,压抑住几乎要痛哭的声音,身子不能自已的瑟瑟发抖。
那双手臂箍的青溪吃痛的皱眉,却任她搂着,·青溪侧脸,凑近她耳边,狠狠咬住耳垂,被夏纱用力的抱住让她鬓边虚汗淋漓,声音微喘,每个字都说的很慢,很清晰,“我知道你怕,没有关系的”,·夏纱吃痛闷哼,两手没有丝毫松开,青溪在她耳边低低的笑,把手绕到身后,握过她的手。
两只同样冰凉的没有温度的手碰上了,青溪是疼痛难忍,夏纱是不舍、愤怒、惊惧交加··两只冰冷的手,握在一起,彼此都给不了对方温暖,麻木的,·青溪甩开她的手,往后退了两步,脸色更加惨白,躬着腰,捂住小腹,吃力说道,“你若怕,就离我远点”。
夏纱摇头,朝她走近两步,青溪跌撞着往后退去,满脸警惕,高声喊道,“来人”,门外传来脚步声,夏纱停住脚步,在原地直直看着,青溪嘴角微嘲,转过身去。
服用避子汤后,会带来间歇而短暂的剧痛,不是第一次了,宫女早备了补品候着,让青溪用热水浸泡身子,舒缓疼痛,渐渐恢复气色··过的几日,皇帝再次御驾月室殿时,见到的青溪,已是盛妆华服,笑的缱绻生情,眉目如画。
景弘帝宠爱青溪,因为她的单纯、温柔,因为她不懂天下朝事、后宫争斗,不是皇帝赐赏、封位,恐怕她也不懂得讨要··比起世家出身的妃嫔,那些旁敲侧击的言语,讨好献媚的举动,都是为了在皇上枕边吹些风、女儿家娇态的讨要后宫地位,皇帝知道,但默许,因为作为皇帝,何尝不是以纳妃而借机拉拢各大世家势力,稳固帝位。
但阴谋权势玩太久了,会累,跟青溪在一起,皇帝觉得很自在,不知不觉间,到殿里的次数就多了··今夜皇帝临幸青溪后,并没有立刻走,而是躺在榻上,揽着青溪,把玩着她垂落的发丝,指腹摩挲着她尖尖的下巴,仔细打量着,说道,“朕看你气色苍白,身子消瘦许多……”,·“最近总有些心神不宁的,贵妃娘娘……”,青溪揉着额角,小意温柔,“她为难你了”,皇帝坐直身子,脸色微凛,语气有些重的问道。
青溪把青丝捋到一侧,弯过身,从枕边取出一串佛珠,淡淡异香飘过,珠子圆润,四面雕琢佛像,色泽极好,说道,“前些日子,贵妃娘娘见臣妾气色不好,辗转难寐,特赠金刚佛珠护身辟邪,是娘娘的一片好意”。
“凝容倒是有心了”,景弘帝随口应道,他眼皮微抬,看到青溪手边的佛珠,倒觉得有些眼熟··话语轻描淡写,皇帝的神情依旧冷凝,握着青溪纤细的肩,说道,“溪儿,朕赐你名,赐你富贵,可朕赐不了你显赫的出身。
朕对你的怜惜,会带来许多人的责难,你可知道”,·“皇上心怀天下,臣妾自会安居一隅,静候着皇上,再无他求”,青溪垂首,乖巧的答道,把头轻轻靠在景弘帝的肩上。
随着青溪的靠近,身体的幽香,掺杂着佛珠的异香,熟悉的气味、熟悉的话语,此情此景,让景弘帝有些晃神,他想起了那个如烟霞般短暂而灿烂的女子……·“朕,朕会……”,护你,几乎要脱口而出的话语,消声在唇边,景弘帝抬手揽着青溪,眼神怔忡。
这样的承诺,他曾许过,可最后呢,曾在梅林里翩然舞动的秀美身影,变成黯然消逝在世上的一抹芳魂·· · ·第26章 试探·景弘帝神情黯然,眼底闪过缅怀、哀痛,起身下榻,提高声音对门外道,“摆驾”,·宫女进来服侍更衣,景弘帝往外走去,李承前例行守在门外,跟上几步,问道,“皇上,留或不留”。
景弘帝眼前晃过那张苍白的脸,消瘦的身子,脚步顿住,沉吟片刻,道,“留”,李承前正要挥手招嬷嬷上前,陡然愣住,躬身道,“是”。
“让薛太医替溪贵人养好身子,再送些补品到月室殿”,景弘帝下旨道,李承前忙的领命,对着身后小太监吩咐几句,跟着皇上走了··小太监恭敬的在门外说道,“皇上允留子嗣,恭喜溪贵人”,月室殿的宫女闻之,欣喜不胜,景儿塞了些银两给小太监,脚步轻快,面带笑意。
“溪贵人,这回算是盼到了,他日贵人诞下龙嗣,可就娇贵了”,景儿语气雀跃,宫里的人都知道,只有主子好,奴才才会好··青溪坐在榻前,拨着佛珠,一颗颗在指尖滑过,眼底波澜不惊,留或不留,她都不在乎。
“贵人快快躺下,李嬷嬷说了,趁着这会儿,把脚架高,方易得子”,景儿把被子卷起堆得高高的,放在床尾,作势要扶着青溪躺下,把脚架在被上··“伺候沐浴罢”,青溪把佛珠仔细戴在手腕上,朱色珠子泛着光泽,衬得手腕白皙,“贵人,此事不可大意”,景儿好言相劝道,·天之骄子宫斗·“啰嗦,下去罢”,青溪眼底闪过不耐,加重了语气斥道,景儿收声,往外走去。
月室殿没有专门沐浴的池子,不是谁都有资格像昭宁公主,拥有足以容纳十人的池子,在离寝殿不远处,摆放着的木桶,水里洒上了花瓣··青溪眼尖的看到夏纱拘谨的站在桶边,景儿有些忐忑,今日左儿病了,她瞧着前两日青溪都让夏纱伺候更衣,所以让夏纱过来伺候。
·景儿替青溪解着发髻,示意夏纱过来,夏纱顿了顿,咬着唇,站在青溪身前,低头替她解着腰带、鞋袜··罗裙轻解,衣衫渐渐褪下,光洁如玉的身子呈在眼前,雪白肌肤的点点红痕,犹如白玉染暇,有渐褪的,有新烙下的。
“景儿你退下”,青溪浸在水中,雪白藕臂,轻放在桶沿,闭着眼吩咐道,“是,贵人”,素来都是贴身服侍的景儿,突然有些后悔,不该让夏纱过来,眼色不善的看了她眼。
“你也退下罢”,青溪揉揉额角,有气无力的说道,她苍白的脸色,在热气氤氲里,泛起了粉霞,青丝如一株灌入了生命力的枝蔓,往下生长,绕过脖颈、双肩、锁骨、胸前,直到没入水中,而水水面洒落的花瓣如在枝蔓绽放着,给青溪白玉洁净的身体,绘上了妖娆的图案。
夏纱再挪不开视线,痴痴望着她,“赶也赶不走”,青溪朝上斜睨她眼,眼波流转,青涩的脸上散发着风情若素,细软的声音,倒像是娇嗔着,“不走就做你该做的事”,·“是”,夏纱应了,僵硬的蹲在桶边,手指探了探,往桶中加了些热水,她记得小蚂蚱喜欢泡在热水里,烫的肌肤发红才肯出来。
手里的丝绢在水里拂了又拂,撩的水声哗哗作响,却始终不敢拂上她的肌肤,热气弥漫,翻涌着,很快席卷开来,人影在雾气里影影错错的··夏纱在青溪身后,用丝绢拂过她的手臂,水珠沿着光洁的肌肤往下滑去,夏纱舔了舔唇,嘴里有些发干,低着头,丝绢来回擦着手臂,不敢逾矩。
白雾愈浓,只有水声清晰可闻,夏纱在雾气里看着青溪的背影,修长的颈子、纤细的肩、后背,分明近在眼前,却似隔的很远,远到不可触摸,仿佛她就在雾气里,要随之消散似的。
淡淡的花香,水珠在肌肤滚动着,夏纱望着她的背影,呼吸愈发重了起来,感情和理智在争斗着,拼命克制住想要拥抱青溪的想法··就在她的丝绢再次随意的拂过青溪手臂时,夏纱伸出的手,快要不可阻挡的,触及青溪的肩头时,哗啦的水声响起,青溪转过身来,把如入魔怔的夏纱惊醒,手里的丝绢掉入水中,绣着牡丹花的丝绢,在水中舒展,往下沉去。
夏纱下意识把手探到水中,想要抓住丝绢,指尖却触碰到青溪腿侧的肌肤,如遭电击的收回手,只是望着丝绢下沉、下沉,透过依稀的花瓣,见之覆上了腿根处··夏纱探身望着,放弃了寻回丝绢的想法,抬眼就看到面对着她的青溪。
水面波动,漾开了花瓣,无边□□尽入眼帘,让夏纱口干舌燥,天知道她有多想青溪·夏纱下意识舔了舔唇,嗓音沙哑,“贵人可要饮……”,·话音未落,温软的,湿漉漉的嘴唇就贴上了夏纱的唇,鼻间是她的馨香,夏纱退后躲开,惊惶的望着青溪,见她青丝缠在颈上,眼眸湿漉漉的,带着些恼意,往后退去。
夏纱猛地往前凑近,含住青溪的唇,舌尖窜入,掠夺着她口中的津液,甜美的,足以解渴··两人犹如躺在沙滩里垂死的鱼,相濡以沫,交换着气息,吮吸着,青溪抬手勾住了夏纱的后颈,微微仰头,让她更易采摘花蕊的甘甜,夏纱愣了愣,从前的小蚂蚱青涩、害羞,从做不出这等主动。
“不要死,那就快活”,青溪呢喃着,没有血色的唇在碾磨后变得艳红,湿漉漉的,双眼散发出媚意,咬着夏纱的唇,拉扯着,眼眸里恨意和媚意纠缠着,·“嗯~”,夏纱吃痛,轻哼了声,随即嘴唇被青溪捂住,“不想死就小声些”,青溪咬着她的耳垂,手指探进她的唇里,拨弄着香舌。
青溪纤细手腕上佛珠的异香钻进了夏纱的鼻间,夏纱下意识嗅了嗅,仿佛是闷热的气息,让她有些恍惚,竟不由自主的含住了青溪的手指,舌尖回应着··青溪看到她失神的眼眸,总是低眉敛目的人,此刻双颊绯红,眼眸迷乱而大胆,夏纱就是这样的人,大部分时候懦弱、胆小,偶尔却有着超乎常人勇气的放肆。
青溪松开捂住她唇的手,握过夏纱的手,往桶里钻去,夏纱探过身,从后揽着她,双唇落在她的脖颈,手指轻车熟路的找到了曾经流连往返的地方··水载万物,能容百川,和着温热的水,手指轻易的进到了紧致而灼热的地方。
