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殇红颜 by 张晓晨(上)(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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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殇红颜 by 张晓晨(上)(3)
·天之骄子宫斗·周池羽换了隆重的华服,绛紫衣绣五翟凌云花纹,金丝银线,每尾凤翟羽上光艳如流霞,透着繁迷的皇家贵气,行走端重持静,淡妆略施,眼尾微挑,竟生了几分傲然尊贵之意,锋芒微露,不可忽视。
“儿臣收到左思谏大人的密信,知其困于沣州,儿臣愿领旨招抚乱军,救沣州百姓于水火中”,周池羽缓缓跪倒在景弘帝跟前,字字坚定的说道,·“好不愧是朕的孩儿果敢英勇”,景弘帝称赞道,环顾了四周,视线落在周越身上,即刻移开,放软了语气,“但此行凶险,恐怕有些不妥”,·沉默,尴尬的沉默里,周越嗫嚅着双唇,连手指都颤起来,他似乎蓄积着勇气,想要开口时,周池羽淡然说道,“儿臣劝苏大人去的沣州,儿臣有责将其带回”,·景弘帝定定看着周池羽,挥手道,“诸位爱卿先行退下罢,明日再议”,众臣一一告退,周越将要脱口而出的话,被周池羽打断后,就失去了勇气,带着想让周池羽送死的恶意,在旁站立片刻后,躬身告退。
待众人离去后,景弘帝指着旁边的座位让周池羽坐下,握着她的手道,“朝儿,你可想清楚了”,·周池羽起身跪倒在景弘帝前,从书匣中取出册子,呈给他,道,“儿臣有事禀奏”,·周池羽如此慎重的举动,让景弘帝颇为意外,从她手中接过册子,细细翻看起来。
景弘帝的脸色凝重,眉头紧锁,澎湃的怒意在眼眸汹涌着,却沉吟不语·本以为皇帝定会勃然大怒的周池羽,约有些意外,脸色苍白许多··景弘帝重重把册子扔在案上,沉思许久,终说道,“册子你从何得来”,“是乱军抄薛飞家时而得。
苏大人知情后,佯为乱军向父皇求情,施计得之,快马加鞭送到儿臣手中”,·“此事干系颇大,牵连薛氏一族,务必严查”,景弘帝脸上阴晴不定,命李承前摆驾华宫观,周池羽知他性情优柔寡断,必是要与太皇太后商议。
天色暮白,景弘帝疲倦走出殿,沉着脸,眼眸有了笃定,看到候在外面的周池羽,单手撑着头,微眯着眼打盹儿,开口道,“李承前,送公主回羽殿”,·周池羽睡的很浅,闻声醒来,仔细瞧了他的神色,道,“父皇心中可有决定了”,“朝廷之事,自有太后跟朕决议,你且回去歇息”,景弘帝并不作答,周池羽直直跪下,毅然道,“儿臣不敢妄议朝事,一心只为让母妃安息,求父皇还母妃公道”,·景弘帝深深看了眼周池羽,稚气渐褪的容颜,初初有了梅妃的绰约风姿,那样透着灵气的人儿,尚没绽放出绚烂的光彩,就黯然陨落。
“贪赃枉法、置造巧伪之徒,朕绝不姑息,以消祸荫”,景弘帝留下一句话便离开了,周池羽低头,嘴角挑起浅笑,如鸟翼划过水痕,一闪而逝··翌日,景弘帝授意昭宁公主前往沣州平定乱军,御赐天龙印,见印者如圣上亲临,可号令驻守在庆营的将士。
众臣闻之皆是惊讶,三皇子周越更是百感交集,喜忧参半,忧的是,一则兵权素是皇子手里最重的筹码,他征军西蜀,立下赫赫战功,父皇都没赐兵权,而周池羽平定乱军,竟侥幸得之。
二则,以平定乱军之功,可为母妃向父皇求情,免去禁足凝容殿的责罚,这次是失去了绝好的机会··可他心中喜的是,此行变数颇多,周池羽若率庆州军镇压乱军,可保自身安危,却难让苏沐雪毫发不伤,一旦苏沐雪有个三长两短,苏家人定不会让周池羽好过。
若要招抚乱军,平安救出苏沐雪,周池羽定要以身犯险,且不说那帮乱军凶残成性,如果把佯装招抚,严惩格杀的口风放出去,周池羽凶多吉少··周越低头,转着眼睛,思虑万千,但心中却暗自松了口气,庆幸犯险前去的,不是他。
薛氏家大业大,外祖父薛贵和贵为朝廷重臣,近亲外戚皆是官衔在身,势力颇大,景弘帝对薛贵妃不过略施薄惩,哪有生死不见的仇恨,过些时日,向父皇求求情,就没事了。
周越不想承认,他怕,他不敢,前去犯险平乱军,邀功为母妃求情··然而,一切都似乎超出了周越的意料··午后,景弘帝颁布圣旨,称户部尚书薛贵和、户部侍郎郭恒、沣州城主薛飞、知县薛番……等臣子,结党营私、克扣秋粮、置造巧伪、亏损圣德,危害江山社稷,今削去官职,缚送法司,纠-其恶行,以消祸荫”。
景弘帝命礼部尚书石中玉暂代户部尚书之职,并提拔多位处在中立派的朝官以填其职缺,如此,原本受薛贵和打压而不得不偏向苏派的石中玉,为其为首的中立派在朝中重新站稳了根基。
薛贵和、郭恒等一干人打入大牢,缚送法司定罪,圣旨下后,没多久,景弘帝就命人赐白绫、鸩酒、匕首三样到凝容殿··周越脑中嗡然作响,他连如何走出殿外都不知,厚厚的乌云笼罩在皇城之上,纸片大的雪花簌簌掉落着,彻骨的寒风呼啸着,模糊了视线,仿佛阴霾遮蔽着眼,看不清远处。
片刻,周越的头顶和双肩都堆积了厚厚的雪,身边的官员行色匆匆,不曾行礼,甚至没有望他一眼,“殿下,回宫罢”,小太监举着伞在他身后说道,周越僵硬的转身,恍若未闻的走着,原本前方平坦、宽敞的路,突然变得艰险、难行,福祸不知。
 · ·第35章 花开·“今夜雪下的真大,明日路难行,公主殿下得多备些衣裳”,夏菱吩咐宫女收拾物事,周池羽推开窗,让凛冽的寒风灌进来,她怔然望着远处盛开的梅花,开口道,“夏菱,备轿,去凝容殿”。
夏菱的手一顿,命太监唤来夏画随行,打点着备轿出殿··轿辇路过殿外的西北角时,清新而凛冽的暗香漂浮而至,周池羽纤手探出,打起帘子往外看了眼,道,“顺道去趟玉蝶亭,料想那处的梅,今夜开了”。
轿辇改了方向,往玉蝶亭而去,尚在远处,就看到玉蝶游龙梅,枝条蜿蜒,雪白花瓣,傲然而立,尽情怒放··天之骄子宫斗·亭顶积雪,绿檐下的风铃,在大雪纷飞的夜晚,发出微弱的,几不可闻的叮叮声。
周池羽落轿,绛红的鹿皮靴踩在纯白雪地里,一下没到脚踝,她直直站立,神情平寂,幽深的眼眸,望着母妃生前最爱的梅花,在风雪欺凌下,不惧严寒,傲然盛放··雪势渐消,眼前的梅影,在风雪中的身姿愈发清晰,梅树下堆积的厚厚雪堆,突然动了一下,站在周池羽身后的华玉,双眼微眯,身形飞快跃起,挥出一掌,劲风大作,往雪堆击去。
雪堆的雪随风滑落,一个脑袋僵硬的往后转来,站着前头的夏画轻咦,就在夏菱在她身旁低呼,“小纱”的同时,夏画脚步往华玉掠去,两枚袖钉从袖口打出,往华玉的手射去,阻碍她的攻势。
“哼”,清脆的冷哼声,从树梢轻飘飘落下一个敏捷的身影,脚尖点地,衣袖挥动,卷住射向华玉的袖钉,凌空翻身,左手往华玉的胳膊轻推,借力重新掠上了树梢,隐去身形。
而华玉被推开的胳膊,顺势挥舞,恰好扇在了赶来的夏画脸上··眼花缭乱的一瞬,待周池羽的住手两个字出口时,华衣早没了身影,华玉和夏画面对面站着,夏画脸上赫然一个泛红的巴掌印。
夏画武艺算是不错,却在华玉、华衣二人手里吃了亏,不由怒瞪着华玉··华玉甩了下手,面无表情的看她眼,一言不发地站到周池羽身后··夏菱跑过去,从雪堆里刨出脸色发青的夏纱,她不知在树下跪了多久,站都站不起来,双脚无力地瘫在雪地里。
“小纱你犯什么傻这么冷的天,你不要命了”,夏菱顾忌着在场的周池羽,低声说道,悄悄把怀里的手炉塞到她僵硬而冰冷的手里,解了身上的披风,给她围上,两手搓着她冰冷的脸。
夏纱的眼眸渐渐聚焦到夏菱脸上,还有走来的夏画,她缓慢地转了转眼珠子,喉咙发干的说道,“夏菱、夏画,我终于明白她的话了,她说死了倒好,好过这苟且偷生……现在,我每一天都充满痛苦、内疚、自责,生不如死,我活不下去了”,·说完,夏纱不再说话,只是转头望着玉蝶游龙梅,面如死灰,“你,像什么话”,夏菱低声斥着,偏头紧张地看周池羽,唯恐惹她不悦。
雪势重新下大了,簌簌雪花落下,很快就在她们身上积满了雪,“扶她去亭里”,周池羽微蹙着眉,吩咐道,·夏纱闻言,身体剧颤,双脚直接跪倒在地,不肯去,只哀哀求道,“你们走吧,让我在这里陪她,求你们了,走吧,都走”。
夏菱不知该如何,见周池羽神色微厉,不容拒绝,只好和夏画把夏纱架起往亭里走去··那曾经是二人欢好的亭子,充斥着她的羞怯、不安的低吟,也是把二人带向噩运的亭子,让夏纱的身体忍不住的瑟瑟发抖。
太监和宫女在亭边拉起长帷,挡风蔽雪,把亭子跟风雪纷扬的外界隔离开来,·“你们都退下罢,本宫有话跟夏纱讲”,周池羽淡然说道,连华玉都支开了,她秀眉微蹙,显然更不愿意留在亭里。
周池羽看着夏纱跪在一旁,枯瘦而铁青的脸,蜷缩着身子,瑟瑟发抖,眼眸如死水,不起波澜,已是一心求死,再无生恋··“明日,本宫派人送你出宫,在宫外有宅子安顿你,虽非富贵,但保你衣食无忧”,周池羽淡淡说道,一心出宫的夏纱,此刻并没有惊喜,反而抱着头,低声说道,“奴婢不会出宫去”,·周池羽眼眸闪了下,语气冷淡,“你是死是活,本宫不在意,可是,本宫许了承诺,自不会违背”,·“求公主让奴婢自生自灭”,夏纱跪下磕头,生无可恋。
周池羽拢了袖中的手炉,缓缓道,“出宫的机会,千载难逢,你出宫后,可寻夫婿,嫁人生子,过寻常人家的自在日子,一世衣食无忧,你可真想好了”,·夏纱不知疼痛的重重磕头,道,“奴婢性情软弱,亏欠她一生,只求随她而去,下到黄泉,十八层地狱,无论是拔舌、下油锅、血池,奴婢都会陪着她”,·周池羽似乎有些不悦,极快地说道,“夏纱逝者已逝,无论你怎么做,溪贵人都不会活过来,你何必一条路走到底阎王爷给你这条命,落的枉死下场,别想下世投胎为人”,·周池羽是气急了,信口而说的话,却让夏纱听的惊恐,她心性懦弱,最恐死后下地狱,不得超生,往日里,这种话是绝对能够劝服她的。
夏纱低头,深吸了口气,神情笃定了些,磕头不起道,“公主殿下不必多言,夏纱已有决定,只求陪她赏了这玉蝶游龙梅,就随她而去”,·如此严重的话,都没能打消夏纱的死意,周池羽蹙眉,脸上浮出恼怒,语气却放轻了,略带了无奈,道,·“若本宫说,宫外的宅子和绣坊是溪贵人给你置的,你可会改变主意”,·“若本宫说,是溪贵人用她的死,换了你的生,你可会改变主意”。
夏纱猛地抬头望向周池羽,不敢置信,以为干枯的再流不出泪水的眼底,迅速蓄满了泪水,说不出话来,只是拼命的摇头,满脸悲切··周池羽轻呵了一口雾气,道,“罢了”,她低头思索许久,缓缓道,“你可记得,在罚你去浣衣局的那年冬,你染了伤寒,高烧不退,卧病在床……”,·夏纱依稀记得,那年的寒冬腊月特别的冷,掌事嬷嬷让她打水洗衣,那水冰冷彻骨,她的手冻僵的没有知觉,把一桶水洒了小半出去。
掌事嬷嬷嫌她笨手笨脚的,做事动作慢,把剩下的大半桶水从头浇下,还罚她跪在外面,没过一个时辰,她就意识模糊,昏厥过去,之后一直卧病在床,浑浑噩噩··“浣衣局没人肯为你请太医,最后,是小蚂蚱回到羽殿求本宫,真好笑,她那时口口声声称与你此生不见,却在殿外跪了两个时辰,求本宫救你”,周池羽望向玉蝶游龙梅,嘴角笑意嘲讽,·“你二人,做出那等下作之事,倒还好意思到本宫眼前”,周池羽想起雪夜那一幕,涌起些不舒服的感觉,却比当时的厌恶淡了许多,·天之骄子宫斗·“夏菱、夏画闻之,皆为你求情,本宫方命太医去浣衣局看病抓药,说是要再晚上一刻,你这条命就没了……”,周池羽轻描淡写地说道。
夏纱醒后,烧已退去,倒以为掌事嬷嬷,不敢做出伤人性命的事,请太医救了她,殊不知其中另有原委··周池羽扫她一眼,道,“小蚂蚱见本宫救了你,感恩戴德,说些愿为本宫生死以赴的话,可她这样的冷宫宫女,又能为本宫做的了什么呢”,·周池羽话锋转过,“可不曾想到,父皇巧合间,竟临幸了她,甚至赐她性命,封她为贵人……一切都似冥冥中自有安排”,·夏纱似乎想到了什么,有些震惊的望向周池羽,嘴唇嗫嚅着,周池羽摩挲着腰间的玉佩,缓缓道,“如此,她倒成了本宫手里极有用的一颗棋子,于是,小蚂蚱,不,是溪贵人,跟本宫达成共识,用她的命,换你一条生路”。
“是你,是你……”,夏纱吓的往后退了两步,·周池羽脸色微凛,眼尾锋芒毕现,道,“这条路是她选的,心甘情愿选的,而她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你”,·夏纱凄然抬眼,泪水滴落在地,纤细的双肩剧烈的颤抖着。
周池羽继续说道,“她为你在宫外添置宅子,她为你购了绣坊,雇绣娘;她知你想出宫,知你想活着;·她用命,换取了你想要的一切··她做的所有事情,都只为了给你一个,她想要的,却永远都实现不了的梦·而现在,你告诉本宫,你还想要寻死吗”,·夏纱脸色死灰的瘫在地上,无声的流泪……·从前,夏纱不敢死,她想要活着,她逼着小蚂蚱活下去,活着忍受不爱的男人碰触,活着忍受与她的疏离,活着忍受服用避子汤的痛楚,活着忍受怀有终究夭折的孩子,活着忍受所有的悲伤、痛苦、折磨;·如今,是小蚂蚱逼她活着,活着忍受失去小蚂蚱的日子,空洞、绝望。
夏纱哽着嗓,断断续续抽噎着,突然嚎啕大哭起来,把所有的悲伤、痛苦都宣泄出来··这辈子,最痛苦的事,不是死,是背负着爱你的人的期望,苟且偷生的活着……· · ·第36章 棋局·“以后,好自为之罢”,周池羽掀帷,缓缓走出亭子,雪已经停了,万籁俱寂,月光如水,倾泻而下,满目都是惨然的白,萧条、索然。
夏菱提着裙摆走来,把烘好的手炉递到周池羽手里,担忧地看了眼夏纱,欲言又止,·“明日,你让小李子安排夏纱出宫,让荣姑姑在宫外有个照应”,周池羽两手拢在袖里,站在亭前,月光洒在身上,清冷、孤寂。
“谢殿下”夏菱应了,当年夏纱、夏画、夏知和她一同调到羽殿服侍公主多年,推人及己,夏纱的归宿让她们明白,殿下起码不会亏待她们··“殿下,今晚奴婢想守着夏纱,天太冷了,她又……”,夏画不放心,开口求道,“不必了,她若还是执迷不悟,辜负旁人对她的期望,过的了今夜,也过不了以后”,周池羽望着渺如薄纱的月光,想着当日小蚂蚱流着泪,跪在她面前,求她许诺,保夏纱一条生路。
性情软弱的小蚂蚱,就算曾被夏纱伤害过,也不惜放弃一切,换取她的活路··这种不顾一切的偏执,这样至死不悔的情深,周池羽不明白··她弯腰坐上轿辇,遥望着玉蝶游龙梅,雪色掩映里的绿檐亭子,铜制风铃发出叮叮的声音,一袭素白衣衫的夏纱跪坐在地,掩面而泣。
雪白的花瓣、青绿屋檐、挂着的铜铃叮叮作响,亭中跪坐着,失去挚爱的女人,掩面而泣,凄美的景致,充斥着悲痛欲绝的伤感,这样的一幕,在日后,很多次的浮现在周池羽的脑海里,每每想到,就会从心底涌出莫名的怅然。
周池羽坐上轿辇,端正了神色,眼眸散去了些许迷惑,重新变得幽深而无波,今夜,有更重要的事要做··凝容殿,手持长枪的侍卫把守在外,冷冷清清的,没有往日忙碌进出的宫女、太监。
“参见殿下”,侍卫朝着周池羽行礼,见她迈步往里走,忙的说道,“皇上有旨,今夜……恐怕会惊到殿下……”,·侍卫不敢拦,又不肯让开,脸露迟疑,景弘帝下旨今夜赐死薛贵妃,若是惨状惊到公主殿下,他可担不起这罪。
“公主殿下特来凝容宫送娘娘一程”,夏菱在旁道,示意侍卫放行,往他袖里塞了块银子,“末将不敢”,侍卫不敢收,让开来,只是劝道,“娘娘近日情绪不稳,殿下留神些”,周池羽微微颔首,望着萧索的凝容殿,抬步往里走去。
凝容殿是死寂的冷清,空无一人,挂满长廊的灯笼都灭了,唯有冰凉的月光,映射着雪影,照亮了通往内殿的路··夏菱提着灯笼在前引路,点点微光摇曳着,内殿没有烧地龙,是彻骨的寒冷,尚在殿外,就看到薛凝容的侧影,身着单薄的绯色衣裳,坐在支开的窗前,睁眼望着外面,似乎在等着谁。
夹着细雪的寒风拂过她的脸,竟丝毫不觉寒冷,在满目素净的白里,她的唇,鲜红欲滴··脚步声惊了薛凝容,她偏头望去,见周池羽着绛红云纹锦袍,镶纯白狐狸毛的大氅,额间缀着纯净的血玉,薄染脂粉,容颜清丽、高贵,眉眼间已有梅妃的绰约丰姿。
·薛凝容的发髻挽的不如以往,有些潦草,明艳而精致的妆容,遮不住眼底的惶恐,苍白的脸色,旁边的案上静静摆着白绫、毒酒和匕首,小太监在旁候着,昭示着宿命。
“怎么来看本宫的笑话”,薛凝容托腮讥笑道,案上摆着清茶,一盘自弈的棋局,·“都出去罢”,周池羽解了大氅,吩咐道,小太监在夏菱的眼色里,跟着走出去,留下周池羽和薛凝容单独相处。
“薛贵和克扣秋粮,私换军备,已被父皇削去官职,打入天牢,待法司判罪,不可能指望他来救你”,周池羽的声音比冰雪还冷,碾碎了薛凝容的期望,让她故作平静的表情出现了裂缝,相握的两手轻颤,从案沿移到腿上,挺直腰背。
天之骄子宫斗·周池羽在她对面落座,语气漫不经心,“对了,三皇弟已启程回西蜀了”,她斜睨过去,果真见到薛凝容苍白的脸,轻笑道,“他尚不及开口求情,父皇不过看他一眼,就立刻禀奏回蜀投军”,·似乎是什么笑话,周池羽抑制不住的笑意,说道,“倒是小看三皇弟了,往日觉得他不过是躲在贵妃羽翼之下,难成大器,不料关键时刻,他竟懂的弃卒保车,给自己留后路”,·薛凝容猛地站起身,面露怒容,斥道,“住口不许你诋毁越儿”,周池羽轻嗤,懒懒说道,“贵人多忘事,妃位已废,你还当自己是贵妃娘娘么对本殿下大呼小叫”,·薛凝容脸色惨白许多,身子控制不住的颤抖着,她扶着案沿,缓缓坐下去,深吸了口气,抬手把发丝往耳后撩去,冷笑道,“本宫何必自折身份,与你这年幼不懂事的丫头置气。
就算薛氏没落,那又如何越儿贵为皇子,自古虎毒不食子,只要越儿西蜀立功,皇上定会封王赏地··可公主殿下已到了嫁人的年纪,或是嫁入王孙公子府中,深居后宅,亦或,漠北大乱,和亲而去,总归与宫里无关,奉劝公主作为旁观者,这些宫里的事少参合为好”,·“旁观者”,周池羽轻笑,她取过一旁的棋瓮,拨弄着里面的棋子,缓缓说道,“当局者迷,旁观者清,今日的一切,皆在棋局之中”,·周池羽并两指,取一枚白子,说道,“皇祖母曾教导我,深谋而远虑之,步步为营,每步皆是变数,而大局始终在掌握中”,·周池羽看了眼薛凝容,把白子缓缓落到棋盘上,说道,“碧儿,就是六年前,布下的第一枚棋子”,·白子落到翠玉棋盘上,敲出清脆的声音,薛凝容似是抓到了什么,陷入沉思,沉默不语。
周池羽没有看她,手指摩挲着白子,说道,“你一定很奇怪,为何碧儿还活着六年前,碧儿与太监厮混,你把她拔舌,挑断脚筋,让太监拖走埋掉,可没料到,她会活下来吧,真是应了那句老话,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薛凝容眼皮跳了跳,脸上神情不变,周池羽凝视着案上微弱的烛火,说道,“那年,我八岁,是我,一步步把她拖到假山里藏起来,找金创药止血,再求母妃的宫女带她出宫安顿下来”,·若非当年凭着对母妃逝去真相的执着和那一股子拼劲,年幼的周池羽,使出了浑身的解数,才把人救回来。
“碧儿醒来,把真相告诉了荣姑姑,她再托人传信到宫中给我,才知道,你,就是杀害我母妃的凶手”,周池羽盯着薛凝容,神情冰冷,眼眸深沉如化不开的浓墨,她背负多年的委屈和恨意,终于可以在今夜,宣泄而出。
薛凝容眼神发慌,她往窗外望了眼,强作厉声道,“够了本宫不听这些出去”,·周池羽沉寂的眼眸闪动着,直言不讳道,“那时的我,不过是个母妃早逝,不得父皇宠爱的公主,受着宫中皇子们的作弄、欺负,而你是父皇最宠爱的妃子,要为母妃讨回公道,谈何容易”,·薛凝容毫不心虚的直视着她,道,“果然,碧儿是你的人,这一切都是你的诡计”,·周池羽没有否认,只是有些感叹道,“只凭碧儿一人所言,根本不能断你的罪。
父皇虽对母妃逝去而心痛,但他是周朝的天子,为薛家的忠心和效力,他只会顾全大局··我知道要为母妃报仇,要耐心的等,等到夺回父皇的宠爱,等到父皇对你产生憎恨,等到薛家逐渐支离破碎……”,·周池羽从棋瓮取出一枚黑子,放到棋盘,说道,“沣州大旱,上缴朝廷秋粮减少十之四五,而恰逢沣州能人现身,凿渠引水而治旱……恰逢良机,难免有人起贪婪之心,以沣州起,一路往京,纵容西北州、府、县官员私分秋粮,定有身居户部高位的官员收受贿赂,于是我知道,等待了六年的契机,终于到了……”,·“你到底做了什么”,薛凝容眼神凶狠,精心修饰的明艳妆容,扭曲起来,咬牙切齿地质问道,她有种莫名的恐慌。
周池羽没有答她,取出第二枚白子,轻轻落在棋盘,说道,“其实,以你这些年在后宫的手段,父皇已对你心有不满·可是,溪贵人的含恨而亡,重新唤起父皇对当年母妃逝去的痛楚,从而对你,充、满、憎、恶”,·“胡言乱语溪贵人的佛珠非是本宫所赠皇上是被哀痛蒙蔽了双眼待他日查出真相,会证明本宫的清白休要冤枉本宫,绝不会承认没有做过的事”,薛贵妃激动地说道,她并没否认对梅妃迫害而下的毒手,但对溪贵人,始终不承认做过。
“你说的对,溪贵人的确并非是你所害,因为,她是我的第二枚棋子”,周池羽缓缓朝着薛贵妃笑道,眼底凉意如冰·· · ·第37章 棋子·“你说的对,溪贵人的确并非是你所害,因为,她是我的第二枚棋子”,周池羽缓缓朝着薛贵妃笑道,眼底凉意如冰。
“世间并非只有一块奇檀木,恰好的,被我寻到了··大匠师凌峋的雕刻鬼斧神工,要制出跟他当年为薛家所作的奇檀佛珠一模一样的手串,并非难事”。
“是你是你仿制出佛珠手串内藏曼陀罗,杀死溪贵人,再陷害给本宫小小年纪,竟有如此狠辣的心肠亏皇上对你宠爱有加你竟残害宫中妃子的性命”,薛凝容惊叫,难以自抑地站起身,头上的金步摇,随之剧烈摇动,她仰起下巴,高高抬手,想要扇周池羽。
·周池羽嘴角嘲讽,不躲不避,屈起手指,一枚棋子往她射去,精准的击在手腕处,薛凝容吃痛,皱眉捂住手腕,狠狠盯着周池羽,恨不得撕碎她··周池羽毫不退让,眼眸锋芒毕现,逼视着她,说道,“溪贵人当时已存死志,甘心为我所用,比起你残忍迫害母妃的手段,根本不足为提”。
·天之骄子宫斗“滚!滚出去你诬陷本宫”,薛凝容有些失控,她随手拿起案上的茶盏,作势朝周池羽掷去,周池羽曲指再射一枚棋子,击在她右肩,手臂无力垂落,薛凝容软软地坐到椅上。
“遗憾的是,就算父皇知道真相后,心中对你厌恶、憎恨,甚至废除妃位、禁足殿内,可只要势力庞大的薛家,一日不倒,父皇始终会留份情面,不会把事情做绝”,周池羽的语气带着失望、无奈,她要的不是薛凝容禁足殿中,而是,以命偿命这样才能抵消这么多年,因失去母妃,饱受欺凌的委屈和痛苦。
就算景弘帝对梅妃饱含歉意、愧疚,可贵为帝王之尊的他,依旧有所顾忌,考虑周全,不能随心行事··周池羽落下一枚黑子,继续说道,“沣州城主薛飞,你的远房舅舅,为人谨慎、多疑,他是打点朝中薛氏官员的主力,他为了谨慎自保,留下一份贿赂的名册,可是藏的很隐秘,且府中高手云集”,是以周池羽当日在沣州逗留许久,始终不能寻到证据。
“可薛飞贪婪、小气,处处为难沣营将士,削减军饷·其实,沣营将士里,同样有许多姓薛的兵,或是薛家犯大错的,或是薛家不成器的,或是不受待见的私生子,都送到远离沣州的沣营里。
说起来也有意思,沣营的统领,刚好也姓薛,名嘲··薛飞是家中嫡子,承城主之位,光耀门楣,薛飞的爹叫薛武,是沣州有名的浪荡子,风流成性,后让青楼的女子怀有身孕。
生下孩子没多久,妓子被薛飞的娘逼死了,这个私生子也被赶出薛家··毕竟是薛武的孩子,他背着夫人找家奴养大他,送去沣营,取名薛超,可那孩子,认为自己的出生是对薛家最大的嘲讽,改名叫薛嘲,凭着几次在与羯族的打仗,立过奇功,当上了沣营统领”。
“薛飞知道薛嘲是他同父异母的弟弟,是妓子产下的私生子,当众说过不少折辱薛嘲的话”,·周池羽的手指敲了敲案上的棋盘,淡淡说道,“我在想,薛飞故意克扣军饷,军备以次充好,并不允其回城的请求,是否想让薛嘲在与羯族的打仗中,战败而亡”,·周池羽摇头笑了笑,说道,“这倒像是薛家的做派,为了一己之私,置家国存亡,百姓生死不顾”,·“沣营将士连续吃了三次败仗,又听闻到羯族凶残成性,生食人肉的传言,薛嘲早就对薛飞怀有强烈的恨意,而薛飞不允沣营将士退守沣州,更是激起薛嘲的怒火。
不过是有人,在薛嘲耳边挑拨了几句,果真引起剧烈冲突,薛嘲怒斩薛飞头颅,把宅子里外抄了个遍·而至关重要的名册,当然落入了薛嘲的手中”,·触目惊心的言语,从周池羽的口中缓缓说来,平寂、冷静,根本不像她这般年纪,能说出口的话。
终日浸- yín -在后宫妃嫔间勾心斗角的薛凝容,从没想到,周池羽竟敢做出,挑拨沣营将士造反,杀害朝廷命官的事··若真的细细想来,因为当年被嫉妒、怨恨、贪欲,蒙蔽了双眼,而对梅妃下毒手,如今,不止是自己的命,竟牵连到薛家满门·这样的周池羽,太可怕了·薛凝容的脸色白了又红,红了又白,神情充满了慌乱、懊恼、悔恨……她往窗外望了望,手指握紧……·周池羽低头,从棋瓮里取出一枚白子,在指腹摩挲着,有些迟疑,许久没有落下……·而她原本坚定的眼眸,也在今晚,首次出现了犹豫不定。
“第三枚棋子……”,周池羽握着指间的第三枚白子,抿唇不语,眼神怔忡,“是谁”,薛凝容有些焦虑,心不在焉地问道,她再次往窗外望了望。
周池羽不作声,微弱的火焰在她幽深的眼眸倒影里,不断跳跃着,那人清淡的声音仿佛在耳边响起,不管如何,你只知,我定会助你··那人弹劾曹平强夺民马、柳明青包庇之罪,使皇帝对薛派心生芥蒂;·那人宫中遇险,夺下的刻着薛成名字的牌子,令皇帝削其官,斩断薛贵和的左膀右臂;·那人上书皇帝薛飞克扣秋粮之罪;·那人施计从薛嘲处夺回贿赂名册,连夜送到她手中;·那人会说的话,会做的事,沣州会发生的一切,在周池羽邀她同去时,早已料到。
苏沐雪,三个字昭然欲现,却在周池羽的嘴中,难以吐露··“沣州的酒,醇厚浓香,我馋了,你可会怪我胡闹”,撒娇的哄骗她同去,她却毫不生疑地说,“你想去,我便奏请皇上随你同去”,·明知沣州即将大乱,明知乱军封锁城中,明知她会千方百计取的名册,明知她会不顾安危的把名册送到自己手里;·可还是把她,放到了,危及生命的险境。
莫名的怒火从晦暗的眸子里升起,周池羽重重落下白子,把棋盘敲击出脆响,她动了动耳朵,站起身来,缓缓说道,“你无须知道太多薛凝容你施计残害母妃今夜,便是你偿命之时”。
薛凝容低着头,把玩着手里的玉佩,叹了口气,道,“没想到,昭宁公主,年纪尚幼,却谋虑颇深,心肠狠辣,真该庆幸你非是皇子,否则,我越儿性命危矣”,·屋顶传来细碎的脚步声,让薛凝容眉尾跳了下,不动声色,眼睛却眨的很快,拽紧了手里的玉佩,·外面传来一声轻鸣,周池羽突然高声喝道,“薛凝容,你好大的胆子”。
薛凝容被她突然开口吓一大跳,嘴角僵硬的抽动,厉色道,“本宫看今晚性命不保的,是你”,说罢,直直往门口退去,眼神凶狠地盯着周池羽。
周池羽怒极反笑,“你道我为何今夜与你多言多语当日沣州回京途中,你派人行刺于我,今夜,你更是胆大包天”,·话音刚落,就听见屋顶急促的脚步声,逐渐接近,落到地面,门给用力推开,进来两个穿着黑色劲装的女子,手里持剑,眉眼沉静。
华衣嫌弃的站在旁边,华玉提着一具软绵绵的,浑身是血的黑衣人尸体,扔在地上,面罩掀开,薛凝容一看,身形晃动,勉强扶住墙站好··天之骄子宫斗·“殿下,凝容殿附近的刺客都被清除掉了还有几个人想去找薛贵和的大牢,给御前侍卫拿下了”,华玉说道,·薛凝容双腿一软,绝望地瘫坐在地,对于死亡的恐惧,袭上心头,浑身克制不住的颤抖着。
“薛凝容,你该庆幸若你今晚得手,可有想过周越会有什么下场”,周池羽说道,薛凝容摇头,不断喃喃自语道,“不想死,我不想死,不想死……”,·“白绫、匕首死状恐怖,我替你选了,毒酒罢”,周池羽望着走进来的小太监,说道,“薛凝容,善恶终有报为了三皇弟,好生上路罢”,说毕,往外走去。
“不我不想死”,薛凝容流下两行泪,扯起嗓子嘶喊着,很快给捂住了嘴,发出沉闷的悲泣声,响彻在死寂的凝容殿里……·次日,太监回禀景弘帝,薛凝容在殿中服毒酒身亡,景弘帝面无表情,只命人草草安葬,十日·后,薛贵和、郭恒一干人等,削官、携眷流放边疆,三个月后,薛贵和在途中,生恶疾而卒。
薛凝容死的那夜,周池羽率华玉、华衣等人,快马加鞭,连夜往沣州赶去·· · ·第38章 宣旨·急促的马蹄声踏起了飞扬的尘土,一行人停在驿站前,领头的是个锦袍在身的公子,翻身利落下马,俊秀白皙的脸,满是倦色,黑衣劲装的华玉、华衣跟在身后,侍卫换了平民衣袍,持刀护在后面。
“我等今夜在此歇脚,安排上房,再把马儿喂饱”,华玉扔给驿站的人几锭银子,把马都交给他们,吩咐道,·“几位恐怕搞错了,这里是官驿”,驿站的人说道,“你只管安排便是”,侍卫起衣摆,露出腰间的令牌,驿站的人脸色瞬变,点头哈腰道,“请随小人来”。
“公,公子奔波数日,今夜终于有地儿歇息了”,丫鬟装扮的夏画,用丝绢使劲擦了擦,看起来有些脏的桌凳,周池羽缓缓坐下,揉了揉额,道,“好酒好菜送过去,他们都辛苦了”,·“是”,夏画吩咐上酒菜,给侍卫送去,又点了些清淡的菜给周池羽。
虽说是粗茶淡饭,比起吃了数日的干粮,算是不错,周池羽多吃了些,早早歇着了··夏画去马厩看了看,马儿都吃饱喝足,懒懒地打着盹,夏菱不会武艺,所以此行,周池羽带夏画随行,夏菱留在宫里。
余光里,一个黑影轻飘飘的从树上落下,手里捧着些果子,舀了井水洗着,夏画走过去,朝着她摊开手,说道,“还来”,·华衣瞅她眼,不理不睬,自顾洗着果子,夏画有些生气,提高声音,提醒她,“上回你夺的袖钉,还给我”,华衣丢了颗红色的果子到嘴里,上下打量着夏画,撇嘴道,“真好笑,你用袖钉伤人,扔出去的东西还有要回来的道理”,·“那是误会,你可晓得要物归原主”,夏画坚持,伸手挡在她前面,不让走,“早就扔了”,华衣侧身闪开,嘴里包着果子,含糊不清的说道,·“前两日我还见你,在手里,把玩着……”,夏画语气顿了顿,又摊出手去,那可是她最擅使用的暗器,·华衣转了转眼睛,抬手轻覆到她手心,说道,“给”,说毕,擦身而过,往后走去,夏画低头一看,掌心躺着颗红色的果子,气的立刻朝华衣追去,·华衣早就脚底抹油溜了,蹭蹭爬上树,几个纵跃,消失了在树梢里,夏画气的把手里的果子狠狠扔到地上,重重踩成了泥。
华衣躺在树梢,翘着腿,扔了颗果子到嘴里,手一探,掌心里躺着两枚银色发亮的袖钉,小巧、锋利,刻着江南箫家制作,没想到一个宫女,还有这么好的东西,华衣弯了弯眼睛。
身边一阵香风掠过,飘然落下个身影,能知道华衣最爱藏身在树梢的人,还能是谁·华衣把袖钉放回怀中,侧了侧身,当做没有看见她,连着丢了两颗果子到嘴里,咬的清脆响亮,·“小衣”,华玉迟疑了下,开口喊她,华衣不应,拍拍衣裳,起身要走,“这个,给你”,一个锦盒朝着华衣后脑扔过来,华衣没有转身,准确的抬手到耳侧接住,·打开锦盒,就着皎洁的月光,看见里面躺着一根细如发丝的针,散发出淡淡金光,“龙须针”,华衣惊讶的叫出来,两指握住针,放到月光下细细打量着,她目力极佳,瞧的清清楚楚。
龙须针取自水晶中板晶发金作为原料,极其珍贵难得,华衣用两指弯曲着针,极有韧性,同时又很锋利,可藏在指缝间,射入体内后蜷缩,扭曲肌肉,不愧是唐门所作的暗器。