哗啦的水声响起,青溪咬住唇,用力的往后仰着颈子,抿出了尖尖的下巴,胸前两抹红,探出了水面,跟花瓣娇艳的盛开着··青溪的声音细碎而压抑,竭力隐在不断响起的水声里,她的肌肤透着粉,两只手死死抓着桶沿,纤腰微扭着,两腿把夏纱的手,紧紧夹住,曾经清澈的眼眸里绽放出姹紫千红的绚烂。
万籁重归俱寂,青溪闭着眼靠在桶沿,胸前轻轻起伏着,双唇微启,嘴边抿着笑意,脸上湿漉漉的,不知是水滴溅到脸上,还是本就有的珠子,从湿润的眼角滑落,打湿了脸。
夏纱意犹未尽的唇,沿着她的耳垂,往脖颈和肩上游离着,温柔的、呵护的,仿佛是亲吻着易碎的宝贝··“奴才就是奴才,倒有伺候人的本事”,青溪嘴里吐出的话语,罕有的尖酸刻薄,让在后搂着她的肩,双唇落在她肩头的夏纱,身形僵硬,不舍而缓慢的分开来。
肌肤上的水沾湿了衣襟,离开了相拥的温热肌肤,夏纱骤然胸前发冷,随即不能克制的轻颤起来,不由两臂环胸,站在她身前,低声道,“小蚂蚱……”,·啪的一声,响亮的巴掌扇在夏纱脸上,“小蚂蚱死了”,青溪望着指甲,若无其事的说道,“你想留在我身边,那就得清楚自己的身份。
我留你,是你还有点本事,可以讨我欢心,你再没规矩,就滚回浣衣局去”··天之骄子宫斗·“奴婢知道了”,夏纱跪在地上,磕头说道,语气恭敬,“起来,服侍更衣”,青溪把手搭在她的手臂上,从桶中走出,轻抬两臂,任夏纱替她着衣,平视前方,再不看她一眼。
夏纱替她擦净身子,低头把衣裳系上,有些疑惑的轻声道,“你既恨我,为何又……”,·青溪眼里闪过不悦,淡淡道,“是,是我要你取悦我,可不代表什么,我是主子,你是奴才,别忘了你的身份现在本贵人心情不妥,就,罚你去外面跪着,跪倒我满意为止”。
夏纱抬起眼皮,望着她渐渐陌生的神情,眼底闪过痛楚,青溪轻蔑的说道,“我把你从浣衣局带来,就是要让你看到,我如今活的比你好百倍、千倍·我就要折磨你,把你加诸在我身上的恨意都宣泄出来”。
·那个乖巧、害羞的小蚂蚱,已然变成眼前陌生的青溪,吐着让人心寒的话语,让夏纱瑟瑟发抖,失魂落魄的在门外跪下,浑身冰冷·· · ·第27章 沣州·转眼这年,二皇子周仁请命去惠州治理涝情,三皇子周越去西蜀随军,太子之争的势头逐步起来。
“殿下,五皇子来了”,夏菱在旁禀道,话音刚落,就看到穿着蟒袍的五皇子走入,手里握着一枝花,清俊的脸上,笑意温和,邀约道,“皇姐,饮酒赏花去”。
周池羽与二皇子疏远,三皇子势同水火,只同五皇子亲近些,不过是因为周池羽有回躲在梅林饮酒时,给五皇子撞见了·五皇子乃钰妃所出,从其母的性子,温和无争,只喜诗书歌赋。
从此,两人就有了共同的嗜好,赏花、下棋、饮酒··“皇弟们都出宫体恤民情,你倒好,寻皇姐饮酒”,周池羽浅笑道,“皇姐不也留在宫里么”,·周子书把手中的花递给周池羽,清香扑鼻,拉过她的衣袖便要往外走去。
“小孩子气”,周池羽见他拉着她兴冲冲的模样,哪有皇子的气势,不由拂袖,两手拢袖,端重的走着··“皇姐不过十三罢了,惯会装老成”,周子书撇嘴,跟着她放慢脚步,眉眼欣喜,说道,“皇弟在逍遥亭备了吃食,还有梅酒,坐看亭前花,心怀家国事,如何”,·周池羽淡淡看他,如今朝中权落苏薛,而钰妃身陷冷宫,旁人笑五皇子年少不经事,成日赏花作乐,不务正业,却成了他在权谋里的保护色。
“过些日子,我要去沣州”,周池羽饮了口梅酒,淡淡清香在唇边溢开来,周子书寻酒的本事倒是厉害,“如何这酒可是皇弟费尽心思寻到的”,·周子书扬起嘴角,笑意温和,替她斟酒,也不问所去为何,只道,“听闻沣州的沣酒口味醇厚而浓郁,皇姐替皇弟捎回两壶可好”,·周池羽望着满眼的景致,眼眸深邃无波,自是应下了,二人饮酒闲话。
夜深,苏沐雪行到羽殿时,只见高阁点灯,烛火正耀,廊角琉璃瓦光五彩耀目,有一纤细的身影立在檐下,肩上染了薄辉,犹如崖边探出的一株花,险峻中透着惊人的美。
“你来了”,她转身一笑,眉角绽出了浅浅温柔,比从前的稚幼,多了几分婉约,让苏沐雪就这么看着,便也痴了··“春寒峭冽,小心受凉”,苏沐雪蹙眉,握过她的手,指尖冰凉,不由凑到唇边呵气,“哪有那么娇气的”,周池羽抽回手,拉过苏沐雪往殿里走去。
不过一年,她的身形犹如柳条抽枝般,长高不少,已及苏沐雪的上颌··“过几日,你与我去沣州可好”,周池羽望着她说道,“嗯”,苏沐雪应了,没有半分考虑,周池羽眉头舒展,似是早料到她的回答,却在听到时,却又多了分喜悦,问道,“不问为何”,·“你想去我便奏请皇上,随你同去”,苏沐雪应道,周池羽见她眉眼清淡,眼眸深处映着自己的脸,从容不惊的一个人,话语却宠溺的紧,·“沣州的酒,醇厚浓香,我馋了,你可会怪我胡闹”,周池羽笑道,“你素来懂事,偶尔胡闹一回,有何不可”,苏沐雪看着周池羽,那个年少时被宠溺的公主,刁蛮、任性的脾气,都给大周公主的礼仪,压制的不敢有丝毫行差踏错,·“不过酒可得少喝些,伤身子的”,只有这酒,算是周池羽难能的放纵,管不得,只得随了她。
周池羽狡黠的冲苏沐雪眨眨眼,道,“我已替你跟父皇说过,今年沣州天旱,秋粮收成不好,上缴到朝廷,只得十之四五·以民情呈上奏的左思谏大人,理应走这一趟”,·所以刚才的不过玩笑话,这才是周池羽去沣州的理由吧,现在的她,不会任性、胡闹了,她心里总有计划,周详、合体,让人挑不出毛病,连苏沐雪的事都一并安排了。
苏沐雪欣慰之时,又有些淡淡的失落,她明知在宫中,行事谨慎、周全,可又希望周池羽依旧是曾经那个被皇帝宠着的骄纵小公主··沣州一行,苏之年本是不允的,因着沣州是薛贵和的祖籍,城中多是姓薛的人家,而随着薛贵和在朝中的势力发展,薛家出了不少的达官权贵,构成了礼部尚书薛贵和势力的枝枝蔓蔓,如今沣州城主薛飞则正是薛贵和的表亲。
苏薛势力本就到了针尖对麦芒的时刻,苏沐雪此番行程,不但会让有心人猜疑,更怕会惹来是非,所以苏之年听闻后,让苏沐雪即可去圣上面前奏请收回成命,只是苏沐雪一意孤行,而随行有昭宁公主,苏之年只好作罢,只让苏暮寒派了数名精兵,保护苏沐雪。
周池羽依旧扮作一袭男装,绛紫锦袍,紫金冠,额间坠碧玺,手持白扇的翩翩少年,她嘴角微翘的坐在马车里,暗自揣度那人究竟会如何·“谁苏大人……”,夏菱略带惊讶的语气,随后有丝忍俊不禁,小碎步到车前,打起门帘道,“公主在里面”,·一只纤白的手探进来,青松白鹤的袍袖,白玉冠,垂落两绺鬓发,月白锦袍,腰带勾勒出纤腰,帘后露出的清冷容颜,如夏日河边的青莲,带着烈日灼出的胭红,衬在她的双颊。
天之骄子宫斗·噗嗤,周池羽轻笑开来,上回取笑她和男子同坐车中,这回倒好,苏沐雪索性也扮作男子,怪不得刚才夏菱那惊讶又忍俊不禁的语气··苏沐雪微赧的低着头,颈后泛起红晕来,规矩的坐在周池羽身旁,两腿紧紧靠着,手合拢,放在腿上,颔首敛目,不动声色的掩下了羞窘。
周池羽笑的停不下来,声音如悦耳的银铃敲在苏沐雪心上,让她的耳朵都红了,微恼的说道,“休要再笑了”,·“沐雪的坐姿,可没有半点男儿气态”,周池羽看着她犹如小兔子乖巧的坐着,跟那身男儿衣袍,可是突兀的很。
“扮的不像”,苏沐雪别扭的扯了扯长袍,微恼,分明家里丫鬟都道似极了,到这儿却给她取笑了··周池羽啪的打开扇子,不紧不慢的摇着,端详着她,一指她的手,道,“手、茭白柔软”,再指腰道,“腰、纤瘦可握”,接着指腿道,“行走间、莲步生姿”,最后扇柄托起她的下巴,调笑道,“还有这张倾世的脸,如皓月的莹辉,柔情万千,温柔恣意,可没有男儿的半分粗鲁”,·苏沐雪的下巴给她的扇柄挑的仰起,樱唇微启,双眸流转,眼波生情,湿漉漉的,一眨不眨的望着周池羽,就像是一汪盛满情意的潭水,满满的,再多一点,就要倾泻出来。
周池羽凝视着她的眼眸,竟有一瞬移不开眼,指腹往她眼角一揉,拭去了水意,轻声道,“恼了我无心的”,·无心,无心,你若有心,该是多好,苏沐雪抬手轻推开她的白扇,低下头来,轻声道,“该启程了”,·周池羽正了正脸色,朝车外吩咐启程,偏头看她低头不语,心里涌起些歉疚,试探着,伸手扯了扯她的袍袖,轻饶道,“好沐雪,我刚说的可都是好话”,·手卷在袍袖里,整个握在她手里,隔着精致的料子,能感到她手心的灼热,还有柔软。
苏沐雪已到嫁人的年纪,而她尚年小,不解情事,如何忍心,让她走进那惶恐的地步··沣州位于大周西部的城,再往西而去,有军营镇守,与羯族毗邻,故每年采办的军备和粮食都由沣州运送过去,沣州可谓是西部要道的重要城池。