“哼”,华衣哼了声,把龙须针收到锦盒里,宝贝的揣进怀里,缓缓在华玉身边坐下来,微微带着鼻音的问,“算你有良心”,·华玉瞧她不生气了,靠在树干上,伸手把她搂了过来,眨了眨眼,望着天上的月亮,“这些日子,我都困死了”,华衣习惯的缩在她怀里,打了个哈欠,把头靠着她,·两人自幼一起长大,习惯相拥而睡,所以去哪儿都形影不离,上回周池羽让华玉对华衣略施小惩,折断了她的梨花针,华衣头回生那么大的气,再不肯理华玉,也是头回分开睡。
两人不习惯夜晚入眠时,对方不在身边,没有睡过一个好觉·再加上奔波劳累,很快,华衣就沉沉睡去了··轻柔的月光洒落下来,华衣随着呼吸,轻轻起伏着,华玉低头,看见她在月光下的睡眼,娇憨可爱,华玉面无表情的脸,变得柔和,她心虚的四处望了望,伸出手,刮了刮华衣挺翘的鼻子,眼里泻出了笑意,闭上眼,渐渐入睡。
沣州城·城里人家大门紧闭,路上没有行人,只有偶尔传来吵吵闹闹的哭号声,踢烂的摊子、砸乱的店铺,还有烧成灰烬的住宅,这座城陷入了混乱里··“薛统领,听说庆州军营有动作,肯定皇上想要镇压我们兄弟们该怎么办”,三角眼的副统领薛讳有些焦急,他烦躁的走来走去,一把抓起了苏沐雪,恶狠狠说道,“肯定是这娘们儿把名册骗走了又诓骗我们在此等死要不,我先杀了她”,·天之骄子宫斗·“薛讳”,薛嘲放下手里的书,他的眉毛很粗,方正的脸,一身铠甲,偏头看了下,问,“军师如何看”。
·坐在薛嘲旁边的是个穿着白衣孺袍的男子,他走到薛讳前,握住他的手腕,轻轻说,“薛副统领,不得对苏大人无礼!”,·“他奶奶的反正都要死,老子都要先快活了”,薛讳不甘不愿的松开苏沐雪的衣领,又多看了她一眼,见她鬓丝微乱,脸色苍白,却眉间坚毅,难掩清艳的绝色,如一朵隐世的莲花,跟城里的女人不同,就算是官家小姐,都比不上她的气质。
薛讳不满的看着他,叫道,“于连,你都没有上阵杀敌过,凭什么对我指手画脚”,于连朝他笑道,“苏大人,是皇上御赐的左思谏,当朝丞相苏之年的孙女,虎豹骑将军苏暮寒的千金,她若真有事,恐怕,待皇上令军踏平沣州时,你连最后的筹码都没有了”。
“听见没有,朝廷没有派人来以前,苏大人的一根毫毛,你都不许碰”,薛嘲斥道,“传令下去,吃喝用穿,都不许亏待了苏大人”,·苏沐雪整了整略显宽大的男子衣袍,平静说道,“皇上宅心仁厚,不会置城中百姓性命不顾,薛统领虽有过错,却为朝廷牵出克扣秋粮的一众官员,罪不至死,只要统领命令属下将士,善待城中百姓,未免到了不可挽回的地步”。
薛嘲点头,脸上多了丝笑意,道,“这些日子,委屈苏大人了,若非苏大人提议把名册送到京城,恐怕我等兄弟的命都没了··苏大人,你有所不知,薛飞克扣军饷,给我次品的军备,如何跟羯族打仗”,·薛嘲脸上愤然唾骂道,“薛飞卑鄙小人,让我等兄弟,寒冬里食不果腹,哪有力气同羯族打仗,他这是成心要置我等于死地”·“薛统领情有可原,皇上必会体谅”,苏沐雪平淡的应道,残害朝廷命官,兴兵作乱,欺凌百姓,条条都是死罪,如今,只是拖延之计。
薛嘲点点头,朝着薛讳喝道,“传令下去,让将士们都收敛点尤其是你那些人,要发泄去青楼,别打良家妇女的主意,听见没”,薛讳咬了咬牙,应下来,一双三角眼贼溜溜的盯着苏沐雪。
“统领,想来就这几日,朝廷就该派人来了,该有的礼数得有”,于连说道,薛嘲点点头,苏沐雪缓缓走到窗边,望着满目疮痍的沣州,缕缕青烟冒起,有将士嬉笑着,从有钱人家的宅子拖出一箱箱银子,再往里放了一把火,有人在不断哀嚎着,听的让人心里直发紧。
苏沐雪蜷握着手,脸色惨白,她自幼养尊处优,何时见过此等人间炼狱的景象,时刻都是种折磨··“报~~~报~~~统领公主昭宁公主到沣州了称奉旨而来”,一个小兵气喘吁吁的冲过来,高声喊道,·苏沐雪的手一颤,眼眸里闪过担忧、不安,又带着喜悦,池羽,池羽,竟亲自来了。
“竟是皇上最宠爱的昭宁公主”,薛嘲咧嘴笑了笑,他毫无头绪的转了转,扯过于连说,“现在怎么办是公主殿下来了”,·于连脸上平静,朝着小兵说道,“昭宁公主可有说些什么”,小兵慌张的跪倒在地,说道,·“公主殿下称,奉皇上旨意,到沣州招抚将士,请薛统领准备接旨”。
于连对着旁边的人说道,“你,快去,把统领的朝服取来”,·小兵又说,“公主说了,在宣旨前,要见到苏大人安然无恙”。
 · ·第39章 入城·周池羽出京时,由一队禁卫侍卫护送出城门北,往后在德钦城,与肖念率的庆州亲军护卫御赐车驾,一路黄仗分行,华盖团簇,颇为声势浩荡。
官道上一片漫土萧索之象,周池羽命庆州所调将士列阵,绕过沣州而驻守在衔县以南的皋山,不得轻举妄动,听其号令而出··八百亲军驻守在沣州城外,象征公主地位的黄仗华盖,在军队里格外醒目。
沣州的城门紧闭,远望去,看不清墙上有无守兵,沣营阵旗在风中猎猎作响,只是此刻插在城头,却有种莫名的萧寂、违和··亲军统领李乘风,立在马上,腰间佩剑,带一队亲军将士往城门而去,分列左右,留下给公主而行的夹道。
且行百余步,就听见尖啸的破空声,数簇羽箭疾射而来,直直埋入阵前数人坐骑之下的沙土中··马儿惊的抬起前腿,嘶鸣不已,众人皆惊,李乘风往城墙看去,见有弓箭手蓄势待发,当下喝令众人退后,有数人不及勒马,又是箭鸣声响起,一支射穿了马腿,有将士跌落下马。
李乘风怒不可遏,立刻指着执弓亲军,喝道,“给老子射一个下来”,·“统领且慢”,华玉策马驰来,飒爽风姿,提气高喝道,“公主有令,都莫要乱动等开城相迎”。
话音刚落,就看到黄仗华盖里,缓缓走出一人,风卷黄沙扫裙,绛红羽缎大氅,碧霞云纹,衣上以银泥,饰以明珰,缀以七宝·朝冠顶嵌东珠八,翟鸟五爪龙缎锦袍,在晴空碧天下,光艳如流霞,步步盛辉,甚是耀目。
她纤细的身形,并不能削减其举步行走间,散发出皇家权势的端重、威严,将士纷纷跪倒行礼··侧身经过李乘风,周池羽往城前走去,“殿下不可那帮乱贼杀气腾腾莫要伤了殿下凤体”,李乘风跪着拦在周池羽身前,劝道,·周池羽望着不远处的沣州城门,缓缓说道,“薛嘲有谋,亦非傻子,知道朝廷派人招抚必是有文官或皇亲持诏宣敕,城上乱军不见本宫身影,岂会轻易开城出来听诏”,·“末将绝不可让公主殿下涉险”,李乘风坚持道,“不必担心,本宫让他们看清这一身朝服罢了”,周池羽往前再行数十步后,兀自站定,仰头望向城头,两手拢在袖中不动。
远处晴空下,天际宛如碧洗,近处城墙苍灰森然,混杂着残雪的尘土,沾污了朝靴,烈风吹的她双袖鼓阔如红蝶双翼翻飞,在一片萧索冬景里,耀目如烈阳··天之骄子宫斗·不多时,薛讳着一袭官服现于城头,高声道,“听闻殿下持诏招抚,殿下金枝玉叶,身份矜贵,所带亲军八百有余,吾等惶恐,请殿下命八百人退至百里外,二十人随行入城即可”·,·“薛讳你放肆岂能让殿下孤身入城”,李乘风破口大骂,刚才吃瘪的怒火,再次燃起,·薛讳两手负在身后,高声道,“吾等深知有罪,但亦不怕与城同亡。
薛某在此立誓,若殿下真是持诏宣敕,吾等谢皇上隆恩,定不会为难殿下”,·“殿下,不如让弓手将此人射下擒贼先擒王”,李乘风往后退了一步,悄声道,·周池羽眉眼淡然,说道,“李乘风,你领八百亲军退后,待号令发起,庆军给出信号后,立刻入城接应,不得有失”,·“殿下这群贼人胆大包天,若是冒犯殿下,末将担当不起这罪”,李乘风压低声音,语气略显焦急,“走”,周池羽冷声喝道,领华玉、华衣、夏画及宫里带来的禁卫侍卫,往城门而去。
李乘风不甘心的握紧了佩刀,转身上马,领八百亲军往后退去··待亲军退离后,薛讳下令,把城门缓缓打开,周池羽望着如同巨兽张开大口的城门,两手拢袖,不急不缓地往里走去。
入城内,一眼望去,竟无人烟,街上大门紧闭,生冷岑寂·路上偶尔有士兵三三两两地走过,也都是衣甲不整,神情猥亵,喝喝闹闹地,一副无法无天的样子··周池羽蹙眉,背后忽觉寒意,蓦然抬头盯住前头领路的薛讳,道:“你们占沣州后,城里百姓如何了”,·薛讳挑眉,一副不以为然的样子,吊儿郎当的说道:“还能如何将士没吃没喝,苦守边境,拿一点百姓好处,不算什么”。
周池羽眼中厉色乍现,还欲再言,却见薛讳视线不自觉的挪向前方高处,不由顺着目光看过去,·一根木柱高耸直立,顶上挂了个人头,面目全非,被人砸碎,其上被人射满箭,腐肉朽骨甚是可怖。
待周池羽看清人头,腹部骤起痉挛,差点吐出来,她勉强忍下来,脸色有些发白,隔了好半天,才敛目回头看向薛讳··“不知殿下驾临,让殿下受惊了”,薛讳扭头看她,话里谦卑,嘴角却不着痕迹的闪过一抹笑,道:“那便是之前当众杖杀我营士兵的衔县知县薛番”。
周池羽沉默不语,血腥的场景在脑海里,难以忘怀,她喜洁的怪癖犯了,只觉得恶心异常,袖中的手指不断磨蹭着,恨不得擦掉那让人难受的感觉··此等乱贼心性残忍,苛待百姓,不怪乎,父皇宁肯以佯装招抚,落下出尔反尔的骂名,都要严惩乱贼,尽数诛杀。
五千庆州将士埋伏在衔县以南的皋山里,只需将乱贼以招抚之命,引去皋山,便可··夏画从没见过此等画面,吓的脸色发青,下意识拽住了华衣的衣袖,华衣甩了甩,瞧见夏画可怜兮兮的表情,任她拉着,二人的小动作没有逃过华玉的目光,面无表情的脸上,愈发阴沉了。
进到内城,薛嘲已出来相迎,身后是苏沐雪、于连等人,自周池羽的身影出现后,苏沐雪便目不转睛的盯着她,·周池羽淡淡扫她眼,见她发髻梳齐,衣衫微乱,眼眸盛辉如昔,只是脸色苍白了许多,想来也吃些苦。
“参见殿下”,礼数还是要有的,苏沐雪、薛嘲、于连等人跪下行礼,身后将士见薛嘲跪下,也跟着跪了下来,只是歪歪扭扭的,敷衍了事。
周池羽眼皮低垂,两手拢袖,不紧不慢地走到众人前,短短几步稳实含威,脸色素然恬淡,气势竟毫不逊于这些在战场里厮杀的将士,一时令乱军的人皆是微怔··周池羽朝着苏沐雪点了点头,语气疏离地问道,“苏大人可好”,·苏沐雪抬头看她,脸上有些发急,带着担忧,似有千言万语,抿住了唇,没有吭声,表情模糊难辨,略干涩的说了句,“暂无大恙”。
“殿下既见过苏大人了,不知皇上的诏书给薛某一视”,薛嘲有些按捺不住,开口问道,·周池羽脸色淡然的看向薛嘲,说,“皇上诏书,当于沣营将士前高声宣敕,乃彰天子浩威。
本宫人既已在此,无可能会欺薛统领一言”··“早迟都要宣敕,为何不敢此刻拿给统领怕是有所蹊跷反正我等都是死路一条,公主可便害了自己”,薛讳在旁冷声说道,三角眼散发着狠光,他如今早已是生死置之度外,亡命之徒一个。
“薛统领可想让一众将士为你们今日所言,而悉数陪葬”,周池羽脸色肃穆,沉声说道,“薛讳退出去”,薛嘲喝道,·薛讳愣了瞬,松开暗自制住苏沐雪的手,还顺势在她腰间摸了把,挑衅的看着苏沐雪,周池羽的眼眸沉了沉,幽深晦暗。
“殿下有所不知,薛飞、薛番,合谋削减沣营军饷,克扣军粮和军备,吾等奉命镇守边境,终日食不果腹,战死数百将士,而薛飞不允吾等退守沣州,还斩杀营中将士吾等多年蒙负天家皇恩,乃有今日之位,岂会甘愿做此乱臣”,薛嘲激动地说道,·周池羽顺手拉过了苏沐雪,把她护在身后,从怀中掏出裱金的圣旨,念道,“皇上亦知边军之苦,此次本宫奉旨前来宣敕招抚之谕,望薛统领能体念皇上一片仁慈之心,万莫再与朝廷作对”。
薛嘲眼神转了转,脑中思绪万千,带着疑惑,脸色始终凝重,试探地哼道,“吾等擅自退离衔县边境,占沣州,杀害朝廷命官皇上轻易宣敕,莫非真是有假殿下以为薛某是黄口小儿,信口骗我”,·周池羽眼神凌厉,低声喝道,“皇恩浩荡本宫乃金枝玉叶,千里赴此地,身处乱军之中,岂有信口骗你之事苏大人将薛飞等官的名册送到朝廷,皇上大为震怒,户部尚书、侍郎皆削官流放,皇上为安抚乱军之心,寝食难安,亲自下诏,岂有天子手诏骗尔之事”。
苏沐雪忽然开口,声音凉然而有力,“薛统领,昭宁公主乃大周长公主,深得皇上宠信,千里奔波而来,薛统领如何不能信她所言”,·天之骄子宫斗·薛嘲望向于连,看他朝着自己点头,脸色青白变幻,咬了咬牙,高声道,“于连,传令下去,全营将士在点将台前集合”,于连点头,往外走去。
周池羽收了诏书在怀里,朝苏沐雪望了眼,两人视线相对,苏沐雪疑虑、询问,周池羽淡然,但似乎两人都明白,皇上的旨意,这帮乱军都得死·· · ·第40章 突围·城里显是已被乱军劫掠一空,周池羽见无数种乱军之状,想来百姓吃尽苦头,造成这等惨象。
看来并非是皇上一时戾气、狠厉无情,而是乱军之行实在令人发指,不杀何以平民愤·待到将士集于点将台,周池羽出诏宣敕皇上招抚之谕,一字字地将皇上释罪之谕说给众人听,再把裱金圣旨一观。
远处有青烟冒起,不远处,挂着薛番的头颅,被箭簇射的面目全非,腐朽恶烂,军校们乱哄哄的传看着圣谕,毫无纲纪,让周池羽的眼眸沉了又沉,这帮乱贼,上对天子,下对百姓,毫无敬畏之心。
·薛嘲待军校传看后,把圣旨揣进怀内,上前朝着周池羽拜道,“末将便着人开城门,叫将士把兵器都收了,出城归营”,见周池羽点头,薛嘲领着于连和诸位军校离去。
周池羽率华衣、华玉及禁卫等人,静候在街角一隅,烈风吹起她的发丝,眼眸深沉如墨,纹丝不动··夕阳徐下,把周池羽的影子拉的很长,风吹鼓着她绛红的大氅,翻飞如红蝶,又直直扑向远处,层叠起伏的红霞,搅散了朵朵绵云。
随着日头落下,气温骤降,沣州城开始变得冷寂、森然起来··周池羽拉过苏沐雪的手,左右看了看,冷着脸道,“苏大人,胆子好大,竟敢孤身留在沣州,与乱军为伍当真不要命了”,·苏沐雪脸上比她还焦急,说道,“池羽,你为何要以身犯险”,“虽乱军肯降,但防生变,若是出事,如何是好”,·见她一心想着自己的安危,周池羽头微低,眸浅阖,低声问道,“怕吗”,苏沐雪的手在阔袖里,捏了捏她的手,道,“不怕”,周池羽勾了勾嘴角,淡淡看她一眼。
空中突然响起一声锐利的箭鸣声,城中乱军已聚在城头,这声响箭便是薛嘲下令开门投械··华玉闻之,自身后取出长弓,弓身颇为沉重,华衣蹲下架住,华玉引臂拉弓,脸上闪过红晕,轻喝一声,弓弦如满月,箭尾系着象征公主身份的黄缎带,掠过城墙,朝外射去。
城中百姓听闻箭响声,偷偷开了窗缝,往外张望着,不知是何情况··隐匿在城里各处的乱军守兵,纷纷走出来,铁甲枪影纷乱,把残羽断剑扔了一地··虽然这帮乱军将士残杀朝廷官员,占城掳民,早将生死不顾,但得朝廷释罪宽谕时,一线生机摆在眼前时,大多数都是一扫忧虑,迫不及待的出城投械。
有兵过来拜道,“统领邀苏大人去城门监开城投械之事”,苏沐雪想开口让周池羽留下,她却说道,“走罢,我与你同去”··风霜侵蚀的高墙,灰尘簌落,轰然几声,厚重的城门,在众人视野里,缓缓打开。
城外,李乘风率八百亲军,银甲长枪,策马肃然而立,见到此景,周池羽眉眼缓了缓··庆州八百亲军从城门而入,收缴乱军所投枪箭弓剑,归入城中武库,又点了数十名军校,去与乱军核实兵籍簿子。
李乘风领着部下立马在沣州城之外,看着里面的乱军一个个弃械脱甲,登名入簿··周池羽领着众人站在一旁,眉眼微凉,已派人去衔县皋山通传,想来不多时,五千庆州将士,便能赶到沣州城,把这帮乱军悉数剿灭。
从早上临阵、晌午入城谈判、下午监其投械入簿,周池羽几乎颗粒未进,可她丝毫不觉饥饿,入城时见到薛番人头的模样,已让她倒足胃口··待到大半乱军缴甲之后,一轮弯月爬上了高墙之上,清辉洒落,百姓人家灯火亦亮。
庆州将士赶到沣州就在眼前,周池羽握了握手指,指尖冰凉,她转头对薛嘲道:“既已入夜,不如关了城门,让沣营将士到城外衔县做收械登簿之事·圣谕已下,待军粮补给后,沣营将士得驻守衔县”,·薛嘲略有些疑心地皱眉,他抬眼看城外不过数百人的亲军兵马,犹豫片刻,方道:“便依殿下所言”,随即下令,将尚未缴甲记名的士兵们尽数驱往沣州城外,令已被收械的将校们同入衔县,以监士兵。
苏沐雪听到周池羽和薛嘲的对话,脸色变了变,望着缓缓关闭的城门,开口道,“殿下,城外风大,不如到城中歇息,此处有微臣监事即可”,·周池羽微凉的眼眸扫过她,道,“本宫留下,苏大人可回城去”,苏沐雪不肯,“那微臣便留在此处陪着殿下”,周池羽没有说话,望着远处平原处,渐渐出现飞扬的尘土。
她不动声色的望去,微弱月色里,影影绰绰的人影,隐隐可见有旌旗逆风扬展,一片黑压压的人马驰速缓慢,噤声向此而来··薛嘲在不远处呵斥着动作慢的将士,薛讳吊儿郎当的站在旁边,一边收拾着刀剑弓箭,三角眼贼溜溜在苏沐雪身上游走着,嘴角挂着邪邪的笑意。
乌云飘过,遮蔽月光,灯笼摇晃着,光线微弱,只听见嘶的一声丝帛裂开声,紧接着就是一记响亮的耳朵,还有周池羽厉喝的声音,“大胆薛讳敢冒犯苏大人”,“我没有你冤枉我”,随着薛讳的反驳,就见周池羽踉跄着,差点跌落在地。
薛嘲回头,见到苏沐雪袖袍断了一截,她迅速背过手,遮住手臂白皙的肌肤,脸色阴晴不定,薛嘲看到周池羽差点跌倒,忙的伸出手去搀扶,临碰到,又想起男女授受不亲,公主金枝玉叶可碰不得,不等他收回手,就见周池羽顺着他的手,跌倒在地。
“殿下”,李乘风远远看见,当下怒喝,猛抽一鞭,纵马跃至城下,他这次担昭宁公主的护卫统领,本就如履薄冰,精神紧张,一点风吹草动,都能让他谨慎万分。
此刻,见苏沐雪衣衫破损,周池羽跌倒在地,禁卫把二人围在中间,戒备的对着薛嘲等人,李乘风顿时身体紧绷,想也不想,长枪扫出,直把离二人最近的薛嘲击倒在地。
天之骄子宫斗·薛嘲僵在半空的手,怔然不知措,见到薛讳已怒火中烧地要拔刀,喝道,“都住手”,·周池羽和苏沐雪等人往后退去,四周聚汇着亲军将士,周池羽厉声喝道,“薛嘲本宫千里持皇上手诏赴此,以彰皇上天恩厚德,你却不念皇上仁厚之心,纵容下属对苏大人轻浮无礼,更是想对本宫不利,究竟是何居心”,·薛嘲愣了愣,偏头往薛讳望去,见他同样茫然失措,半响,变了脸色,隐隐有些明白,脸上焦急道,“吾等诚心归顺朝廷,并未……”,周池羽打断他的话说道,“薛嘲看亲军人马甚少,假意归顺朝廷,实则心存大逆此等乱城贼子,其罪当诛”。
薛嘲气的差点吐出一口血,完全不能相信,皇上最宠爱的昭宁公主,竟然睁眼说瞎话,坏脾气的薛讳早就按捺不住,拔出长刀,叫道,“血口喷人尔等根本早就包藏祸心事已至此,不·如跟他们拼了好歹保住一条命”,·不少乱军将士听到薛讳的话,忙的去抢那些被人收起来的武器,而尚未缴械的兵士,更是把枪聚到一处,枪甲相碰,往渐渐关闭的城门涌去,想要退回城中。
“真的要造反了”,李乘风早有怒火,瞪视着薛嘲道,“你以为八百亲军,便拿你们无可奈何了”,说毕,长枪刺出,往薛嘲脖颈而去。
·薛嘲看着两边人马早已打作一堆,之前的苦心全部白费,他双眼泛着血丝,凶神恶煞的瞪视着周池羽,口中大喊,“住手都住手李统领,且听我解释”,·话音未落,脚下的大地隐隐在震动,渐渐响起战马飞蹄踏地之声,有如江河之涛,滚滚而来,层涌不断。
夜色火光下,旌旗上的庆字,赫然在目,薛嘲方明白中计了,他咬牙切齿的拔出腰间的刀,转头朝着薛讳等人喝道,“走跟他们拼了”,拔刀朝着周池羽而去。
浓厚的血腥味弥漫在空气里,薛嘲、薛讳等人跟不要命似的,追着周池羽、苏沐雪而来,毕竟在城下,乱军人数居多,李乘风等亲卫军被挡在外面,华玉、华衣、夏画护着周池羽和苏沐雪往后退去。
薛嘲等人与凶猛的羯族战斗多年,武艺不弱,此刻又被逼到绝路上,招招都是不要命的打法,竟活生生冲破了亲军的包围圈·华衣衣袖一挥,射出两枚袖钉,一个举刀砍来的乱军将士,哀嚎着捂着双眼,陷入到混战之中。
周池羽接过华玉递来的剑,护在身前,跟着华玉走着··五千庆州将士终于赶到,城门已关,要屠杀这些乱军将士,易如反掌··等到跟大部队会合时,李乘风在乱军内围奋力厮杀着,朝廷禁卫已损失十之有四,周池羽方能安全抽身而出。
“拜见公主殿下”,庆州将士统领吴风命人保护周池羽,率兵冲去,·周池羽扔下手里的剑,偏头一看,脸色惨白,苏沐雪不见了·· · ·第41章 剿灭·“华衣苏大人呢”,周池羽指尖发凉,不可容忍,绝对不可容忍,她竟然把苏沐雪丢了,丢在了那群凶如猛虎的乱军里。
“当时有人想要对公主不利,小衣只顾着挡掉,没见到苏大人”,华衣低声说道,耷着眼皮,不敢去看周池羽,她胳膊挨了一剑,汩汩冒着血,脸色苍白,她和华玉本就奉命保护周池羽,何况在重重包围里,不可能同时护住两个人毫发无伤。
“夏画,更衣华玉华衣,你们回去,保护苏大人”,周池羽今夜被厚重的朝服所累,不能施展拳脚,所以都依赖华玉等人的保护。
“殿下,小衣受伤了,我去”,华玉说道,转身往回冲去,“刀剑无眼你怎能少了我”,华衣紧跟过去,不理华玉用力瞪她,从来都是形影不离,越是危险越不能少了对方。
周池羽微愣的站在原地,华玉和华衣,在无论是多混乱的局面,都从没有丢过对方··苏沐雪手持长枪,把苏家游龙枪法使得虎虎生风,她当时见场面混乱,便离开了禁卫的保护,引开大多的兵士,给周池羽留下一条撤退的路。
鲜红的血,沾上了她的衣衫,血腥味弥漫着,不远处有烧焦的味道,惨叫声不断响起,横七竖八的倒着尸体,她的官靴,每一步踏下,都沾满殷虹的血,此处犹如人间炼狱,苏沐雪皱着眉,把长枪刺进一个兵士的胸膛里,溅出朵朵血花。
今夜,这把长枪夺走了乱军的人命,苏沐雪的双手,注定沾满鲜血,可是她不后悔,她只愿,她所守护的周池羽,双手,永不沾上鲜血··“苏大人让我来会会你”,薛讳大叫,长刀所向,朝着苏沐雪砍劈下来。
乱军将士都算是临阵不乱,他们以剩余的弓箭在外围埋伏,遏制住赶来的庆州将士,在内围,与亲卫军刀剑相向,以命相搏··武艺最高的薛嘲斗上了李乘风,而薛讳则缠上了苏沐雪,多年战场经验,让他们明白,抓住这两人,或许还能有一线逃出去的生机。
薛讳的崩山刀耍的水泄不通,逼的苏沐雪节节败退,眼看着长刀逼到眼前,薛讳突然收回刀势,继而一掌拍出,往苏沐雪胸前拍去,苏沐雪侧身腾挪,以右肩承下,身形一晃,手中长枪跌落在地,苏沐雪脸色发白,少有的怒火从眸子里升起。
“苏大人何必徒劳,束手就擒吧”,薛讳嗅了嗅手掌的香气,三角眼眯着,长刀再次攻来,苏沐雪脚尖一挑,抓住长剑,身影快如风,施展出风影剑来,薛讳猝不及防,没料到她剑术不凡,吃了点小亏,不由眼神发狠,刀背劈下,顺势手指成爪,往苏沐雪抓去。
就在一片混乱间,突然听见浑厚的号角声,马蹄声急促,尘土飞扬,远处驰来一队骑兵,快如闪电,影如鬼魅,一身黑色铠甲犹如隐匿在黑夜的幽灵,手中长枪,寒光熠熠,在夜色里如银色闪电。
几个呼吸间,从小黑点已跃然到眼前,旌旗飞扬,旗上绣着一只黑虎,威猛、凌厉,“黑虎军”,乱军将士失声叫道,立刻搭弓引箭,乱箭齐飞,往黑虎军射去。
“列阵”,有人大喊一声,前方人马弯腰取盾,漆黑乌亮的长盾持在手中,并拢着,马蹄小跑着,配合默契而训练有素,挡住了所有的乱箭,而步伐不乱。
天之骄子宫斗·长枪从盾间刺出,挑翻了埋伏的弓箭手,持盾手迅速飞开两侧,中间一路人马策马疾驰,往内围里厮杀的乱军和亲卫军而去,领头的人,身形矫健,一马当先的冲去。
苏沐雪躲过薛讳的五爪,回身一刺,剑尖穿透了薛讳的手掌,薛讳吃痛,凶性大发,“敬酒不吃吃罚酒围住她”,·有乱军围过来,朝着苏沐雪逼去,苏沐雪穷于应付,被刀锋擦过胳膊,溅出了鲜血,薛讳长刀攻势不改,再往右肩而去,苏沐雪急急往后退去,脚步被地上尸体绊倒,眼看长刀迫在眼前。
“忒”,但听得轻喝,苏沐雪只觉身形一轻,有人揽住她的胳膊,往旁引去,避开了薛讳的长刀,紧接着,她只觉眼前一亮,银光熠熠的枪头,晃了眼,径直往前飞去,·薛讳退后一步,挥起长刀劈开射来的长枪,只听得清脆的响声,薛讳握刀的手发麻,长枪被劈开,紧接着又是一杆长枪,跟着而来,薛讳避无可避,一枪贯穿了他的喉咙,带着巨大的惯性,拖着他的身体往后,死死钉在了墙上。
“啊”,乱军将士见状,吓的扔掉了手里的武器,仓皇的往后退去,仿佛看见了世间最可怖的东西,·握着苏沐雪胳膊的手微微用力,就把苏沐雪顺势拉到了马上,那人没有吭声,苏沐雪能感受到他穿着铠甲的身躯,还有淡淡的呼吸,“多谢相救”,苏沐雪多处受伤,强撑着,转过头去,朝那人道谢。
映入苏沐雪眼中的,是一张血盆大口,斜着眼睛,伸出长长鲜红舌头的恶鬼面具,面目可怖,苏沐雪吃惊,竟晕厥过去··“咦”,那人轻咦声,嘟囔了一句,也不管正在厮杀的场面,策马带着苏沐雪,往外冲去。
周池羽换了一身轻便的装束,拿布条把手跟剑缠了,叫人牵马来,跃上马背,就要往城下而去,·“殿下”,夏画手里牵着缰绳不肯放,吴风拦在前面,劝道,“请殿下三思乱军如今已被逼到绝路,必定疯狂反扑,殿下此时不应以身涉险”,·“让开”,周池羽清斥一声,拉着缰绳,马儿抬起前蹄,嘶鸣声,不安的踏着步,“殿下末将奉命保护殿下安危”,吴风面对抬起的马蹄,面无惧色,一步不退的站在原地,恳求道,·周池羽无奈,拉着马往后退了两步,沉声道,“乱军已剿灭大半,剩余乌合之众不足为惧。
苏大人身处险境,本宫不能扔下她不管”,·两人正在争执间时,就听见有人来报,话音未落,就见一骑驰来,身着黑虎军的铠甲,铁环套扣缀合成衣状,每环与另四个环相套扣,形如网锁,手中的黑虎刀,刀尖微仰,两侧开豁口,割喉放血。
周池羽年幼时听过青笙姨曾帮黑虎军做过黑虎刀、黑虎甲和盾,却不知黑虎军的装备竟精良如斯,且看黑虎军突破时,留下的一地乱剑残甲,便知其厉害,恐怕是大周朝最精锐的军队了。
那人坐在马上,居高俯视着众人,视线落到周池羽身上,从鼻子里冷哼了声,跳下马,把苏沐雪抱在怀里,略微沙哑的声音,有些生涩的用汉话喊道,“叫大夫过来,她受伤了”,·“把她放下来”,周池羽不喜欢苏沐雪在别人怀里,尤其是这个戴着狰狞可怖的面具的人,走过去,伸开双手,要把苏沐雪接过来,·那人比周池羽还要高一头,仰着下巴,高高的,完全无视周池羽,抱着苏沐雪走了过去,喝道,“立刻拉起营帐”,·庆州将士慑于此人的威压,竟手忙脚乱的把营帐拉起,铺好垫子,周池羽看到此人趾高气昂的经过她,眼眸沉了沉,道,“你放肆你可知你眼前的人是谁”,·那人扫她眼,重新转回头,望着怀里的苏沐雪,道,“在我眼里,什么都不是让开”,周池羽许久没有吃过这种憋,气的满脸通红,抬手就往那人挥去,那人轻啧两声,怀里的苏沐雪似乎是轻若无物似的,轻巧闪开,还空出一只手,想要往周池羽脸上打去。
“嗯……”,苏沐雪受到颠簸,低声哼了声,两人立刻停下动作,紧张的看着她,“大夫来了”,吴风领着过来,那人把苏沐雪放回营帐里,吹了声口哨,把马儿唤过来,纵身跃上马,偏头望了望周池羽,旁若无人的离开了。
“吴风待拿下乱军后,给本宫把这个放肆无礼的人,抓出来”,周池羽咬着牙说道,少有了失去了以往的冷静。
大夫给苏沐雪包扎了伤口,周池羽让夏画给她简单清洗了下,换了衣裳,乱军不敌,最终悉数剿灭,薛嘲被斩首于城下,据说是黑虎军那个戴着恶鬼面具的人杀掉的··城门重新打开后,周池羽率亲卫军入城,庆州将士在城外待命,消息传到皇城后,皇帝会重新集齐和整合兵力,驻守衔县,抵御边境的羯族。
黑虎军一行百人在剿灭乱军后,竟自行离去,他们并非奉皇帝圣旨而来,举动不免蹊跷,但此次多亏黑虎军破开乱军的弓箭手防线,才能用很短的时间,剿灭乱军,并救下苏沐雪,这一点上,周池羽并没多追究其过错。
周池羽心中自有盘算,且看黑虎军精良的装备、严谨的作风,还有骁勇善战的将士,宁家是各方都想要拉拢的对象,可宁家这些年都不畏辛苦的驻守在漠北,抵御外敌,对朝廷的事,参与的·少。
想到宁家就想起那个黑乎乎的圆脸小混球,周池羽皱了皱眉,摸了摸手腕上细小的伤疤,当年被她咬的那口,疼的不轻,下次见到,定要让她吃些苦头··苏沐雪的伤势不算严重,休养两日后,已无大碍,她在榻上呆的有些闷,就换了衣裳,想要出去走走。
刚出门口,就看到华衣从树上跳下来,手里捧着果子,一言不发的跟在她身后··“华衣,你不必跟着我,公主这几日都在城中安抚百姓,你随她去”,苏沐雪说道,华衣一脸不情不愿,但还是说道,“公主说了,要小衣寸步不离的保护苏大人,再有上次的事,小衣就要被赶回师门去了”,·要是回到师门,岂非要跟华玉分开,华衣可不愿意,所以再不情愿,还是得跟着苏沐雪。
天之骄子宫斗·苏沐雪笑了笑,替她拨掉头上的树叶,道,“那好,你走在我身边,别爬树、上屋顶和翻墙”,华衣皱鼻,就知道跟着苏大人会有这些规矩,摸了摸鼻子应下来。
街上的断壁残垣都清理过了,人家门窗大开,有摊贩吆喝着,酒楼也重新开张,街上的人潮逐渐多了,百姓脸上露出了难得的笑意··无论何处,都能听到百姓谈起昭宁公主,赞不绝口,称皇上英明,长公主勇武而仁爱,体恤百姓,拯救沣州百姓于水火中,看来周池羽这几日颇得民心。
苏沐雪沿着城西的湖岸走着,寒冬将逝,掩埋在积雪下的万物都蕴含着勃勃生机,只待春风拂过,便可繁花盛开,生意盎然··苏沐雪正想的出神,突然从树下掉落个脑袋,离她不过一尺,还左右晃悠着,吓的她退后两步,华衣秀眉上挑,顺手挥起衣袖,一枚袖箭射出去,正中面门,那人哀叫一声,脑袋往旁一偏,没有了动静。
“小衣你答应我不随意出手伤人的”,苏沐雪冷着脸斥道,忙的走过去,用手掰过那人的头,想要检查一二,“小心他伤你”,华衣作势要拍开苏沐雪的手,心中懊恼,都怪公主派给她的苦差事。
苏大人对人不提防,又爱管闲事,心肠软,最容易出事··来不及华衣阻止,苏沐雪已把那人的脸掰了过来,那人紧闭着双眼,倒挂在树上,随着风,摆啊摆的,“这位姑娘,你有没有事”,苏沐雪看了看她的脸,没有伤痕,虽然穿着男装,但脖颈处平滑,没有喉结,虽然肤色晒成小麦色,但脸上肌肤颇为光洁。
那人睫毛眨了眨,睁开双眼,浅琥珀色的眸子映入苏沐雪眼底,异域色泽的瞳孔,妖异而诱惑,仿佛要把人吸进去似的,此刻再看她深邃的眼眶,高挺的鼻梁,“你不是汉人”,·“唔……唔……”,那人张开嘴,牙齿咬着一枚袖钉,啪的吐在地上,华衣看着袖钉,又舍不得又嫌弃,兀自纠结,·那人浅琥珀的眸子盯着苏沐雪看了看,咧嘴一笑,从树下跳下来,张口喊道,“沐雪姐姐”,脑袋掉了个儿后,苏沐雪才看到那张熟悉的脸,比小时候的圆脸瘦了些,轮廓有些锋利,可是嘴边的笑容傻傻的,黝黑的肤色衬的牙齿很白,眸子如水洗的琉璃,澄澈如玉。
“小宝,你怎么到这儿来了”,苏沐雪看着宁小宝,皱着眉问道,替她理了理衣领,宁小宝仰着下巴,颇为喜欢她的照顾,笑道,“我跟着黑虎军过来的,他们走了,我听说你受伤了,就留下来陪你”,·苏沐雪捏了把她的脸,道,“我的伤都好了,也没见到你的人影”,宁小宝摸了摸脑袋,嘿嘿一笑,“黑虎军走的那天,我跟他们喝沣酒,一不留神喝醉了,在树上睡了两日”,·“你呀,还是这么大咧咧的,要是出事了怎么办”,苏沐雪摇头,比宁小宝还小的周池羽,心思缜密,举止端重,而宁小宝则明显是个惹是生非的家伙。
“沐雪姐姐……”,宁小宝喊完后,在苏沐雪跟前站定,挺了挺胸,她比苏沐雪还要高一些,立刻改口道,“沐雪,你用午膳了没陪我去”,说毕,拉着苏沐雪的手就往旁走,·“宁小宝你又没大没小的”,苏沐雪作势甩开手,宁小宝扯着她的袖子,从怀里掏出几颗虎睛石,咧着嘴笑,“送给你的”,·“不要”,送贵重的石头在漠北可是示爱的表现,苏沐雪知道宁小宝心性单纯,不懂这些,“为什么不要我好容易找到的这几颗,都特别好看”,宁小宝瞪眼,两手扯开苏沐雪的袖口,问道,“上回我拖宁姨送你的那串手链呢你可有戴上”,·“小宝”,苏沐雪脸颊泛红,忙的用衣袖遮住手腕,狠狠掐了把她的脸,这家伙在漠北果然呆的无法无天,连点大家闺秀的模样都没有,·宁小宝看着苏沐雪手腕的那串手珠,撇了撇嘴,说道,“丑”,苏沐雪耳朵红了红,那是周池羽赢的骑射大典后送她的那串手珠,她都藏在袖里的,结果给宁小宝翻了出来。