到沣州城,既是私访,周池羽并没惊动当地官员,马车里面舒适,外表是普通样式,一行人悄然在沣州落脚了··“走,我带你去尝尝沣州特有的羔羊肉”,洗去了路上的劳累,周池羽兴冲冲的拉着苏沐雪往外走去,出宫后,周池羽的心情放松许多,嘴角笑意不减,就如出宫时调戏苏沐雪的举动,确是她心中欣喜的无心之举。
“你容我收拾一下”,前脚刚落,后脚就要走,这一路奔波,苏沐雪有些倦怠,自是一路上跟周池羽同榻而眠的缘故,那淡淡的少女馨香,萦绕鼻间,总能消去她浓重的睡意,睁着眼,和着她浅浅的呼吸,望着月光逐渐消散,迎来晨曦而至。
“你呀,武艺荒废了,身子强健不如从前,都瘦了好些,到了城里,可得吃些肉”,周池羽望着她笑道,眼珠子落在她束着腰带的腰上,转了转,竟是不在乎洁癖,直接揽上了她的腰,屈臂而拉,环在臂弯中。
苏沐雪本就喜洁,衣衫勤换,带着女子独有的馨香,肌肤白净而柔软,一路的同榻而眠,让周池羽也惯了,不会厌恶她的碰触··周池羽本以为这个毛病随着年岁改变了,结果,某日落轿买脂粉时,脂粉店老板娘递给她时,不经意碰到她的手臂,周池羽的肌肤立刻起了鸡皮疙瘩,心底厌恶,方知,她只是不再厌恶苏沐雪的碰触而已。
 · ·第28章 袖底·给周池羽半搂着,苏沐雪低头不语,后颈泛起了薄薄的红晕,只抬手轻推,落在她的肩上,却无力的搭着,微颤的抬眼看她,嗫嚅道,“包袱还没……”,·周池羽颇有趣味的望着苏沐雪,偶尔的作弄总会让这个从容不惊的人,显露出丝丝慌乱,竟有些可爱,让她觉得苏沐雪再不能总仗着年长她几岁,动不动就说些道理,·“让夏菱收拾”,周池羽拉着苏沐雪出门去,华玉、华衣轻飘飘的跟在她们身后。
苏家的数名精兵也要跟着,周池羽皱了皱眉,苏沐雪开口说道,“你们回去”,“小姐,苏将军吩咐过,要寸步不离守着小姐”,精兵答道,·“难不成你们要跟着本殿下”,周池羽挑眉,语气不悦,“吾等有保护殿下和小姐的职责”,数名精兵皆是跪下,却不退步的说道,他们知道昭宁公主有暗卫,还有藏匿气息的高手在暗中保护,可是苏沐雪却没有,沣州的薛家,跟苏家可是死对头,·苏沐雪是苏家上下最疼爱的宝贝,这队精兵也是苏暮寒精挑细选的忠心之士,心有忧患,面上不免焦急。
“你等放心,本殿下就算不顾安危,也定会护住苏大人的”,周池羽淡然说道,不待他们露出惊讶神色,带着苏沐雪离去··苏沐雪给她拉着手往前走,心底又是喜悦,又是苦涩,心思百转千回,情意密布。
到了沣州最热闹的酒楼,因酒楼举办全羊宴而人声鼎沸,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羊肉汤的香味,还有难免的淡淡腥膻味,苏沐雪微蹙了眉,见周池羽兴致勃勃的样子,只得随她进去。
“池公子,许久不见”,酒楼掌柜亲自在外迎接,对着周池羽拱手笑道,“胖掌柜,身形一如从前,有福气”,周池羽一扫往日的端重,满脸笑意,拉过了苏沐雪,道,“这是我结拜的哥哥,带她来吃一回胖掌柜家的羊肉,喝上两壶沣酒”,·“请请请”,胖掌柜笑容可掬,略费力的腆着大肚子,弯腰请道,随即称赞,“两位小公子都是神仙般的人儿,长的怪俊俏的,老胖我可是不曾见过比两位更出众的人了”,·“胖掌柜生意人,说话好听,也不嫌奉承太过”,周池羽摇了摇扇子,笑容和煦,拎起袍角,颇为熟稔的跟着胖掌柜往楼上走去。
大堂里闹哄哄的,热腾腾的白烟从羊肉锅里冒起,不时伴着有人猜拳、行酒令的声音,案桌上有着常年累月积成的污渍,苏沐雪蹙了眉,从怀里掏出丝绢,替周池羽拭了下,怕她的洁癖忍受不了。
天之骄子宫斗·夏菱从旁的匣子里取出精致的碗碟和红木箸,替二人摆好,胖掌柜亲自端着羊肉锅进来,崭新的铜锅,汩汩冒着白烟,鲜美的肉香溢出,让人食欲大增··“胖掌柜倒记得我这点小毛病”,周池羽嘴角含笑的说道,胖掌柜知道这位的性子,要让穿着邋遢的伙计脏乎乎的手端着来,定是讨不了好,所以亲自送了过来。
“今儿刚杀的羊,保证新鲜,公子尝尝”,胖掌柜笑眯眯的说道,给二人端上蘸碟,周池羽手里的白扇合拢,递给夏菱,随意道,“只听说沣州天旱,但我看你这酒楼客似云来,看来并没影响酒楼的生意兴隆啊”,·胖掌柜拢着手站在旁,笑着答道,“天旱确是真事,不过……”,夏菱往桌上放了一锭银子,胖掌柜笑着把银子收到怀里,这位出手的确阔绰,“不过天旱月余后,有个叫陈三的人,无意间在城外临下镇发现了地下水……”,·周池羽神色不变,凝神听着,却见胖掌柜脸上露出敬佩之色,赞不绝口道,“可远水解不了近渴,每日走上数个时辰出城挑水,且不说生活所需,更别提浇灌田地。
谁知,城里来了能人,真是能”,·胖掌柜喘了口气,激动的说道,“他与夫人恰好经由此地,长的白净、秀气,一身青衣,说话是字字珠玑,他召集百姓开凿引水,打竖井、暗渠、明渠,将地下水引导而出,浇灌农田,这才救活了沣州这座城”。
·周池羽和苏沐雪对视了一眼,心道恐怕是青姨,“掌柜先下去罢”,周池羽若有所思的说道,“是,两位公子慢慢享用”,胖掌柜堆着笑容,退了出去。
“公,公子先用些罢”,夏菱捞了些羊肉盛到周池羽的碗里,又盛给苏沐雪,周池羽忽的冷笑了声,苏沐雪抬头看她,却见她低头,专注的盯着碗里的羊肉··苏沐雪生在江南,对羊肉并没有太喜爱,只是随着周池羽而来,夹起尝了一块,木箸顿了顿,脸色一变。
她突然想起周池羽替她请行时,禀给皇上的话,沣州天旱,秋粮收成不好,上缴到朝廷,只得十之四五··如沣州的天旱已有解决之法,那岂非上缴到朝廷的秋粮,被人扣下了·想及此,苏沐雪秀眉紧蹙,染了一丝凝重,她轻扫了眼周池羽,却见她低头垂眼,胃口颇好,吃了几块羊肉,又喝了些汤。
似是察觉到苏沐雪的视线,周池羽抬眼看她,笑道,“深秋夜寒,喝羊肉汤暖和些,这味道你可习惯”,·烧的滚滚的羊肉汤入腹,让周池羽的两颊染了红霞,双唇润泽,随着说话,有淡淡热气吐出,“汤味鲜美”,苏沐雪点头应了,只是那对视的一眼,她便知,刚才她所想到的,周池羽同样想到了。
两人回去,一路寡言,苏沐雪低头思索,沣州各州县,是西北重要产粮地,每年数百万石的粮,更负责军粮的供需,而沣州各州县上缴秋粮的数额,由户部决定·若是户部不知情,则是未尽彻查职责而导致秋粮未足额缴纳,若是户部知情,则是纵容沣州到京城的官员,私分秋粮,其罪可诛。
“今*你累了,先歇息罢”,周池羽拉着苏沐雪到了下榻处,从朱红大门走进,拐过了悬挂着点点灯笼的庭院,听的流水潺潺,花香扑鼻,在灯火照耀下,青墙白瓦,檐角斜飞,竟是一处颇为得趣的宅子。
一行人之前落脚时,从侧门而进,苏沐雪倒未察觉,此刻方觉周池羽对此处宅子未免太过熟悉,再想到她刚才在酒楼与胖掌柜熟络的寒暄,想来周池羽竟早在此呆过许多时间。
“殿下”,一灰衣长者朝着周池羽作揖,恭敬行礼,“不必多礼”,周池羽应道,长者抬头正要说话,却见旁边的苏沐雪,欲言又止,躬身站在一旁,·“苏大人不是外人,只管开口便是”,周池羽淡淡说道,长者低头说道,“李塞、古成等人已在外候着,等殿下召见”,周池羽神色淡然,转头朝苏沐雪笑道,“从前来时,闲极无聊,置了几处产业。
李塞、古成是掌事,许是听闻我来了,便要把账本拿过来”,·周池羽摆摆手,说道,“夜深了,本宫乏了,账本改日再看”,灰衣长者躬身告退了,周池羽伸手握着苏沐雪的手,往回走去,掌心里的指尖却是冰凉,不由用力握着她的手,说道,“瞧你方才羊肉汤也喝的不多,指尖冰冷的,早些歇息罢”。
苏沐雪呐呐应了,厚重的云层遮住了皓月,灯笼的微光给黑暗吞噬了,她的眼眸闪动着··若是周池羽在沣州已有相识的人,那沣州治旱的事,她必是一清二楚,那她此行特地禀奏皇上,拉着她这个左思谏到沣州来,不就是要彻查秋粮缴纳的事·沣州、薛飞、各州府官员、户部侍郎郭恒、户部尚书薛贵和,这根线会牵扯出多少朝中官员,而要查此事的人,有比薛派的对立派苏家之女,皇帝奉命上奏民情的左思谏,苏沐雪,更合适的人吗没有。
过几日,你与我去沣州可好沣州的酒,醇厚浓香,我馋了,你可会怪我胡闹想起周池羽之前说过的话,苏沐雪方察觉周池羽的步步踏行,都只为引她而来。
浓重的夜雾卷过皓月的莹辉,遮蔽了天上的皓月繁星,地上的遍野繁花,把苏沐雪的心,浸的潮润湿重,万般深情,点点生寒··寒霜袭了全身,让苏沐雪微微蜷缩着,周池羽一手推门,一手熟稔的揽上了她的腰,半偎着,屋里烘了清香的暖炉,驱散了点点寒意。
周池羽的身体微热,贴的有些近,软玉温香,苏沐雪偏头,望着她微敛的眸,半边阴影的脸,在火光下逐渐显现出来,清眸盛辉,鼻若琼花,眉间带着傲然,嘴角衔笑的回望过来。