“不许胡闹!”,苏沐雪像小时候拧着宁小宝的耳朵,让她嗷嗷叫着,这些日子的沉重心情倒是一扫而空,连话语都轻快起来··宁小宝收回手,规规矩矩的站在原地,苏沐雪才松开她的耳朵。
“我这是让你,现在论武艺,你可比不过我,听见没”,宁小宝插着腰,耳朵刚被苏沐雪拧的通红,得意的说道··苏沐雪哑然失笑,说道,“不是肚子饿了吗还不走”,宁小宝立刻收起得意神态,拉着苏沐雪就往酒楼走去,埋怨地说道,“都饿好几顿了,我忘带银子了,那些家伙,也不知道给我留点”,·“你这两日都没吃东西”,苏沐雪惊讶的看她,宁小宝嘴里塞满了菜,点点头,“吃慢点你可是将军的千金,不可失礼”,苏沐雪手指点了她的额头,说道,“啊,我爹啊,吃相比我还难看”,宁小宝含糊不清的说着。
苏沐雪仔细打量着她,穿着一身玄色男装,腰间佩着刀,风尘仆仆的,袖口、前襟都沾着尘土,头发也应该没洗,一双手像是烈日和风沙摧的有些皲裂,脸蛋还算干净,肌肤纹理光滑,泛着光泽。
“从前倒不觉得你眸子是浅珀色的”,苏沐雪说道,“小时候还好,后来就越发浅了”,宁小宝说道,她娘是流落到燕山的胡人,被宁远武救下后,日久生情,宁远武力排众议的娶了她娘,生下了小宝,捧为掌上明珠。
 · ·第42章 针锋·苏沐雪把银子给了酒楼伙计,拉着宁小宝往成衣铺走去,说道,“去买两身衣裳吧”,她皱着眉,看着宁小宝的长发,梳成很多小辫,再拢起扎好,加上她异域的眸色,穿着漠北的男人打扮,在沣州格外引人注目。
宁小宝别扭的不肯买小袄和长裙,道,“不利索”,苏沐雪只好给她置了两身中原的男装,领着她回到落脚的地方,让丫鬟安排地方给她住,“不用安排,我同沐雪同住就好”,宁小宝坐在苏沐雪的屋子里,好奇的打量着她妆台的胭脂、香粉,抓在手里细细看着。
天之骄子宫斗·“你这头发都要打结了脏死了”,苏沐雪皱着眉,扯了扯她的小辫子,“哎,哎,轻点,娘不在,我不会弄”,宁小宝龇牙咧嘴的叫唤着,挠了挠头。
“玲儿,你去准备帕子、热水、水盆、木桶”,苏沐雪吩咐道,扯着宁小宝的小辫,一条条解开··红绳绑的很紧,绑辫子的人手很巧,只是经不住宁小宝的闹腾,辫子变得有些毛糙、松散,甚至几根打结在一起,苏沐雪站在宁小宝身后,低头仔细的给她解开辫子,再用手作梳,拢了拢,轻柔的把头发都散开来,披在肩上。
宁小宝躺在榻上,苏沐雪把皂荚放在手里搓出泡沫,一点点揉她的头发,揉透后,用水瓢舀了温水,顺着发根,小心的冲洗,·闻着苏沐雪身上淡淡的馨香,宁小宝舒服的眯着眼,夸道,“沐雪,你跟我娘一样手巧、温柔,娶了你可真是福气”,·先是周池羽,再是宁小宝,都这般没大没小的叫她沐雪,苏沐雪的脸有些挂不住,故作凶巴巴地敲了敲她的脑袋,说道,“没大没小的,叫沐雪姐姐”,宁小宝吐舌头,做了个鬼脸,不悔改地说道,“沐雪,我娘也会这样敲我”,·“哪有你这样的,把我比作娘”,苏沐雪毕竟是没出嫁的大家闺秀,给宁小宝比作她娘,不忿地敲了敲她的头,宁小宝只知道傻笑,脑袋一歪,眼里沾了泡沫,忙的大惊小叫起来,“眼睛,疼”,·“手拿开,闭上眼睛”,苏沐雪挪开她的手,从旁边取了干净的帕子,低头仔细替她擦眼睛,淡淡鼻息喷在宁小宝脸上,她眨了眨卷翘的睫毛,睁开眼来,直直望着苏沐雪。
浅色的琥珀眸子深邃悠远,与平日嬉笑不同的,有些认真的望着,苏沐雪有些尴尬的抬起头,手里换了几块帕子,把宁小宝的头发擦干理顺,一时两人都没有说话··洗去尘土和污渍的长发,乌黑亮泽,长期绑着小辫的头发微卷,披在胸前,倒是显出了宁小宝出众绰约的容貌。
乌亮微卷的长发,浅琥珀的眸子,高挺的鼻梁,深邃的眼眶,不同于中原人内敛而含蓄的内秀,更多的是一种奔放、热情的美··麦色的肌肤,透着力量、阳光,身上的青草香,就像是驰骋在草原里,追逐朝阳的澎湃、热烈,尤其是宁小宝微挑的眼尾,勾出的风情,虽然生涩,但已有了让人脸红心跳的心悸。
“这样的小宝,不知该招多少男儿喜欢呢你已有十六,可订亲了”,苏沐雪打趣的刮了刮她的鼻子,问道,·“不曾订亲,我爹都看不上那些男儿,舍不得我嫁”,宁小宝撇嘴,笑了笑,嫌胸前的长发碍事,往后拨去。
苏沐雪拉着她在妆台坐下,两手捧起她的长发,道,“要梳何发髻”,她把宁小宝的长发握在手里,往上托了托,比了几个发式给宁小宝看。
“好像怪怪的”,宁小宝左看右看,觉得不满意,瞥了眼苏沐雪,说道,“要不,你还是给我梳小辫罢”,·苏沐雪也觉得太过温婉的发髻,跟宁小宝深邃的轮廓,确有些不衬,遂低头梳起小辫来。
宁小宝两手撑在身侧,脚在下面甩啊甩的,望着铜镜里,里面一人眉眼桀骜,目如寒星,嘴角带着不羁的笑容,另一个低眉敛目,神情温柔,纤指灵巧,飞快地编着小辫,不由开口道,“沐雪,你比我娘还好看”,·“又在胡言乱语了”,苏沐雪低着头,也不看她,用手戳了戳宁小宝的头,笑道,“你都十六了连发髻都不会梳羞也不羞”,·“哼,我会别的”,宁小宝两手交叉在胸前,望着铜镜,挺了挺腰背,仰着下巴,摆着姿势让苏沐雪看她,·苏沐雪头也没抬,两手只顾忙碌着,宁小宝放下手,眯着眼看铜镜里的她,问道,“沐雪,你跟我去漠北好不好小时候你不是说想去看大漠吗我带你骑骆驼那里还有很多好喝的酒,好吃的羊肉”。
苏沐雪怔了怔,想起幼时宁小宝虽调皮捣蛋,老爱作弄她,但是当要去大漠时,抱着她的腿,哭的稀里哗啦的,那场景也真是好笑,想着想着,嘴角就慢慢扬起来··“殿下到了,为何不进去”,玲儿的声音突然响起,苏沐雪抬起头,就看到站在门边的周池羽,一身锦白衣裳,眉目沾着凉意,如从冰雪里走出的小人儿,精雕细琢,透着晶莹、灵动的劲儿,不由欣喜地正要开口,·周池羽先是扫了眼苏沐雪,再是冷眼看着宁小宝,轻嗤道,“本宫道是谁,原来是你这顽劣”,宁小宝没好气地拍案,就要站起来,谁知她辫子还抓在苏沐雪手里,嘶了一声,话比动作还快,反击道,“我道是谁,原来是你这呆木头”。
“沐雪是不会去漠北的”,周池羽冷声说道,“你不是她又怎么知道她不会去”,宁小宝使劲仰起下巴,小辫拽在苏沐雪手里,扯得她又低下头,·周池羽望着苏沐雪手里握着的小辫,笑道,“那里贫瘠、荒凉,才会养的你这样,不懂规矩沐雪才懒得搭理你”,·宁小宝气的再次站起来,辫子扯在苏沐雪手里,龇牙咧嘴的又坐回去,气呼呼的两臂抱胸,笑道,“是吗沐雪带我去酒楼、买衣裳,还替我洗发、梳发,对我不知道有多好”,·周池羽凉飘飘的看了眼握在苏沐雪手里的辫子,冷着脸道,“说你不懂规矩,见了本宫也不知行礼小心回去禀明父皇,治你一个大不敬的罪”。
苏沐雪见两人针锋相对,开口劝道,“池羽,小宝自幼性格如此,你何必与她计较”,“什么大不敬我宁家在漠北抵御外敌,凭什么……唔……”,宁小宝的嘴被苏沐雪伸手捂住,急的要伸手要抓她的手,·她刚覆在苏沐雪的手上,只觉肌肤滑如凝脂,鼻间清香,不由没了气势,安静的坐回去,一双眼睛溜溜转着。
“沐雪你松开她”,周池羽走过去,抓过苏沐雪捂住宁小宝的手,用丝绢狠狠擦着,说道,“别脏了你的手你看她一身脏兮兮的,不知从哪儿跑出来的”。
天之骄子宫斗·“池羽,不可这样说小宝,她从漠北特地过来看我们的”,苏沐雪无奈地看着她,替宁小宝说好话,·看着苏沐雪站在宁小宝那边,周池羽气的冷哼一声,扔下丝绢,转身走了,还没出屋门,就听到宁小宝说,“沐雪,今晚我同你睡罢,很久都没有一起睡过了”,·周池羽的背影顿时冻的如万年寒冰,冰冻千里。
年幼时,青笙、云倾为了抱着美人睡,等苏沐雪大些后,就让她带着宁小宝和周池羽同榻而眠,一开始周池羽死活不愿意,日子一长,三人倒都惯了··但那毕竟是年幼时的事,如今苏沐雪始终是不惯的,尤其是她知晓对周池羽的感情后,反而有了避讳,让夏画给宁小宝安排了屋子歇息。
翌日清晨,微光从窗棂洒落,苏沐雪侧耳听见院落里有人舞枪的声音,披衣起身,推门一看,略显单薄,但颀长的身形,手中握着杆长枪,枪势如飞龙在天,凌厉如疾,招招攻其不意,杀机毕现。
苏沐雪有些晃神,不由想起那个戴着恶鬼面具的人,在她怔忡时,手里的丝绢被风吹走了··轻薄的丝绢,如蝶随风飘着,落进舞枪的人余光里,她转过身来,弯着眼,笑眯眯地看着苏沐雪,脚尖一点,凌空掠起,枪尾扫过,顺势抓住丝绢,施施然落在苏沐雪眼前,伸出手,笑容灿烂,说道,“给”,·苏沐雪望着她在金色阳光里的笑容,纯真、率直,自责如何会把小宝跟那人想到一起,宁小宝手腕翻动,把枪负在身后,顺势抬袖抹了把脸上的汗水。
“小宝,要有女儿家的样子”,苏沐雪皱眉看她,把丝绢递给她,“我爹也不说我,你倒好,跟娘一样”,宁小宝朝她做了个鬼脸,接过丝绢,胡乱擦了把脸,塞到怀里,把长枪在手里比划着。
 · ·第43章 梳发·“我看你这枪法招式,倒有些熟悉……”,苏沐雪觉得宁小宝的枪法跟苏家枪法相似,但又有所不同··苏家枪法讲究攻守兼备,进可攻、退可守,尤其是防御,可谓是万夫莫敌,而宁小宝的枪法招式注重进攻,以凌厉的攻势化解对方的攻击,倚仗身手的敏捷,这点又有风影剑的基础步法在里面。
“没有我没有偷师”,宁小宝立刻澄清道,心虚的眼神立刻出卖她,结巴着说,“我往日常看你舞游龙枪,后来练枪时,不自觉会用上其中的招式,后来,云姨在游龙枪里融入风影剑的步·法……”。
“我又不曾怪你”,苏沐雪盈盈笑道,“你继续练罢”,宁小宝应了声,身轻如燕的掠回去,顺势耍了一记漂亮的招式,余光再往苏沐雪看去,却见她缓缓离去的背影,宁小宝顿时有些无趣,随意的耍着。
“苏大人……”,夏画等人都在屋外,丫鬟端着盆子、热帕子站着,愁眉不展的,见着苏沐雪过来,夏画忙的迎上去,道,“苏大人,公主早上发脾气了,不许奴婢们进去”,“怎么了”,苏沐雪问道,夏画摇头,只是眼巴巴地望着苏沐雪,道,“恐怕只有苏大人劝得动公主”,·“怪不得你让玲儿引我来”,苏沐雪稍稍一想便明白,夏画红着脸,飞快地做了个福,苏沐雪推开门进屋,就见周池羽一身素白衣裳,坐在妆台前,满头青丝垂落,冷着脸,不发一语。
没有华贵锦服在身,没有朱钗首饰妆点,没有脂粉蔻丹染颊,此刻的周池羽,清淡、纯真,脸上带着稚嫩气,微嘟的嘴,倒像是任性的孩子,情绪都写到了脸上,让苏沐雪心生怜惜,心底软软的,恨不得把她揉进心里。
“池羽……”,苏沐雪缓缓走到她身后,指尖轻搭在她纤瘦的肩上,几缕发丝穿过指间,丝滑、柔软,让她忍不住抚上周池羽的发,在指间摩挲着。
“我替你梳发可好”,苏沐雪取过牛角梳,低头认真的替她梳着,每一缕的发丝轻柔的穿过梳齿,飘落而下,周池羽望着铜镜里她专注的神情,脸上的冷意渐渐散掉,淡然问道,“你可要同她去漠北”,·苏沐雪抬眼,望了眼铜镜,周池羽侧脸,视线望向一旁的青花瓷杯,苏沐雪轻笑道,“家里在京城为我忧心,定要先回京报平安,恐怕不能去漠北”,·周池羽嘴角微扬,却又压下来,故作冷淡道,“荒瘠之地,不去也好”,苏沐雪替她挽出发髻来,细细把刘海理好,瞧她不施脂粉时,容颜素淡,肌肤白皙、粉嫩,吹弹可破,想起幼时那个粉雕玉琢的娃娃,眨眼间,就长大了。
“我替你上妆罢”,苏沐雪抬手拢袖,替她描眉,淡淡墨痕如悠远的青山,晕开了缥缈的风情,薄粉敷双颊,鼻若琼花,唇含胭脂,染得唇色娇艳如花,纯白、稚气的孩子,仿佛一夕间就绽放出属于女人的娇艳、动人。
苏沐雪入迷似的凝视着她,十四的池羽,愈发明媚、娇艳,已到该婚配的年纪了··她呵护、疼惜的池羽,她百般守护她长大的池羽,终会嫁给旁人,成为捧在心头的挚爱,再与自己无干。
想到此,苏沐雪的心里就似破了个洞,往里灌着冷风,让人手脚冰凉,苏沐雪发现她并不洒脱、磊落,她舍不得,舍不得让池羽嫁给旁人,她想要池羽,想要跟她在一起,今生下世。
“沐雪”,周池羽出声,苏沐雪离她太近了,鼻息喷洒在她的脸上,带着清香,并不让人厌恶,她倒想起一句词,呵气如兰··苏沐雪晃然,她的眼眸里散发出的占有情绪,太过明显、热烈,让周池羽眼眸微缩,探究地望了过去,苏沐雪垂眼,睫毛闪烁着,笑道,“我让夏画进来备膳罢”,·苏沐雪有些狼狈地退开来,神态有些不自然,她的脚步略快地走出去,周池羽望着她的背影,眼里闪过一丝疑惑、不解,神情微冷。
“进去服侍罢”,苏沐雪低头走出屋子时,轻声说道,夏画如释重负,领着丫鬟往里走去··门外顿时空无一人,苏沐雪这才抬头,神情慌乱,眼神迷惘,她两手拢袖,静静站在门口,望着·天之骄子宫斗·不远处的屋檐,相互依偎的两只乳燕,脸上露出怅然若失的表情,这世间阴阳相合,万物如此,而她与池羽,恐怕……·且不提同为女子,池羽更是大周长公主,婚事定然是皇上钦点,定是万里挑一,天作之和的婚事,她,苏沐雪,就算讨得了池羽的心,又如何与大周皇室抗争,她的祖父、父亲、姑姑,定会为其所累。
苏沐雪眼中散发的渴望,渐渐变成失望、绝望,她的神情哀婉、悲伤,也不过是年方十六的女子,纵然是周朝女官的左思谏,胸有丘壑,腹藏万经,遇到情字,也只是茫然、迷失,不知所措。
屋里有人朝着门口走来,苏沐雪敛了神情,眼眸无波,微微低头,往外走去,一袭红色衣摆映入她的眼底,苏沐雪一惊,抬眼,就看到宁小宝站在不远处,望着她所在的地方,看不清神色。
苏沐雪心提了下,忐忑地往宁小宝走去,“可算找到你了,走,吃饭去”,宁小宝大咧咧拉过她的手就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停下,苏沐雪抬眼看她,宁小宝把挂在胳膊上的披风搭在她肩上,替她系好,说道,“我瞧着你穿的单薄,替你拿了披风,看你手冰的”,·苏沐雪想要抽回手,却被宁小宝拽在手里,说道,“别动,我替你捂捂”,“小宝……”,苏沐雪无奈地说道,“走,吃饭”,宁小宝朝她咧嘴一笑,拉着她走了。
还没等周池羽到宁小宝眼前,嘲笑她苏沐雪不去漠北的事,京里快马加鞭传来了要函,原来十五年前,黑虎军威猛不凡的以雷霆攻势把丁、羯、羌等族驱赶出漠北,并要一举拿下时,各族宣布向周朝臣服,奉周朝为尊,每年献贡,并跪拜周朝皇帝,俯首称臣。
经过十五年的时间,各族逐渐合并,称骨赫族,成为漠北第一大族,而下月便是骨赫族与金族通过联姻,缔结盟约··骨赫族向景弘帝寄书函呈上,恳请见证漠北各族走向统一的盛举,景弘帝立刻修书一封,命昭宁公主代表前往漠北,作为周朝最尊贵的使节,送上景弘帝的贺礼。
书函最后,景弘帝写道,骨赫族已成为漠北第一大族,而该族单于伊靬邪,野心颇大,近年屡拖延献贡,贡品不足,委周池羽前去,乃彰显周朝皇室对骨赫族的看重,而黑虎将军随行,显大周之威,恩威并济,震慑伊靬邪,维边境安宁。
“准备前去漠北!”,周池羽虽然心中万分不愿,但此乃父皇旨意,更何况,此事关乎重大,信中提及苏沐雪既同在沣州,便随行而去··周池羽握着书函,脸色冷然,耳边听到外面宁小宝的大呼小叫,“沐雪我就说你一定会去漠北,真不枉我前来接你我跟你说,漠北的宝石、美酒、兽皮都可好了,等你去了,我带你到处转转……”,·宁小宝在外面喋喋不休,周池羽清斥道,“华衣替本宫堵住她的嘴”,话音刚落,华衣在屋檐上现身,袖口一挥,两枚袖钉朝着宁小宝射去,·“我爹在家酿了好酒,等你去……唔”,宁小宝正说到兴头上,两枚袖钉朝着她面门而来,她把苏沐雪推开,袖钉正中面目,让她脑袋随着力道而后仰,“小宝”,苏沐雪惊叫道,偏头朝华衣看去,华衣耸耸肩。
宁小宝慢慢直起脑袋,华衣的内力比夏画大,所以头回她是轻而易举,这回却震的她牙关发麻,狠狠地往手里吐出嘴里的两枚袖钉,暴跳如雷,琥珀眸子望向华衣,手势一挥,喝道,“还你”。
华衣早有防备,见着两枚袖钉激射而来,声势凌厉,不敢硬接,侧身闪开来,叮叮两声,袖钉嵌入到檐角,钻了进去·华衣刚站稳身形,脸色一变,凝神看去,是两块小石子,劲道不小,早就算准了华衣的步伐,此刻让她躲无可躲,虽然避开了要害位置,但是吃这两记,仍是要受些苦头。
华衣眼前身影一闪,华玉把她护在怀里,闷哼一声,用后背接了两块石子,“华玉”,华衣紧张的看她,见华衣嘴唇发白,虚汗从额头流下,不由恼怒喝道,“你竟下重手”,·“你都要我的命了还不能让你吃点苦头”,宁小宝在檐下喝道,“小衣,她已避开你的要害,你刚出手太过狠辣!”,华玉略有些严厉地说道,·“殿下让堵住她的嘴我就打她的嘴”,华衣反驳,想推开华玉,又见她额上都是汗,拉着她在屋顶坐下,气呼呼的扯过怀里的丝绢,用力替她擦汗。
 · ·第44章 启程·“小衣,你拉我回屋作甚”,华玉被华衣拉进屋子,不解地问道,华衣惯来都喜欢在树上睡觉,为着她这个奇怪的癖好,华玉这些年也只好陪着她在树上过夜。
“为何你要多管闲事替我挡掉,我可以躲开的”,华衣冷着脸,愤然的说道,华玉脸色有些白,额间都是虚汗,顺着榻沿坐下,淡淡说道,“之前乱军争斗时,你手臂伤势未愈,我怕你碰到伤处”,·“要你多管闲事”,华衣拧着衣袖,有些慌乱地斥道,“分明是公主让小衣教训她,你还帮着她说话活该”·,·华玉的脸上没有表情,抬手端起茶壶,自斟自饮道,“暗器毒辣,易伤人性命,我早叫你别用,你也不听。
今日,若不是她有些功夫在身,恐怕受此一击,非死即残”··“死便死了,那又如何我是奉公主的命令,死伤与我何干”,华衣说道,华玉看着她,说道,“殿下虽让你教训她,但你可知,她宁小宝是威武将军的千金,伤了她,赔命的是你”。
华衣脸色微变,仍是逞强地说道,“赔命便赔命,反正我这条命也没什么要紧的,陪了也没关系”,·华玉扯过她的衣袖,低着头,脸上没有表情,轻声道,“谁说不要紧的,我在乎”,华衣愣了瞬,垂眼去看华玉,却见她神色无波,好似是不经意的话,云淡风轻,什么都看不出来。
不过这句话倒是哄得华衣消了气,从怀里取出几罐药来,一一摆在桌上,“我替你看看手臂伤势如何了”,华玉见她取药,作势撩起华衣的衣袖来,要替她查看伤口。
天之骄子宫斗·“我拉你进屋来,是要替你看伤口,把衣服脱掉罢”,华衣从她手里拽过衣袖,放了下来,开始解华玉的腰带,·“……”,华玉漠然的脸看不出表情,只是动作僵硬,两手伸在半空,半响才缓缓收回来,又抬眼看了眼华衣,此刻华衣已低头在解她的纹扣了。
“不用了……无碍的”,华玉拢了拢快给她扯开的衣襟,话语轻颤,没有表情的脸上,睫毛飞快地颤着,如疾速振翅的蜻蜓羽翼,·“我见你额上都是冷汗,快脱下我看看”,华衣抬袖,替华玉擦着额间的汗,细细的汗珠从她白皙的肌肤里渗出,沾湿了发丝,有几丝搭在额边。
华衣顺手替她拢在耳边,手指顿了顿,凑近看去,在那毫无破绽的冷静表情下,某人的耳朵红红的,像是染了胭脂的白玉,分外可爱··华衣嘴角勾了勾,两手抓住她的衣襟,就往下脱去,华玉身体一颤,忙的转身,背对着她,衣衫半褪在腰间,露出白皙莹润的后背,肌肤如丝绸般的光洁、滑腻,蝴蝶骨微微颤着,后脊背的凹处延伸到衣衫半遮的腰部,若隐若现。
在后背右侧的两处红肿的淤青,显得格外刺目,一道蜿蜒的曲线,从华玉的后颈,优美滑过后背,再延伸到腰际,柔美的曲线与华玉冰冷的表情,截然不同··华衣取下塞子,从罐子里用手指挖出一块白色的膏状物,轻轻涂到华玉后背受伤的地方,冰凉的触感,让华玉轻颤了下,两肩微耸,手指握紧了衣裳,抿唇不语。
“没伤到骨头,皮外伤”,华衣指腹摸了摸,开口说道,她的气息喷在华玉后背,似轻柔的羽毛拂过,让华玉忍不住缩起身子,后背高拱着,·“很疼么”,华衣见她瑟缩,凑近到伤口,吹了吹气,那膏体随着风儿散发着清凉的感觉,随即变得滚烫起来,灼热的很。
华玉咬唇,克制地问道,“好了没”,华衣把伤口涂上药,答道,“好了”,华玉两手抓着衣裳,往上一扬,扯过旁边得腰带,旋身系上,一掌推开窗,脚尖点地,蹭的窜了出去,两三下不见了人影。
华衣的药罐还抓在手里,只觉一阵风吹过,眼前就没了人影,迷糊地嘀咕着,“跑的跟兔子似的,晚上还不得回来睡觉,哼”··华玉翻过窗,跃过高墙,往树梢窜去,直掠到最高处的树冠上,坐在那里,仰望着天空。
遮住明月的薄雾,被风吹开来,皎洁的月光洒在华玉身上,映出了她脸上掩不住的红霞,眼眸如星辰闪耀,耳根鲜红··华玉两手捂住双颊,只觉脸皮滚烫,后背的伤处传来的灼热感,都比不过那人指腹轻抚的触感,那样的动人心魄。
择日启程前往漠北,周池羽着一身青翟锦袍,绣祥云纹,尽显尊贵,苏沐雪着绯色官服,腰佩白玉,跟在其后,往城门而去··“凤辇已备,恭送殿下”,一人着官服,躬身在旁,恭敬地说道,周池羽点头,苏沐雪见那人身影熟悉,经过时,不由停了脚步,轻声道,“恕冒昧,可否一见”,·“苏大人贵为司谏,下官有礼了”,那人抬起头,五官清秀,带着书生气,竟是于连。
·苏沐雪眸中闪过讶色,果真如她所料,此人正是乱军首领的军师,于连··“承蒙殿下宅心仁厚,念在知错能改,给于某一条生路,还谋取师爷一职”,于连知苏沐雪的疑惑,不急不缓地答道。
苏沐雪打量着于连,见他没有劫后余生的大喜大悲,神色平淡,语气镇定,仿佛之前从没发生过任何事,此人真是不可小看··“殿下请苏大人上去”,夏画过来请苏沐雪,她方匆匆朝着于连行礼,上了公主象征的凤舆,见到周池羽正坐在里面,笑着看她。
宁小宝看着两人上凤舆,哼了声,牵了匹马,翻身跃上,挺直腰背,拉着缰绳小跑两步··傲然立在马背的宁小宝,背脊笔直如锋利的宝剑,两脚踩蹬,策马而行,气势陡然变得肃然、凌厉。
周池羽拉着苏沐雪坐下,刚要放下帘子,就瞧见宁小宝骑马而过的背影,她微眯着眼,凝视着她的背影,神色变幻··不远处的宁小宝,似乎感应到了她的注视,突然转过头来,朝着周池羽做了个鬼脸,周池羽冷哼了声,放下帘子,抿唇不语。
“小宝心性秉直,你莫要与她置气”,苏沐雪拍拍她的手,宽慰道,“自小到大,你总是袒护她”,周池羽闷气的说道,·“你自幼乖巧懂事,若你任性胡闹,我便也宠着你,可好”,苏沐雪递给她一杯茶,笑着说道,周池羽缓了神色,接过来,饮了口,茶叶新绿,在水里翻滚着,清香扑鼻,是苏沐雪亲手泡的。
入口唇齿皆是茶香,周池羽眉眼舒展,语气和缓,淡淡道,“我是大周公主,岂能任性胡闹”,·苏沐雪轻叹了口气,替她把鬓边垂落的发丝撩到耳朵,轻浅的话语,说道,“正是这样,我才更心疼你”,·周池羽愣了瞬,视线从瓷白茶杯里的绿叶,挪到了苏沐雪脸上,她低垂的眉眼温柔缱绻,容颜胜雪。
论容貌,周池羽是天生的皇家贵气,清丽典雅间,带着三分稚气,如桂宫仙娥,遥远得高不可攀,而苏沐雪则胜在精致绝伦,仿佛染着晨露的牡丹,又如裁剪的春光,一寸一厘尽妍极丽。
周池羽以琼宫里的玉树兰芝自喻,以牡丹比苏沐雪的妍丽绝伦,而宁小宝,就是根杂草,为免其到处祸害,不如拔掉的好,周池羽如是想到··“是你给于连的官职”,苏沐雪忍不住问道,“于连虽为乱军军师,念其身不由己,何况此人胸有丘壑,久居沣州,曾规劝薛嘲占城时善待百姓,否则城中作乱的就不止是薛讳那队人马,此时留他在此效力,不失为良计”,周池羽抿了口茶,缓缓说道。
苏沐雪眼底疑惑未散,只是看周池羽低头饮茶,并不言语,只好按捺下来,只道,“此人是否忠心可用,还得时日以鉴,否则埋下的不是良计,而是祸端”··“这点你大可放心,我自有分寸”,周池羽放下茶杯,淡淡说道,此言一出,苏沐雪微愣,周池羽少有言语强势,此番竟让她有些不知所措,眼前的,是大周最尊贵的公主殿下。
天之骄子宫斗·周池羽说完话,见久久没有回应,不由抬起头,看到苏沐雪有些异样的眼神,脸上扬起笑来,道,“自有人看着他,不敢作乱的”··苏沐雪微微叹了口气,道,“你快过十四生辰,再不是当初的小不点了”,“我都快及你高了”,周池羽仰着下巴,得意地说道,·“明明及我耳际”,苏沐雪比了比耳朵,逗她道,“谁说的,就要比你高了”,周池羽不服气地说道,一脸孩子气,·苏沐雪笑着刮她鼻子,颇有些感慨道,“你若永远这样,该多好”,周池羽顿了顿,浅笑道,“世事在变,我自随之而变,哪有一成不变的事,恐怕过不了今年,你便要嫁人了”。
 · ·第45章 果决·苏沐雪闻言,脸色微僵,神情黯淡,不久后她便十七了,这般年纪在京城里仍待字闺中,恐怕要遭受不少闲言闲语··周池羽坐到跟她一侧的榻上,问道,“沐雪跟我说说,看上哪家才俊或是将军我看石家的石卯,人才兼备,可谓是好夫婿的”,·“此事急不得”,苏沐雪有些不自然地笑笑,周池羽拉她的袖子,道,“当日那事不过误会,石家因此退亲,我看石卯对沐雪仍是有心的,听说遣人找苏丞相说过情,你们倒是挺郎才女貌,家境亦是相称,若是沐雪愿意,我可与父皇说说,赐婚亦未尝不可,毕竟此行沣州,沐雪可是立了大功”,·周池羽嘴角带笑,眨了眨眼,隐去了眼眸深处的闪烁,语气轻快,·看着周池羽巧笑焉兮的模样,嘴里说着关于自己成婚的事,苏沐雪的心里最柔软的地方,仿佛有根细针在研磨着,不算疼,却酸涩的让人眼眶泛红。
这种不断在折磨着她的怅然、无奈、愁肠心绪,在心底翻绞着,让她有些失去自制,轻颤着手揽住周池羽,把她拥进怀里,感受到怀里纤瘦的骨骼,轻颤着声音问,“我若成婚了,如何再陪着你免你受人欺负”,·周池羽在她怀里僵了下,闷声闷气道,“说我孩子气,沐雪倒是任性,总不能为了陪我,便终生不嫁罢”。
“当年开女子科举时,三元及第的女状元肖蔺二十四成婚,我如何不可我陪着你,守着你,等你有个归宿”,苏沐雪缓缓说道,·周池羽从她怀里直起身来,脸色微凝,直视着她道,“肖蔺乃周朝屈指可数的身居高位的女官,升仆射,力平西蜀灾荒,谏北境互通贸易,得父皇称赞,百姓拍手称道,可最终,为官的硕硕功绩,难敌不婚的惊世骇俗,最后她辞去官职,草草嫁给一介大夫”,·“这样的路,你可想好了”,周池羽定定望着苏沐雪,沉声说道,苏沐雪抿唇,脸色有些苍白,她却毅然地点头,眼底有破釜沉舟的果决。
这样的果敢、决断的眼神在素来温柔、从容的苏沐雪脸上,是很难看到的,让周池羽稍稍愣住,思绪转动,随即勾起了嘴角,挽过她的胳膊,轻偎着,低声道,“我是想你陪着我的,想着你要嫁人,我同样不舍”,·苏沐雪的手指滑过她的肩,顿了顿,轻拍了拍,说道,“除非你不再需要我的那日,否则我会一直陪着你”,周池羽低垂着眼皮,睫毛颤着,半边脸陷在阴影里,没有言语。
苏沐雪两手揽着她,下巴微微抵在她的头顶,怀里的少女馨香吸入鼻间,让她有些恍神,她不着痕迹的偏了偏脸,轻轻蹭了蹭她的发丝,满眼温柔缱绻··越往北走,气候愈发炎热,脱去厚重的袄子,当初没料到沣州后会前往漠北,周池羽还好,亏得夏菱细心,多备了些轻薄的衣裳,苏沐雪衣裳带的不多,在沣州置了几身衣裳。
虽已是城中顶好的铺子,但布料仍是不如京城精细,描的样子也简朴,苏沐雪虽从小穿的是绫罗绸缎,但不挑剔,穿着有种别样的英姿飒爽··宁小宝穿着一身玄色锦袍,手持长枪,昂首走在队伍前面,长长的队伍打着黑虎军的旗帜,不敢有贼人敢犯,路上相安无事。
离最近的一个镇子尚有两日路程,只得吃干粮,苏沐雪倒还好,只看周池羽本就挑食,如今日渐消瘦,脸蛋愈发小了··夜里搭营帐歇息,华玉找不见华衣,在树林里生了火,把树上掏来的鸟蛋丢进火堆里,拿出匕首,把逮住的鸟开膛剖腹,架在匕首上烤起来,随手洒了几颗盐,直烤的滋滋冒油,才从旁取过盘子,切成几块,从火堆里刨出鸟蛋,抹干净后,一起送周池羽面前去。
“殿下”,华玉呈到周池羽面前,盘子里是烤的焦黄色泽的肉,还有几颗剥好壳的鸟蛋,蛋白晶莹剔透,透出了里面的一点浅黄··周池羽皱了皱眉,瞧着肉上有些火堆的焦灰,鸟蛋看上去倒颇有食欲,仔细挑拣了几颗吃掉,就摇头再不肯吃了。
“殿下……”,华玉把鸟肉往前递了递,周池羽侧过身去,不理她,华玉转头去找苏沐雪,“不许跟她说”,周池羽冷声说道,华玉低头应了。
一道黑影窜过,华衣从树上跃下来,掏出手绢,里面躺着红澄澄的果子,递给夏画,华玉眼神微冷··“洗干净给殿下用”,华衣开口命令道,夏画眉毛一挑,倒不敢多说什么,取过旁边的银盘,从壶里倒出水来洗净。
果子清脆香甜,味道不错,周池羽不一会儿就吃完了,华衣看了眼华玉,眨眨眼,拉着她往外走去··“给,我给你留了些”,华衣从怀里掏出一些果子来,递给她,华玉见她鬓丝都散了,脸上有块污脏,也不知钻到哪儿去摘得,也没接过果子,倒是取了丝绢替她擦脸。
“你先吃,可好吃了”,华衣塞了两颗果子到她嘴里,笑着看她,华玉愣了愣,嘴包着果子,腮帮鼓鼓的,比起平日的冷漠样子,显得有些逗··华衣噗嗤笑出声来,手指点了点她的鼻子,华玉偏过头去,舍不得吐掉,拿丝绢挡住脸,拼命咀嚼着,·“让小衣看看”,华衣嬉闹着,两手捧着她的脸,强行掰过来,面对面望着,华玉的嘴里包着碎了的果子,脸上尴尬,不能说话,只好瞪着华衣。
天之骄子宫斗·“你这样子,比平日可爱”,华衣难得看到华玉吃瘪,还不能出声责骂她,心情大好,得意洋洋的说道,·“嗯……唔……”,华玉不想在她面前做出大肆咀嚼或者吐掉的粗鲁动作,又说不出话来,用力偏了偏头,可华衣不放过她,两手紧紧捧着她的脸,凑近去,笑着看她。
华玉眼神亮晶晶的,闪烁着,用力瞪华衣,示意她放手,华衣得意地摇头,还越凑越近,两手开始用力挤压着华玉的腮帮,眼看着华玉的嘴就要包不住,她死死抿唇,闭眼往前一凑,轻贴上了华衣的唇。
华衣浑身僵硬,瞪大双眼,下意识的松开了手,华玉随即往后退了两步,在夜色里,眸如寒星,素来冷淡的脸上,竭力掩饰,却依旧泄露出华衣不曾见过的表情·华玉匆匆咽下果子,轻抬眼皮,很快地扫了眼华衣,淡淡道,“莫再要戏弄我,否则……”,·华玉冷冷带着威胁的看了眼华衣,转身往旁走去,华衣愣了愣,用手摸了摸唇,那上面染上了华玉的温软,还有些许果香,她追上去两步,高声叫道,“否则你便要教训我是吗只是吃我嘴这种方式,未免不够光明正大华玉你是小狗吗”,·华玉猛地顿住脚步,没有转身,只是低喝道,“住嘴”,“偏不”,华衣跟了上去,“不许跟着我”,华玉掩在夜色里的耳朵发红,加快脚步往前而去,翻身掠上树梢,·“没有我陪你,如何睡得着”,华衣在后得意说道,跟着她掠到树上,追着她跑去,“你不可一直与我同眠,今夜便分开罢”,华玉话语很急,身形飞快遁走,“为何不可!”,华衣手指弹出一枚石头,让华玉身形微滞,迅速跟了上去。
两人的身影在树稍不断窜跃着,前面的人心急,而随后的人颇有兴味,就着洒下的银色月光,紧跟而去,不时响起银铃般的笑声··“小宝,你拉我过来作何”,宁小宝拽着苏沐雪往树丛里走去,神秘兮兮的,拐过一块巨石,背后架起了火堆,上面烤着一只山鸡,香气扑鼻,宁小宝拉着苏沐雪坐在火堆前,从怀里掏了些又红又大的果子,递给她,“说,我看你这几日都没吃好,这果子很甜,你尝尝,我洗干净了”。
苏沐雪坐在她身边,理了理裙摆,接过果子吃起来,宁小宝笑着看她眼,从怀里掏出匕首,把山鸡大卸八块,剔骨去肉,整齐摆在碟子里,递给她银筷,一脸期盼地示意她吃掉。