那一霎,苏沐雪有些晕眩,忙的扶住她的手,定了心神,淡淡道,“池羽,你对我不必顾忌…”,周池羽微微愣住,嘴角笑意更深,嗔道,“胡说”,·苏沐雪抬手替她拨去了发丝上的落花,轻声道,“凡你所想,皆我所愿;凡你所求,倾囊而予;凡你所往,皆有我在;”,·她的话语如秋夜的细雨,点点滴滴落在窗外的芭蕉叶,敲到到心里,竟是说不出的熨帖,头顶轻柔的微风,茭白的手指捏着一片花瓣,袖底飘过淡淡的香气,拂过了周池羽的脸颊,竟让她失神了。
天之骄子宫斗·她提起从前的相处,想要让她记得那些年少时的交情,她用过往的诺言提醒她,她曾诺过不弃、不离,她用她曾在生命中消失四年,让她内疚、自责,从而不再离去。
她费尽心力的想要拉拢她,想把她牢牢的握在手心里,而此刻,苏沐雪却告诉她,她什么都不用做,就拥有了她·· · ·第29章 何苦·月室殿·夏纱刚走到寝殿外,便听见花瓶砸碎的声音,清脆的、决裂的、狠狠的用力砸下,随即便是一阵低呼声,还有青溪略带恼怒的清斥,“都滚出去”。
青溪少有发脾气的时候,即使生气,不过是面带冷色,轻言训斥,何时发过这么大的脾气·宫女接二连三从门里走出,脸上的表情错综复杂,夏纱看不明白,既有喜意,又带着困惑、不解,还有忐忑、讨好,纷纷劝道,“贵人小心气坏身子”,·出门后的宫女相互看了眼,满脸迷惑,眼见着夏纱过来,忙的围了过来,向她求助。
说也奇怪,夏纱明明给贵人当众责罚过好几次,按道理是不讨贵人欢心的,可贵人心情不好时,夏纱又常能哄得了··此时也管不了那么多,老嬷嬷拉过夏纱叮嘱道,“贵人心情郁积,想是一时惶恐,但这毕竟是喜事,夏纱你进去劝劝贵人”,·夏纱迷惑的望着嬷嬷,往屋里看了眼,道,“贵人为何发脾气”,嬷嬷拍了下手掌,满是褶子的脸堆着笑,“这段日子贵人总有些没精神,今日请太医来瞧过,原来是有喜了,分明是大喜事,可贵人却发了脾气。
你可得好好劝劝,别气坏身子,伤了龙种”··夏纱脑袋嗡的一声,随即就只看到嬷嬷的嘴皮不断翻动着,什么都听不见了,她藏在袖里的手握紧,僵硬的推开了门,半天迈不开步子,老嬷嬷从身后推了她一把,踉跄的走去。
·临近初冬,窗户打开着,凉风往里灌着,吹散了屋里淡淡的异香,破碎的青花瓷凌乱的散落一地,桌上的茶杯倒着,水沿着案边滴落着,青溪垂着长发,衣衫单薄的坐在窗前,背影纤瘦而萧索,一动不动。
夏纱咬唇,随手拾起披风,走到她身后披上,青溪侧脸,余光看到她的身影,瑟缩了下,重新望向窗外,不言不语··“天冷”,夏纱抬手把窗户关上,“别关”,青溪抓住她的手,有些用力,冰凉的仿佛块寒铁,夏纱吓一跳,伸手捉住她的两手,彻骨的凉意,跟掉在冰窖里似的。
“溪……”,夏纱刚要开口,喉头一堵,竟哽咽了,她不敢看青溪那苍白的脸,空洞的眼神,只是低头解开衣裳的纹扣,拉开小袄、中衣、里衣,拉着青溪的手,缠上温暖的腰侧,把她紧紧抱在怀里,温暖着她。
冰凉的唇落在小腹时,夏纱瑟缩了下,随即她就感受到滚烫的泪水沾湿了肚兜,小腹剧烈的疼痛起来,青溪张口,发狠的咬着她,发出低低的呜咽声,还有含糊的说话,似乎是,我恨你。
直到滚烫的泪水变凉,缠在腰侧的两手逐渐有了温度,青溪手腕间那串珠子,在温度下,散发出了淡淡的异香,浓郁起来,青溪推开了夏纱,苍白的唇瓣,染了血,鲜红的诡异,她背对着夏纱,低头取出丝绢,拭去泪水。
夏纱望着她的背影有些发愣,青溪有了龙嗣,就不再只是侍奉过皇上的女人了,此生再没有出宫的机会了··她曾无数次憧憬的,出宫后,置一处宅子,寻个绣房做绣娘,挣点钱,和小蚂蚱一起生活的画面,彻底破碎了。
夏纱曾以为活着好,活下去就有希望,可是现在看着青溪的痛楚,她犹豫了··“出去”,青溪开口说道,嗓音虚弱,仿佛这句话用掉她许多力气,夏纱想安抚她,却无从说起,当初那个不敢同死,只求偷生,带给她痛苦的人,如何有资格去说任何的话语。
景弘帝听闻青溪有孕的消息后,龙颜大悦,赏赐了无数的珠宝,从贵人提到了嫔,并言等诞下龙嗣,再封贵嫔,对于宫女出身的青溪来说,不啻于极大的恩宠··可青溪却始终不得开心颜,成日郁郁寡欢,身形渐消,单薄的如纸片,在庭中坐上半日,不许任何人靠近。
随着肚子渐隆,青溪的脸色更显苍白,孕吐严重,吃下去就吐,身子消瘦的厉害,脸上没有肉,皇上心中焦急,寻来太医诊治,只道是心情郁积,开了些开胃补胎的药,可并无好转。
景弘帝这些日子往月室殿里来的勤了,没让通传便径直走到了庭院里,摆摆手让惊着行礼的宫女退下,放轻脚步往躺在美人榻上的青溪走去··怀有身孕的青溪不怕冷,衣衫单薄,腹部微隆,她身体蜷缩着,两手放在腹前,手腕上,戴着薛贵妃赏的金刚佛珠,硕大的珠子衬得手腕纤细见骨,她脸色苍白,秀眉紧蹙,显然是睡的极不安稳,连护身辟邪的金刚珠都不能使她安眠。
“孩子,不要伤害,我的孩子”,青溪呓语似的喃喃说道,两手拢在腹前,蜷缩的更紧些,看上去极为不安和害怕··相似的一幕勾起了景弘帝心底的痛楚,他记得当年梅妃刚诞下朝儿没多久,就是这般不安、惶恐,时刻都要守在朝儿身旁,一刻不见就仿佛失了心魂,四处寻找。
有一次若非宫女发现的早,梅妃怀里紧紧搂着的朝儿,早被捂得满脸通红,差点喘不上气来,就是那回,景弘帝决定暂时把朝儿送出宫去,却让梅妃自此后,成日郁郁寡欢,心神恍惚,最后心疾郁积而亡。
景弘帝悄然走到美人榻前,秋叶染了霜色,风吹过,簌簌往下掉落着,满目萧索,身形单薄的青溪蜷在榻上,发丝、肩上都有落叶,美的让人心惊,仿佛如风中秋叶,转瞬飘落,再也抓不住了。
景弘帝坐在榻沿,伸手轻抚过她的发丝,拂去了落叶,覆在她放在小腹上的手,冰凉的,青溪身体一颤,陡然惊醒,仓皇的坐起来,秀眉紧蹙,正欲发火,却见到景弘帝,忙的下榻行礼。
“免礼了,身子弱还在外面,小心受凉”,景弘帝握着她的手,解下披风,替她披着,仔细瞧着她,双眸漆黑的有些空洞,带着忐忑、惊惶,肤色苍白,两手纤细,依稀可见青筋,唯有隆起的腹部,稍微臃肿些,其他地方都消瘦的惊人。
天之骄子宫斗·景弘帝有些心疼的说道,“朕听御医说,你孕吐的厉害,什么都吃不了,这样下去,身子受不了”,青溪眼神怔忡,下意识的抚着腹部,“为何朕觉得溪贵人老是愁眉不展”,景弘帝揽过她,轻声哄道,“你既怀有龙嗣,当是喜事,如果诞下麟儿,朕不仅要封你,还要重赏你的家人,朕会疼爱你和孩子”,·“臣妾身份低微,臣妾害怕,有人不允臣妾生下孩子”,青溪蜷在皇上怀里,身体轻颤着,仿佛是枝头即将飘落的叶,景弘帝脸色微沉,抬手抚着她的背,道,“朕是天子,无人敢对朕的孩子不利,你只需安心待产”,青溪点头,脸上勉强挤出笑意。
景弘帝命最信任的老太医给青溪安胎,同时,派了自己的奶娘陈嬷嬷,亲自到月室殿,陪青溪待产,这样的殊荣,表明皇帝的重视,也对后宫进行了震慑··可即便这样,青溪的情绪愈发低落,常常莫名的落泪,不时陷崩溃的状态,摔东西、训斥,甚至陷入歇斯底里的状态,对所有人都很戒备,不许人靠近。
腹中孩子的长大,就像是汲取了青溪的所有精力,她愈发萎顿、消瘦,除了那隆起的腹部,其他地方都只剩下皮包骨了··“贵人脚可还麻”,夏纱跪在她脚下,轻轻揉着她有些发肿的脚,青溪靠在榻前,眼神空洞,没有方向,却始终朝着夏纱的方向。
“贵人,请用燕窝羹”,陈嬷嬷端着一盅燕窝羹进来,呈给青溪,“不用了,没胃口”,青溪掩鼻,拒绝道,“贵人,这血燕可是熬了数个时辰的,对身子大有益处”,陈嬷嬷不退让,坚持递到青溪跟前。
皇上的奶娘谁敢不给半分面子,夏纱接过来,道,“有劳嬷嬷了”,却见陈嬷嬷站在原地不动,夏纱只好盛了一勺,吹了吹,送到青溪唇边,道,“贵人用一点罢”,·青溪皱着眉,勉强启唇,把血燕吞了进去,夏纱拿丝绢擦了她唇边,又盛起一勺给她,青溪连着吃了好几口,陈嬷嬷这才满意的告退。