苏沐雪夹了些到嘴里,肉汁鲜嫩,调味可口,颇有些食欲,说道,“小宝,你也吃罢”,宁小宝摆摆手,道,“我已经吃过了,这只是特地为你烤的”,苏沐雪从旁取了个碟子,拨了一半过去,道,“这些我吃不了,留给池……”,“不行”,宁小宝忙的要去抢,闹道,“我烤的鸡,才不给她吃”,·“小宝”,苏沐雪握着碟子,轻柔的声音带着一分请求,宁小宝伸出一半的手,讪讪收回来,冷哼声,“她是娇贵的公主,哪能吃得惯山野的东西”,·苏沐雪摇头,道,“她呀,比谁都吃的了苦,你看这些天,池羽消瘦许多,何曾抱怨过或是对谁发过脾气”,·宁小宝往后躺在草地上,从旁边拔了甜草根,扔进嘴里,边嚼边说道,“你呀,自幼就宠她,总是偏帮着,小心别吃了亏”。
 · ·第46章 治旱·苏沐雪哭笑不得,这二人都觉得自己偏帮对方,她抬手替宁小宝拂去头顶的枯草,说道,“别胡说,如何吃亏”。
宁小宝突然抓住苏沐雪放在头顶的手,在夜色里,眼眸发亮,语气随意,“现在的她,是大周的昭宁公主,可不再是你从前牵着的那个朝儿了”,苏沐雪愣了愣,再望向宁小宝,却见她眨了眨眼,打了个哈欠,把苏沐雪的手放到鼻尖嗅了嗅,笑嘻嘻说道,“沐雪,你的手好软好香啊”,·“胡说”,苏沐雪作势抽回手,宁小宝抓住不放,斜着眼往她,嘴里戏谑地说道,“比烤鸡还香,我想啃一口”,苏沐雪抬起另一只手,往她脑门使劲敲了敲,宁小宝吃痛松手,抱着头在草地打滚,哀哀地望着苏沐雪。
“小宝,小小年纪你就学的这样坏,看宁姨非收拾你不可”,苏沐雪一点不同情的望着她,抬脚踢了踢她的腿,·“宁姨才舍不得打我”,宁小宝翻身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草屑,作势要拉她,道,“今夜陪我睡可好”,“脏兮兮的,不要”,苏沐雪提着裙摆,一手端着碟子,施施然往回走去。
宁小宝站在火堆边,火焰映在她的脸上,照的明暗不定,微蹙着眉,凛冽的眼神随着苏沐雪离去的背影而去,嘴角撇了撇,“那刁蛮、任性的公主,不知道好在哪儿,哼从小到大,只有你看不出她的城府”。
行走数日,终可到最近的城镇,众人都舒了口气,可以稍作歇息,一洗连日来的劳累,“停”,突然听到有人在高声呼喝,紧接着队伍有些骚乱,窃窃私语的声音,还有女子吃惊的尖叫,周池羽刚要打起帘子,“殿下”,夏画在外扯着帘子,声音有些发颤,似是有些惊恐,·“何事”,周池羽作势掀帘下去,“殿下,殿下,路边有尸骨……”,夏画话音未落,周池羽已走下去,苏沐雪跟在她身后,担忧地轻唤道,“池羽……”。
“沐雪,你别过来了,路边有许多尸骨……”,宁小宝从那头窜过来,拽着苏沐雪的手,把她往里送去,“小宝”,苏沐雪甩开她的手,跟着周池羽走去。
宁小宝挠头,在后面喊道,“那你别怪我没提醒你……那可都是刚腐化的……面目全非的……”,话没说完,苏沐雪听的脸色苍白,直欲作呕,抬手拽她的耳朵,“疼,我是为你好……”,宁小宝护着耳朵,说道。
天之骄子宫斗·道路的两旁,散落着,许多的尸骨,摆成古怪的姿势,双膝着地,匍匐在地,朝着同一个方向跪拜,就像是某种祭祀的仪式,尸骨有的新肉仍在,蚊蝇飞着,有的腐成白骨,看上去很诡异。
周池羽抬起衣袖,掩住口鼻,道,“不知是何原因,此地竟路有死骨,不得安葬”,她放眼看去,偶有百姓经过,皆是视若不见,不由生了怒意,道,“兴文、知礼仪,乃大周民风,不论是何缘由,任由尸骨曝晒荒野,都绝不可纵容”。
“余风你去打听清楚,再命人把这几具尸骨都安葬了”,周池羽吩咐道,余风领命下去,有几个侍卫朝着尸骨前去,还没待接近,就看到有一帮人慌忙而来,高高摇着手,示意不要动。
那帮人急急跑来,跪在尸骨前,磕头道,“各位官大人,此处不可乱动”,余风率人护在周池羽身前,高声道,“尔等为何要如此做”,·领头的人,年有五旬,留着一撮山羊胡子,嘴唇有些破皮,重重磕了磕头,道,“榆州天旱,良田干涸,颗粒无收,百姓食不果腹,有高人在寺庙受到神仙托梦,道要救百姓于水火,则要集聚挖掘埋葬不久的死尸,破棺后,抛出尸骨日晒,以此可驱赶旱魃”,·没有料到西北的民风竟是如此愚昧粗暴,“愚昧可笑让身亡之人,不得安葬,如此违逆之举,换不来苍天好生之德”,周池羽眼有怒意,示意余风驱逐这帮人。
可是任由余风等侍卫持刀而向,这帮人跪在原地,就是不肯走,只是不断磕头··苏沐雪缓缓从周池羽身后走上前,轻声道,“老人家,你眼前的是昭宁公主,在下御前左思谏,你且起身,事在人为,沣州旱情减缓,掘人尸骨绝非治旱之法”。
山羊胡子跪在前面不肯起身,哭的眼泪鼻涕一把,道,“良田干涸,颗粒无收,米麦不登于市,老朽一家走投无路,实在是再没有别的法子了,求公主殿下救榆州百姓性命”。
周池羽看了苏沐雪一眼,放缓语气道,“今年多地旱情,皇上已有耳闻,命西北州郡早,开仓赈恤,免税和田租数千石……听左思谏大人所言,可有治旱之法”,·“求左思谏大人救命”,山羊胡子领着众人磕头,苏沐雪上前扶起他,道,“老人家,治旱之法有数,植树造林、开沟挖渠、旱地耕作、灌溉水车等,在下不敢妄言,待查明榆州情形后,再商议治旱之法”。
山羊胡子半信半疑,却不敢再有阻拦,毕竟眼前的是公主殿下和官大人,领着众人起身,恭敬地退后,眼睁睁看着尸骨敛进棺材里··众人遂在榆州城里落脚,榆州知府章天急忙赶来拜见,周池羽避而不见,苏沐雪则与之细谈许久,问明榆州的情形。
直到夜深时,章天才匆匆告辞,苏沐雪坐在案前,铺好纸,提笔写着,幸好从前听青姨说过一些治旱之法,而后在沣州时,她带着伤仍去看了青笙率人做的竖井、暗渠、明渠等。
周池羽推门而入,看着她在案前奋笔疾书,绯色官服在烛火映照下,衬出她如墨眉色染了金,肌如白玉,温润的脸上,自出宫后,多了几分从前不曾有过的坚毅和果决··几绺发丝从她鬓边落下,容颜精致,嘴唇微抿,不可否认,此刻神情专注、凝重的苏沐雪,让人忍不住驻足凝视。
周池羽静静站在门边,望着她,幽深的眼眸在跳跃的火光里,闪烁··“来了也不进来”,苏沐雪也没抬头,下笔不辍,在纸上描着,“怕扰了你”,周池羽轻声道,走到她身边,看着纸上密密麻麻的小字,还有些图案,是水车的大致样子……·“没想到沐雪竟真懂治旱之法”,周池羽说道,苏沐雪把笔放回笔架,把纸铺平放到一旁晾干,再取纸铺好,道,“滥垦滥牧,大兴造务,田尽而地,地尽而山,年谷不收。
植树造林,兴水利、疏通水道、兴浚深渠,则大水可免淹没之虞·此举不能一蹴而就,却能从根本治旱”··周池羽点头,道,“青姨在沣州所引地下水之法,可否用在榆州”,苏沐雪摇头,却笑道,·“榆州虽无地下水,却有永川河,以翻车倒灌河流,以灌田,水车多者,灌田多者两百亩,沿河而置,辅以人耕之法的深耕犁、漏锄等耕具,倒能解榆州旱情之急,还有……”。
·周池羽躬腰,低头仔细看着苏沐雪写的字,她凑得有些近,苏沐雪顿时卡住,僵着身子,不知说些什么好,周池羽看的有些累,索性下巴抵在她的肩上,轻轻问道,“还有什么”,·苏沐雪低着头,抬手撩了下鬓边的发丝,露出一半小巧的耳垂,鲜红欲滴,支吾了两句,“还有,明日我得去永川河看看,可能还需要些时日……”,·“可下月十五便是骨赫族大婚之日,距今不过二十日,从此地还有十五日的路程,可耽误不得了……”,周池羽喷出的气息吹的苏沐雪鬓边的发丝,飘在风中,她起了童心,轻吹了吹,那缕发丝就在莹白脖颈边,轻盈而舞。
温热的香风拂过脖颈,发丝撩着肌肤,痒痒的,苏沐雪偏了偏头,不光耳根,连脖颈都红了,哼了一句,“池羽,别闹……”,·话一出口,才听得语气如此温柔而缠绵,轻颤着,声声拨弦,周池羽直起身来,侧头望她,指尖点点她的脖颈,轻笑道,“沐雪肤如蝉翼,一下红了”,·苏沐雪往上理了理衣领,嗔怪地看她眼,“不许胡闹”,周池羽负着手,望着她道,“父皇御赐你左思谏官衔,确有其意,你体恤百姓,博览群书,跟从青姨学农林渔耕之术,确乃百姓之福”,·“休要夸我了,既然时日不多,那我得尽快写出治旱之法递交给章知府,明日让其集齐人手,造翻车,再去永川河绘置”,苏沐雪朝她嫣然一笑,眼眸流转如波,眉目如画,·周池羽往门边倒退着,看她粉靥晕薄嗔,笑道,“左思谏大人,才貌双绝,乃举世无双的女子”,·“论才貌双绝,当属太后,沐雪哪敢萤火之光与日月争辉,且莫要胡言”,苏沐雪用狼毫沾墨,落笔,说道,“天色晚了,这些日子你也受累,早些歇息罢”,·天之骄子宫斗·周池羽抬起衣袖遮脸,打了个哈欠,转身往外走去,说道,“你也早些歇息”,苏沐雪应了,埋头疾书,偶尔停笔思索。
夜渐深沉,苏沐雪揉了揉额,看来是要彻夜不眠了,手边的茶已凉了,伺候的丫鬟困得歪倒在门边,她也不忍叫醒,换了纸,继续写着··檐下的灯笼,烛火闪烁了下,紧接着头顶响起几声轻微的声音,仿佛有猫儿爬上了屋顶,苏沐雪停了笔,一颗小石子从屋檐下滚落下来,刚好砸在歪倒在门边的丫鬟头上,·“唔……”,丫鬟揉了揉眼睛,睡眼迷蒙的醒过来,望了望天,嘀咕道,“下雨了”,丫鬟转头望见苏沐雪仍埋首案前,忙的走进屋里,问道,“大人还没就寝么茶都凉了,奴婢去烧些热水,再拧帕子给大人洗洗脸”,·丫鬟急匆匆地冲出门去,屋顶上传来轻微的笑声,急忙用嘴捂住了,紧接着,瓦片传来几下声音,就再没声音了,似是躺下不动了,苏沐雪摇摇头,也不理她。
宁小宝翘着腿,两手枕在脑后,望着天上朗月,银色光芒洒在瓦上,如铺了一层糖霜·· · ·第47章 了然·待得苏沐雪停笔之时,天边微光亮起,她起身沐浴更衣,让丫鬟备了些吃食,用过膳便匆匆出门。
刚推开门,屋顶一阵轻响,眼前晃过人影,宁小宝打了个哈欠,揉了揉乱糟糟的小辫子,咧嘴朝她笑道,“要出门了”··苏沐雪见她衣裳皱巴巴的,小辫子胡乱飞着,不由探手替她拨了拨,说道,“怎么不回屋睡快去沐浴更衣罢”,·“惯了在外面睡”,宁小宝也不在意,探手接过她手里的书匣,说道,“你要出门我陪你去”,苏沐雪还不待拒绝,就见她抢过书匣,急冲冲往外走去,不由轻摇了头,跟着而去。
“殿下,到时候用晚膳了”,夏画在旁说道,周池羽撑着下巴望着窗外,已是夜幕低沉,问道,“苏大人还没回来么”,“遣人问过了,还没有,一回来那边会立刻过来通报的”,夏画说道,·“华衣呢可有跟着过去,如今榆州大旱,若是饥民见着她衣着光鲜,少不了生事的”,周池羽淡淡说道,·夏画支吾了下,说道,“苏大人走的早,但是章知府有派人过来接,而且,而且,宁姑娘跟着去了,以她的武艺,应是保的了苏大人”,·周池羽眼眸暗了暗,嘴角嗤笑道,“宁姑娘……她可有半点姑娘样子,成日围着苏大人,跟男人似的……”,话语未完,周池羽顿住,眼里迷茫,假凤虚凰这四个出现在她脑海里,宁小宝围着苏沐雪转的模样,不就像是男子对心仪女子殷勤讨好的样子。
眉头渐渐皱起,周池羽似是受到了冲击,她想了想,小时候隐约觉得皇祖母她们三人的关系与平日所见的姐妹不同,那样的眼神亲密而缠绵,倒像是成亲的夫妻··幼时不明,随着年岁渐长,她知皇祖母、青姨和宁姨间亲密而深厚的感情,足以让皇祖母茶饭不思,消瘦憔悴,可是女人间除了相互扶持,共同生活,如何能情深不悔到如斯地步·周池羽对皇祖母的事,并没有太大反感,或许是因为自小所见,似是顺其自然的,可是只要这样的关系放到宁小宝和苏沐雪身上,想着两人携手而行,相依为命,心里就隐隐有些不舒服。
弯弯的月牙爬上树梢,周池羽拢了衣领,推开门,从纷杂的思绪里走出来,站在院里,驻足不语··前院传来声响,紧接着是纷乱的脚步声,还有丫鬟的声音,“大人回来了”,苏沐雪柔柔的声音响起,“玲儿小声些,别吵着入睡的人”,·“大人一脸惫色,可有用膳奴婢去烧热水”,丫鬟急急说道,“不必了,没有胃口,烧些热水沐浴罢”,苏沐雪的声音有些疲惫,·“沐雪,我饿了,你陪我吃点”,宁小宝咋呼呼的声音响起,苏沐雪安静了会,说道,“好罢,你今天也累了,做了那么多事”,“不累”,宁小宝笑的很开心,不过话语顿了顿,又说道,“沐雪,我头痒……你帮我洗头好不好”,·“好”,苏沐雪应了,宁小宝的语气都带着笑意,拉着苏沐雪往屋里走去,周池羽脸色沉了沉,转身回了屋。
“殿下,你让厨房给苏大人熬的人参鸡汤”,夏画端着一盅汤过来,周池羽没理,径直进屋,冷冷答道,“倒了”,“啊”,夏画惊讶,还要说什么,周池羽只留给她背影。
·到第三日再耽搁不得,周池羽命队伍先行,不过苏沐雪出去半日,把遗留问题交代给章天和工匠,周池羽只好命华衣守着她,而后赶上,宁小宝自然跟着苏沐雪留下了。
“殿下,苏大人有宁姑娘守着,小衣……”,华衣不舍地望了眼华玉,不顾她眼里得阻止,开口说道,“住口”,周池羽隐隐有怒气,也不再说话,转身上了舆车,留下华衣站在原地。
“不过半日,你何必惹殿下不快”,华玉板着脸,训斥她道,华衣在后面扯她的衣袖,道,“小衣不想分开”,华玉顿了顿,转身看她,眼眸闪烁,脸上异样的僵硬,别扭的扯了扯嘴角,露出了一个不算好看的笑容。
华衣看愣了,这可是华玉少有露出的笑容,华玉耳朵发红,飞快地转身,华衣冲过去,拉着她手,冲她露出大大的笑容,道,“华玉笑着真好看,小衣喜欢”,·“休要胡说”,华玉懊恼地别过脸,望着地上,脸上红霞满布,华衣望着她羞怯的样子,愣了愣,突然凑过去,在她脸颊亲了口,转身跑掉了。
华玉傻站在原地,缓缓抬手,贴在脸颊温热的地方,露出了愣愣的笑··直到第二日上午,宁小宝、苏沐雪等人快马疾驰,赶上队伍,“殿下,苏大人到了”,夏画说道,周池羽掀开帘子,就见到苏沐雪一身绯色官服,发髻束起,着朝冠,策马而来。
天之骄子宫斗·苏沐雪匆匆下马,走到周池羽身边,脸色略有些苍白,朝她浅浅笑道,“池羽,我来了”,周池羽有些恍然……·仿佛看到年幼时的自己,被山林里的蛇惊吓时;看到回宫后的自己,躲在被窝里哭泣时;看到自己在宫里争斗中,孤立无援时;·她就这样走来,笑意盈盈,轻声说道,“池羽,我来了……”。
“苏、沐、雪……”,周池羽微仰起头,薄唇轻启,低声念着她的名字,呢喃似的,在唇边游走,她幽深的眼眸在阳光的照耀下,变得澄澈如琉璃,却又带着迷茫而困惑的神色,她的肌肤在阳光下,仿佛晶莹剔透,粉嫩的唇轻启着,念着自己的名字……·苏沐雪觉得头顶的烈日有些炫目,她难以抑制地沉溺在眼前的小人儿的眼神里,不能自拔,眩晕感愈发严重,苏沐雪身子摇晃了下,闭着眼,软软倒下了。
等到苏沐雪缓缓醒来时,正躺在一个温软的怀里,她的睫毛颤了颤,闭着眼,不想睁开,细细感受着搂着自己的臂弯,手劲略大,鼻间袭入一阵淡淡的草木清香,有些熟悉,似是……·苏沐雪猛地睁开眼,直直坐起身来,“哎哎,沐雪,别动”,宁小宝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苏沐雪定了定神,往后看去,宁小宝身着赤色锦袍,绑着小辫,手臂搂着她,正策马而行。
苏沐雪舒了口气,怎地竟生出了当日躺在那个鬼面男子怀里的感觉,她开口问道,“为何我会在马上”,苏沐雪记得她是在周池羽眼前昏厥过去的,·宁小宝放了缰绳,让马儿随意跟着队伍走着,从腰间把水壶递给她,仔细擦了擦瓶口,说,“那公主就让你躺在马车里,不抱着你,也不许别人抱你,我怕马车颠簸,让你受伤,所以……把你抢过来了……”,·苏沐雪接过她递来的水壶,仰头喝了口,顿了顿,说道,“如何会受伤的”,“谁说不能的那……那……你现在想要……回马车上去吗”,宁小宝望了望她,问道,·苏沐雪有些怔忡,她的头顶是湛蓝的天际,云朵变幻着各种模样,枯黄的草原里,牛羊星点,低头吃草,苏沐雪缩着肩,靠在宁小宝的怀里,摇了摇头,说道,“总躲在车里,也是倦了,看看外面也好”,·宁小宝一听,喜上眉梢,立刻咋呼呼说道,“前面有个湖,嵌在山陵里,很好看,我带你去”,·只待苏沐雪点头,宁小宝清啸一声,手里马鞭一扬,油光水滑的马儿,迈开四蹄,卷起黄沙的奔腾着,劲风从耳际刮过,宁小宝朗声笑着,口中直呼着,“驾”,二人的身影很快消失了。