陈嬷嬷刚走,青溪皱眉,脸色难看,夏纱忙的递过银盂,青溪呕了一声,全都吐了出来,脸色又白了几分··夏纱替她擦着唇边的残渣,眼泪就掉了下来,硬着嗓子道,“贵人,再这样下去,你会没命的,别生了,孩子不要了”,·青溪抬手狠狠给了她一巴掌,用力猛地喘着气,断断续续道,“我看你现在就不想要命了敢说这样的话我肚子里的龙种比我这个卑贱宫女出身的母亲,尊贵多了”,·夏纱抱着她,泪水滴到她的脖上,道,“不,不,我不能失去你,小蚂蚱”,青溪的身子剧颤了下,推开她,上下打量着她,冷笑道,“怎么怕我死了,再无人庇护你”,·“不”,夏纱摇头,用力握着她的手,“活着,我们都活着,活着才有希望”,青溪望着她,眼神有点迷离、痴恋,笑道,“你还是怕死”,笑容忽而变得惨烈而决绝,伸手掐着夏纱的脖子,笑道,“当初我若赐死你,再自尽,倒不必再受那些苦,多好,多好,好过这苟且偷生”,·夏纱闻言一愣,感觉到脖子间的手指在逐步收紧,渐渐喘不上气,求生的意识让她下意识的抬手,覆在青溪冰冷的手背,冷的彻骨,冷的她指尖一颤,没有掰开,只是覆上她的手,转瞬间,青溪松开了手,神色黯然,喃喃道,“你终究是怕的,我又何苦……”。
何苦,何苦,生亦何哀,死亦何苦·· · ·第30章 花殇·“姐姐,皇上连身边的陈嬷嬷都支到月室殿,那位贵人可当真了不得呢”,成才人手指扯着丝绢,朝着上侧端坐的薛贵妃,状似不经意的说道,·“不过是个宫女出身的贵人,你们倒在意的紧”,薛贵妃抿了口茶,不在意的答道,“妹妹人微言轻,倒是袭姐姐毕竟是户部侍郎的千金,待她诞下龙子,皇上封贵嫔,可就跟袭姐姐平起平坐了”,成才人捂唇浅笑道,·“无名无姓的宫女,皇上赐了她名字,知她身份卑微,还允她怀龙嗣,可真是隆恩浩荡”,旁边的袭嫔难掩妒忌神色,表情古怪的说道。
“出身低贱的宫女,能掀起什么风浪,你们呀,别说姐姐没提点,皇上对子嗣看重,可别犯到皇上眼皮下了”,薛贵妃抬了抬手,看了看蔻丹的指甲,轻描淡写的说道,可有着不容置疑的威慑力。
“是,姐姐”,两位应下了,成才人又道,“听闻皇后娘娘前两日还特地去了趟,送了些补身子的药,只听说那溪贵人,枯瘦如柴,神情恍惚的紧,见着皇后娘娘也不知说些好话,惹得皇后娘娘没坐片刻便走了”,·薛贵妃冷笑一声,道,“她惯会做面子,刻意讨好皇上的”,“那姐姐可要去看看”,袭嫔问道,“本宫犯不着做那面子,也懒的来往,免得出了什么事,怪到本宫头上了”,薛贵妃不屑的说道,她心知自己在后宫的手段多少有些传到皇上耳里,为了避嫌,她还是不出面的好。
“听闻三皇子随西蜀军,骁勇机智,击溃了蛮子,消息传到皇城,令皇上龙颜大悦”,袭嫔笑道,不失时机的奉承道,哄得薛贵妃笑意渐浓,一时有些自得,又安慰那两位膝下无子的人,道,“本宫有此子足矣,听那贵人身弱,福薄之人,能否诞下龙嗣,倒是未知之数”,·那二人闻言自是喜笑颜开,话一出口,薛贵妃已觉不妥,面上神色不改,另寻话题带过了。
“皇上,恕老臣直言,贵人身子单薄,精神萎靡,再如此下去,恐,恐,”,太医擦了擦额间的汗,吞吞吐吐的说道,·啪的一声,景弘帝摔碎了手里的茶杯,脸色阴沉的斥道,“朕不管你用何法,定要保住朕的孩儿否则,朕那你是问”,“下重药的话,恐怕贵人身子受不了……”,太医低头禀道,景弘帝拂袖大怒,“朕养你们这帮废物有何用,滚出去”,几个老太医匆匆告退。
天之骄子宫斗·景弘帝神色复杂,往庭院走去,一只消瘦的手,懒懒垂在榻上,青溪蜷着身子,不断进补而导致的脸色蜡黄,腹部隆起,精神萎顿,可她却极爱在庭前,望着角落的一株玉蝶龙游梅,已然鼓起花苞,但尚未绽放。
那株玉蝶龙游梅是青溪求着皇上赐的,只道爱其的婀娜多姿,求了多次,皇上勉强赏赐的,只因玉蝶龙游梅亦是昭宁公主喜爱之物,只有公主殿里才有··“溪儿”,景弘帝在她身侧坐下,握着她的手,青溪却闻之不应,只是仰头望着枝条的花苞,神情迷离,眼眸深处幽暗而空洞。
景弘帝望着她,有些恍惚,同样对梅的喜爱,相似的怔忡恍惚,相似的精神萎顿,竟令他心中一痛,不由握紧了青溪的手,断不可,再让青溪像梅妃般,惨然离去··“溪儿,朕会陪着你,朕什么都给你,只要你好好的,诞下我们的孩子”,景弘帝握住青溪的手,双眼望着角落的梅树,喃喃自语。
“孩子,孩子,梅,雪夜,害怕,害怕……”,青溪呢喃着,手颤抖起来,她猛地咳了几声,发丝凌乱,脸色蜡黄,冰冷的手紧紧抓住了皇上的胳膊,枯瘦而用力的手,拽的景弘帝生疼,掰开她的手,喊道,“来人送溪贵人回屋天寒地冻的,今后不许好好看着贵人,别在外受凉”。
“不要不要我不回去”,青溪突地大叫起来,她拽着美人榻,不肯松手,扭头望着那株梅,不舍的,·“别任性小心伤了孩子”,景弘帝沉着脸,招手让宫女去请太医过来,“不,我不回去”,青溪的泪水滑过脸颊,有些歇斯底里的,拼命挣扎着,老嬷嬷们怕伤着孩子,不敢用大力,竟一时僵持着。
夏纱赶去时,就看到陈嬷嬷死拽着青溪的手腕,勒出了红印子,青溪的手抓着美人榻,手指发白,她侧身扭头,望着那株玉蝶龙游梅,喃喃自语,不肯离去··“溪贵人忘了,寝殿里支开窗,刚好能看到这株梅,断不会错过花开之际的”,夏纱拨开了老嬷嬷的手,伸手握住青溪冰冷的手,抬眼望她。
青溪泪眼婆娑的望着夏纱,眼神怔忡,不言不语,却乖巧的跟着她往殿里走去··竟是为了不想错过花开之际,竟是如此痴的人儿,景弘帝眼前晃过了那个人的身影,神色黯然,轻叹了声,抬步往殿外走去,·“陛下,若下重药,恐贵人的命……”,太医面有难色的提了句,却给皇上冷冷的一瞥,惶恐的低下了头。
·天家的人心素来淡薄,何况区区是个出身卑微的宫女,何必多此一举的提问··三个月的时候,青溪腹中的孩子终究没有保住,只因她的身子早已被如虎狼的药性摧残到不堪一击,小产伴着血崩,掏空了青溪的身子,奄奄一息,只剩了嘴里含着的千年人参,吊着最后一口气。
太医和稳婆都相继离开,殿内哀声一片,夏纱愣愣的跪在榻前,望着那个曾经睁着无辜的眼睛,带着害羞的神色,喊着她纱姐姐的孩子,满身的虚汗打湿了衣襟,发丝凌乱,脸色苍白的没有血色。
“梅,梅……”,青溪喃喃念道,她竭力的扭头,往窗户的地方望去,夏纱跑过去,要把窗户打开,“贵人此时吹不得风你疯了”,旁边的宫女拉住夏纱,开口斥道,·“你别管我”,夏纱红了眼,狠狠掰开她的手,探出身子,把窗支开,远远地,枝条如虬龙的梅映入眼底,白色的花苞在寒风中飘曳,尚没绽放,却已有淡淡幽香随风而来。
纱姐姐,真有梅枝弯曲如龙啊,纱姐姐,你悄悄带我去看好不好,纱姐姐,你再看我一眼罢……此、生、不、见……·当日雪夜,二人溜去殿外西北角,看玉蝶游龙梅,正是那时给公主殿下撞破了私情,自此走上了不得同归的殊途……·青溪猛地咳嗽出两口血,眼神发直,凹陷的双颊,显得有些可怖,小宫女有些害怕,扯了扯夏纱的衣袖,“我出去取些热水,你在此候着”,·都走吧,剩下她和小蚂蚱,两个人,安安静静的,再没有旁人打扰。
“小蚂蚱,快点好起来,我们一起去看玉蝶龙游梅”,夏纱握着她的手,眼泪簌簌的掉着,青溪听到她的声音,有些恋恋不舍的移开了视线,失神的眼眸逐渐聚焦在夏纱的脸上,她看了许久,似是辨认什么,似是回忆什么,似是铭记什么……·青溪勉力的抬手,抚上了夏纱的脸,就这么直直的看着她的脸,沉寂而黯然的眼眸,忽然闪过了许多的光彩,情绪万千,有惋惜、欣慰、不舍、难过……·“好好的,好好的,活着……”,青溪冲她竭力的笑,眼眸的神采在迅速的黯淡,犹如隐没在漆黑夜色的星子,点点星辉,渐渐吞没。
“别,别留下我,一个人,不可以的”,夏纱覆在她的手背,移到唇边,轻轻吻着,泪水如断线的珠子滴落··“皇上……驾到……”,门外传来太监的声音,“溪贵人如何了都给朕出去把陈太医叫进来什么叫无力回天朕不信”,景弘帝的声音从外面传来,带着震怒和不安,脚步很快的走来。
青溪的手指动了动,蜷缩着,往后抽去,“不怕,不怕,我在这里陪你”,夏纱重新握紧她的手,急急说道,“这次,我不会放手了,我会一直陪着你”,·青溪看她,浅浅的笑着,仿佛又变成当初那个羞怯的小蚂蚱。
门陡然推开,景弘帝一看榻上的青溪,脸色瞬间白了几分,脚步加快的走去,拂开夏纱,斥道,“出去让朕和溪贵人单独呆着”。
夏纱紧紧握着青溪的手不放,泪水不止,“拉出去”,景弘帝烦躁的斥道,几个宫女拽着夏纱胳膊往后拖,“不,不要让我陪着她”,夏纱撕心裂肺的喊叫着,·“把嘴堵上,别污了圣听”,一旁的陈嬷嬷教训道,太监忙的用丝绢堵住夏纱的嘴,往外拖着,“嗯……呜呜呜呜……”夏纱瘫软在地,嚎啕大哭。
天之骄子宫斗·连陪你走完最后一程的资格,我都没有·· · ·第31章 曼陀·看着夏纱的身影消失,青溪的眼神灰败,她把手放在腹部,两手交叠,手指抚上了,枯瘦的手腕带着的佛珠,散发出淡淡的异香。
“溪贵人,朕来看你了”,景弘帝脸色难看,那熟悉的异香让他想起了同样在病榻香消玉损的梅妃,·“皇上,我没,能,保住孩子……”,青溪作势起身,要拉皇帝的手,手却陡然的垂下,掉在榻外,手腕的金刚佛珠,磕在榻沿上,发出清脆撞击声,更浓的异香,弥漫在屋里。
青溪全身脱力的缓缓躺下,嘴角勾起了笑意,深深的看着景弘帝,便闭上了眼··“溪贵人”,景弘帝见她面如死灰,颤抖着手,竟不敢触碰,心中绞痛,不由捂住胸口,悲痛地喊道,·躺在榻上之人,没有任何反应,双眸紧闭,枯瘦的手,垂在榻外,景弘帝低声悲泣起来,为何上天竟一次次夺走他的所爱,梅妃、青溪、还有他未出世的孩子。
“溪贵人殁了,皇上节哀啊”,李承前上前探了鼻息,重重叹息,朝着皇帝劝道,·夏纱反绑着两臂,给太监压着跪倒在地,嘴里塞着丝绢,脸上泪水肆意,拼命挣扎着,在听到李承前的话时,哀呼着,眼前发黑,径直栽倒在地。
啪、啪、啪,断线的佛珠,从青溪的手腕,一颗颗落到地上,弹跳、滚动,发出突兀的,断魂的声音··“人死不能复生,为了国家社稷,皇上要保重龙体啊”,李承前躬身劝道,皇帝身躯剧颤,勉强扶住床柱,稳住身形,视线落到地上滚动的佛珠,有一颗裂作两瓣,里面散落出些许乌黑的粉末,溢出阵阵异香。
“宣太医进来”,景弘帝望着粉末,眼眸失神,悲痛后中带着冷厉,吩咐道,·候在外面的太医,神色匆匆,一脸忐忑,按皇上的吩咐,小心翼翼从地上拾起些许粉末,仔细查看分辨,再沾了少许在指尖,送到鼻前轻嗅,只觉眼前晕眩,大惊失色地跪下禀道,“微臣失职,不知贵人佛珠中竟藏有曼陀罗香,长期随身携此香,易使人精神恍惚、伤精损气”。
景弘帝惊的后退两步,手指颤着,指着太医怒斥,“身为溪贵人的安胎太医,你竟全然不知该当何罪来人拖下去斩了不斩你难解朕心头之恨”。
太医吓的簌簌发抖,跪倒在地,连连磕头,告饶道,“皇上英明皇上英明贵人手腕所戴的佛珠,乃天下最香的奇檀木而制,此木一克价值千金,曼陀罗香掩在珠内,实在难以察觉。
臣失职无能,只求皇上念在情有可原的份上,饶臣一命”··景弘帝拾起另外的几颗佛珠,放在掌心,沿着木纹,两指摸索着,就听见咔哒的一声,珠子分为两半,见其边缘嵌合无缝,合拢后竟看不出缝隙,此等工艺,天衣无缝,绝非寻常人能做出。
·景弘帝身形陡然一颤,指尖抖落撒下的乌黑粉末,似是想起什么,脸上露出极为复杂的表情,疾步走到殿外,沉声道,“李承前,你速速去梅苑,把梅妃遗留的生前最爱的那串奇檀手珠,替朕取来,决不可有失”,·李承前领命,刚要走,“吩咐下去,厚葬溪贵人”,景弘帝摆手,面露哀戚之色,眼神却阴厉而愤怒。
“陛下,公主出宫前,因思念梅妃,便要了那串佛珠佩在身上”,李承前回来禀的话,让景弘帝脸色彻底阴沉,他大笔一挥,道,“命人快马加鞭,赶到沣州,让昭宁公主带着佛珠速速回宫,不得有误”。
李承前刚要退下,就听见景弘帝说道,“李承前,你可知当年朕赏赐给薛贵和的那块奇檀木,他所为何用”,·李承前迟疑片刻,道,“据奴才听闻,薛贵和获此至宝后,遍寻天下能工巧匠,将其雕刻成一串……佛珠……送到了……贵妃手里……”,·景弘帝的脸色阴霾如浓重的乌云卷过,即刻命人摆驾凝容宫,风雨欲来。
“皇上来了”,薛贵妃早听说溪贵人殁了,知皇帝心伤,定会来此,特命人备好了膳,小意温柔的伺候着··“贱人”,景弘帝扬手往薛贵妃脸上扇去,手里的佛珠顺势掷到她脸上,道,“你好大的胆子,竟敢残害龙嗣,毒害溪贵人”,·“皇上英明,臣妾这些日子留在凝容殿中,从不曾见过溪贵人,是谁血口喷人,污蔑臣妾”,薛贵妃捂着脸,惊慌失措的跪倒在地,哀声说道,·“那串佛珠可是你赠给溪贵人的,里面藏有曼陀罗香,使人神情恍惚,精神萎靡,好个歹心肠的妇人”,景弘帝剧烈咳嗽了两声,高声斥道,太监扶着他坐到椅上,奉上了茶。
“朕曾亲耳听溪贵人言起,你特赠她佛珠,况且,奇檀乃名贵之木,千金难得,这块金丝奇檀乃朕当年赏给薛贵和的,他送到了你的手里你休要否认”,景弘帝端着茶,越说越气,连杯子带着茶水,皆掷到薛贵妃身上,打湿了她精心装扮的华贵锦袍。
“皇上冤枉,父亲雕琢的佛珠确是给了臣妾,数年前就已赠与旁人,如今不知所踪,何来再赠与溪贵人,更何况,奇檀木珍稀难得,臣妾岂会赠给区区的溪贵人她有何身份衬得起奇檀佛珠”。
薛贵妃颔首垂泪,字字狠绝,说道,“臣妾在此,对着天地、对着薛氏列祖列宗,发誓,若是此佛珠乃臣妾赠给溪贵人,臣妾不得好死”。
看着薛贵妃发了毒誓,景弘帝怒意敛了些,沉声问道,“你所言可属实”,薛贵妃抬头,楚楚可怜的脸上,泪水不绝,“臣妾愿以薛氏立下毒誓,定是句句属实不敢欺瞒皇上”。
“皇上,此乃凝容殿的纪录,贵妃娘娘的确只赠过一支金簪给溪贵人,再无他物”,老嬷嬷呈上账册,景弘帝翻看着,冷冷说道,“先起来罢”··薛贵妃忙的起身,脚一软,差点跌坐在地,景弘帝见薛贵妃鬓发凌乱,锦袍上皆是污渍,满脸泪痕,心软了些,道,“来人,扶贵妃更衣”。
天之骄子宫斗·薛贵妃盈盈起身,顾不得身上狼藉,只软言宽慰道,“臣妾备了膳,皇上用些可好别伤了身子”,·“朕心里堵得慌,没有胃口,贵妃用罢,朕回承德殿批阅折子”,景弘帝神色黯然,命李承前摆驾承德殿,片刻便离开了凝容殿。
寒意峭冽,景弘帝打起帘子,想起那双冰凉的手,还有没来得及出世的孩子,沉声道,“李承前,派人去彻查,究竟佛珠从何而来”··夜色浓稠,把景弘帝的脸掩在幽暗里,龙袍的手,握成了拳头,眼眸凌厉。
七日后,昭宁公主回殿··“立刻宣公主到承德殿”,景弘帝手中的笔不停,低头批阅折子,眼眸幽深,沉声说道,“陛下,公主受了伤,在羽殿”,“什么”,景弘帝笔尖一顿,落下重重的墨点,把紫毫往笔架放上,起身说道,“摆驾羽殿立刻宣太医”。
景弘帝走进羽殿,正巧碰见夏菱端着一盆衣裳出来,染了鲜血,眉头骤跳,脸色阴沉,周池羽躺在榻上,道,“恕儿臣失礼,不能给父皇请安”,“免礼给朕看看伤到哪儿了”,景弘帝焦急的问道,·“儿臣回宫的路上,遇到十来个黑衣人的偷袭,一剑刺在肩上,并无大碍”,周池羽肩上缠着绷带,言语淡然,但脸色却苍白如纸。
“岂有此理李淮可查出是谁人做的!”,景弘帝怒不可遏,“刺客失利后,悉数服毒自尽,臣有罪”,李淮接着说道,“自殿下接到皇上的圣旨,马不停蹄的奔波数日,劳顿松懈,方给了刺客可趁之机”,·“父皇,得李淮尽心保护,儿臣方能安然而归”,周池羽淡然道,不待李淮再多言,她从怀里取出一串佛珠,道,“父皇下旨命儿臣携佛珠速归,儿臣不敢违命”。
景弘帝神情凝重的接过佛珠,指腹抚过同样的金丝奇檀的木纹上,散发着淡淡的异香,戴着扳指的指甲微微用力,咔哒一声,佛珠应声分为两瓣,少许有些发灰的粉末,带着熟悉的淡淡异香,洒在了景弘帝的指腹上。
“太医”,景弘帝甩袖,擦去手指的粉末,让太医进来核实,“与溪贵人佛珠中的粉末相同,是曼陀罗香”,太医禀道。
“太医,曼陀罗香是何为何会藏在母妃佛珠中”,周池羽问道,“禀公主殿下,佩曼陀罗香在身,已使人精神恍惚、萎顿”,太医答道,·“父皇究竟是何人在母妃佩的佛珠里藏了曼陀罗香,害死母妃”,周池羽脸色骤变,急促喘息两声,激动的出声问道,她死死盯着佛珠,身形一晃,竟晕厥过去。
“殿下”,宫女失声唤道,太医忙的把脉,道,“殿下奔波劳累,一时情绪激动,而至昏厥”,景弘帝低头望着周池羽的脸,依稀间想起了梅妃,脸色凝重,沉默不语。
 · ·第32章 真相·凝容殿·薛贵妃伫立窗前,神色焦灼,手里无意识的扯着丝绢,直到一道黑影闪进了殿里,轻声道,“娘娘,失利了”,“啊”,薛贵妃低呼声,退后两步,恼羞成怒道,“那群废物”,·“那人身边有侍卫,还有两个高手,只吃了点小亏,失手的人服毒自尽,没有留下活口”,那人躬身禀道,·薛贵妃稍微松了口气,说道,“本宫的手谕可有交给三皇子”,“皇子已在赶回京城的路上,这两日应会抵达”,·薛贵妃缓了神色,道,“此地不宜久留,你尽快离开”,“是”,那人应道,身影一闪,消失在窗前。
薛贵妃神色不定,来回踱着步,脑中闪过无数的念头,“贵妃娘娘,皇上驾到”,宫女推门说话,突兀的声音,把薛贵妃吓了跳,露出惊慌之色,随即恼怒的抬手,狠狠扇了她一巴掌,斥道,“一点规矩都没有”,宫女委屈地捂着脸,低头退下。
薛贵妃深吸了口气,平复着心情,缓缓走出去相迎,早已是嫣然浅笑道,“臣妾参见皇上”,·景弘帝沉着脸,眼底发青,面容疲倦,自溪贵人殁后,他几乎没有睡踏实过。
溪贵人临死的惨样、当年风华绝代的梅妃倩影,受尽冷落、憔悴的病态,都在他眼前不断闪动着··李承前斟茶奉上,景弘帝抿了口茶,命李承前打开盒子,里面躺着一串完整的佛珠,还有十数颗散落的佛珠,冷冷朝着薛贵妃说道,“说罢给朕好好说说,你都做过些什么”。