“殿下,苏大人随宁姑娘骑马而去了,小衣可要跟去”,华衣轻飘飘从树上落下,在马车旁问道,周池羽拿着书卷的手,僵在空中,再放下,脸色沉了沉,道,“不必管她”,·华衣讨了个没趣的缩回脑袋,嘀咕两句走了,周池羽眸色如墨,抿唇不语。
两人跑了足足半日才回来,苏沐雪眉色飞扬,落霞洒在白皙的容颜,格外璀璨,如稀世宝石,宁小宝愣了愣,握着在湖边捡的彩色石子,递给她手里,苏沐雪低头仔细看着手里圆润的彩石,口中叹道,“真美”,·半截脖子露在绯色官服外,修长的曲线如湖边的天鹅,嘴角微扬,梨涡浅浅,宁小宝的眼神不经意扫到,便再也移不开了,本来正说着话,打了个磕巴,支支吾吾不知如何说下去,小麦色的脸上,浮上了不易察觉的红晕。
“我拿给池羽看看”,苏沐雪高兴地翻身下马,朝着周池羽的马车走去··宁小宝来不及开口,只得望着她离去,澄澈的琥珀眸子里,闪过一霎的迷惘和困惑,她怔然立在马上,望着眼前的漫天彩霞,绚烂变幻。
宁小宝深深呼出一口气,迷惘的眸子渐渐澄澈,变得坚毅起来,她嘴角往上扬起,笑容愈发扩大,到最后再忍不住的大笑起来··青山湖泊,落日晚霞,大漠黄沙,原来世间最美好的事物,都敌不过她低头一笑。
 · ·第48章 不速·“宁姑娘又在发疯了”,听到宁小宝恣意的笑声,华衣撇嘴嘀咕道,“她生性不羁,畅快淋漓,倒有几分江湖儿女的气概”,华玉答道,“她伤了你,还为她说好话,你呀,就是个木头”,华衣把手里的果子塞进她嘴里,没好气的说道,·华衣探去的手,不小心触到华玉温软的唇,华衣愣了愣,收回手,那种湿湿的,温软的触感,犹如水蛭吸附在手边,挥之不去。
“池羽”,苏沐雪走到马车上,手里握着彩色的石子,献宝似的想要给她看,“沐雪既然在外骑马比较快活,何必要上马车”,周池羽淡淡的声音从车厢里传出来,·苏沐雪手一顿,放下帘子,站在外面应道,“那湖边石子五彩斑斓,颇为得趣,我拿给你看看”,她的手探进帘子里,摊开的掌心里,躺着几枚圆润、斑斓的五色石头,周池羽看了眼,又看了眼,侧过脸,道,“不过是些石子,有什么稀罕的”,·不曾听过如此冷淡的话语,让苏沐雪微愣,手僵在半空,下意识握住了石头,讪然地收回,说道,“如此,我便拿走了”,莫名沉默的氛围蔓延开来,之前是安宁静谧,此刻变得让人左立不安。
“沐……”,周池羽刚要开口,苏沐雪的手抽回帘子外,脚步很轻的离开了,周池羽眼眸一沉,她自小善于隐藏情绪,却不知这股无名火从何而来,朝着苏沐雪发作了。
苏沐雪很听周池羽的话,而后再没到她的舆车,时而与夏画同车,时而与宁小宝策马并行··要说两人第一次闹别扭,从前苏沐雪总会包容,而这回,面对苏沐雪的冷落,周池羽愈生闷气,让夏画等人伺候的小心翼翼。
经过数日的赶路,到了漠北边缘,灼热的气息随着远处的沙丘扑面而来,积雪的燕山如沉寂的冰龙脊背,盘绕而卧,满目苍茫、荒凉··天之骄子宫斗·“大漠沙如雪,燕山月如钩”,苏沐雪想着从前宁姨给她讲述的大漠景致,却不及眼前的震撼,在苍茫天地间,人是如此的渺小,微不足道。
“如何,大漠景色比起江南水乡,又是另一番不同”,宁小宝从马袋里取出一顶帷帽,有薄纱,递给她道,“烈日当头,戴着好些”,·苏沐雪看着帷帽做工粗糙,却颇为实用,可遮蔽风沙和烈日,不由莞尔,宁小宝挠挠头,说道,“我看那公主也不知替你考虑,就自己做了顶给你,不要嫌弃才好”,·苏沐雪戴上帷帽,道,“小宝细心体贴,如何嫌弃”,宁小宝咧嘴笑起来,高呼道,“沐雪夸我”,苏沐雪瞧着她傻呼呼的样子,跟着笑起来,声如银铃。
玉阙关,是漠北的边境,小小的孤城,四处荒无人烟,一行人缓缓地经过官道,不远处的枯树上,有只黑鸦立在树梢,注视着眼前的队伍,突然,高空中出现个小黑点,越来越大,黑鸦一惊,振翅疾飞,仓皇掠过众人头顶。
粗噶的叫声响起,逐渐变大的黑点,爪子拽着黑鸦,在半空盘旋着,“秃鹰”,宁小宝眯着眼望着天空里的黑点··秃鹰发出几声叫声,盘旋后飞去,宁小宝勒马,脚尖一点,掠上枯树,朝着远处望去,满目苍凉的草原尽头,有黄沙卷起,宁小宝落地,单膝跪地,耳朵贴地,凝神听着。
“小宝,出何事了”,苏沐雪跟过去问道,宁小宝站起身,举起手,让队伍停止,道,“前方有人马赶来,快马加鞭,方向所在,正是此处,恐怕……是为了我们而来……”。
“为何停下继续赶路”,余风呼喝道,不满地瞪了眼宁小宝,这姑娘仗着是威武将军的千金,不免太过放肆,竟敢号令禁卫军。
宁小宝朝着余风行礼,道,“余统领,前方有人马而来,请各位堤防小心”,她望了眼周池羽所在的舆车,不远处华玉、华衣飘然落下,而苏沐雪在她身后,才定了定心。
余风看着远处并无人烟,不以为然,却见宁小宝抽出长枪,又扔了把剑给苏沐雪,跟华玉、华衣交代着,余风把副将召来问道,“探路的人呢”,副将慌张赶来,道,“探子并没回禀,料想前方并无异常”,·余风松了口气,走到周池羽舆车前,躬身禀道,“殿下,宁姑娘叫停队伍,探子并没回报,可要继续启程”,周池羽在里面沉默了片刻,答道,“暂且停顿歇息罢”,余风应了。
不到半盏茶的时间,就听到宁小宝一声清啸,傲然立在马背,远处尘土飞扬,似有大批人赶来,“拿上武器护住女眷”,宁小宝转头喝道,·只见她负着长枪,身形颀长,气势凛然。
她转头而来,双眸凌厉,神色冷凝,一声怒喝竟让所有侍卫提了心,纷纷拔刀而出,把周池羽的舆车围在中间··苏沐雪从夏画手里接过长剑,堪堪站在宁小宝身边,“沐雪,去跟公主呆着”,宁小宝转头说道,话音刚落,就见周池羽从舆车里走下,手中提了长剑,神色淡然。
“殿下不可轻易涉险”,华玉拦在周池羽身前,苏沐雪眼看着周池羽下来,只好走到她身前去,道,“池羽……”,周池羽看了她眼,并没出声,只是望着前方越发清晰的人影,数百人骑马而来,黑衣黑裤,带着木制面具,遮住整张脸,手持兵器,杀气腾腾。
“来者何人竟敢冒犯大周公主尊驾该当何罪速速离去,否则小命不保”,余风高声喊道,手一抬,十名弓箭手拉弓待射,直指前方。
几百人骑着马迅速靠拢,绕着最中央的周池羽的舆车跑着,侍卫们手持长刀,团团围住,面向对方··人马里面具里嵌了颗祖母绿宝石的人,高高抬手,众人勒马,手中兵器散发着寒光,透过面具的森然眼神,直直望向余风,竟让他打了个哆嗦,握着长刀的手一紧,故作冷静的大吼道,“尔等何人竟敢冒犯……”,·话没说完,数百人发出齐吼声,声如惊雷,古怪的啸声打断了余风的话,那领头的人,举起长枪,傲慢的指向了周池羽所在的方向。
“天子脚下,岂容你放肆”,只听的一声厉喝,振聋发聩,玄色长袍的身影堪堪立在领头人眼前,手中长枪,更加傲慢的直指他的鼻尖,劲风吹的袍脚翻飞,宁小宝傲然而视,浑身散发出凛然的气势。
那领头的人转过头,直直盯着宁小宝,手中刀背敲了敲马鞍,从左侧疾驰出一人,高举长刀,朝着宁小宝当头劈下,宁小宝尚没做出反应,两枚袖钉带着劲风从她耳侧刮过,射向举刀人的面门。
“啊啊啊~~~”,那举刀的人似是被惹恼了,却不说话,只发出嘶吼声,挥刀劈开袖钉,一把袖刀接踵而至,擦过他的脸,射在面具上,余劲差点扯下面具,那人忙的扶住面具,愤愤拔下嵌在面具里的袖刀,转头往袖刀所在方向而去。
华衣站在车顶,仰着下巴,两手各执一把袖刀,蓄势待发··那人咆哮一声,把手中长刀奋力朝华衣掷去,只见他身材魁梧,袖袍鼓涨,肌肉虬结,此一掷定有数百斤之力,以华衣的纤细身形,不敢硬接,只能躲闪,一旦躲闪,会灭了己方气势。
“小衣”,华玉见华衣站在远处,不闪不避,知道她又意气用事,恐怕要硬接,不由焦急的喊了声··长刀带着劲风飞射,宁小宝轻咳了声,望着领头的人,露出个轻蔑的笑意来,掂了掂手里的长枪,也没有回头,随手一掷,只听得哐当的声音,长刀被击落开来,偏离了方向,深深扎进地里。
·对方看似镇静,朝廷侍卫们反而倒吸了口气,对方用尽全力的一掷,竟被那个宁姑娘,轻描淡写的化解了,顿时,脸上的惊惧和畏怯化为镇定,信心倍增,开始高举长刀,呼喝起来。
“怎么样要不要你亲自来试试”,宁小宝从腰间拔出长刀,指着对方,高声喊道,领头人脚下的马,有些焦躁的踢着,让他不得不用力拉紧缰绳,抬起眼,缓缓扫视着眼前,··天之骄子宫斗“吼”,侍卫跟着呼喝起来,一时声势大涨,黑衣的人马按捺不住的想要往前挤,领头人抬手喝退,森然地看了眼宁小宝,缰绳一拉,转身往回而去,仰天呼啸。
纵然看上去很不甘心,一帮黑衣仍是跟从领头人,策马掉头,疾驰离去··“看来是威吓不成反被惊,宁姑娘果然有些本事,不愧是威武将军的千金,果然是虎父无犬女”,余风凑过来,不失时机的称赞道,·宁小宝站在原地,没有搭理他,望着远方沉思,余风讨了个没趣,讪然的退回来,宁小宝突然转过头,咧嘴一笑,“这帮人真不经吓哈哈”,·宁小宝轻快地跑到苏沐雪边上,邀功地说道,“沐雪,我是不是很厉害吓的他们跑了”。
 · ·第49章 结怨·苏沐雪朝着她笑,“幸好避免了一场厮杀,真不知这些人是何来历恐怕,是为了殿下而来”,她有些担心地望向周池羽,周池羽侧脸,淡淡说道,“速速赶路罢,免得多生是非玉阙关有重兵把守,过了玉阙关后有黑虎军,应不会再有歹人敢犯”,·余风得令,命人启程,周池羽见苏沐雪打起帘子进到舆车里,没说什么,眼神柔和,却见她又拉着宁小宝上来,不由沉了脸,刚要开口,就听到苏沐雪说道,“我有事和你商议”,·周池羽抿唇,没有说话,苏沐雪轻巧坐在她身边,宁小宝大咧咧坐在二人对面,不老实的动来动去,似是颇为不习惯坐舆车,抓耳挠腮的,如坐针毡。
“池羽,这帮人应是冲你而来的,戴面具,不发一语,恐怕就是怕人识破身份”,苏沐雪说道,她继续说道,“他们身上的黑衣,看似普通,其实绣工精致,应是江南所制,难道来自中原”,·周池羽暗想,如今结怨的,恐怕只有三皇子,他人在西蜀,莫非是心有不甘,遣人刺杀自己·三皇子虽武勇无智谋,但他羽翼未丰,自保尚不及,如何敢惹是生非,更何况,一旦他下决定,定是要你死我活,不可能如今日般,只是威吓,便抽身而退。
“他们并非来自中原”,宁小宝从小案上取了茶杯,自斟自饮道,周池羽和苏沐雪朝她看去,“他们的马具、衣袍、兵器,似乎都是来自中原,可是……”,“我从那领头人……身上,嗅到一种淡淡的香青兰,那香粉是漠北独有之物”,·“那如此,竟难以下决断,究竟是何人假扮”,苏沐雪问道,宁小宝答道,“香青兰极为珍稀和贵重,漠北只有身份尊贵的人才有,寻常的中原人,是得不到的”,·“小宝,所知甚广,看来,有人早就盯上了此次漠北之行,不可大意半分”,苏沐雪担忧地看了眼周池羽,缓缓说道,宁小宝挠挠头,不好意思道,“我有个朋友时常熏此香,故而得知的”,·周池羽微敛眼皮,淡然道,“恐怕今日,只是个下马威而已”,“池羽,有我在,不必担忧”,苏沐雪缓缓覆上周池羽的手,柔声说道,·宁小宝撇嘴,把手覆上苏沐雪的手背,咋呼呼说道,“漠北是宁家所在,定不让旁人伤你半分”,·苏沐雪看看脸色缓和的周池羽,再看看咧嘴笑的宁小宝,仿佛回到幼时三人相处的日子,眼睛弯弯的,嘴角往上翘起来,周池羽许久不曾见她笑的如此开心,缓了冷然,抿了抿唇,宁小宝咧嘴,饮了一杯茶,好喝的直咂嘴,氛围缓和起来。
过了玉阙关,到了龙门城,从青笙口中得知恢弘的古城景象,在眼前渐渐展开来,高耸而斑驳的城墙留下了岁月的洗涤,入城后,与中原截然不同的人文、建筑,让所有人都开了眼界。
街道边的店铺里售卖着各种香料、皮毛,还有珍贵的药材,在熙熙攘攘的人潮里,有勇猛健壮的漠北男儿,狂野奔放的漠北女子,还有温文儒雅的中原人,别具特色,不愧是来往商旅众多的城池。
“漠北最大的通商之地,果真繁荣”,周池羽换了身男子装束,从客栈里走出,稚嫩的脸,肌肤粉嫩,看上去似是中原富贵人家的小公子,温文有礼,乌溜溜的眼珠子却好奇的打量着四周。
苏沐雪不宜着官服,之前男装被周池羽笑过,便穿回了裳裙,只是款式简单,颜色素净,挽了发髻,随意簪了根玉簪子,如茉莉,雅致、清新,倒是把绝色容颜掩去几分。
“咳……”,宁小宝被逼着换掉了老是穿着的黑色锦袍,换了件水蓝色的男子锦袍,别扭地扯了半天,一看到苏沐雪,脸上喜色,急匆匆走来,拉着苏沐雪的手,高声道,“沐雪,走,我带你去一家酒馆吃羊肉”,·“小宝~”,苏沐雪皱着眉,看她没个样子,甩开她的手,示意了各自的装束,道,“在外要有分寸”,宁小宝苦恼的看着苏沐雪,只好抽回手,放柔了声音道,“那走吧”,·苏沐雪点点头,顺手牵住周池羽的手,朝她笑了笑,宁小宝不满意地在后闹道,“不说男女授受不亲吗”,·“她是小孩子”,苏沐雪转头朝宁小宝笑,“我才不是小孩子”,“她才不是小孩子”,周池羽和宁小宝同时叫道,周池羽作势要甩开苏沐雪的手,·“快走吧,我饿了”,苏沐雪迈步往前走去,紧紧拉着周池羽,宁小宝连忙跟了上去。
为避免引入注目,只带了华玉、华衣、夏画,余风不放心,带了两个侍卫跟在后面,就这样,一行九人,依旧引起不少的注意··上了酒楼雅间,周池羽三人同桌,而其余人分两桌坐在楼下,“这里的马奶酒、果酒都不错,小二各来一壶,另外……”,宁小宝一坐下就不客气的点了一通,吩咐给楼下也送去。
“宁姑娘可真是慷慨大方”,周池羽冷哼了声,宁小宝嘿嘿一笑,扔了颗葡萄到嘴里,两手一摊,“我可是穷人,有公主在,不缺银子罢”,周池羽看了她眼,转头不理。
·天之骄子宫斗·就在此时,听的楼下有些吵闹,还有华衣清斥的声音,紧接着就是兵器出鞘,“出事了”,宁小宝脸一沉,推开窗往下看去,就见十来个人把华玉、华衣和夏画围在中间,而余风等人不知所·踪。
那十来人穿着漠北服饰,领头的是个年轻公子,穿着锦袍,腰间别着嵌满宝石的匕首,腰带尾端系着条雪白油亮的狐狸毛,踩着鹿皮靴,指间戴着硕大的宝石扳指,趾高气昂的站在人前,让手下把酒楼里的人都赶走。
“姑娘们,跟,公子,回去,吃好的,穿好的”,那公子说着蹩脚的汉话,脸上的眼珠子透着邪气的望着三人,要说漠北女子热情、奔放,却不如中原女子肌肤细腻、光洁,尤其是夏画常年在宫中,礼仪得体而优雅,看上去跟寻常百姓不同,跟胡人更是大相径庭。
而华玉、华衣自是生的一副好容貌,再加上两人自幼一起长大,略有相似处,而漠北民风开放,男女之事从不避嫌,而有钱人家里,养有众多女婢,同床胡闹亦非罕见之事。
显然,那公子见到这三人,自是动了色心,遣人引开了余风等人,想要把三人带走,华衣何等脾气,经不住公子三言两语的挑逗话语,早就沉着脸,想要拔剑而对··华玉内敛而沉稳,摁住华衣,只是说道,“光天化日之下,公子竟强抢民女,何况,我等非普通人,公子不如率人散去,当没发生过罢”,听的华玉说话,那富贵公子还没说话,华衣竟怒斥道,“华玉何须与- yín -贼多言,待我割下他的舌头,看看他如何沾花惹草”,·那公子不怒反笑,插着腰站在人前,道,“公子我,沾花惹草,不是靠舌头,而是靠……”,他指了指腰下,朝着华衣,顺势耸了耸腰,逗得身后的随从轰然大笑,带着古怪的眼神望向华衣。
只听得一声清锐的声音,银光闪动,锋利的剑刃如闪电般,直直往那富贵公子脸门刺去,狠辣的夺人性命··夏画惊讶望去,竟不是一向冲动的华衣,而是华玉,她冷漠的脸上,显出难以抑制的怒意和杀气,剑指对方,只身冲去。
“华玉等我”,华衣拔剑,跟在她身后而去,那些人没料到眼前的漂亮娘们儿,出手极快,且狠辣,富贵公子眼见闪躲不过,直接拉过身旁的人挡剑,说着胡语,往后退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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