薛贵妃眼皮扫过佛珠,盈盈拜倒,“不知皇上要臣妾说些什么”,景弘帝把茶盏重重放在案上,道,“朕倒要问问你,为何两串佛珠里都藏有曼陀罗香薛凝容你居心叵测啊”,·薛贵妃跪倒在地,磕头道,“当年皇上所赐的奇檀木,只能雕琢出一串佛珠,如今有两串一模一样的奇檀佛珠,恐怕奇檀木并非世间难寻,有一就有二……”,·景弘帝不耐的挥手,李承前捧着一本泛黄的旧册子,恭敬走到身前,“李承前,念”,景弘帝说道,李承前高声念出,“景历十一年,腊冬,梅妃生辰,收薛妃贺礼,奇檀佛珠一串、珊瑚白玉腰带……”,·“如今,你可有何话可说”,景弘帝出乎意料的平静,只有薛贵妃知道,他越是平静的表面下,越是汹涌勃发的怒意。
“皇上,奇檀佛珠乃臣妾父亲命人而制,并赠予臣妾,定不会置其香而害臣妾,臣妾揣测,恐怕是有居心叵测之人,在臣妾赠珠后,动了手脚,想陷害臣妾,望圣上明察,还臣妾一个公道”,薛贵妃条理清晰的一一辩道。
口说无凭,捉贼拿赃,仅凭一串佛珠便要定薛贵妃的罪,恐怕只会招致薛家不满,难以说服朝中内外··景弘帝沉吟不语,抚着手上的扳指,轻轻转动着,李承前弓腰,在他耳边轻声说了几句话,景弘帝颔首道,“宣”,李承前吩咐小太监,道,“宣荣翠环进殿”。
天之骄子宫斗·薛贵妃从没听过此人,咬紧牙关,跪在地上,双眸盈盈泛泪,望着景弘帝,而他却视而不见,满是倦怠和憔悴的脸上,饱含悲伤、怒意··薛贵妃衣袖里的指甲掐进了掌心,梅妃、梅妃,那个贵人死了倒罢,竟牵扯出皇上最为挂念的梅妃,真是该死。
李承前躬身说道,“皇上命奴才去查佛珠由来时,说也巧,得到当年曾服侍过梅妃的荣姑姑的消息,自梅妃殁后,她便出了宫·奴才心想荣姑姑是梅妃身边的人,想是见过奇檀佛珠的,便亲自去了,谁知……”,·李承前话没说完,就见一个上了年纪,衣着朴素的女子走进殿来,跪下作福,举止有度,看的出曾在宫里呆过,·“奴婢叩见皇上”,荣翠环行了大礼,余光里见着宫女扶起的薛贵妃,竟目露恨意,泪水滑落,口中低呼,“求皇上为梅妃娘娘讨回公道”,·“起来说话”,景弘帝见着昔日梅妃身边的宫女,不禁感慨,“朕记得当初见你时,尚是跟在梅妃身旁的小丫头,眨眼间青丝染霜,都这些年了”,·荣翠环抬袖抹泪,泣声道,“奴婢从没想过此生能再见到皇上,娘娘死的冤枉,求皇上给娘娘做主”,·景弘帝道,“当年的事,你可知情,只管说来”,荣翠环答道,“奴婢当年并不知情……”,冷眼旁观的薛贵妃,嘴角勾出嘲讽的笑意,却听荣翠环接着道,“不过奴婢当年救下一人,她是知情的,只是……”,·“竟是知情,为何不宣”,景弘帝皱眉,斜睨着李承前,“皇上,此人身体残缺,奴才惶恐,怕惊了皇上”,李承前答道。
“天子圣威,有何所惧,宣”,景弘帝道,李承前忙吩咐把人抬进来,薛贵妃冷笑嘲讽的脸,在见到来人,竟是大惊,掩饰地低下头,早是脸色苍白,转念间,勉强稳住心神。
来人坐在抬椅上,露出衣袖的双手枯瘦、萎缩,形容枯槁,唯有一双浑浊的眼睛,自进殿后,就死死盯着薛贵妃,嘴角抽动着,神情颇为激动,咿呀低呼,竟是缺少一截舌头·景弘帝一惊,后背微仰,面色不虞,只道,“四肢残缺,绞舌之刑,手不能写,口不能言,宣其进殿有何用”,·李承前忙的跪下,太监把那人从椅中扶起,作势要其跪趴在地,景弘帝摆手道,“免了,念其身有残障,赐座”。
薛贵妃勾起嘴角,眼尾扫了李承前,道,“莫非你二人蓄意戏弄皇上,惊了圣颜,该当何罪”,“奴婢不敢”,荣翠环说道,语气竟是出乎意料的镇定。
见荣翠华从容应道,不卑不吭,让薛贵妃微讶,眼眸微闪,仿佛忆起什么,正要开口,就听见一个如幼童般尖细的声音,凭空诡异的响彻在殿中,声声清脆,“奴婢叩见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景弘帝眉头一跳,上下打量,见那人枯瘦的身子,在椅中缩成一团,低下头,嘴唇紧闭,却有声音发出,道,“奴婢叫碧儿,年幼卖艺时学过腹语,后来随贵妃娘娘入宫,在凝容殿服侍……”,·“贱婢住嘴”,薛贵妃脱口斥道,脸色剧变,失了往日的仪态,急急朝着景弘帝道,“皇上,这奴才当日秽乱宫闱,与人私通,给臣妾略施惩戒后逐出宫去,如今竟千方百计想入宫来诋毁臣妾,皇上不可信她只字片语来人把她拖下去”,·碧儿干枯的眼里,渗出泪水,腹语尖细、微颤着,说道,“奴婢犯错,受此重罚,并无半句怨言。
可奴婢苟且偷生,只为了报荣姑姑的救命之恩,替含冤而死的梅妃讨回公道,让恶人得其所报”··言语哀婉,双唇紧闭,尖细的腹语,凭空响在殿中,让人不寒而栗,薛贵妃的脸色都变了又变,仓皇的看向景弘帝,略急切的道,“此人胡言乱语,给本宫拖下去”,·“都退下碧儿,你且一一道来”,景弘帝制止了上前的太监,微冷的看了眼薛贵妃,端起茶盏,凝视着杯中的青芽碧水,又放下茶盏,抚弄着指间的扳指,心事重重。
“当年,梅妃怀有陛下的第一个孩子,受尽恩宠,而宫中传言皇上金口已开,在梅妃诞下龙脉后,晋封为贵妃娘娘·奴婢父亲是薛家的家奴,随薛妃嫁入宫中,是薛妃的陪嫁丫鬟”,碧儿缓缓道来,·薛贵妃神色不安,正要开口训斥她,给景弘帝凌厉的眼神摄住,只好闭口不言。
“临近腊冬,梅妃生辰,皇上在梅林办了盛大的宴席,万树梅花,灼灼齐放,玲珑琉璃,……”,·景弘帝陷入了那年的思绪,为了迎接梅妃的生辰和即将诞下的孩儿,在梅林中,琉璃饰出变幻的五彩花瓣,数十只纯白的仙鹤翩然起舞,梅花灼灼,香飘四溢,其华耀目,却不敌梅妃回眸的那一抹嫣然浅笑。
“薛妃领奴婢到荒僻的偏殿,自书架暗格中取出奇檀佛珠,并吩咐奴婢不可打开,只在梅妃生辰那日作贺礼送去·奴婢知奇檀佛珠价值不菲,却被束之高阁,多嘴问了薛妃,遭到薛妃的斥责”,·“荒谬岂能信你一人所言”,薛贵妃终是忍不住斥道,碧儿瑟缩了下,望向景弘帝,见他点头,方继续说道,“梅妃诞下公主后,精神不振,尤在公主出宫后,更是思念成疾,所以……”,·“所以如何”,景弘帝问道,碧儿低头道,“薛妃知奴婢会口技,寻机去梅苑,特意支开梅妃的宫女,让奴婢躲在窗外,学,学……”,碧儿似是有所忌惮,不敢再说话,·“说下去”,景弘帝的手停在扳指上,厉声道,碧儿颤了下,硬着头皮说道,“让奴婢躲在窗外,学婴儿啼哭声,梅妃本就思子心切,听之更是心神不宁,疑神疑鬼……常说公主回来了……宫女以为梅妃患了癔症,惊慌失措,却不敢禀……”。
 · ·第33章 出事·天之骄子宫斗·啪的一声,景弘帝摔了手中茶盏,满脸怒容,碧儿纤细的声音,哀哀道,“奴婢不忍,几番恳求薛妃放手·薛妃见奴婢屡屡推诿,索性直言她所赠的奇檀佛珠,内有曼陀罗,梅妃迟早精气衰竭,郁郁而终。
他日,得贵妃之位如囊中取物·要奴婢想清楚,是要忠心还是违背于她··薛妃威逼利诱,以奴婢一家性命要挟,奴婢鬼迷心窍,犯下滔天大错时日渐长,薛妃命奴婢学稚子的悲泣声、唤母声、声声催泪,牵肠挂肚,梅妃终日以泪洗面,精神愈发不济,而后郁积成疾,香消玉损”。
景弘帝赫然起身,大步走到薛贵妃面前,重重扇了她一耳光,怒然道,“朕竟没看出你心肠如此歹毒”,·“皇上听信贱婢一面之词,便要治臣妾的罪臣妾不甘”,薛贵妃早已面色如土,如强弩之末的哀声辩道,·可景弘帝听若罔闻,脸上满是愤怒和痛苦的神色,些许几不可闻的梅香,从窗棂里飘进,景弘帝缓缓念道,“薛氏之女,心肠歹毒,残害梅妃,今废其妃位,褫夺封号…”,·薛贵妃闻言,惊的浑身颤抖,匍匐在地,声音又尖又高的叫道,“皇上,不可听信旁人污蔑臣妾,臣妾是被冤枉的……”,·“这些年你在后宫的那些手段,真以为朕不知情吗朕看在薛氏的份上,容忍你,可你断不该用如此下作手段,残害梅妃今终自食恶果……”,景弘帝示意李承前,再要开口宣旨,·“三殿下,皇上有旨,不可擅闯……”,外面有太监急急劝说,“让开母妃”,周越的声音在外面响起,焦虑、急迫,“儿臣求见父皇”,·薛贵妃戚戚然的望向那边,朝着周越伸出手臂,哀声道,“越儿,我的孩儿……”,·周越径直冲到殿里,紧紧挨着薛贵妃跪下,扶着她的手,磕头道,“儿臣为父皇在西蜀冲锋杀敌,征得数座城池,不知母妃所犯何错母妃这些年治理后宫,尽心侍奉,求父皇宽恕其错”。
“越儿,你先出去”,景弘帝并不看周越,厉声道,“儿臣……”,周越还要开口,“不要违抗朕的旨意”,景弘帝缓缓说道,字字愠怒,他少有脾气发作,一旦发怒,非同小可,·“儿臣不敢”,周越磕完头,劝慰的看了眼薛贵妃,迟疑着,转身往外退去。
景弘帝看着薛贵妃,长叹了口气,道,“即日起,禁足凝容殿,日后非诏不得踏出一步”,说毕,拂袖而去,薛贵妃瘫坐在地,面露死灰。
次日,薛贵和率众臣为薛贵妃求情,惹得景弘帝龙颜大怒,不可再提··宫中争斗不息时,西北驻守的沣营出了大事,因与羯族交接,数十年来有军队驻屯边境,地处险要,而屡屡犯难的羯族,性情凶残,生啖血肉,故沣营的粮饷一直比别的大营优厚。
隆冬之时,正是羯族缺少食物的季节,频频来犯,手段狠辣,战亡的兵士,竟遭其刮骨削肉,落入腹中,不得安葬黄土··这两年来,沣州城主薛飞以天旱收成不好之由,减其大营虚废粮银,军备物资皆是削减,惹得将士心生不满。
军中粮食紧缺,将士们饥不饱腹,武器残破,铠甲陈旧,几场败仗后,纷纷生了怯意,想要退守沣州城··而薛飞遣亲信至军营驻守之地的衔县,连同知县薛番,下令沣营将士死守衔县,不可退。
外有猛虎入侵,内削粮银马兵,将士们内忧外患,闻声作乱以抗薛飞之意,却遭知县薛番刑求为首校令,将其杖刑处死··当下,沣营将兵心生怨怒,群起为乱,杀薛番,斩首挂于木柱之上,日日以箭射之。
而后,沣营撤离驻扎军营的衔县,退至沣州城,杀其守卫,紧闭城门,斩首城主薛飞,把其财产搜刮一空,并大开粮仓,把沣州城闹的乌烟瘴气··消息一传到京城中,全朝震惊尤以苏之年、苏暮寒为甚·只因皇上亲封的左思谏,苏家上下最为疼爱的千金,苏沐雪,尚留在大乱的沣州城中·乱军知薛氏在朝中势力独大,此举一连斩杀薛飞、薛番,定是砍头的罪,但若不作乱,同样会战死在羯族手里,留不了全尸,倒不如在临死前,吃顿饱饭,饮酒作乐。
周池羽从昏厥醒来后,就一直不见景弘帝,她养了三日的伤,勉强下榻,却收到华玉的信,称华衣回京了··周池羽心中一惊,脸色阴霾……·圣旨传到沣州,令周池羽即刻回京时,沣州城克扣朝廷秋粮之事,尚未水落石出,苏沐雪执意留在沣州,于是,周池羽把华衣留下,负责苏沐雪的安危。
而此刻,苏沐雪人尚在沣州,华衣,独自回京了·华玉、华衣匆匆进宫,就见到脸色苍白的周池羽,站在梅树下,略带稚气的脸上,满是冷然的凛冽,带着怒气的问道,“究竟发生何事本宫让你寸步不离的守着她”,·“殿下,是苏大人,命令我……呃,华衣,不,小人……回来的……”,华衣不规矩的作了个福,别扭地说道,·“宫里规矩就免了,把事由一一道来”,周池羽冷冷看她,华衣取下包袱,取出几本牛皮封着的册子,呈给周池羽,道,“公主离开没多久,沣州城大乱,乱军将士抄了城主薛飞的家,发现其藏在密室里的账册,里面记录今年克扣的秋粮数目,各州、府、县私分秋粮的官员,还有向朝中官员贿赂的金额……”,·周池羽接过册子翻看着,官员名字列列在录,贿赂数目详尽,竟以户部侍郎为首,连户部尚书薛贵和皆牵连在内,另一本册子里记录了军备物资的分刮。
“枉父皇对薛氏一族委以重任,竟结党营私,克扣秋粮和军备”,周池羽眉梢微扬,把册子悉数装到书匣中,提着正要匆匆往外走去,突然顿住脚步,道,“这些册子你从何处得到的”,·“是苏大人给华衣的,命华衣马不停蹄回京,交到公主手上”,华衣老实答道,委屈的看了周池羽一眼,表明并非她擅自回来,·天之骄子宫斗·“那她又是如何得到的”,周池羽在问话的同时,似乎想到了,有些微愣,染了凉意的眸子,闪烁着,·“苏大人求见乱军的统领,说,说是用账册可以定薛飞的罪,呈递到朝廷,可为他们向皇上求情。
所以他们肯把账册给苏大人,说只许一人出城,苏大人就让华衣回来了”,·华衣是公主殿下的人,武艺高强,善长轻功,把账册交给她,能顺利送到周池羽手中,而周池羽对秋粮一事本就在意,以她的身份,更有利于向皇上禀报,这些细节,苏沐雪都想到了。
“虽有苏家数名精兵,但乱军众多,如何保的她安危”,周池羽秀眉紧蹙,薄唇微抿,丝丝凉意从眼尾逸出,·华衣有些迟疑,躲开周池羽的眼神,半响,吞吞吐吐的说道,“我出城前,留下一只信鸽给城中的暗哨,没多久,信鸽把信传给了我”,华衣说罢,从怀里掏出一卷纸,递给周池羽。
周池羽摊开,纸条上写着,苏大人以左思谏的身份,对乱军统领称,愿调庆州的粮银兵马,招抚沣营作乱的将士,允其不减粮饷,增其兵马以御敌,向皇上求情,其所犯之罪,从轻处理。
乱军多疑,称苏派与薛派虽在朝中可抗衡,但自知为乱乃大罪,不信区区女官所言,将其扣在军中,要朝廷出诏赦众人之罪,才肯释放苏沐雪,投械归顺··“本宫留下你,是为保她的安全”,周池羽微眯着眼,瞧着华衣,把她盯的有些发慌,嘴上逞强道,“殿下临行前,千叮万嘱让华衣听苏大人的话,华衣没有错”,·周池羽握着纸条,眸光发冷,道,“华玉”,“是,殿下”,几乎藏在阴影里的华玉,面无表情应道,对华衣求助的眼神视而不见。
“华衣最喜何物”,周池羽问道,华玉偷瞄了眼华衣,老实答道,“小衣最爱搜集暗器,往日最喜之物乃精金所制的梅花镖,但……”,·华衣急急往华玉使眼色,“小衣爱不释手的,是殿下赐的梨花针……”,华玉一字不漏的说出来,·“华玉,让华衣明白,心爱之物受损的心情”,周池羽下命,脸色冷凝的往外走,·“不要”,华衣捂住袖口,委屈的看着华玉,脚尖轻点,一拂袖,劲风推窗,作势往窗口溜去,华玉快她一步,伸指点中她的麻穴,手腕一勾,掏出她的袖袋。
“华玉那是小衣的命”,华衣望着华玉,眸光哀求,出口求道,“你明知殿下的命令,不可违背”,华玉真气运到指尖,白皙的脸上,泛起红晕,施力把梨花针折成两截,掷在地上。
华衣冷脸,恼怒地瞪她,翻出窗,转身跃到墙头,脚尖一点,攀到远处的树上,躲了起来,扬声道,“小衣不想见你”··华玉面无表情的跃到屋檐上,盘腿坐在檐角,望着远处微动的树梢,手里还握着半截,泛着银色光泽的梨花针,在指尖摩挲着。
 · ·第34章 祸端·深夜,烛火摇曳,承德殿中,景弘帝和一帮朝廷重臣,秉烛密议··“皇上,这帮乱贼杀害朝廷重臣,草菅人命,臣请领命剿灭”,薛贵和躬身答道,苏之年冷哼,道,“左思谏,苏大人,老臣的孙女,尚被乱军扣在城中,薛大人此举是想置她于死地吗”,·薛贵和摸了胡子,沉吟道,“天子圣威不可犯,莫非苏大人要因一己之私,而让皇上纵容此等恶行况且,率军剿灭并非不能救出苏大人”,·苏之年冷哼,“不知薛大人至亲在城中,是否能说出此话”,景弘帝沉了脸色,道,“乱军迫害沣州百姓,迫在眉睫,不知苏大人有何计谋既可救的左思谏,亦可镇压乱军”,·苏之年缓缓道,“臣恳请皇上颁旨佯装招抚乱军,待乱军交出武器,救出左思谏后,再惩治乱军”。
景弘帝点头,道,“丞相所言极是,不可伤到苏大人和城中百姓性命·若乱军肯投械便释其罪,去军籍而为民;若乱军不肯归顺,则尽数清剿于城中,坑杀殆尽”。
景弘帝素来是个温和,以仁政治国的皇帝,此刻,眸中有戾气,话语带着浓重的杀意··薛贵和脸色不安,望着景弘帝日渐憔悴的脸,肤色蜡黄,眼底乌青,想来近日劳累,而他数次为薛贵妃求情都遭到严词拒绝。
·“请皇上允臣前往沣州城”,苏之年高声说道,“路途奔波,丞相不能劳累,请皇上让末将出征”,苏暮寒扶着苏之年,开口说道,·景弘帝示意二人稍安勿躁,道,“乱军囚禁的是苏家之人,恐怕对你二人有防备之心,不会轻信”。
一众朝臣,沉默不语,陷入尴尬中……·若是率军剿灭乱军,其乃乌合之众,不足为惧,可是,若是招抚的话,为化解乱军的疑心,不能领军前往,只能军队殿后,孤身去沣州,进行劝降招抚,以救出左思谏,那可真是步步危机,稍不留神,就落个人头掉地的下场。
周越站在一旁,与薛贵和的视线对上,立刻移开来,他是皇子,是最具有说服力的宣诏人,若能成功招抚乱军,不但可以受苏家的感激,还能以此功向皇上求情,赦免母妃。
周越面色凝重,宽大袍袖的手,指尖发颤,不断的握紧、松开,握紧、松开……·沉默,死寂一般的沉默,九死一生的赌注,他贵为秉承天命的皇子,赌不起……·“昭宁公主,到~~”,殿外有太监喊道,“儿臣求见父皇”,周池羽清越的声音响起,“承德殿乃朝廷议事之所……”,薛贵和刚要开口劝阻,就见景弘帝摆手,“宣”,·众臣脸色微变,承德殿乃皇帝与众臣处理公务之处,不容女子入内,景弘帝此举令人匪夷所思,心道皇上对公主的宠溺比谣传还有过之而无不及。
想来昭宁公主在皇上心中的分量,不可轻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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